钥匙

以前,桠村人锁了家门,钥匙从不带在身上,墙洞里、壁子上挂着的鞋子里、磨眼里……都是他们存放钥匙的地方。有的人家,甚至挂一把“打屁锁”,一拧就开了,也不换。不管哪种情况,桠村人家的锁,都只是一种摆设。

尽管如此,桠村却从没丢过东西。

这天,是个收麦的好天气,为了赶活儿,玉儿临近中午才回家做午饭,她爸还留在地头等着送饭去哩。日头,晒得玉儿的脸红扑扑的。玉儿站在凉处,用手指理了理粘在脸上的几丝秀发。然后,她的手,伸进了土墙和木门连接处的墙洞里。索一阵之后,钥匙丁丁当当的碰撞声就轻微地响了起来。玉儿开门,洗了把脸,走进里屋,她便发现了那封信。

信,放在玉儿闺房的木柜上。玉儿怔了怔,好奇地拆开。看着看着,玉儿的脸就越发地红了。有好几次,玉儿还把信捂在口,等心情稍稍平静了,又才接着看。看完信,玉儿却不知是谁写的,玉儿就猜。是青林吗?玉儿几次发现青林看她的目光和别人有些不一样。是建军吗?建军是她初中同学,在学校找人给她递过情书,还说要娶她做老婆。还有……还有几个年轻后生,都对玉儿有意思,但究竟是谁呢?玉儿实在不能断定了,又看信,想从字迹上确认。可是,她脑子里仅对建军的字有些印象,她觉得又像,又不太像。于是,玉儿开始翻箱倒柜,想找出建军曾经写给她的情书。找了几遍,没找到。这时,玉儿才想起那信她在一气之下,当时就给撕了。玉儿好懊悔,暗自想:我怎么就那么傻,不保存下来呢?

玉儿没辙了,她只得静观其变,她相信这个人最终会出现的。

于是,玉儿放下心思,做起饭来。

第二天,天仍是朗朗的。玉儿淹没在麦穗里,手里的镰刀渐渐慢了下来,她想起了昨晚仍没想明白的信。这会儿,那家伙可能又偷偷进了屋吧?木柜上可能又有信了吧?想起那人东张西望,像做贼一样,玉儿的开心就不由得浮在了脸上。玉儿停了活,擦了把汗,干脆一屁股坐在麦梗上,镰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松软的泥土。你怎么了?看玉儿心不在焉的样子,她问。玉儿灵机一动,痛苦地按住腹部,摇摇晃晃站起来,我肚子痛!我看看,是不是发痧了?她几步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扒开玉儿肩上的衣服,手指沾了口水,用食指和中指在玉儿的肩颊处掐了皮肤,提起来,再放下,十来个回合之后,那儿已是一片黑红。玉儿尖叫着忍受了一番皮肉之苦,最终如愿以偿地回家了。

果然,玉儿又看到了第二封信。

如果,昨天的信像春天的光,那么,这封信就是夏天正午燃烧的骄了。玉儿的脸,在信的灼烤中,像早晨的朝,红彤彤的透着妩媚。

玉儿一晚上也没睡好。玉儿决定提前行动了。

天麻麻亮,玉儿半闭了眼赖在床上,她玉儿玉儿地喊了三遍了。我肚子还痛,你们先去,等好些我再来!玉儿带着哭腔,回答的声音很低。玉儿爸只好先下地了。玉儿侧耳听了听,估计爸走远了,一个鸽子翻身,跳下床。接着,她利索地锁了门,把钥匙丢进了墙洞。玉儿走到屋门不远处的草垛边,猫着腰隐藏了身子。

没过多久,一个人影在玉儿眼前一晃,就窜到了她家门前。掏钥匙、开门、掩门,那人敏捷得像只猴。

玉儿猛地一个百米冲刺,推开门才跨进一只脚,正好和那人撞了个满怀。玉儿抬头,玉儿惊呆了,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人是村里的阿呆。

阿呆,人长得还不赖,就是有点游手好闲。前不久,村里有人给玉儿爸提媒,说阿呆脑瓜子灵活,又喜欢玉儿,玉儿以后嫁给他,会不吃亏的。玉儿不答应,玉儿爸也不答应,这事儿就搁浅了。后来,阿呆话少了,一个人经常站在山梁上发呆,喃喃地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于是,村里人就叫他阿呆了。

阿呆看到眼前的玉儿,眼睑就垂了下来。短暂的沉默后,阿呆扬起头,盯着玉儿看。玉儿挑衅似的,也扬起头。玉儿,没有你,我真的没活头了。阿呆说。阿呆说完,突然抱住玉儿,吻着玉儿。玉儿挣扎着,想喊,她的嘴却被阿呆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让桠村人不可思议的是,玉儿竟和阿呆好上了。

这天,建军在村口遇到玉儿。

玉儿,我有话给你说。建军叫住玉儿,玉儿停了脚步。

什么话?说吧!老同学还见外么?玉儿嘻嘻一笑。

你怎么和他好?

为什么不能?

那信是我写的啊!建军一脸的沮丧。

是啊!他早给我说过了。

那你怎么还……

谁叫你这么胆小?为了,他至少有偷钥匙的勇气,你呢?

这时,阿呆背了一篓像山一样的麦梗,来到他们面前。

建军哥,谢谢你让我帮你送信,没有你,我就没机会了。阿呆喘着粗气,呵呵笑着。

阿呆将背篓杵在旁边的土坎上,歇着。阿呆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数也没数,递给建军,这是送信的钱,还给你!

玉儿和阿呆消失在了建军的视野里。

建军呢,就像村口那棵百年老槐,静静地,寂寞地立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