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仁顺《起因》原文

许言午。

佳音不知道这是他的真名还是他的网名,或者别的什么名。她听见别人叫他许总,许哥,许老板,许大侠,午哥,还有叫他许老师的。

这么多叫法儿,佳音有点儿想笑。餐桌前排座位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佳音脸上停留了几秒,招呼她们进包房的人拉开了他身边的椅子,轻推佳音一下,让她过去坐下。

佳音第一次参加这种饭局。和她同寝室的马莉莲大一就被人带出来赴饭局,大三后,她开始约其他女生一起出去。

“恰个饭。”

佳音的男朋友看她看得很紧,恨不得每隔一个小时视频一次,佳音塞着耳机举着电话视频聊天时,他有时候能看见寝室里其他人的身影。每次“恰个饭”前,马莉莲她们都花很长时间化妆,爽肤水、乳液、面霜、粉底、腮红、眼线笔、睫毛膏、眉粉,工笔画似的把眉眼变成春山绿水,却又仿佛一切天然;衣服也是,裙子一条条试过去,床上花花绿绿的变成座衣山,最后被穿出门的是件样式最简单的裙子,或者T恤配破洞牛仔裤,有几次马莉莲还借了佳音的衣服。

佳音的男朋友很恼火,让佳音把马莉莲穿过的衣服扔掉,他警告佳音,如果她也去“恰饭”,他们就分手。

大三下半学期,佳音偶然间看到男朋友的微信,发现了他跟几个女生的聊天记录,里面的谈话尺度让她恍惚间以为拿错了手机,这几个女生中,有两个直呼他老公,另外两个一个叫他“亲爱的”一个叫他“宝宝”——佳音好半天回不过神儿来,这怎么可能呢?他一边保研一边准备毕业论文,每天几个小时跟佳音待在一起,回宿舍还要视频监控她,忙成这样儿还有时间有余力跟这么多女人纠缠?!

他端着咖啡汉堡薯条走回来,在小桌前坐下,她举起手机页面递到他眼前。

就像一个咒语,他整个人被定住了。

“听我说——”他嘴唇发抖,“那是逢场作戏——”

佳音笑了。

“我和你,”他嚅嗫着,“才是认真的。”

佳音松开手,他的手机落进了大号咖啡杯里,溅出来的咖啡弄脏了托盘、杯子、食物,他忙着打捞手机,收拾残局。她起身走了。在路上她就拉黑了他的电话,把他踢出了微信和QQ。

除了上课,佳音一直躺在床上刷剧。并没有多么悲痛欲绝,甚至没怎么伤心——他们是高中同学,他是学霸她是校花,郎才女貌,众望所归,他为了她才留在本省读本科。恋爱谈了两年半,浪漫和激情消耗得差不多了,佳音想过分手,却没什么理由,他对她的热情一如既往。私底下她期待的正是她现在遭遇的:他劈腿,他犯错,他全责——但真到了这一天,佳音松了口气的同时,另一口恶气像团黑色的毛球,在胸间噎着她,哽着她。没有一个剧能让她真正看进去,她放2倍速或者4倍速,看着剧情飞速地运转,男人全是腹黑的小白脸,女人全是不要脸的绿茶,爱情故事假得不能再假,让人恶心。

马莉莲看她失恋,约她出去“恰个饭”,散散心,她犹豫了一下——

为什么不呢?

出门的时候前男友在门口等她。他每天傍晚都来,见到佳音班上的女生就让她们替他传个口信儿,让她下来一下。佳音的回答只有一个:“让他去死!”

前男友黑瘦了不少,嘴角起了水泡,看见佳音和马莉莲一起出来,脸色先是变得青白,然后酒醉似的涨红,他过来拉佳音,试图解释,佳音在马莉莲的帮助下,不停地从他的纠缠中挣脱出去。他们从宿舍楼门前拉扯、躲闪、追逐一直到出了校门,一路吸引了很多眼球。接她们的车早就到了,佳音和马莉莲甩掉他后上了车,前男友在车窗上拍打、嘶喊:“你跟她去做鸡,你要不要脸?!”

