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夜路

我又说了些"不急"、"忙啥"之类的客套话,便和钱有搭伴而行。两个人边走边唠家常,倍觉亲切。

月亮上来了,洒了一地的清霜。

走在如霜似水的月亮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馨。多年不见如此清新明净而又缥缈朦胧的月色啦。

七八里的山路,不知不觉中就走过了大半。远处的几点灯火里,传来了一、两声狗叫。一下提醒我,已经到了离家不过三里之遥的上吊岭啦。

上吊岭,是个被人忌讳的凶地方。

岭上有棵歪脖子树,树上吊死过人。不过这都是早年间的事啦。或是受气的媳妇受够了气,或是让生活挤兑的没了出路的汉子,便来这里寻短见。一根麻绳往这歪脖子树上一搭,也不知吊去了多少孤魂野鬼。

如今,媳妇们早没受气一说了,庄稼院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人们活还 活不够呢,谁还 会闲着没事去寻死上吊啊。可"上吊岭"这名子却因深渊太深,叫顺了口,一直沿袭了下来。至于岭上的那棵歪脖子树,在"文革"时也曾有人想以"四旧"之名破除之,不料一经斧锯沾身,就有血样的东西流出。只好作罢,任其留了下来。也正因如此,时至如今,人们仍觉这里气太重。夜晚途径此处,心里总感到发,糁得慌。

好在今晚是明月当头,又有钱有做伴,我的心里还 算踏实。

快到那棵歪脖子树下时,我有意放慢了脚步,等身后的钱有跟上来。不想钱有尚未到我身边,前面的歪脖子树下突然冒出了一顶高高的纸帽子,纸帽子下面是一张灰白的大脸,脸上的眉眼鼻子模糊不清,却张了血盆大口,口吐血红的长舌头直抵胸前--鬼!我本能地感到是遇上鬼啦,是一个摄人魂魄的吊死鬼。

一阵山风吹过,我不由打了个冷战。接着就听到了颤微微的话声:过路的听着,我是钱……钱……有。想活命,就留下身上的钱财,要不,我就抓你做"替死鬼"……

话声断断续续,底气不足,婉若游丝,却声声侵人骨髓,让我不寒而栗。恰这时,钱有到了身旁。我偷偷用胳膊去碰他,想借此壮壮胆。可钱有没理我,而是上前几步,一把抓了"吊死鬼"的胸脯喝道:你刚才说你是谁?敢在说一遍吗?

"吊死鬼"一下瘫软在地,直给钱有磕头叫爹。直到钱有怒不可竭地喝了声"滚",才如蒙大赦般地"滚"了。急急如丧家之犬,慌慌似漏网之鱼,到象是它遇上鬼了。

好个钱有,居然把鬼给吓跑了。

我差点就要拍手叫好了,却发觉钱有沉了脸,忧心忡忡地说:咱们走吧。

月亮不知啥时候钻进了云里,脚下的山路和我的心里同时蒙上了一层迷茫。

快到村口时,钱有停了脚步说,他已不在村里住了,不便陪我进村。就此和我道了别。我想他可能在村外盖了新房,看来日子过得还 算不错。

穿街过巷的脚步声,惊起了一阵狗叫。先是一两家狗叫,紧接着就是全村的狗一起吵嚷。

等我伴着狗叫声进家时,母亲正好站在门口张望呢,大概是听了狗叫出来看动静的。我喊了声"",冷不防地吓了母亲一跳。

母亲骂了一句"冒失鬼",便开始抱怨我贪了黑,也不知给家来个信,让你弟弟去接接,让人不放心……

我见母亲不像有病的样子,心里一下子轻松了。可母亲却象撒了谎的孩子似的直端祥我的脸色,有些局促不安。还 讪讪地说,其实也没啥大病,就是到岁数的人没出息,日子多了看不到你们,就觉着心里空的慌……

说话的空,住在西院的弟弟和弟媳妇过来了。

母亲和弟媳妇忙着给我做饭,弟弟陪着我闲唠些家长里短。东拉西扯之间,我便有意把话头引到了钱有身上。不料没等弟弟搭茬,母亲在厨房抢了话头拦到:你俩没事闲着提他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