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灰尘

■刘靖安

陈灰唱一首歌,歌名叫《小小的我》。他的哥们常拿他开玩笑,问他有多小,他就抬头,眯眼,看天空,指着那些飘浮的灰尘说,看到了吗?像灰尘那么小。于是,大家就把他的名字倒了个儿,叫他灰尘了。

灰尘这人,怎么说呢?用他老婆的话说,叫穷欢喜。村子里,数他家最穷。当然,说他穷,不是没吃没穿,挨饿受冻,这只是相对的,只是和村里那些有大笔存款的人家比较而言。

灰尘有个养鸡场,按理说也能出不少钱,但一年到头却剩不了几个子儿,那些鸡差不多都让灰尘和他的哥们喂了肚子。比如,夏天大家在院子里乘凉、吹牛,一个人说,晚上喝了两碗稀饭,饿了,灰尘,把鸡弄一只来,我们整烧烤。灰尘就二话不说,去杀鸡。其他人备的备佐料,抱的抱柴禾。不一会儿,火就毕毕剥剥地燃起来了,香味就扑鼻盖脸地飘出来了。再比如,村里谁想吃鸡肉了,就临近中午或是傍晚,有意到灰尘家去神吹海聊,灰尘就会留下来人,杀鸡招待。这也罢了,最让老婆想不通的是,家里没客人,只要灰尘兴趣来了,也要逮一只鸡,或炖或炒或凉拌,一家人美吃一餐。这时的灰尘,二两小酒是少不了的。灰尘喝酒时,看一眼气鼓鼓的老婆,然后说,杂技开始了,请老婆大人看仔细。说完,他就端上酒杯,使劲一旋,杯子就在空中转几圈,落在他掌心。再一旋,灰尘就低下头,一吸气,酒就不知不觉进了他的嘴。如果老婆的脸还不放晴,灰尘就不停地给老婆夹鸡肉,直到一家人皆大欢喜。

算了,这鸡不养了,你出去打工,挣一个是一个。这话,灰尘的老婆常常挂在嘴边。

挣钱干嘛?灰尘老这样问。

吃穿不要钱哪,拍手掌?老婆哼一声。

现在没吃没穿?我去挣钱买鸡吃?现在有鸡吃了。灰尘说。

尽管每年吃的比卖的多,灰尘不出去,老婆拿他没法,鸡也就一直养着,养总比不养好。

灰尘虽然好吃,倒也勤快。老婆的力全在那些鸡身上,一家三口人的田地,都是他拾掇。吃饱了喝足了,灰尘就下地去。哪儿种什么,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除草,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收割,他是盘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灰尘干活,绝不会早出晚归,他安排得很均匀,很紧凑。那样儿,看起来天天都在做活儿,又好像天天都在休息,让村里人羡慕得不得了。

这天,太刚刚冒出偏西的想法,灰尘就回来了。

老远,灰尘就听到了一阵子吵闹。听声音,灰尘知道老钟和小钟父子又干上了。老钟承包了鱼塘,近五十的人还不嫌累,硬要儿子小钟出去闯世界挣大钱,小钟呢,又是个死子,整死人不出去。他的理由很充分,说老钟上了岁数,一个人经营鱼塘忙不过来,要在家帮他。这是父子俩第三回干嘴仗了。灰尘摇摇头,悠闲地扛了锄头,走进老钟家,劝了小钟,然后拉着老钟,说,别吵了,走,上我家去消消气。其他人也劝老钟,去吧,上灰尘家去,多吃点鸡肉,喝两杯,消消火。灰尘带着老钟回家,又劝了一阵子,然后亲自动手,杀鸡、做饭。

晚上,喝着酒,老钟抹了把红红的眼睛,说,你看看,他硬是不长进,现在我手头的钱全投进鱼塘了,万一亏了,我拿什么给他娶老婆。如果他出去,我这边亏了他还可以赚嘛。灰尘明白,老钟说的他是指小钟。

亏啥子亏哦,你看,我养鸡三两天就吃它一只,到头来还是不亏。你让他帮你,亏不了的。再说,要知足嘛,你鱼塘只投了一二万,你的家底谁不知道,存着的也不止这个数吧,也算村里有钱人了。

灰尘端起酒杯,和老钟碰了一下,咂一口说,你看,我这才叫生活嘛。

你这生活好是好,但手头少了这个,不行。老钟也咂了一口,捻着两根指头说。也许是明白话里有看不起灰尘的意思,老钟就打圆场说,中,听你一回,小钟不出去算了。不过,看你的长相,应该是不缺钱用的人,说不定你还会发一笔哩。

老钟说对了,没过几天,灰尘真的发了一笔,简直乐上了天。

那天,他家的鸡突然死了几只,村主任当成了大事,马上向乡上作了汇报,乡上又向县上作了汇报。县上派人来到村里。过了两天,省上的人也来了。接着,村里就传遍了,说是灰尘家的鸡得了什么禽流感。村里炸了窝。

村里的鸡呀鸭呀什么的,全被扑杀了。

灰尘家的鸡有八百多只,政府给他补偿了好几千元。

灰尘攥着一撂钱,激动地抱着他老婆转了一个圈儿,语无伦次地说,这下发财了,你看,好几千哩。停了停,灰尘又略带无奈地说,不过,吃不成鸡肉了。这钱,省着用,啥时嘴馋了,记得买一只回来。

下辈子吧!老婆冷不防推了灰尘一把,灰尘跌在了地上。

灰尘爬起来,拍拍屁股,唱着《小小的我》,走了。

灰尘又找他的哥们吹牛去了。他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真的就像飘浮在空中的一粒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