司机下了车,从车前绕过来抓住佳音前男友的衣领,两根手指像个卡环卡住了他的脖子,佳音她们看不到司机的脸,但看得见佳音前男友被拉直的脖颈、瞪圆的眼睛,他在司机的几根手指下面,从张牙舞爪的野兽变成耷拉了翅膀的弱鸡,司机捏着他的脖子,说了几句什么,他撒开手后,佳音前男友呆怔在原地,隔着车窗看着佳音,没再扑上来。

司机面无表情地回到车上,发动车子汇入流动的车流中。

“——疯狗。”马莉莲看一眼车窗外,揉了揉被抓红的手腕。

佳音的T恤被前男友拉扯得领口有些松了。坐在她对面的马莉莲用手在肩膀上点了点,佳音伸手一摸,发现文胸的肩带露出来了。那天晚上剩余的时间,她时不时地拉一拉T恤衫的领口。

除了她和马莉莲,饭桌上还有三个外语学院的女生,其中有一个学法语的,不只喜欢耸肩膀,露出全口烤瓷牙大笑,还时不时甩几句法语。坐在她两侧的男人,一个给她点烟,一个跟她拼酒,两个男人都有些贫,对她各种挑撩。他们是气氛组,带动整个酒桌节奏欢笑热闹起来。佳音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来的时候没觉得饿,吃上东西以后,胃变成了无底洞,越吃越饿,停不下来。

马莉莲过来给许言午敬酒时,打了佳音一下,“吃货啊你!”

“饭局饭局,”许言午笑笑,“不就是来吃的嘛。”

佳音端起酒杯,跟马莉莲一起敬酒。

饭吃了三个小时,临走时,每个女孩子都得到了一份礼物。粉色纸袋配着粉红色丝带,里面装着名牌化妆品和3000块钱的商场购物卡。

“就这?”

佳音有些难以置信,整个晚上她酒没喝上三杯,美食一直吃到喉咙口,并没有发生她担心的灌酒和肢体接触。法语女生喝多了,后半场不停地给别人倒酒,逼着别人喝,她左右两边的男人玩笑尺度大,但手脚很规矩,倒是她自己作妖,搂着人家脖子非要喝交杯酒。

“都是有身份证的人,”马莉莲说,“不会乱来的。”

佳音很为自己一直以来对“恰个饭”的误解惭愧。她前男友说起他们,一口一个奸夫淫妇,结果人家礼貌规矩,他自己倒一脚五个蹄瓣,变成时间管理大师。两年半的时间,自己的青春浪费在渣男身上,而马莉莲呢,她恰饭局的钱不只够交大学学费,让生活水准和交往圈子保持着高规格,更重要的是,懂了人情见了世面学了本事,酒桌上挨着她坐的老总放话,明年马莉莲就可以正式在他的公司入职,担任总裁助理,月薪五位数。

几天后的“佳片赏析”课上,佳音收到许言午的微信:出来吃个饭?

佳音的心怦怦跳,她拿着手机走到外面走廊,又看了一遍微信,没错,是许言午约她吃饭。她定了定神儿,走回观影室。马莉莲身边有位置,她坐了过去,用手肘碰了碰马莉莲,给她看微信页面。

马莉莲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面,另一半闪烁着屏幕反射过来的光影,她看完佳音手机页面,“——人家这是单约你。”

“——不会吧?”

“许总挺高冷的,”马莉莲笑了笑,“对你倒是刮目相看。”

“那我——”佳音犹豫了一下,“怎么办?”

“你自己定哦。”马莉莲脸颊上光影陆离,扭头继续看片子。

佳音也看着屏幕,帕西诺饰演的失明上校眼神儿比正常人更明亮活泛,他为高中生查理点啤酒,帮他泡妞儿,他闻得出女孩儿用了什么牌子的香皂,还要教她跳探戈。女孩子犹豫不决,怕出错,怕丢脸。

“跳舞和人生不一样,无所谓错不错,”他循循善诱,“哪怕步子乱成一团,跳下去就好了。”

电影里的女孩子被说服了,她决定试一试。

许言午约的是午饭。

佳音在路上搜了一下那家餐馆,被网友评论为“庙小妖风大”,地段儿一般,装潢也没镶金嵌银,但料和理,都是顶流,价格贵得要命。

出租车在一栋灰色二层楼前停下,餐馆门脸平平无奇,门口挂着个黑色的环形,环形中间一个原木方块,方块上面写着两个黑字:棠食。

佳音推门进去,听见风铃的声响,有人迎了出来,“欢迎光临。”

