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残月西沉

在这天晚上,甄子明过了江,算是脱离了险境。雇着一乘滑竿,回到乡下,在月亮下面,和李南泉谈话,把这段事情,告诉过了。李南泉笑道:“这几天的苦,那是真够甄先生熬过来的。现在回来了,好好休息两天罢。”甄子明摇摇头道:“嗐!不能提,自我记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四日四夜,既没有洗脸,也没有漱口。”李南泉笑道:‘甄先生带了牙刷没有?这个我倒可以奉请。”于是到屋子里去,端着一盆水出来,里面放了一玻璃杯子开水,一齐放到阶沿石上,笑道:“我的洗脸手巾,是干净的,舍下人全没有沙眼。”他这样一说,甄子明就不好意思说不洗脸了。他蹲在地上洗过脸,又含着水漱漱口。然后昂起头来,长长地叹了口气,笑道:“痛快痛快,我这脸上,起码轻了两斤。”李南泉笑道:“这么说,你索痛快痛快罢。”于是又斟了一杯温热的茶,送到甄子明手上。他笑道:“我这才明白无官一身轻是怎么一回事了。我若不是干这什么小秘书,我照样的乡居,可就不受这几天惊吓了。”这时,忽然山溪那边,有人接了嘴道:“李老师,你们家有城里来的客人吗?”李南泉道:“不是客人,是邻居甄先生。杨小姐特意来打听消息的?”随了这话,杨艳华小姐将一根木棍子敲着板桥嘻嘻地笑了过来,一面问道:“有狗没有?有蛇没有?替我看着一点儿,老师。”甄子明见月光下面走来一个身段苗条的女子,心里倒很有几分奇怪,李先生哪里有这么一位放形骸的女学生?她到了面前,李南泉就给介绍着道:“这就是由城里面回来的甄先生。杨小姐,你要打听什么消息,你就问罢。准保甄先生是知无不言。”

甄子明这位老先生,对于人家来问话,总是客气的,便点着头道:“小姐,我们在城里的人,也都过的是洞中生活。不是担任防护责任的,谁敢在大街上走?我们所听到,反正是整个重庆城,无处不落弹。我是由林森路回来的,据我亲眼看到的,这一条街,几乎是烧完炸完了。”杨艳华道:“我倒不打听这么多,不知道城里的戏馆子,炸掉了几家?”甄先生听她这一问,大为惊奇,反问着道:“杨小姐挂念着哪几家戏馆子?”李南泉便插嘴笑道:“这应当让我来解释的。甄先生有所不知,杨小姐是梨园行人。她惦记着她的出路,她也惦记着她的同业。”甄子明先“哦”了一声。然后笑道:“对不起,我不大清楚。不过城里的几条繁华街道,完全都毁坏了。戏馆子都是在繁华街道上的,恐怕也都遭炸了。杨小姐老早就疏散下乡来了的吗有贵老师在这里照应,那是好得多的。”李南泉笑道:“甄先生你别信她。杨小姐客气,要叫我老师,其实是不敢当。她和人很要好。”甄先生听了他的解释,得知他的用意,也就不必多问了,因道:“杨小姐,请坐。还有什么问我的吗?”就在这时,报器放着了解除的长声,杨艳华道:“老师,我去和你接师母师弟去吧。”说着她依然拿了那根木棍子,敲动着桥板,就走过去。这桥板是横格子式的,偶不在意,棍口子插进桥板格子的横空当,人走棍子不走,反是绊了她的,人向前一栽,扑倒在桥上。桥上自“哄咚”一下响。在月亮下面,李南泉看她摔倒了,立刻跑过去,弯身将她扶起。

杨艳华带了笑声,“哎哟”了几句。人是站起来,兀自弯着腰,将手去摩擦着膝盖。李南泉道:“擦破了皮没有?我家里有红水,给你抹上一点儿罢。”杨艳华笑着,声音打颤,摇摇头道:“哎唷!没有破,没关系。”随手就扶了李先生搀着的手。他道:“你在我这里坐一下罢。我去接孩子们了。”说着,就扶了她走过桥,向廊子下走来。在这个时候,李太太在山溪对岸的人行路上,就叫起来了。她道:“老早解除了,家里为什么不点上灯?”杨艳华叫道:“师母,你就回来了?我说去接你的,没想到在你这桥上摔着了。老师在和我当着看护呢。”一会儿工夫,李太太带着孩子们一路埋怨着回来了。她道:“你这些孩子真是讨厌,躲了一天的报,还不好好回家,只管一路上蘑菇。回家去,一个揍你一顿。”李南泉听这口风不大好,立刻过了桥迎上前去。见太太抱着小玲儿,就伸手要接过来。她将身子一扭道:“我们都到家了,还要你接什么?”李南泉不好说什么,只得悄悄跟在后面,一路回到走廊上。杨艳华弯着腰,掀开了长衫底襟,还在看那大上的伤痕呢。这就代接过小玲儿来抱着,抚了她的小童发,因道:“小妹妹,肚子饿了罢?我给你找点吃的去。师母,你要吃什么,我还可以到街上去找得着。”李太太着火柴盒,擦了一根,亮着走进屋去,一面答着道:“杨小姐,你也该休息了,你不累吗?”杨艳华抱着小玲儿,随着走进屋来,笑道:“今晚上我根本没有躲洞子。”李南泉在窗子外接嘴问道:“那末,你在家里才出来吗?”

杨艳华便道:“我在家门口一个小洞子里预备了个座位。事实上是和几位邻居在院坝里摆龙门阵。到了这样夜深,我想应该没有事了,特意来看看师母。”李太太笑道:“那可是不敢当了。在躲报的时候,还要你惦记着我。”杨艳华道:“我还有一件事,向老师来打听,老师说认识完长手下一位孟秘书,那是真的吗?”李太太亮上了菜油灯,拍着杨小姐的肩膀,笑道:“请坐罢。玲儿下来,别老让杨姑姑抱着。人家身体多娇弱,抱不动你。”小玲儿溜下地了,扯着杨艳华的衣服道:“杨姑姑力气大得很,我看到她在戏台上打仗。我长大了也学杨姑姑那样打仗。”她就手抚了小玲儿的童发,笑道:“趁早别说这话,要再说这话你爸爸会打你的。戏台上的杨姑姑,学不得的。不,就是戏台下的杨姑姑也学不得的。你明天读书进大学,毕了业之后,作博士。”小玲儿道:“,什么叫博士?”李太太笑道:“博士吗?将来和杨姑姑结婚的人就是吧?你杨姑姑什么都不想,就是想个博士姑父。”说着,她又拍着杨艳华的肩膀道:“你说是不是?这一点,你是个可取的好孩子,你倒并不想作达官贵人的太太。”杨艳华摇摇头道:“博士要我们去干什么?”李太太道:“这个问你老师,他就能答复你了。中国的斗方名士,都有那么一个落伍的自私思想,希望来个红袖添香。凡是会哼两句旧诗,写几笔字的人,都想作白居易来个小蛮,都思作苏东坡来个朝云。其实时代不同,还是不行的。”

李南泉一听这话锋,颇为不妙。太太是直接地向着自己发箭了,正想着找个适当的答词,杨艳华已在屋子里很快地接上嘴了,她道:“的确有些人是这样的想法,不过李老师不是这种人。而且有这样一个情相投、过患难的师母,不会有那种落伍思想的。倒是老师说的那个孟秘书,很有些佳人才子的思想。老师真认识他吗?”李南泉走进屋子来,笑问道:“你知道他是个才子?”杨艳华道:“老师那晚在老刘家里说什么孟秘书,当时我并没有注意。今天下午我由防空洞子里回家,那刘副官特意来问我,老师和孟秘书是什么交情?我就说了和李老师也认识不久,怎么会知道老师的朋友呢?老刘倒和我说了一套。他说若老师和孟秘书交情很厚的话,他要求老师和他介绍见见孟秘书。他又说,孟秘书琴棋书画,无一不妙。他专门和完长作应酬文章。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这位孟秘书我见过他的。他还送过我一首诗呢。老师认得的这位孟秘书,准是这个人。”李南泉道:“你怎么知道是这个人?”杨艳华听到这里,不肯说了,抿嘴微笑着。李南泉笑道:“那末你必须有个新证据。”杨艳华道:“他是李老师的朋友,我说起来了,恐怕得罪老师。那证据是很可笑的。”李南泉道:“你别吞吞吐吐,你这样说着那我更难受。”杨艳华没有说,先就扑哧一声笑了,接着道:“好在老师师母不是外人,说了也没有关系。那个人是个近视眼,对不对?”李南泉道:“对的。这也不算是什么可笑的事情呀。”杨艳华昂头想了想,益发是嘻嘻地笑了。

