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碗里的饭吃干净

■于春福

我的母亲勤俭节约是出了名的,用坏的东西,穿破的衣服,她都统统收着。她说这些东西也许以后能用得着,但是实事上她所储藏的破烂大都从没有用上,只不过堆在家里占地方。

我和哥很小的时候就接受母亲勤俭节约的教育。我们每次吃完饭,母亲都例行公事一样查看我们的碗,看看有没有遗漏的饭粒,就连父亲的碗也不放过。穷苦出身的母亲总是喋喋不休地说,你们知道这些粮食种出来多不容易吗?你们知道我们挣点钱多不容易吗?可惜母亲不知道“粒粒皆辛苦”的古诗,否则她一定用上,教育我们时更生动形象。母亲也不懂算术,否则她可以说,一人一顿节约一粒米,一天就是三粒,一年就是一千多粒,最后累积到一个天文数字,这样也更有说服力。母亲的规劝要是不奏效的话,便配以暴力手段。

哥哥是有名的“败家子”,他敢公开和母亲对着干。母亲经常在他的碗里发现几粒米,让他吃干净。这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傻瓜蛋总是嘟嘟囔囔的。母亲火了,扯着他的耳朵把他拽到桌前。哥哥疼得龇牙咧嘴,不得不把碗里的米粒捏进嘴里,他还一边着耳朵,一边用眼睛挖母亲。母亲又唠叨开了,你们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就知道糟蹋。父亲便不耐烦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摔,说,你还有完没完!母亲的声音嘎然而止。她没料到父亲会横加阻拦,这让她很没面子。她狠劲地瞪着父亲,她不敢冲父亲怎么样,便朝哥哥发泄,一巴掌落在了哥哥的脸上,说,以后再剩饭,看我不打烂你的嘴!哥哥哇地哭了。我胆战心惊地看着母亲,又把我的碗仔细搜寻一遍。

我是十分乖巧的,每次都很自觉地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因此母亲喜欢我,很少打我。这便招来了哥哥的忌妒。他说母亲偏心眼,还经常欺负我。我打不过他,便找个机会报复他,我是有心计的人,都说我比哥哥心眼多。

机会来了,有一天我看见哥哥偷了袋子里的米去扣鸟,我立即报告了母亲。我要让母亲替我收拾他,这叫“借刀杀人”。尽管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词。母亲气坏了,不容分说,褪下哥哥的子按在炕上就打。母亲打得很专业,扬起的巴掌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落在哥哥的屁股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母亲打得很卖力,额头上已经是大汗淋漓。我在一旁呆若木鸡地看着母亲。我还是第一次看母亲这么凶狠,她像一头愤怒的母狮子。我不能再让她打下去了,那毕竟是我亲哥哥。我哭着抱住母亲的胳膊,可是母亲已经打红了眼,一扬手把我甩到一边去。幸好父亲及时赶来,否则哥哥非得给拍成肉酱不可。

哥哥这次被打得可不轻,屁股肿得跟皮球似的,连凳子都不敢坐,吃饭时只能站着。母亲心疼了,她后悔出手太重了,还经常给哥哥单独做好吃的,可是哥哥的态度却冷冰冰的,而且从那以后他就恨上了我,很久都不理我,还送我一个“小特务”的外号。

桀傲不驯的哥哥很有种革命者不屈不挠的气慨,可惜他生错了年代,在我看来,他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经常在碗里故意剩些米饭向母亲示威。而母亲由于上次失手打重了他,一直耿耿于怀,也由过去的强硬派变成了温和派。她开始尽量用商量的口吻劝哥哥把饭吃干净,而哥哥却把眼一翻,一转身,趾高气扬地走了。母亲拿这块臭石头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她叹了口气,端过哥哥的碗吃尽剩下的饭。唉!我可怜的母亲让这个不孝之子伤透了心。

不久哥哥升入了初中,便到外地学校寄宿。后来又上了高中,高中毕业便参了军。这近十年的时间里,他除了放假,从没有在家里吃过饭。

时间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总会在不经意间改变一个人。哥哥尖锐的格也被磨钝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当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每个人都很自觉地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包括哥哥,而母亲也不再例行公事一样检查我们的碗。

后来,哥哥转业了,再后来娶妻生子了。年复一年,孩子也能吃饭了。有一天,我去他家,正赶上他们吃饭。我看见哥哥拿过孩子的碗检查一番说,费粮食多可惜呀,把它们吃干净!那样子很像当年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