佳音跟着黑衣服务员,穿过弧形的过道,餐馆中心是个很大的黑色水池,阳光从顶篷形似钻石的玻璃窗照射进来,把水池照得华光闪耀:几十尾锦鲤在水中慵懒地游动,时不时地,有片橙黄或金红翻出水面,另一侧是一间间弧形的包房门。服务员带着佳音走到走廊尽头,在门上敲了敲,里面应了一声,服务员拉开了拉门。

包房不大不小,正对着门的那面墙,和门呈现同样的弧度,只是更长一些,中间三分之一是玻璃窗,庭院一部分景物被镶嵌在窗框里面,变成画面:一口墨黑古井,一株海棠开得正当时。

许言午一身休闲装,面前摆着茶具,手指间拈着茶杯,听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说话,门被拉开时,他转头看着佳音,“——来了?”

“那我就——”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许言午点点头。

“饭一口口吃,”男人往外走时,许言午说,“事情一件件做。”

男人答应着,在门口点头致意,替他们关上了门。

佳音坐到了中年男人刚刚坐的位置,许言午收了用过的茶杯,拿了新茶杯放到她面前,给她倒了杯茶。

“你喜欢喝什么茶?”他问。

佳音想了想,“——奶茶?”

他们都笑了。

佳音一时找不到话,看看窗外。“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你像个高中生。”许言午说,“那天吃饭,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满桌子的热闹都让你看去了。”

“以前没参加过这样的饭局,”佳音说,“好奇。”

“为什么现在来参加?”

“跟男朋友分手了。”佳音说,“马莉莲拉我出来散散心。”

“嗯。”许言午点点头。

服务员开始上菜,四个凉菜先摆好,热菜上来时,许言午招呼佳音入席。

“想喝酒吗?”

佳音摇摇头。

许言午便只给自己倒了一杯。

菜品摆盘像艺术品,让人不忍心破坏,佳音用筷子夹了上面的几缕菜丝。

“不喜欢?”许言午看她一眼,“我记得你挺能吃的。”

“太精致了,不适合我这种草根。”佳音不是谦虚,这两年,跟男朋友吃的都是街边摊,快餐店,油烟弥漫,热气腾腾。

“——你多大了?”

“二十——”佳音顿了一下,“———我想喝杯酒。”

许言午拿出一个小酒杯,把装了酒的小壶放到转盘上,转到佳音面前。佳音倒了杯酒,一口喝干,接着,又喝了两杯。三杯酒喝进去,胃里就像扔进去了三枚小炮弹,炮弹炸裂,胃里的灼热升腾起来,她觉得自己有了武装。

“二十是周岁。”她解释,“如果按虚岁算,我二十一了。”

许言午正吃着东西,他的笑含在眼睛里。

他把食物全都咽下去后,才又开口,都是些普通家常的问题:哪里人啊?家里几口人?为什么读这个大学?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佳音一样一样地回答:本地人。家里三口人。读这个大学是因为分数低。毕业后想考研,或者找机会进电视台或者电台,积累工作经验。

她又喝了几杯酒,去卫生间时,在镜子里打量自己:海棠花开到她脸颊上了,粉白娇红,眼神儿有醉意,却清亮如星子。她用手指尖点着镜子:许言午,这是你本名吗?你几岁了?你结婚了吗?他们说你很有实力,是指你很有钱吗?你经常请女孩子饭局吗?你对这些女孩子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坐回到他对面,看着他,“我不能再喝了。”

“好。”许言午说,“出来吃饭,女孩子尽量不要喝酒,跟陌生人吃饭,连饮料也要小心。谁也别轻易相信。”

“——包括你?”