李太太看到,也愣住了,因道:“这是怎么回事?里面有什么特别情形吗?”杨艳华忍住了笑,点点头道:“的确,这个人有点奇怪。他不是个近视眼吗?原来就老戴着眼镜的,见了女人他把戴着的那副眼镜取下来,另在怀里拿出一副眼镜来,换着带上。我有一次在宴会上遇到他,对于他换眼镜的举动,本来不怎么注意。因为他把换上的眼镜戴了一会,依然摘下,好像是那眼镜看近处不大行。后来再来一个女的,自然还是唱戏的,他又把衣袋里的眼镜掏出来换着。这让我证明了,他是专门换了眼镜看我们唱戏的女孩子的。其实我们并不怕人家看,而且还是你越看越好。你若不看,我们这项戏饭就吃不成了。可是拿这态度去对别个女人,那就不大好了。”李南泉笑道:“你这话是对的,我们这位好友,是有这么一点病的。你不嫌他看,他当然高兴,无怪要送你一首诗了。诗就是在筵席上写的吗?一定很好。你可记得?”杨艳华道:“我认识几个大字?哪会懂诗?不过他那诗最后两句意思不大深,我倒想得起,他说是:‘一曲琵琶两行泪,樽前同是下江人’。”李太太笑道:“这位孟秘书,太对你表示同情了。后来怎么样?”杨艳华道:“就是见过那一回,后来就没有会到过了。假如他真到这里来,我倒是愿意见他。师母你总明白,我们这种可怜的孩子,若有这样的人和我们说几句话,可以减少在应酬方面许多麻烦。”说到这里,她把声音低了一低,接着道:“至少,他那个身份可以压倒姓刘的,所以愿意借重他一下。”李南泉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这个我有办法。”

提到刘副官,倒引起了李太太的正义感。她向李先生道:“对了,孟先生来了,你倒是可以和他说几句。人家是拿演戏为职业的,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靠她吃饭,在人家正式演戏的时候,可别扰惑人家。”李南泉道:“那我一定办到。不过那天我和老刘说,孟秘书会来,那是随口诌的一句话,并没有这回事。”杨艳华笑道:“老师随便这样诌一句不要紧,那姓刘的是个死心眼子,他却认为是千真万确的事。他只管盯着我要打听个水落石出。还要我明天给他回信呢!”李南泉昂头想了想,笑道“老孟这个人我有法子让他来。”说着,摇了两摇头,又笑道:“那也犯不上让他来。”李太太道:“这是什么意思?”李南泉道:“老孟为人,头巾气最重,什么天子不臣,诸侯不友,那都不能比拟。若是他不愿意,你就给他磕头,他也是不理。可是有女人的场合,只要有边可沾,他是一定不招自来。我现在写一封信给他,说是你所说的下江人,正疏散在乡场上避难,若是能来非常欢迎。那就一定会来。”李太太道:“你这是用的美人计呀。”杨艳华向她半鞠着躬,笑道:“你说这话,我就不敢当。”李太太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可不要妄自菲薄。自从你领班子到这里来唱戏以后,多少人为你所颠倒。”杨艳华笑笑道:“师母,你不能和我说这样的话,我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我还得倚靠着师母、老师多多维持我呢。”她说着这话,走近了两步,靠着李太太站了,身子微微向李太太肩膀下倒着,作出撒娇的样子,还扭了两扭。

李太太虽知她是做的一种姿态,可是她那话说得那样软弱,倒叫人很难拒绝她的要求。正想用什么话来安慰她,外边却有女子高声叫道:“艳华,你在这里,让我们好找哇。”李南泉听出那声音,正是另一个戏子胡玉花。迎出去看时,桥头上月亮下站有三四个人。便答道:“胡小姐,她在这里呢。有什么事吗?”胡玉花笑道:“她们家要登报寻人了。她们家的人全来了。”杨艳华很快地由屋子里跳了出来,叫道:“,我在这里呢。”她的母亲杨老太太在木板桥上,踉跄着步子走了过来,到了走廊上,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道:“还没有解除报的时候,刘副官带着两个勤务,打着很大的手电筒,在我家门口,来回走了好几趟。你又是不声不响地走了。我怎样放得下心去?我们四五个人,找了好几个地方了。”杨艳华道:“你们这是打草惊蛇。李先生一家,躲了报回来,还没有休息呢,我们别打搅人家了,走罢。”她说毕,首先的在前面走,把来人带走了。只有胡玉花在最后跟着,过了溪上的桥,她又悄悄走了回来。李南泉正还在廊檐下出神,想到杨艳华来得突然,她们这是闹些什么玩意。在月光下看到一个女人的影子又走了回来,以为杨小姐还有什么话说,便迎上前两步,低声道:“你有什么事要商量,最好当着你师母的面……”他不曾把说话完,已看清楚了,来的是胡玉花,便忍住了。她知道李先生有误会,倒不去追问。笑道:“我有一件小事告诉李先生,倒是不关乎艳华的,说出来了你别见笑。”

李先生道:“你说罢,有什么事托我,只要我办得到的我一定办。”胡玉花笑了一笑,因道:“李先生有位同乡王先生,明后天会来看你。”李南泉想了一想,因道:“姓王的,这是最普通的一个姓,同乡里的王先生,应该不少。”胡玉花道:“这是我说话笼统了一点。这位王先生,二十多岁,长方脸儿,有时带上一副平光眼镜。”李南泉笑道:“还是很普通,最好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他到我这里来,会有什么问题牵涉到你。”胡玉花笑道:“他的名字,我也不清楚,不过他写信给我的时候,自称王小晋,这名字我觉得念着别扭。”李南泉点点头道:“是的,我认识这么一个人。再请说你为什么要向我提到他?”胡玉花在嗓子眼里咯咯地笑了一声,又笑道:“事情是没有什么事情,不过这位王先生年纪太轻,他若来了,最好李先生劝他一劝。”李南泉笑道:“你这话说着,真让我不着边沿。你让我劝他,劝他哪一门子事呢?”胡玉花沉吟了一会子,因笑道:“你就劝他好好儿办公,别乱花钱罢。”李南泉道:“他和胡小姐有很深的友谊吗?你这样关切着他。”胡玉花连连辩论着道:“不,不,我和他简直没有友谊。你想,若是我我有友谊,难道他的名字我都不知道吗?”李南泉搔搔头道:“这可怪了,你和他没有友谊,你又这样关切他。小姐,你是什么意思,干脆告诉我吧。”胡玉花道:“不必多说了,你就告诉他这是我托李先生劝他的。年轻的人,要图上进。唱戏的女孩子,也不一样,有些人是很有正义感的。我只是职业妇女,别的谈不到。这样一说,他就明白了。”

这一篇吞吞吐吐的话,李南泉算是听明白了,因笑道:“我的小姐,这事情很简单,你何必绕上这么些个弯子来说。你的意思,就是告诉王先生,以后别来捧角,对不对?”胡玉花道:“对的,我索坦白一点说,假如我们现在要人捧的话,一定是找那发国难财的商人,或者是要人一列的人物。像这样的小公务员花上两个月薪水,也不够做我们一件行头。在捧角的人,真是合了那话,吃力不讨好。”李南泉道:“好的好的,我完全明白了。不但如此,我还可以把你在老刘家里那幕彩表演告诉他,让他对你有新的认识。”胡玉花道:“随便怎样说都可以,反正我让他少花钱,那总是好意。打搅了,明天见罢。”说着,她自行走去。李南泉站在屋檐下,倒有些出神,心想,一个作女戏子的人有劝人不捧角的吗?这问题恐怕不是那样简单。他怔怔地站着,隔壁甄先生家却正开着座谈会。甄先生把这几日城里空袭的情形,绘声绘地说着。邻居奚太太、石太太、吴春圃先生全在房门外坐在竹椅上听着。甄先生正带笑地叹了口气道:“把命逃得回来,我就十分满意了。”石太太道:“这报闹个几天几夜不停,真是讨厌。我正想过江到青木关去一趟。这样闹着报可无法搭得上长途汽车。”甄先生坐在竹子躺椅上,口里衔着大半截烟卷,正要在这种享受里,补救一些过去的疲劳,这就微笑道:“那是教育部所在地呀。”石太太道:“甄先生你相信我是想运动一个校长当吗?”

