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石/刘卫平

王三石绝对是个五音不全的人,但他经常唱歌。

王三石几乎不能完整地唱出任何一首歌曲,但他就那样东一句西一句地唱,准确地说,其实也不算唱,是干吼。

王三石在外面和别人在一起时从不唱歌,只有和他老婆在一起时才唱歌。也并不是说王三石和他老婆在一起时就一定会唱歌。王三石唱不唱歌,完全取决于他老婆对他的态度。

王三石的老婆叫颜果果。一般来说,只有当王三石的老婆颜果果开始喋喋不休地怒骂王三石时,王三石才开始引吭高歌。我这么说你肯定会觉得很奇怪,王三石他老婆骂他,他也不还击吗?那还算个大男人?不还击也就罢了,可还唱的什么歌呢?

你有这样的疑问也没错,不过事实就是那么一回事:桌这边颜果果的嘴里噼哩啪啦地骂王三石,桌那边王三石东一句西一句地引吭高歌。你骂你的,他唱他的,相互置若罔闻,井水不犯河水。骂声与歌声交织,汇成一种奇怪的交响乐。如果颜果果不骂了,王三石也就不唱了;颜果果再骂,王三石就再唱。那场景假设搬到戏台上,绝对像一出精彩的滑稽小品。

其实刚结婚时情况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王三石绝对不是现在这副滑稽角似的孬样。那时候的王三石血气方刚、斗志旺盛。凡是知道王三石的人都感叹:王三石现在变了,真的变了!没变的是王三石的老婆颜果果。颜果果的嘴巴还是像当初那样一如继往的尖刻厉害。这女人的嘴巴一厉害,往往喜欢骂自家的男人。开始时颜果果骂王三石,王三石立即予以还击,俩口子天天都在吵吵闹闹中度日。颜果果脾气不好,嘴巴也真的是坏,有事没事总喜欢骂王三石,只要不顺心了,就把气往王三石身上撒,把各种各样难听的话往王三石头上砸。王三石与颜果果对骂,骂多了,骂恼了,王三石就动手打人。这一打,颜果果更是呼天抢地地骂,骂得披头散发,骂得天昏地暗。

在这种打打骂骂的生活中,颜果果下岗了。没了工作的颜果果心情更坏了,脾气更糟了。这么一来,终于把颜果果脑子里的一个病因激发了出来——颜果果疯了!不仅骂人,而且砸东西,打人。送到医院一诊断,颜果果得了精神病,名为偏执狂。据医生分析,像颜果果这样的病人,其偏执狂的病灶是早就有了的,只不过以前没有受到大的刺激,没有发作而已。听医生一说,王三石顿时明白了,为什么以前颜果果的性子那么狂躁,那么喜欢骂人,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原来她也是身不由己!刹那间,王三石觉得以前和老婆许许多多的打打骂骂,都变成了愚不可及的蠢事。

颜果果经过治疗,终于把病情控制住了,不过还要长期吃药才能维持。医生特别交待王三石,千万不能和颜果果吵架,她这种病受不得半点刺激。

王三石记住了医生的话。出院后,颜果果还是时不时地骂王三石,各种各样恶毒的话都骂——一个精神病人,她哪能管你这话毒不毒呢!但不管颜果果怎样骂,王三石都坚决保持沉默。保持沉默当然很难受,有时候颜果果不知疲倦地骂,恶言恶语地骂,王三石心里就憋得特别难熬,仿佛被颜果果骂得灵魂都要出窍了。王三石一边挨骂,一边又觉得自己的老婆也真可怜,连骂人都身不由己!不禁悲从中来,于是就出现这样一幕场景:王三石的老婆在桌这边噼哩啪啦地骂,王三石在桌那边默默无声地泪流满面……

终于有一天,王三石被骂得发作了。王三石的发作不是打人,也不是骂人,而是唱歌。王三石觉得心中憋了许多的块垒,仿佛汹涌的洪水一般从喉咙里决堤而出——王三石终于放声高唱起来!(从王三石身上,我一直在沉思一个问题:人类到底是最高兴的时候喜欢唱歌呢?还是最悲伤的时候喜欢唱歌?)那神情有几分落寞,有几分茫然,也有几分慷慨,几分悲壮。

颜果果骂:“王三石你这个死人!你这个死石头、臭石头!”

王三石同步唱:“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精美的石头会唱歌。”

颜果果骂:“王三石你这个短命鬼,你这个没良心的,为什么老天爷不早点把你收了去?”

王三石同步唱:“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颜果果再骂……

王三石再唱……

颜果果经常这样骂,恶言恶语地骂。

王三石经常这样唱,东一句西一句地唱。

出得门来,在家门口碰见熟人,问他:“王三石,你的嗓门破锣似的,唱的哪门子歌哟?”

王三石大声说:“我为何不能唱歌,我快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