“那当然。”

服务员送上来甜品。黑色盘子上面画了几根树枝,点心做成了三朵海棠花,点缀在枝桠间。佳音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美得让人下不去嘴。”她说。

许言午被逗笑了。

吃完甜点,许言午把洗好的茶具擦干,一样一样装进小箱子里,“我有点儿小强迫症,喜欢的东西,都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

他掏出个信封,让佳音去结账。两个人吃饭,自带酒水,居然还花了四千多。

佳音从餐馆出来时,许言午已经上了车。

“好贵啊。”佳音上车后,把信封还给许言午。

“留着零花吧。”

“这怎么可以——”

他挡住了她,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两下,“——听话!”

许言午又找佳音吃了几次饭。都是去“棠食”,都是同一间包房。但菜品每次都有更换。窗外的海棠花早就谢了,青枝绿叶,撑起盛夏的华盖。

他总是带着小茶箱,用自己的茶具沏自己的茶。餐馆的人会给他烧好矿泉水,他的茶都是冰岛班章之类,佳音喝不出好在哪里,但知道高大上。

他们聊天的话题跟第一次差不了多少,但却更深入了。比如说佳音提到的一家三口,并不是她跟父母,而是她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她上幼儿园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她妈妈找了个美国人,在国外定居,生了个混血儿男孩。她好像忘记自己还有个女儿了,或者是成心把自己的第一段婚姻抹掉,不带走一片云彩;而她爸一见她,就想起那段婚姻里面的种种不快,他被戴了多少顶绿帽子?离婚以后,前妻没付过一分钱抚养费,所有的烂摊子都甩给了他,她要是走得干干净净也行,偏偏留了个女儿。他把佳音丢给父母,但抚养费总要付的,他的付出得到了什么?佳音越长越像她妈妈,那个女人离开他的时候他觉得她已经把伤害最大化了,但是不,她还给他埋了个雷,十几年后引爆。

佳音高二那年春节,年夜饭她爸喝多了,恍惚间把她当成了前妻,指着她的脸骂她臭婊子,佳音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她爸的手指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捅破她比纸还薄的脸,那一刻她居然想:她的血会像血口喷人那样喷出去吗?

佳音爷爷一巴掌扇了过去,但隔着桌子,手指只在儿子脸上刮擦了一下,老爷子抄起椅子边儿上的拐杖,朝儿子戳过去,桌子上的菜盘被掼到地上,碎成几块响成一片,佳音爸爸被戳得连声叫喊,他现在的妻子过去拉架,也挨了几下打。那晚他们离开后再也没回来。

“早滚早清静。”佳音爷爷说。

佳音考艺术学院一是因为她成绩一般,跟她爸闹翻以后,她很努力学习,成绩也提升了一大截儿,但考985、211这样的院校还是不太可能。而且就算能考上,也没有她喜欢的专业。她真心喜欢表演,想当演员。她不是那种自带光环的大美女,但白净清秀,是越看越好看的初恋脸。

她梦想过能成为娱乐圈儿里的小红花,经过一番历练后,再变成实力派的大明星,她将在春晚上表演节目。她爸爸看到她时会回想起曾经那个碗盘砸一地、“碎碎”平安的年夜饭吧?她的妈妈,在国外的日子未必好过,看见女儿大红大紫,她会回来找她,请求原谅吧?他们会在她面前低头,会跪下?没用,她不会原谅他们的。当然她知恩图报,她会请最好的医疗机构让爷爷奶奶长命百岁,健康快乐,看着她像芝麻开花节节高。

但这个梦想太奢侈了,实现的可能性低到海平面以下。他们大四了,新学期一开学,所有人都变得紧张、急迫起来:确定考研的同学都报了考前班,再次进入高考模式;像马莉莲这样的,早早为进入职场铺好了人脉和关系,开始陆续进公司当实习生了;几个一心想成为明星的,趁课程越来越少,跟学院请假去剧组跑龙套磨炼演技;无所事事的几个人里面,有两个家里条件好,人生躺赢。佳音忽然就慌乱起来了。

许言午的饭局变成了她最重要的事情,她每天都会翻看手机,看他有没有讯息过来。她也主动发过几次讯息,都是好玩儿无害的小视频。

吃饭时她聊到大学即将毕业,以及ABCDE几种出路,“我想不好做哪一行。”她说。

“喜欢哪个就做哪个。”许言午说。

饭局结束的模式变得固定不变:他给她信封,她去买单。回到宿舍,佳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上床帘数信封里的钱。有一次许言午胃不舒服只点了海鲜粥和两份小菜,仍旧给了佳音一个信封去买单,厚厚的现金盘桓在佳音的手指间,让她迷惑:他图什么呢?