吴春圃笑道:“到青木关去不是上教育部,至少也是访在教育部供职的朋友。这报声中,温度是一百来度,谁到那么远去作暑假旅行?”石太太笑道:“你猜不着。我正是去作暑假旅行。”奚太太却接嘴了,她道:“我们也不必过于自谦。若是我们弄个中学办办,准不会坏。就是当个‘萝卜赛花儿’也没有什么充不过去的。”甄子明是自幼儿就在教会学校念书的。他的英文可说是科班出身。听到奚太太这么一句话,料是英文字,便道:“‘萝卜赛花儿’?这这这……”他口着烟卷,吸上一口又喷了一口,昂头向她望着。奚太太向吴春圃笑道:“大学教授,英文念什么?”吴先生手上拿了芭蕉扇站在走廊柱子边,弯了腰,将扇子扇着两条边的蚊子,笑道:“俺当年学的是德文,毕了业,没让俺捎来,俺都交还了先生咧。”李南泉站在自己家门口,便遥遥地道:“这个字我倒记得,不是念professor吗?奚太太念的字音完全对,只是字音前后颠倒一点。譬如‘大学教授’,虽然念成‘授教学大’,反正……”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可是李太太已快跑了出来,拉着他的手,将他拖到屋子里面去,悄悄地道:“你放忠厚一点罢。”李南泉微笑着道:“这家伙真吹得有些过火。”李太太道:“趁着今晚月亮起山晚,多休息一会。满天星斗,明天还没有解除报的可能,睡罢。”李南泉且不理会太太的话,他燃了一支香烟,坐在竹圈椅子上,偏着头,只管听甄先生那边的谈话,听故事的人分别散去,石太太是最后才走去。那甄子明说了句赞叹之词,乃是这两位太太见义勇为真热心。

李南泉听了这个批评,心想:石太太有什么事见义勇为?她算盘打得极,哪里还有工夫和别人去勇为。正这样想着,就听到由溪那边人行路上,有人大声喝骂起来。那正是石太太的声音,她道:“天天闹报,吃饭穿衣哪一样不发生问题,你还要谈享受。我长了三十多岁,没有吸过一支烟,我也没有少长一块肉。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样好的月亮,还打着打笼出来找纸烟?蜡烛不要钱买的?”这就听到石正山教授道:“我也是一功两得,带着灯笼来接你回来,把这几盒烟吸完了我就戒纸烟。”说话的声音,越走越远,随着也就听不到了。李南泉走出屋子来看看,见前面小路上有一只黄的灯笼,在树影丛中摇晃着,那吵嘴的声音,还是一直传了来。他心里也就想着,这应该是个见义勇为的强烈讽刺。但想到明日早上,该是报来到的时候,在报以前,有几个朋友须约谈一番,还是休息早点睡罢。这个主意定了,在纸窗户现出鱼白的当儿,立刻就起床,用点冷水漱洗过了,拿了根手杖,马上出门。这时,太还没有起山,东方山顶上,只飘荡着几片金黄的云彩,溪岸上的竹林子,被早上的凉风吹动,叶子摇摆着,有些瑟瑟的响声。这瑟瑟之声过去,几十只小鸟儿在竹枝上喳喳叫着。那清凉的空气,浸润到身上,觉得毫孔里,都有点收缩。这是多少天的紧张情形下所没有的轻松,心里感到些愉快。

他在这愉快的情形下,拿了手杖慢慢走着,在山路上迎头就遇到了石太太。她点着头笑道:“李先生,你早哇。”李南泉道:“应该是石太太比我早。我是下床就走出门来的。”说着,向她周身望着,她已穿上一件丝毫没有皱纹的花夏布长衫,头发梳得溜光,后脑勺梳了个双环细辫,那辫子也是没有一根杂。脸上虽没有抹胭脂粉,可是已洗擦得十分白净。她已知道了人家考察她脸上的用意,便笑道:“我向来是学你们的名士派,不知道什么叫化妆。今天要作个短程旅行,不能不换件衣服。”李南泉道:“就是到青木关去了?重庆这一关不大好过。纵然不在城里碰到报,在半路上也避免不了。一个乡下人到城里找防空洞,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石太太笑道:“对于自己生命的安全,谁也不会疏忽的。我已另找了路线渡江,避开重庆,完全走乡下。不要紧的,为了朋友,我不能不走一趟。”李南泉道:“朋友生病了吗?”石太太站在路头上对他微笑了一笑,因道:“这件事,在李先生也许是不大赞成的。我们一位同乡太太,受着先生的压迫,生活有了问题。她先生另外和一个不好的女人同居。我们女朋友们给这位太太打抱不平,要解决这个问题。”李南泉笑道:“这自然是女权运动里面所应有的事。”石太太笑道:“当然,你也不能不主张公道。”说毕,昂着头走了。李南泉看她那番得意,颇是见义勇为的举动。可是在疲劳轰炸的情形下,她值得这样远道奔波吗?在好奇心上,倒发生了一个可以研究的事情。

他下得山去,匆匆地看过两位朋友,太已经起山几丈高,而报也就跟着来了。辅泉想着家里的小孩子还要照应,赶快回家,在半路上又遇到了石正山。他倒是很从容,在路上拦着笑道:“不要紧,敌人不是疲劳轰炸吗?我们落得以逸待劳,飞机不临头,我们一切照常工作,他也就没奈我何。”李南泉摇摇头道:“不行,我人不能和你太太相比,胆子小得多。”提到了石太太,石先生似乎特别兴奋,向他笑道:“她这个人个太强,我也没有法子。刚才你遇着她的,她是说到青木关去吗?”李南泉道:“你为什么不拦着她,在轰炸下来去,是很危险的。她对我说,是为了朋友家里在闹桃案件。现在是办这种事的时候吗?”石正山道:“她确是多此一举。在这抗战期中,男女都有些心理变态。若是无伤大雅,闹点桃案件,作太太的人尽可不过问。”说着,扬起两道眉,微笑了一笑,问道:“我兄以为如何?”说到这里,那报器呜呀呜呀地发出刺人耳膜的紧急报声,李南泉转身又要走。石正山将手横伸着,拦了去路,笑道:“不忙不忙,我根本不躲。昨天晚上人向甄先生打听消息的时候,她说了些什么?”李南泉把他夫妻两人的言语一对照,就觉得这里面颇有文章,以石太太的脾气而论,倒是以不多事为妙。便笑道:“昨晚上甄先生家里宾客满堂,我挤不上去谈话。我得回家去看看,再谈罢。”他不顾石先生的拦阻,在他身边冲了过去。可是到了家里,屋子门已经锁着,全家都走了。他站着踌躇了一会儿,抬头却见奚太太站在她家走廊上,高抬着右手在半空里招着,点了头叫:“来,来,来!”便笑道:“奚太太,我佩服你胆子大,在这样的疲劳情况中,你还不打算躲一躲吗?”奚太太一只手扶着走廊上的柱子,一只手还抬起来招着,点了头笑道:“不管怎样,你还是到我这里来谈谈,你那屋后面不是有个现成的小洞子吗?万一敌机临头,我们就到那洞子里避一下。来罢,我有点事和你谈谈。”李南泉对这位太太虽是十分讨厌,可是在她邀约之下,倒不好怎样拒绝。抬头看看天,已经有了变动,鱼鳞斑的云片,在当头满满地铺了一层,看不到太,也看不到蔚蓝的天空。站着沉吟了一会子。奚太太含了笑点着头道:“来罢,不要紧,我给你保险。”李南泉走到自己廊沿角的柱子边,隔了两家中间的空地望着。奚太太也迁就地走过来,站在自己廊沿角上笑道:“李先生,我告诉你一个写剧本的好材料,你怎样谢我?”李先生笑着,没有答复。她也来不及等答复了,又道:“有一位局长,在外面嫖女人,他太太知道了,并不管他,却用一种极好的手段来制服他。她说,男女是平等的,男人可以嫖,女人当然也可以嫖,你猜她在这原则上怎样地去进行?”李南泉笑着摇摇头。

奚太太倒不管李南泉有什么感想,接着笑道:“这个办法是十分有效的。她是这样对局长说的,你若出去嫖,我也出去嫖。你嫖着三天不回来,我也三天不回来。你七天不回来,我也七天不回来。那局长哪会把这话放在心上。还是照样在外面过夜。当天这位太太是来不及了。到了第二夜,她就出门了。在最好的旅馆里,开了最上等的一间房间,就对茶房说,去给我找一个理发匠来。工钱不问多少,我都照给。就是要找一个最年轻而又漂亮的。茶房当然不明白她的用意,只是在上等理发馆,找了一位手艺最高明的理发匠来。她一见面,是个四十上下的理发匠,便大声骂着说,我叫你找年轻漂亮的,为什么找这样年纪大的?这个不行,重找一个。你若不信,先到我这里拿一笔钱去。她说得到,做得到,就给了茶房一摞钞票。这茶房也就看出一些情形来了,果然给她找了一位不满二十岁的小理发匠来。这位太太点头含笑,连说不错。就留着这位小理发匠在洗澡间里理发,由上午到晚上,还不放他走,什么事情都做到了,第二日她继续进行。局长见太太一天一夜不回家,在汉口市上到处找,居然在旅馆找到了。他把太太找回家,就再也不敢嫖了。”李南泉听到,不由得一摆头,失声说了句“岂有此理。”奚太太笑道:“怎么是岂有此理?你说的是这位太太,还是这位局长?”李南泉道:“两个人是一对混蛋。你说的这事发生在汉口,那自然是战前的事了。不然,倒可为战都之羞。”

