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 /黄荣才

小镇名家是林东凯,画家。专门画鱼。林东凯原来的志向是考上大学,坐办公室,娶城里女孩当老婆。可这只是一厢情愿,林东凯只得过美术老师的表扬,你很有美术天赋,你会成为画家的。美术老师的话和他抚摸林东凯头发的动作,让林东凯的眼泪在那个春天滋润了许多风景,有点烟雨蒙蒙的江南景象。不过除了美术老师,其他老师对他就是恨铁不成钢或者不屑的言语。林东凯有屡败屡战的精神,不过复习了三年,高考成绩还是离录取线差十万八千里,他的父亲信奉“命里八升,莫求一斗”,硬是把他从课堂上拽回来,塞给他一把镰刀,让他割青草养鱼,反正家里有几口鱼塘,怎样也很容易混个肚子饱。 

整天割草养鱼的林东凯就很郁闷,郁闷的林东凯就经常对着鱼塘里的鱼群发呆。有时候在地上划拉几笔,画出一条在陆地上晒太阳的鱼。有个百无聊赖的下午,林东凯依然在那发呆、看鱼。突然中魔一样跑回家,翻出以前上美术课的纸笔,画起鱼来。父亲认为林东凯不务正业,要把他的画撕了。林东凯红着眼,说只要你撕画,我立马让你明天从鱼塘里捞我的尸体,让你断子绝孙。林东凯的父亲退缩了,林东凯画鱼就成为他的主业,割草养鱼市捎带。 

林东凯画鱼画了三年,他画的是工笔,精雕细琢。许多看了林东凯鱼画的人都说林东凯画得好,鱼好像要从鱼塘中跳起来,或者就迎面游过来。林东凯不为所动,认为他们只是外行看热闹。偶然的机会,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到古镇采风,看到林东凯的画,激动得连茶杯都掉在地上,盛情邀请林东凯选送四张作品参加全省美术作品展。开幕当天,副主席接受电视台采访专门谈到林东凯的鱼画,还在省报上撰文评点推介。林东凯的鱼画在省内外声名鹊起,当地电视台、报刊连续报道了,他成为当年全省最为闪烁的美术新星。 

副主席预言,假以时日,林东凯会成为全省美术界的代表性人物。林东凯拒绝了媒体的跟踪报道,把自己关在小屋中辛勤作画。许多人想见林东凯,林东凯都避而不见,副主席对此大为赞赏,说艺术就是要耐得住寂寞抵挡得住诱惑,言语中无法掩饰他的喜爱。林东凯的门为一个陌生人而开是因为他高中时的美术老师,他的敲门声让林东凯无法拒绝。简单寒暄之后,陌生人开口了:我是画廊的老板,我想收购你的画。不卖。林东凯很坚决,继续作画。话不能说得那么绝对,陌生人点着一根烟,继续开价。四平尺一张,每张2000元。我先要60张,先付一半款,一个月内交货,到时一次性补清。林东凯的毛笔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一滴墨汁掉落到洁白的宣纸上。我知道你现在不愁吃穿,可那些钱是你父母挣得。我想你需要证明你自己,尤其是当年瞧不起你的人,你的那些同学,你不想让他们觉得你仍然是个养鱼的吧?即使画画也是自娱自乐?陌生人的话字斟句酌说完,林东凯把毛笔一扔:成交。 

副主席觉得有一段时间没看到林东凯的作品了,接电话的时候林东凯又闪烁其辞。副主席就亲自来到古镇,他觉得自己这个伯乐将因为林东凯而在本省美术史多留几行字。这几行字已经可以冲抵奔波的辛苦。当他来到古镇的时候,林东凯临街的小屋已经被打掉隔墙,林东凯的鱼画挂满墙壁,每幅画都明码标价,“恕不二价”的店堂规则醒目地张挂在林东凯和副主席合影的照片旁边。副主席快步来到林东凯的画室,看到林东凯在画板上一溜儿排开十张正在进行的鱼画,这张上勾几笔,那张上画一会,从第一张开始到最后一张,第一张的墨迹干了,又开始新一轮创作。生产车间的流水作业一般,井然有序效率颇高。副主席有眩晕的感觉,他悄然离去。正忙着的林东凯好像没有感觉到副主席的来而复去。不过副主席拐过屋角的时候,听到林东凯边画鱼边说话:买画到前屋,各种大小齐全,如果有特殊要求,价格面议。他没有回头,很专注地在各张画上来回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