佳音和马莉莲她们又出去过几次。有两次许言午也在。佳音被安排在他身边。佳音说她喝饮料,立刻有人拆穿她,白酒红酒都可以喝的,怎么改饮料了?

她只好挑了红酒,尽量少喝。出来次数多了,她渐渐看出些饭桌上的门道儿和微妙:眉来眼去,一语双关或者多关,三角或者四角——在男人中,许言午的咖位挺高的,但有比他更高的,赵鳞才四十出头,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公司业务分好几个版块,哪个都很高大上,他被安排在主位,几个女孩子中,他对佳音最关注,夸她名字好听。

赵鳞只待了半场就去赴另外一个饭局了。所有人都起身相送,他在门口冲大家合掌,“失礼失礼,改天我做东请大家吃饭。”

送走他,大家重又坐回席间,继续喝酒。

许言午和佳音中间的位置空着,像颗刚刚拔掉的牙,许言午话少,那天更是沉默,平时在饭桌上他偶尔和佳音目光相对,里面含着笑意和默契,但这次看都不看她。

佳音心慌意乱,偏偏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名字好听的妹妹,喝一杯吧?”

“许总名字更好听。”她说。

“对啊。”敬酒的人从善如流,“那名字好听的哥哥妹妹一起喝一杯吧?”

“无聊!”许言午骂道,脸上的风霜缓和了些,举杯和敬酒的人碰了碰。

过了几天,许言午说自己想出个门,问佳音愿不愿意一起。

“找个有意思的城市,过个不那么没意思的周末。”

佳音说好啊。她有些慌乱: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要秋后算账了吗?可她又心存侥幸: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们共处的时间不算短了,他手脚干净,态度坦然。虽然她没多少谈恋爱的经验,但毕竟美女一枚,色眯眯的目光、黏糊糊的身体语言,她见得不少。许言午洁癖、孤冷,有时候尖刻,但不脏。

许言午给佳音打过来钱,去哪里,吃什么,玩什么,都让佳音定。

“酒店要舒服。”许言午说,“其他的无所谓。”

佳音选好了地方,订了酒店和机票。给许言午订了公务舱,给自己订了经济舱。他们分头上飞机,坐在不同的区域。飞机升空后机舱外面是大片大片的云朵,像积了一冬天的雪块,或者湖面上的冰层,横亘在那儿,飞机遇气流颠簸时,佳音想:飞机会不会撞上这些看上去很厚重的冰雪,变成空中“泰坦尼克号”?

早秋气候,气温不低,却凉爽宜人。他们出来时,另外一个航班下来一众美女,不知是预备空姐还是什么演艺公司,她们从南方飞来,穿着吊带或者短裙、短裤,露趾凉鞋,裸露出来的身体要么像奶油要么像巧克力要么像牛奶巧克力混合,加上浓烈的香水味儿,以及走出来坐专车时,绿化带传出来的花香,让这个城市甜蜜而性感。

佳音在酒店给许言午订了商务套间,她自己是普通大床房。两个房间不在同一楼层。办完入住手续拿了房卡,他们各自回房间收拾了一下,换换衣服出去吃饭。

餐馆是佳音在网上查的网红店。她想既然换了个城市,不妨换换风格。但她没想到餐馆这么高调热闹,人很多,桌子与桌子之间的间距很窄,服务员和顾客之间的交流要靠喊和吼。周围的喧哗让他们没法儿聊天,许言午每个菜尝了一两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全是味精味儿。”他说。

他们结账离开。回到酒店,许言午带佳音去了酒吧。灯光、音乐、沙发、服务员雪白坚挺的衣领——在网红店里皱缩的情绪被缓释开来,他们找回了熟悉的调性。许言午翻动着皮面菜单点了红酒和几样小食,佳音四下打量,吧台边有两个男人面朝他们这边说着什么,见她的目光望过去,他们冲她笑了笑。

“他们在猜我们的关系,”许言午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后,对佳音说,“是父女俩?还是别的?”

“老板和助理?”

“助理哪有穿成你这样儿的?”