奚太太笑道:“怎么会是战都之羞?你以为在重庆就不会发生这类事情吗?我就常把这个故事,告诉奚敬平的。他听了这故事,我料他就冷了下半截。”李南泉本想说那位局长太太下三滥,可是奚太太表示着当仁不让的态度,倒教他不好说什么,于是对她很快地扫了一眼。奚太太道:“你觉得怎么样,这样的作风不好吗?以男女平等而论,这是无可非议的。”李南泉微笑着点了两点头。奚太太道:“我说的剧本材料并不是这个,这是一个引子,我说的是我们女朋友的事。我们朋友里面一位刘太太,和她先生也是自由恋而结婚的。抗战初期,刘先生随了机关来到重庆,刘太太千辛万苦带着三个孩子,由江西湖南再经过广西贵州来到四川,陪着刘先生继续的吃苦。刘先生害病,刘太太到中学去教书担负起养家的责任。到处请人帮忙,筹来了款子送刘先生到医院去治病。哪知这位刘先生恩将仇报,上了病院里一位女看护,出了病院,带着那女看护逃到兰州去了。这位刘太太倒也不去计较,带了三个孩子,离开重庆!到昆明去教书,她用了一条计,改名换姓,告诉亲戚,是回沦陷区了。刘先生得了这消息,信以为真,又回到了重庆,而且他也改名换姓,干起囤积商人来大发其财。刘太太原托了我们几个知己女朋友给她当侦探的……”

李南泉笑道:“不用说了,我全知道。这女朋友包括石太太、奚太太在,于是探得了消息,报告给刘太太,刘太太就回到重庆来了。现在就在这疲劳轰炸之下,再给那刘先生一个打击!”奚太太立刻拦着道:“怎么是给他一个打击?这还不是应当办的事吗?”李南泉笑道:“对的,也许友谊到了极深的时候,那是可以生死的。对不起,我要……”奚太太不等他转身,又高高地抬着手招了两招。同时还顿了脚道:“不要走,不要走,我有要紧的话和你说。”他看她很着急的样子,只好又停下来了。她笑道:“你何必那样胆子小,我不也是一条命吗?村子里人全去躲报去了,清静得很,我们正好摆摆龙门阵。”李南泉道:“不行,我一看到飞机临头,我就慌了手脚,我得趁这天空里还没有飞机响声的时候,路到山后面去。”奚太太斜靠了那走廊的柱子,悬起一只踏着拖鞋的赤脚,颤动了一阵,笑道:“你这个人说你名士派很重,可又头巾气很重;说你头巾气很重,可是你好像又有几分革命。”李南泉道:“对了,我就是这样矛盾地生活着。你借了今天无人的机会,批评我一下吗?”

奚太太望了他,欠着嘴角,微微地笑了,因道:“也许是吧?你是个为人师表的人,我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批评你的错误?”李南泉离开了那走廊的柱子,面向了奚公馆的廊子站着,而且是垂直了两只袖子,深深地一鞠躬,笑道:“谨领教。”说毕,扭了身就走,他这回是再不受她的拘束了。总算他走得见机,只走出了向一方的村口,飞机马达声,已轰轰而至。抬头看那天空,鱼鳞片的云彩,已一扫而空,半天里现出了毫无遮盖的蔚蓝。抬头向有声音的东北角天空看去,一大麻雀似的小黑影子,向西南飞来,那个方向,虽然还是正对了重庆市,可是为慎重起见,还是躲避的好。于是提快了步伐,顺着石板铺的小路就跑。正在这时,山脚草丛里伸出半截人身来,向他连连地招了几下手。他认得这人是同村子吴旅长。他是个东北荣誉军人,上海之役,部受了重伤,现在是退役家居了。这是个可钦佩的人,向来就对他表示好感。他既招手,自不能不迎将过去。吴旅长穿了身黑的旧短衣,坐在一个深五六尺的干沟底上。他还是招着手,叫道:“快跳下来罢!快跳下来罢!”李南泉因为他是个军人,对于空袭的经验,当然比老百姓丰富,也不再加考虑,就向沟里一跳。这是一个微弯的所在,成了个桌面的圆坑。他跳下来,吴旅长立刻伸手将他搀住,让他在对面坐下,笑道:“这里相当安全,我们摆摆龙门阵罢。这些行为,都是人生可纪念的事。”

两个人说着话,以为地位很安全,也就没有理会到空袭。忽然一阵马达声近,抬头看时,有五架敌机,由西向东,隔了西面一列山峰,对着头上飞来。李南泉道:“这一小股敌机,对于我们所在地,路线是如此准确,我们留神点。”吴旅长也没答话,将头伸出沟沿,目不斜视,对了敌机望着。飞机越近,他的头是越昂起来。直到脸子要仰起来了,他笑道:“不要紧,飞机已过了掷弹线了。由高空向下投弹,是斜的,不是垂直的。”李先生本也有这点常识,经军人这一解释,更觉无事。他也就伸出头来望着。看那飞机,五架列着前二后三,已快到头顶上,忽然嘘嘘嘘一阵怪叫,一声“不好”两个字,还不曾喊出,早看到两个长圆形的大黑点,在飞机尾巴上下坠,跟着飞机的速率,斜向地面落来。不用猜,那是炸弹。李南泉赶快将身子向下一缩,吴旅长已偏着身体,卧到沟的西壁脚下。这是避弹的绝好地点,被人家占据了,只好卧到沟的东壁下去。在敞地里看到炸弹落下来,这还是第一次。人伏在地上,却不免心里扑扑乱跳。接着听到轰轰两下巨响,炸弹已经落地。但炸弹虽已落地,可是这沟的前边,并没有什么震动,料想弹着点还相距有些路。静静地躺着,不敢移动。约莫是三四分钟,那半空的马达声,已渐渐地消失。吴旅长首先一个挺起腰杆子来向四周看了看,摇摇头,又笑道:“李兄,请坐起来罢。没事了。”李南泉站起来看时,一阵浓密的白雾,由西边山顶上涌将过来。

在这白雾中,夹着很浓厚的硫磺味,一阵阵地向鼻子袭来。顷刻之间,面前四山夹着的一个小谷,完全让白弥漫了。吴旅长伸手和他握着,摇撼了几下,笑道:“我们这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可算是患难之交了。”李南泉道:“这里有了炸弹的烟焰,是老大的目标。第二批敌机再来,可能给我们这里再补上一弹。若是扔到山这边,那就不会这样舒服了。”吴旅长笑道:“那没有什么不可能。我们走罢。”于是他跛着一条,慢慢地顺着石板路走。李南泉当然是跟了军人走,也就离开了这里。约莫走了两里路,忽然一阵马蹄声,“得得”地迎面而来。蹄声响得非常猛烈,像是有骑兵队冲锋似的冲来。他心想,莫非是有敌人的伞兵落下,我们的骑兵,特意冲来解围,这算赶上一阵热闹了。路边上有一块大石头,且把身子向石头后面一闪,探看来人是何形势。还不到三分钟,先有两匹高头大马由山口上冲出来。马上骑着两个壮汉,头戴盔式夏帽,上穿灰绸衬衫,下套草绿斜纹布短衩,并不是军人。这两人后面,又来了四匹马。骑马的人,是三男一女。那三个男子和头里两上男子装束一样,年岁也差不多。那个女子,可就特别,上穿一件蓝长袖短衣,翻着领子,外飘一根大红领带。下面穿着白帆布子,套着两只长筒黑马靴。披了满头长发,约束着一根花带子。一只盆大的软式草帽子,将绳子挂在颈脖子后面。手里拿了根皮马鞭,兜了个缰绳,兜着马昂起脖子直跑。

