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窗之忆》原文

中国文艺谈桂者,曰小山丛桂,曰三秋桂子。苏州留园曾立一太湖石小山种数十老桂于其上,即以小山丛桂榜之。皓月横天,凉风扇露,曾于其间徘徊数夕,良不欲去。三秋桂子,则词人咏西湖者,予数次游杭,均非秋季,殊不能想象其境界。四川新都,桂湖公园,曲水迴廓,小山倚榭,有老桂一二百株,八月之间,香闻十里,予至时,乃在初夏,则亦绿荫遍地,不得受木樨香也。平市街头,近有盆桂出售,盖冬青接枝者,殊非珍品,观物驰怀,思以旁及,乃联想及予之桂窗。

予潜山故居,传五代,子孙繁盛,传及予身,乃得其中之数椽。有一室,为祖姑绣室,予因营为小斋。斋老,黄土砖墙,白粉剥蚀成云片。无天花板,覆以篾席,席使净无尘,作古铜色。南向一窗,直棂无格。予以先祖轿上玻璃上下嵌之,不足则代以纸。凡此,均极简陋,然窗外为三角小院,围以黄土墙垣,终年无人履之,苔长寸厚。院中一桂,予祖儿时手植之。时则亭亭如盖荫覆满院,清幽之气扑人。七月以后,花缀满枝,重金匝翠,香袭全家。予横一案窗下,日读线装书若干册,几忘饮食,月圆之夕,清光从桂隙中射上纸窗,家人尽睡,予常灭灯独坐窗下至深夜。三十年来,不忘此境焉。

抗战初年,予由京归里,知此院为他房所承继,以桂不生产,砍为薪,院则饲豚,并青苔不复得。是知风雅事,实不及于农村。古来田园诗人,每夸农村乐趣,固知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