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蝴蝶

蝴蝶村有一片废墟。

废墟在村东。早些年,那儿有间生产队的土墙房,一个平整的土晒坝。紧邻晒坝的,是个坟场。密密的坟墓,藏在人多高的杂草里。土地下户那阵,土墙房原本要卖,但没人买,都说单家独户,住着害怕。于是,房子没人管了,塌了,成了废墟。坟上的杂草,肆无忌惮地蔓延,疯长。

蝴蝶村,有很多蝴蝶。原来的蝴蝶,集中在坟场上。现在,蝴蝶翩飞的范围大了,也更多了,像一片斑斓的云。

蝴蝶村因了蝴蝶,远近闻名。

这天,是清明节。老五提着一个竹篮,走进了坟场。中午热闹的坟场,静了。老五走得很慢,他已经80岁了。地上,绿绿的杂草,淹到了他的小肚。老五走到一个土堆前,停下脚步,放下竹篮,坐在地上。老五抬起了头。天空,太西斜了,暖暖地曛人。光下,成结队的蝴蝶飞舞着。蝴蝶,蝴蝶!老五坐在地上,念叨着。慢慢地,他从篮里拿出一叠纸,几柱香,一瓶酒,一碗猪头肉,摆在土堆前。

坟场里,又飘起了一缕青烟。

老五不知坐了多久,等他起身回家,天已经暗了。老五走出坟场,回头一看,就看见了一只蝴蝶。蝴蝶跟在他身后,翩翩起舞。老五一动不动,呆呆地看,许是蝴蝶飞累了,竟然歇在了他的肩上,一双眼睛瞅着老五,黑黑地亮。蝴蝶,跟我回家吧。老五叹了口气,挪动了脚步。说来也怪,那只蝴蝶听了老五的话,扇动翅膀,飞起来,跟着老五,飞进了他的家。蝴蝶村的人,很迷信。只要他们进了坟场,从不杀生。一只蜻蜓、一只蝴蝶,哪怕一只虫,在他们眼里,都有可能是亲人的化身。从前,老五信。现在,他更信了。

天黑,村里看稀奇的人来了。灯光下,一只蝴蝶,在人们眼前飞来飞去,不时带起一片惊呼。有人敞开门,想让蝴蝶飞出去。蝴蝶飞了几圈,真个飞出了门。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在一片惋惜声中,它突然折转身,又径直飞了回来。村里人都说,蝴蝶肯定老五的女人,不然咋就会这么神呢?

是咧是咧。老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温柔。

老五成天呆在家,守着一只蝴蝶,嘀咕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这天,村里来了两个穿着光鲜的男人。他们问到老五家,找到老五,说他们是省城搞生物研究的,这次来是想看看他的蝴蝶。老五惊奇了,问他们怎么知道。其中一个说,小松这个人你知道吧?老五说知道。那人说,他在省城打工,是他告诉我们的。老五给二人让了坐,一只手在桌子上轻轻一拍,桌上的蝴蝶就飞了起来。看到蝴蝶,二人的目光就直了,连连惊叹,绝品,绝品啊!

开个价,卖给我们吧!一个人说。

卖?不卖!老五断然拒绝。

你说,多少钱?老五儿子一脚跨进屋,连忙问。

五百块!另一个人伸出巴掌,在老五面前晃。

给我一座金山也不卖。老五怒视着儿子。

你们走吧。老五把二人推出门。

二人悻悻地转到废墟边,早给人拦住了,大家不让进,说要捉蝴蝶,只能在外面。二人站在远处,看了看,说,我们不进去了,那些蝴蝶没老五家的好。说完,他们又走回老五家。老五看到他们就骂。骂得他们不敢再去了。

二人咬了一阵耳朵,找到了老五儿子。

第二天,老五的蝴蝶不见了。老五急忙跑到儿子家,问是不是他卖了。儿子满不在乎地说,是我卖的,一只蝴蝶嘛。儿子掏出一撂百元钞票,哗啦一抖,又说,七百块哩。老五一把抢过钱,扔在地上,踏上一只脚,流着泪说,不行,我得找他们去。

天不亮他们就走了。就算找到他们,也早做成标本了。儿子边说,边拾起了钱。

老五不懂啥叫标本,他哭骂着朝镇子上去了。

听说老五的蝴蝶能卖钱,卖大价钱,村里沸腾了,他们涌进了坟场。

老五回来了,他到了镇上,身上没一分钱,怎么到省城呢?老五只有回来了。回来的老五,啥也不说,自顾自进了坟场。

老五坐在那个土堆前,无声地哭着。

村里人都知道,老五的女人叫蝴蝶。蝴蝶人漂亮,唱戏。老五儿子还没断的时候,她跟一个到村里唱戏的男人跑了。几年之后,戏班又来到村里,老五没见男人,也没见蝴蝶,一打听,才知道蝴蝶想回家,男人不让,有一次逃跑给男人抓回去打死了。于是,老五就垒了个土堆,作了蝴蝶的坟。

坟场里,已没有了一只蝴蝶。老五孤零零的,身子打着颤,像一片寒风中的树叶。

远处,传来一片笑声。

那是男人的笑声。男人们约着上省城去了。他们手里都提有一个竹笼。竹笼里,全是一斑斓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