李南泉没想到是这么一队人物,那倒是多此一躲了。于是缓缓由石头后面走了出来。但凭他的经验,知道这个疏建区,除了鼎鼎大名的方二小姐,并无别个。这位小姐,比一个军阀还凶,以避开她为妙。于是回身向山脚上的深草小径上走着,脸也不对那石板人行路看。可是这位小姐倒偏要惹他,却坐在马背上将皮鞭子一指,叫道:“吠!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我问你话,不要走。”李南泉站定了脚,向她呆望着,没有作声。心里想着,这丫头好生无礼,怎么这样说话?可是看她前呼后拥地有五个壮汉陪伴着,料着不能和她对抗,也就没说什么。那女子将皮鞭子再向路前一指,因道:“那里一堆白烟,是不是被炸了?”李南泉道:“是炸了。”女子道:“炸的地方是街上是乡下?”李南泉道:“炸弹落的地方,和我躲报的地方,隔了一排山,看不清楚。”那女子道:“这等于没有问一样,阿木林。”原来这女子虽说的普通话,却带了很浓重的上海音。到了最后一句,她索说出上海话来了。李南泉心想,她那般无礼问话,我一点不生气,她倒当面骂人,那就忍不住气了,便道:“你这位女士,怎么开口就骂人?我好意答话,还有什么不对吗?我不是公务员,我也不吃银行饭,大概你还管不着我呢。”那女子喝道:“你过来!”说着,将皮鞭子举着,在空中晃了两晃。李南泉道:“过来怎么着,倚恃你们人多,还敢打我不成?”这形势是很僵的了,在女人后面的一个壮汉,将马赶了两步,和她的马并排地站着,偏过头去,轻轻说了两句话。那方二小姐,听了那壮汉的报告,脸上骄傲的颜,略微减少了几分,这就回转脸来,再对李南泉看了一看。将马鞭子指了他道:“你认得我?”李南泉摇摇头道:“我不认得你。不过我从你这行动上,我猜得出你是方家二小姐。我们读书的人,不侵犯哪个,也不愿人家对我们加以污辱。”那二小姐昂起头来哈哈大笑,将马鞭子在手上摇晃着道:“侮辱,哈哈,侮辱又怎么样?演讲骂我,在报上写文章骂我?谅你们也不敢!走!不要和这种穷酸说话。”说着,她两一夹马腹,兜动缰绳首先一马冲走了。这其间有个壮汉单独留后,其余的四个男人都跟着走了。这个留后的男子,由马鞍上跳下来,跑到李南泉面前,点了头道:“李先生,你不要介意,我们二小姐就是这种小孩子脾气。”这个人就是刚才在马背上和二小姐说话的人,倒有点面熟。李南泉笑道:“不介意?介意又能够怎么样,人家有钱有势,身上还带了手吧?我若不识相一点,炸弹不炸死,手会把我打死。不过要打死了我,决不会像二小姐的汽车撞死一个小贩子那样简单。当然我犯不上去碰人家的手,可是我料着她也不能对我胡乱开。重庆总还是战时首都所在地,不能那样没有国法。”那人听了这话,脸也不免紧张了一阵,先冷笑了一声。然后笑道:“李先生,我完全是好意。你对我大概还没有什么认识,不信,你问问刘副官,我是到处和人家了事的。二小姐真要办什么事,她是没有什么顾忌的。大概你也有所闻吧?”

在这说话的期间,由口音里,李南泉认出这个人来了,是那天在刘副官家里碰胡玉花钉子的黄副官,便笑道:“哦!黄副官,不必刘副官,我也有相当认识的。我知道二小姐不好惹,但我不怕她。我不是汉,我也不是反动分子,无法把什么罪名加到我头上。可是人家若以为我好惹,就在大路上拦着我加以辱骂,我没法子报复,至少我可以不接受。二小姐不是说不怕演讲,不怕登报吗!对不起,我算唯一的武器就是这一点。这回我吃了亏,受着突袭,来不及回击。若是再要给我难堪,我就用二小姐不怕的那武器抵抗一阵。我就是那样说了,你老兄是不是转告二小姐,那就听你的便了。”说着,他抱着拳头,拱了两拱手,再说声再见,径自走了。黄副官站在路边倒发了呆。李南泉是越想越生气,也不去顾虑会发生什么后果,走了一段路,遇到一棵大树,就在树荫下石头上乘凉,也不再找躲飞机的地方了。坐了约莫是半小时,有一个背着箩筐的壮汉,撑了把纸伞挨身而过。走了几步,他又回转身来望了李南泉道:“你不是李先生?”他答道:“是的,你认得我?”那人道:“我是宋工程师的管事。给他们送饭到洞子里去。李先生何以一个人坐在这里,到我们那洞子里去,和唐先生一块儿拉拉胡琴唱唱戏不好吗?”李南泉道:“听你说话,是北方人。贵处在哪里?”他昂着头叹了口气道:“唉,远了,我是黑龙江人。”李南泉道:“黑龙江人会到四川这山缝子里来?你大概是军人吧?”

那人笑道:“不是军人,怎么会到四川来?”李南泉道:“那末,老兄是抗战军人了。”他被人家这样称呼了一声,很觉得荣耀,这就放下了雨伞和箩筐,站在李南泉面前,笑道:“说起来惭愧,我还是上尉呢。汀泗桥那一仗,没有阵亡,就算捡了便宜,还有什么话说?”李南泉道:“你老兄是退役了,还是……”那人道:“我们这样老远地由关外走到扬子江流域来,还不是为了想抗战到底?可是我们的长官都闲下来了。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军官,有什么办法?再说,衣服可以不穿,饭是要吃的。我放下了杆,哪里找饭吃去呢?没法子,给人当一个听差罢。还算这位宋工程师给我们抗战军人一点面子,没有叫我听差,叫我当管事。要都像宋工程师这样,流亡就流亡罢,凑合着还可以活下去。若是像刚才过去的方二小姐,骑着高头大马冲了过来,几乎没有把我踏死。当时我在窄窄的石板路上,向地下一倒,所幸我还有点行,赶快在地上一滚,滚到田沟里去。我知道二小姐的威风,还敢跟她计较什么。自己爬了起来,捡起地下的箩筐,也就打算走开了。你猜怎么着?跟着她的那几位副官,倒嫌我躲得不快,大家全停住了马,有的乱骂,有的向我吐唾沫,我什么也不敢回答,背起箩筐就走了。他们也不想想,要是没有我们这般丘八在前方抵住日本人的路,他们还想骑高头大马吗?可是谁敢和他们说这一套。敢说,也没有机会给他们说。”

李南泉笑道:“你也碰了二小姐的钉子了。老兄我们同病相怜,你是方家副官骂了,我是二小姐亲自骂了。将来我们死后发讣闻,可以带上一笔,曾于某年某月某日,被方二小姐马踏一次。老兄,这年头儿有什么办法,对有钱有势力的人,我们只好让他一着了。今天算了,明天若是再有报,我一定到你们那洞子里去消磨一天。这年头儿,也只有看破一点,过一天是一天,躲防空洞的人,等着你的接济呢,你把粮食给宋工程师送去罢。改日我们约个机会再谈。我欢迎你到我茅庐里畅谈一次。”说着,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握。那人受了这份礼貌,非常的高兴,笑道:“李先生,你还不知道我姓甚名谁吧?”这么一问,倒让李南泉透着有点难为情,这就很尴尬地笑道:“常在村子里遇着,倒是很熟。”那人道:“我叫赵兴国。原先是人家叫赵连长,赵副营长。不干军队了,人家叫赵兴国,近来,人家叫老赵了。李先生就叫老赵罢。千万别告诉人,我当过副营长,再见罢。”说着,他背起箩筐走了。李南泉一人坐着发了一阵呆,觉得半小时,先后遇到方二小姐和赵兴国,这是一个绝好的对照。情绪上特别受到一种刺激,反是对于空袭减少神上的威胁。静坐了两三小时,也不见有飞机从头上过,看看太,已经有些偏西,这就不管是否解除了报,冒着危险,就向村子里走回家去。

那条像懒蛇一样的石板人行路,还是平静地躺在山脚下。人在路上走着,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李南泉拿了手杖,戳着石板,一步一步地低头走着,这让他继续有些新奇发现,便是这石板上,不断地散铺着美丽的小纸片。他联想到敌机当年在半空里撒传单,摇动人心,这应该又是一种新花样,故意用红绿好看的花纸撒下来,引起地面上人的注意。他这样想着,就弯腰下去,把那小纸片捡起一张来看。见纸薄薄的,作绿,只有一二寸见方。正中横列了一行英文,乃是巧克力糖,香港皇家糖果公司制。将纸片送到鼻子尖上去嗅嗅,有一阵浓厚的香气。这原来是包巧克力糖的纸衣,不要说是这山缝里,就是重庆市区,大糖果店,也找不着这真正的西洋巧克力糖。谁这样大方,沿路撒着这东西,他想着走着,沿路又捡起了两张纸片看看。其中一片,还有个半月形的红印,这是女人口上的胭脂了。这就不用再费思索,可以想到是方二小姐在马背上吃着糖果过去的。他拿了纸片在手上,不免摇摇头。这条人行路是要经过自己家门口的,直到门外隔溪的人行路上,那糖衣纸还继续发现,他又不免弯腰捡了一张。正当他拿起来的时候,却听到溪岸那边,咯咯地发了一阵笑声。回头看去,又是那奚太太,手叉了走廊的柱子,对了这里望着。还不曾开口呢,她笑道:“李先生,你这回可让我捉住了,你是个假道学呀?哈哈!”

