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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君发

中秋夜,月如盘,水似练,毛星村村长毛实元乘着酒意摇摇晃晃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刚才在王乡长家多喝了酒,脚有点不听使唤了,前脚还没站稳,后脚就跟着迈了出来。毛实元心里窝着火,王乡长说是请他们这些村长们喝酒,其实是在大家面前出他的丑,出他毛星村的丑。王乡长说,毛实元,看看你把一个毛星村带成什么样子了?别的村早就普及了电视,通上了电话,用上了冰箱洗衣机,盖了几十栋新房,你毛星村咋就还停留在贫困村的原地?毛实元的脸被王乡长一席话激得通红。怪不得毛实元没能耐,为了将毛星村贫困的帽子甩掉,毛实元没少动心思,没少求爹爹告奶奶,可是,来投资的人到毛星村就被眼前这光秃秃的毛星山吓跑了,没有公路,谁愿意把钱砸在这穷山窝?毛实元又求人,批了一点钱,每户又摊了一点钱,带着大伙甩开膀子修路。只修到毛星山前,上头又来了文件,不准乱摊派,这路就成了半拉子路、烂尾路。

毛实元当着王乡长和众村长的面,捏着酒杯,嘣出几句硬邦邦的话:一年之内,我不带领大家摘掉贫困村的帽子,你王乡长带大家到毛星村搞“海选”,让全村人“海”掉我!说完,一口气喝下大半坛米酒,将杯子往地上一掷,起身离席,愤然而去。

一阵微风轻轻吹来,毛实元的酒醒了一大半,刚才在酒桌上自己是不是太激动了?没给王乡长留一点面子。可是,现在话已说出去了,不实现诺言,到时候真的会把自己“海”下来。虽说村长不是官,村子再穷,一年多少还是有点甜头的。毛实元心里打了一个激灵。

毛实元正在后悔自己说了大话,忽一跤跌进了一个洞里。毛实元摸摸索索爬起来,花了很大的劲才摸出洞,坐在洞边,毛实元燃起一支烟:在“备战备荒”年代,举全乡之力在毛星山下挖了防空洞,听说挖得够深的,里面还有几个分支,洞连着洞。毛实元拍着脑袋,脱贫的计划一下子就出来了:现在都在搞生态旅游,毛星村怎么不可以用这个洞吸引城里人?毛实元飞快地从坡上弹起,连夜吹哨子集合村干部开会,毛实元将自己开发防空洞的计划合盘倒出,村干部们被毛实元勾划的远景说得目瞪口呆,有人说毛村长有眼光,也有人说毛村长是酒喝多了,这个建了几十年的防空洞有什么值得开发的?村干部打了半夜嘴皮子仗,又到防空洞里转了一圈,最后决定,打报告,开发这个神奇的山洞。

报告一层层递了上去。来考察的领导一拨一拨儿的,这个领导说,应该找新闻媒体来宣传一下,一个电话过去,电台、电视台、报纸的记者们扛着“长枪大炮”来了,毛星村笫一次声名远播:毛星村发现千年古洞。那个领导说:旅游管理部门要好好地策划一下,将这个山洞作为市里新的旅游景点开发出来,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旅游局长就带着美工、设计师来了,这里装什么灯,那里凿什么字,还要在哪里装个水龙头,造成“水滴石穿”的效果。还有领导说,政府要牵头,出去招商引资。招商局长就还着一大帮人马去了南边,据说引来了一大笔海外资金。最后,大家问村长:这个洞叫什么名字?毛实元摸摸被酒精泡红的脸,不知天高地厚地说:这个洞是我发现的,就叫实元洞。领导也不计较,投资商也不说什么,请来全国闻名的书法家题字。

书法家是从毛星村走出去的,当地政府请他为家乡人民写几个字,他当然要来,书法家看过洞之后,摇了摇头:这个洞是当年“备战备荒”挖的防空洞,我还在这里挖过半年的泥巴,这个字,我不能题。

领导愣了。记者愣了。开发商也愣了。王乡长指着毛实元,气得直跺脚:我明天就“海”了你!

毛实元望着轿车轮子滚起的灰尘,回头看了一眼贫困的毛星村,浑身仿佛被无数的针刺得生痛,生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