李南泉笑道:“我怎么会是假道学呢?青天白日地在路上行走,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呀。”奚太太笑着向他招招手,点了头道:“你下坡来,我同你说。”他实在也要回家去弄点吃喝,这就将带着的钥匙,打开了屋门,在大瓦壶里,找了点冷开水,先倒着喝了两碗。正想打第二个主意找吃的,却听到走廊上一阵踢踏踢踏的拖鞋响声。明知道是奚太太来了,却故意不理会,随手在桌上拿起一张旧报纸,两手捧了,靠在椅子上看着,报纸张开,正挡了上半身。奚太太步进屋子来笑道:“今天受惊了吗?”李南泉只好放下报站将起来。见她左手端了个碟子,里面有四五条咸萝卜,右手托了半个咸鸭蛋。在这上面还表示她的卫生惯。在蛋的横截面上,盖了张小纸,便笑道:“这是送我假道学的吗?”奚太太笑道:“谈不上送,你拿开水淘饭吃,少不了要吃咸的,这可以开开你的口味。”李南泉点了个头道:“谢谢。”双手将东西接过放在桌上,他把萝卜条看得更真切,还不如小拇指粗细,是三条半。那半片鸭蛋,并不是平分秋,如一叶之扁舟,送的是小半边。奚太太道:“你要不要热开水?我家瓶子里有。”李南泉笑道:“这已深蒙厚惠。”奚太太道:“不管是不是厚惠,反正物轻人情重。这是我吃午饭的那一份,我转让给你了。”说着,当门而立,又抬起那只光手臂撑住了门框。李南泉心想,我最怕看她这个姿态,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他心里如此想着,口里也不觉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奚太太见李先生要对自己望着,又不敢对自己望着,便笑道:“你我都是中年人了,怕什么的,有什么话都可以说。”李南泉笑着摇头道:“不,奚太太还是青春少妇。”她一阵欢喜涌上了眉梢,将那镰刀型的眼睛,向主人瞟了一眼,笑道:“假如我是个青春少妇的话,我就不能这样大马关刀地单独和男子们谈话了。男子们居心都是可怕的。我记得当年在南京举行防空演的时候,家里正来了客,我在客厅里陪着他谈话。忽然电灯熄了,这位客人大胆包天,竟是抓着我的手,kiss了我几下。他是奚先生的好友,我不便翻脸。我只有大叫女用人拿洋烛了。从那以后,吓得我几个月不敢见那人。若是现在,那我不客气,我得正式提出质问。”李南泉笑道:“你没告诉奚先生吗?”奚太太道:“我也不能那样傻瓜。告诉了他,除了他会和朋友翻脸而外,势必还要疑心到我身上来,那不是自找麻烦吗?”李南泉笑道:“你现在告诉了我,我就可以转告奚先生的。”奚太太举着两手,打个呵欠,伸了个懒腰,笑道:“这是过去多年的事了,他也许已知道了,告诉他也没有关系。不过我的秘密,你怎么会知道呢?这不是你自己找麻烦吗?”她说着话,由屋门口走到屋子里来。李南泉道:“我们不要很大意的,只管谈心,也当留心敌机是不是会猛可地来了。”说着,他走出了屋门,站在廊檐下,抬头向天空上张望一下。天上虽有几片白云,可是光很大,山川草木,在光下没有一点遮隐,因道:“天气这样好,今天下午还是很危险的。”

奚太太道:“李先生,你进来,我有话问你。”李南泉被她叫着,不能不走进来,因笑道:“还有什么比较严重的问题要质问我的吗?”他说着,坐在自己写字竹椅子上,面对了窗子外。逃报的人,照例是须将门窗一齐关着的。他看了看,正待伸手去推开木板窗户。奚太太坐在旁边,笑道:“你还惦记着天空里的飞机呢。等你在窗户里看到,那就是逃跑也来不及了。我就只问你一句有趣的话,你要走,你只管走。”李南泉道:“你就问罢。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奚太太弯着镰刀眼睛角,先笑了一笑,然后问道:“你在路上捡那包糖果的纸,是不是犯了贾宝玉的病,要吃女人嘴上的胭脂?”李南泉不由得昂起头来哈哈大笑道:“妙哉问!你以为方二小姐吃了糖果纸,一定有胭脂印?我就无聊地去吃那胭脂印?那算什么意思?真难为你想得到。”说着又哈哈大笑。奚太太在旁边椅子上,两手环抱在前,架起来颤动着,只望了李南泉发呆。他笑道:“这问题的确有趣,不过我这种书呆子,还不会巧妙地这样去设想。我又得反问你一句了。你问我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要打算在我太太面前举发吗?”奚太太这倒有点难为情,将架了的动着道:“我不过是好奇心理罢了。我先在走廊上坐着,看到方二小姐在马鞍上吃着糖果过去,后来又看到你一路走来,一路在地上捡糖纸,我稀奇得很。我总不能说你是馋得捡糖纸吧?”李南泉低头想了一想,这也对。自己本也是好奇。在旁人看来,沿路捡糖纸,这是不可理解的事。

他这就笑起来道:“的确,这是一件有趣味的事。但这件有趣味的事,现在我不愿发表,将来可以作为一种文献的材料。”奚太太道:“这种人还要写上历史哪?”李南泉笑道:“你不要看轻了这种人,她几乎是和中华民国的国运有关的。明朝的天下,不就葬送在一个手上吗?方二小姐的身份,不比高明得多吗?”奚太太道:“哦!我晓得。那是张献忠的母亲。”李南泉笑道:“奚太太看过廿四史吗?”她笑道:

“廿四史?我看过廿八史。”李南泉想不笑已不可能,只有张开口哈哈大笑。她走来之后‘接连碰着李先生两次哈哈大笑,便是用那唾面自干的办法来接受着,也觉这话不好向下说。站起来伸了半个懒腰,瞟了他一眼道:“你今天有点装疯,我不和你向下谈了。你也应该进午餐了。”说着,她走向了房门口。身子已经出门了,手挽了门框,却又反着回转身来,向李先生一笑,说声“回头见”,方才走了。李南泉心想,这位太太今天两次约着谈话,必有所为。尤其是这三条半萝卜干,小半片咸鸭蛋,是作邻居以来第一次的恩惠,绝不能无故。坐着想了一想,还是感到了肚子饿,在厨房里找了些冷饭,淘着冷开水吃了。为了避开奚太太的纠缠,正打算出门,山溪那岸的人行路上,却有人大声叫着李先生,正是心里还不能忘却的方府家将——刘副官,便走到廊檐下向对面点了个头。刘副官道:“今天大可不躲,敌机袭成都,都由重庆北方飞过去了。你一个人在家?”他很自在地站在路上说闲话。

李南泉道:“多谢多谢,不是你通知一声,我又要出去躲报了。下坡来坐坐如何?”这本是他一句应酬话,并没有真心请他来坐,可是刘副官倒并不谦逊,随着话就下来了。走到屋子里,他笑着代开了窗户,摇摇头道:“没关系,今天敌机不会来袭重庆,我们的情报,并不会错的。放心在家里摆龙门阵罢。”说着,他在身上掏出一盒烟卷,倒反而来敬着主人。李南泉道:“真是抱歉之至。”他正想说客来了,反是要客敬烟。可是刘副官插嘴道:“没有什么关系。二小姐就是这个脾气,她自小娇养惯了,没有碰过什么钉子。她以为天下的人,都像我们一样是小公务员,随便地说人,人家都得受着。我想李先生也没有什么不知道的。”说着,就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李南泉见他误会了道歉的意思,脸子先就沉下来了,一摇头道:“不,这事我不放在心上,不平的事情多了,何止我个人碰着一个大钉子,希望你不要提这件事了。老兄,我是说我没有好烟敬客,深为抱歉。不过我得多问一句,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刘副官道:“老黄回去,他告诉了我,我倒觉得这事太不妥当。李先生住在这里,完长都知道的。完长是个为国才的人。”李南泉不等他说完,哈哈大笑。因道:“老兄,我今天哈哈大笑好几次。你这话让我受宠若惊。”刘副官坐着吸了两口烟,沉默了三四分钟,然后喷出一口烟来,笑道:“这事可不要写信告诉新闻记者。重庆正在闹几天几夜的疲劳轰炸,闹这些闲事,也没什么意思。”

李南泉笑道:“刘兄,我知道你的来意,你不来这一趟,也许我会写一段材料,供给各报社。可是你来了,我就不敢写这材料了。因为你们已经疑心到我头上,不是我供给的材料,也是我供给的材料。我还在这里住家呢,我敢得罪二小姐吗?二小姐一生气,兴许骑着一匹怒马冲到我这茅屋里来。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会这样干吗?”刘副官笑道:“我心里要说的话,全都让你说了,我还说什么。”说着,伸出手来,和主人握了一握,笑道:“诸事均请原谅。”李南泉笑道:“可是我有一个声明,我只保险我遇到的事,报上不会披露。至于以后还有什么事情发生,报上再登出来,我可不负责任。”刘副官本已走出走廊了,听到了这个话尾巴,又走了回来,笑道:“诸事都请关照。自然方二小姐不怕报上攻击她,可是我们这些当副官的,一定要受完长指摘。换一句话说,还和我们的饭碗有关。”说着,他却装出滑稽的样子,举手行了个军礼。站着迟疑了一会子,微笑道:“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你说的那位孟秘书和杨艳华也认识吗?”李南泉道:“岂但是认识,她是孟秘书的得意门生。我原来也是不知道,是前两天老孟写了一封信来,让我关照关照她。我一个穷书生,有什么力量关照她呢。我正想给他回信,说是有一班副官捧她,请孟秘书放心。”刘副官“哦”了一声,立刻走了回来,两手乱摇着道:“来不得!来不得!我们和小杨是朋友罢了,说不上捧。”

李南泉笑道:“其实是不要紧,自己的徒弟,还不愿意人家把她捧得红起来吗?就以我而论,杨艳华也是叫我做老师的,我就愿意有人把她捧得红起来。假如你老兄……”刘副官站定,先举着手行了个军礼,继而又抱着拳头,连作了几个揖,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不提了。”李南泉觉着说的话,已很可唬住他,也就敷衍了几句,把他送走。李南泉静坐在家里,想了一想,今天下午,乱七八糟地接触了不少事情,倒好像是作梦。看看太已经偏西,白天空袭,应该是告一段落。因为现在已接近了下弦,月亮须到八九点钟才起山,轰炸当有个间隔时间。也就安心坐在家里看书,直到太落山,才解除报。躲报的人,纷纷回了家。首先是那甄子明先生一手提着手杖,一手夹了烟卷在口里吸着,慢慢下了坡,渡过木桥,含着笑道:“究竟在乡下躲报,比城里轻松得多。”于是站定在桥头上,将纸烟伸出去,弹了两弹灰。李南泉看他情形很是悠闲,这就迎了出去笑道:“今天大概可以无事,甄先生吃过饭,我们可以谈谈。”甄先生站在桥头上,昂头四望,点了头道:“据我的经验,像日本对重庆这样的空袭,百分之五十,是神战作用。我在城里,一挂了红球,我就连吸纸烟的工夫都没有,立刻要预备进洞。同时,还有一个奇异的特征,就是要解大便。我这就联想到一件事。那上刑场的囚犯,有把子都拉脏了的,心理作用,不是一样吗?”

他这个举例,虽是实情,却惹得在屋子里各家的男女,都随着笑了,吴春圃拿了芭蕉扇儿在屋檐下扇着,笑着摇摇头道:“这个比喻玩不得。那无疑说我们躲报的人,谁也躲不了。”那甄太太正是慢腾腾地走到自己家门口,在口袋里掏出钥匙来开门,这就战战兢兢地回转头来道:“勿说格种闲话,阿要气数?”甄先生因他太太的反对也就走回屋子去了。李太太早是带着孩子们回到屋子里了。她叫道:“南泉,你也进来帮着点儿,把屋子顺顺。”他走进屋子里来笑道:“顺什么?回头月亮起山了,我们又得跑。”李太太看了桌上那碟萝卜条问道:“你哪里弄来的这个?”李南泉笑道:“天大人情,奚太太送的。另外还有小半片咸鸭蛋呢。”李太太看那碟子后,果然还有半片咸鸭蛋,上面还盖着一张纸呢。她将那半片咸鸭蛋拿过来,掀开那张纸,正待向地上扔去。却看到那张纸上,很纤细的笔迹,写有四个黑字,看时,乃是“残月西沉”。同时,纸拿到手上,有点黏黏儿的,还可以嗅到一种香味,便笑道:“这是什么纸?”说着,将纸扬了起来。在这一扬之间,她就看到了那纸片上浅浅地有一道弯着的月形红印。她是个化妆的老研究家,看了这红印,就知道是个胭脂印,因道:“这是包糖果的纸,谁吃的?”李南泉笑道:“说起来是话长的。不过我可以简单报告一声,这东西来头很大,是方二小姐吃的巧克力糖,从马上扔下来的包糖纸。”李太太将糖纸送到鼻子尖上嗅了一嗅,点点头。

李太太道:“是方二小姐吃的糖果纸,那怎么会弄到奚太太手上,贴在这片鸭蛋上的呢?”李南泉笑道:“这个我不明白。不过我倒是拾着两张,顺便塞在身上。”因在衣袋里掏出给太太看。其中一张,就印着更明显的胭脂半月印。李太太笑道:“这是什么意思?”李南泉就把今天遇到方二小姐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李太太摇摇头笑道:“隔壁这位,她来这么一套,是什么意思?尤其是写着‘残月西沉’这四个题字,我不大理解。这应该不是无意的。”说着她瞅了先生微微一笑。李南泉倒是会晤了太太的意思,不觉学了刘副官的样,先举手行个军礼,然后又抱着拳头,拱了两拱手。李太太也就很高兴地一笑,把话接过去,不再提到。黄昏未曾来到,先就解除了报,这还是这几天所没有的事。躲报回来的人,正加紧在做晚饭。奚太太却又来了。她这回却是直接找李太太谈话。在屋子门外就笑道:“李太太快预备做晚饭罢,月亮一起,敌机又该到了。”李太太迎出来问道:“你怎么知道呢?”她昂着头笑道:“这就是杜黑主义。”李南泉在门外的溪桥上乘凉,老远就插言道:“奚太太真是了不得,空军知识也有,今天的空袭,怎么会是杜黑主义呢?”奚太太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当敌机飞出来的时候,那是没有月亮的时候,等它渡过一段黑夜的小小时间,月亮出来了,敌人在天空正看得清楚,就可以乱丢炸弹了。这手段最辣,让我们半路拦不上它。”

李南泉笑道:“哦!杜黑主义就是这么回事。可是我略微知道这是一个名字的译音,虽是译音,却也成了个普通名词。杜是杜绝的杜,不是过渡的渡。”奚太太道:“不能够吧?木字旁的杜字,这杜黑两个字。怎么讲法呢?”李太太笑道:“奚太太,你别信他,他是个百分之百的书呆子,懂得什么军事学?”说着,端了把木椅子,放在走廊上,笑道:“奚太太,休息一会儿罢。”奚太太顺手一把将李太太手臂拉着,笑道:“老李,今晚上有夜袭的话,不要去躲洞子,我们坐着乘凉谈谈罢。”李太太道:“不行,我一听到半空里的飞机响声,就软了。再要是看到那雪亮的探照灯,在半空里射那虹似的大灯光,我的心都要跳出来,这个玩不得。”奚太太笑道:“那就算了罢。”说着,她扭身走了。李太太颇有点奇怪,就是这么一句话,值得她特地到这里来说吗?这个意念还不曾想完,奚太太又走回来了,笑道:“你看我也是那故事里面,会忘记了自己的人。我下午留了个瓷碟子在这里,我来拿回去。”她走到屋子门口,见屋子里的菜油灯,光小如豆,正是灯草烧尽了。她又一扭身道:“忙什么的,明天来拿罢。”这次走,算是她真正地走了。李太太料着她是有话说,而又不曾说出来。可是她既不说,也就不必追问她了。晚饭后月亮上升,倒是奚太太杜撰“渡黑主义”说对了,夜空里报器呜呜地响,夜袭又来了。李先生在晚间不躲报,但照例地还是护送妇孺入洞。

家人进了防空洞,李先生是照常回家守门。这一夜的夜袭,又是连续不断。李南泉于飞机经过的时候,在屋后小山洞里躲过两次,此外是和甄子明先生长谈。到了夜深两点多钟,甄先生这久经洞中生活的人,坐在走廊上,不住地打哈欠。李南泉便劝甄先生回房睡觉,自己愿担负着监视敌机的责任。甄先生说了声劳驾,自进屋子去睡了。李南泉在走廊上坐坐,又到木桥上散散步。抬头看看天上,半轮儿月亮,已偏到屋脊的后面去。白天的暑气,这时算已退尽,半空里似乎飞着细微的露水,阵阵的凉气,浸润到身上和脸上,毫孔里都不免有冷气向肌肉里面侵袭。他昂着头看看半轮月外的天空,零落散布着星点。这就自言自语地道:“月明星稀,鸟鹊南飞……”他还没有把这诗念到第三句呢,那邻居走廊上有人接嘴道:“这诗念得文不对题。我在唐诗上念过这诗的。”这又是奚太太的声音,便道:“还没有睡呢,月亮都偏西了。”奚太太道:“我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他们睡觉了,我不能不给他们巡更守夜。万一敌机临头了,我得把他们叫醒。”说着话,她走下了她家的走廊向这边屋子走来。李南泉虽是讨厌着她哕唆,但无法拒绝她走过来,只是木然地在木桥上站着。她走到了桥上,笑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临流赋诗?”李南泉踏两下桥板响,因道:“这下面并没有水。”奚太太道:“虽然没有水,但这总是桥。你这个意境就是临流赋诗的意境。你倒是心里很空洞,不受空袭的威胁。”

李南泉对这位太太的行为,却是不大了解。这么夜深,她会有这个兴致找人来闲话。心里转了个念头,把话锋将她碰了回去罢。因点着头道:“奚太太,你的学问,确是渊博,不过线装书这一部分,你应该比我念得少。”奚太太笑道:“岂但是线装书,无论在哪一方面,我都拜你做老师的,你怎么会提出这个问题来的?”李南泉笑道:“月明星稀,鸟鹊南飞,你猜这是谁作的诗?”奚太太低了头想了一想,笑道:“你不要骗我。诗是七个字一句,或五个字一句,哪里有四个字一句的诗?”李南泉笑道:“你没有念过((诗经》吗?《诗经》就是四个字一句。至少关关雎鸠,这一句诗,你一定……”奚太太笑道:“哦!对的对的。月明星稀,也是《诗经》上的吗?”李南泉笑道:“可是你说在唐诗上念过的。”奚太太又走近了一步,将手拍了他的肩膀道:“李先生,你怎么老是揭破我的短处?你难道对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李南泉将身子闪开了一闪,向她一点头笑道:“对不起,恕我太直率一点。不过朋友相处,讲个互相切磋。若是我有一得之长的话,我不告诉你,这是不对的。例如月明星稀,这是曹的诗,比唐诗就远去了多了。不过在‘唐诗合解’上,是选了这一首诗进去的,你说在唐诗上念过,也不算错,《占唐诗合解》,向来人家是简称‘唐诗合解’的。但严格地说,却不能像你那样举例。”奚太太又近了一步,再拍着他的肩膀着川语道:“对头!这个样子交朋友就要得,二天我跟你补国文,要不要得?我猜,一定要得!”

李南泉被她接连地拍了几次肩膀,这却不免有点受宠若惊,只好当着不受感触,很坦然地站在桥上,昂头望着天道:“奚太太,你夜不成寐,我想,你不光是替孩子们巡更守夜,也许你念着城里的奚敬平兄吧?”奚太太摆着头道:“我用不着替他发愁。他机关里的防空洞是重庆的超等建筑。就是一吨重的炸弹,也炸不了他那个洞子。”李南泉道:“那么,这样整个星期的轰炸,敬平兄可也曾顾虑到家里这个国难房子,是担受不起瓦片大一块弹片的?”奚太太道:“这是敬平唯一的短处,只要离开了家庭,就没有一点后顾之忧。这一事也应当由我来负责任。因为我什么都能做主,什么我都能担担子,他就很放心地去进行他的事业去了。不但如此,就是他的事业,也得我在家里遥为领导,要不然,他就会走错路线的。”李南泉道:“的确,你是一个可佩服的人。你对敬平兄是太忠实了。他对你大概也很忠实。”奚太太道:“他呀,谈不到忠实,只谈得到服从。在我眼面前,可以不喝酒,不吸纸烟,不打牌,就是请朋友吃馆子,也必须先通过我。李先生,你可不要误会,以为我干涉得太严厉了。我正是怕交些酒肉朋友,不但无益,而且有害。他是这样服从我惯了,倒也没有什么反抗,只是一层,他若是离开了我远一点就要作怪。”李南泉笑道:“哎呀,你好凶呀。就是和你交朋友都不敢不加以考虑了。”说着,故意借着这话,作个表演话剧的姿势,闪开去好几尺路,直走到木桥的尽头。这匆忙的步子,踏着木板桥的响声,可惊动了邻居甄先生。

甄先生很匆忙地由屋子里跑出来,问道:“是敌机来了吗?”李南泉笑道:“没有什么事,你安静去睡觉罢。不过有意加入谈话会的话,想奚太太一定很欢迎。”他如此说了,甄先生才看到桥头上还站有一位女人,他笑着弯了两弯腰道:“我还是睡觉罢。身体实在是支持不住了。”说毕,转身就回去了。李南泉见甄先生并不加入谈话会,心里倒老大感着不安。立刻想到和奚太太在这里瞎扯。值此参横月落,空谷无人,这太不妥当。这就故意向天空四周看了看,自言自语地道:“三峡的雾,又该起来了。敌机还会继续来吗?我要到防空洞里看看孩子们去。”说着,很快地走上走廊,将房门锁住。再经过板桥上时,奚太太还在桥上站着,两手一伸,横拦着去路,低声道:“喂!不要走。我一个人在这里守夜,有点害怕。”李南泉笑道:“奚大嫂,你是有魄力的女子,根本就没有躲过空袭,你还会怕鬼吗?”他说时,也推开她横拦着的手,闯过木板桥去了。走了十来步路,故意自言自语地道:“这样半夜三更地哕哩哕嗦,越说越远。”回头看那木桥上,偏西的一钩月亮,撇下淡黄的光,照见山溪两岸,树木人家的影子,都模糊着,黑沉沉的。那木板桥上正仿佛有着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子。心想,那自然还是那位家庭大学校长奚太太,猜不着她有什么苦闷,今在这十几小时都在半疯狂的状态中,只有远远地避开她。他有此意念,到了防空洞口,见大人都在残月的微光里坐着,打听到自己家里人,全在洞子里席地睡觉,这就安心地坐在洞口石头上,等解除报。这一晚的夜袭,竟是和残月相始终。残月落下去了,解除报的长声,也发出来了。他引着家里人,走向家去。那靠近山头的大半轮月亮,由白变成了金黄,像半面铜盘,斜挂在天脚下。那月亮里放出来的金黄淡光,正轻微地撒在这深谷里。山石树木人家,全模糊着不太清楚。在溪的东岸,有一片菜地,支着许多豇豆架子,这豆架和百十枝竹子相邻,在淡黄的月光下,照着许多高高低低的青影。天已到将亮的时候,空气是既潮湿,又清凉。在人的皮肤触觉上,已是感到一阵轻微的压迫,再看到这些青隐隐的影子,心理上也有些清凉的滋味了。大家不成行伍地慢慢走着,李南泉依然是首先一个引导。他远远地看到那高低影子当中,更有个活动影子跑来跑去。虽然是大人走着,这个深谷,月亮只照了半边山到底,一边是影面,一边是昏黄的光,凉空气之下,清幽幽的,这会给人一个幽暗荒凉的印象。这个活动的影子,在清暗的环境下,无声活动,很可以让人感到是妖异。李先生不免怔怔地站了一站,但他很快地就证明了,那是个人,那一定还是奚太太,因为在这几家邻居中,除了去躲防空洞的人,都睡觉了。她大概是有点半疯了,就不去睬她,直走到那丛竹子下,她出现了,身上已加了一件短大衣,手里攀住了一枝竹子,只是在空中摇撼着,就洒了李南泉一身水点。尤其是那竹叶子窣窣一阵响,不由得吓了一跳,耸着身子“哟”了一声。

奚太太随着这一声“哟”,嘻嘻地笑了。她道:“李先生的胆子也太小了。竹叶子洒下来几个露水点子,何至于吓得这个样子。”李南泉站在路头上,不免瞪了她一眼。可是这曙朦胧的时候,使一个眼,奚太太怎能看到。她还笑道:“这是甘露呀!嘻嘻!”李太太是紧随在李先生后面的,却有点不能忍受,便笑道:“奚太太这样高兴,得着什么打胜仗的消息吗?”奚太太道:“我是乐天派,用这个手段对付敌人的疲劳轰炸,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李太太笑道:“还是你赏鉴残月西沉这段风景的作风吗?残月西沉,是带些鬼趣的。”她说到最后一句话,语调稍沉着一点。李先生颇觉太太这话带了很严重的讽刺,恐怕身受者难堪,便大声叫道:“钥匙落了,怎么办?”李太太道:“我这里还有一把。”这一问一答,把对付奚太太的目标就转移过去了。由防空洞回来的人,少不了有一套抹澡喝茶。整理由防空洞带回的包裹。把这些事做完,天却已大亮了。趁着天气凉爽,妇孺都安眠去了,李南泉恐怕白天的空袭紧随着要来,就站在走廊茅檐下抬头看看四面天。见白云展开棉絮子,笼罩了四周的山头,颇有变天的希望。变天,这是躲空袭者的好消息。正想喊出:“要下雨了!”回头一看,奚太太手扶了一根竹枝,还站在那丛竹子下,便笑问道:“还没有回去么?”这一问,倒引出了意外的行动。她一笑,放了竹子,竹梢向空中一弹。她转身向大路走去。那和她的家是越走越远的,这可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