佳音看看自己一身学生气的打扮,“——可也是。”

许言午伸手在她的头发上揉了揉,这是他第一次碰她,她吃了一惊。

“——干吗?”

“这样他们就会认为我们是父女了,”许言午朝那两个人看,问佳音,“他们俩,你看上谁了?我帮你把把关。”

“别闹了。”

“没闹啊。”

“谢谢许总关心,”佳音说,“不用了!”

“——生气了?”

许言午在佳音的额头上弹了个脑蹦儿,很响,也很重。

佳音有些恼火,她被弹疼了;又有些窃喜,她有了把怏怏不快挂在脸上的理由。他们喝酒,吃东西,听音乐,各自玩手机,佳音再也没有东张西望,安安静静地坐在许言午身边,负责美。十点钟他们各自回到房间,佳音关了手机,拔了电话线。第二天早上她开机时,噼里啪啦进来一堆信息,但没有许言午的。

早餐他们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外面就是湖光山色,一个个小绿岛倒映在蓝色湖面上,白色水鸟从湖面上飞过,掠起涟漪和波影。

“风景这边独好,”佳音说,“不用出去看了。”

“那就不出去。”许言午说,“吃完了去我房间喝茶,风景比这里还好。”

佳音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但同时又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许言午没别的意思——

他确实没有。

他摆弄着茶具,把餐厅里提供的红茶嫌弃了一顿,喝上茶后,又嫌弃了几句。佳音被逗笑了,说你就像打人,打倒了,走掉了,不解恨,又回去踹了几脚。

许言午也笑了。

气氛很好。可能是在外地,没有熟人,没有压力,无所事事,在佳音舌尖盘桓很久的问题脱口而出了。

“你们为什么要找女孩子吃饭?”

“你说呢?”许言午反问。

“活跃气氛、秀色可餐、艳个遇、摆谱儿需要观众,”佳音举起手,一根一根地合上手指,“还可以为公司挖掘人才。”

许言午的目光盯在佳音的手上,肌肤如玉,手指纤细,像朵刚开的花,又回拢成了花骨朵儿。

“总结到位,”许言午笑了,低头斟茶,“那你出来吃饭,图什么呢?”

当然是钱了。佳音没有爸妈能指望,爷爷奶奶那点儿钱,最多能填饱肚子,之前她放弃考研,因为学费和生活费都是难题。出来“恰饭”后,她的存款余额嗖嗖地往上蹿,但这种情况能持续多久?她和许言午单独出来的次数太多了,已经被捆绑了,马莉莲最近两次组大饭局时叫了别的女生。

“出来吃饭,见见世面,”佳音说,“万一运气好遇上贵人,或许能帮我找个工作什么的。”

“贵人凭什么帮你呢,”许言午问,“你拿什么来交换你想要的?”

“我会好好工作啊。”

许言午笑了,“每个求职的人都会这么说。”

“帮别人还要报酬,那也不算什么贵人了。不求回报,才是贵人。”佳音想了想,“授人玫瑰,手有余香。”

“授人玫瑰——”许言午哼一声,“搞不好扎一手血,贵人有风险,帮人需谨慎。”

佳音说不出话来。

“小姑娘以为自己有几分美色,就能让贵人出手相助?”许言午笑了,“你在饭局上见的这个总那个总,未必都是有钱人,有人装大款,就跟有些漂亮是化妆化出来的一样,不少见,有些小姑娘想占便宜,反而被骗了色。”

“你们见多识广,”佳音被许言午语气里的冷和傲慢伤到,脸上却是笑的,“不像我,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

“我只是就事论事。”

“我也是。”

佳音扭头看着外面的湖光,阳光把湖水变得和清晨时不一样了。湖面像一块暗花锦缎,蓝绿间波光潋滟。

“你请我吃饭,给我零花钱,带我出来玩儿,”佳音看着许言午,“你图什么呢?”

“闲着也是闲———许言午犹豫了一下,笑了,“你第一次来吃饭,白T恤、绿裙子,也没化个妆,迷迷糊糊儿的——就像春天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小葱。”

马莉莲不再找佳音出去“恰饭”了。

实际上,这时候退出“饭圈儿”,对佳音而言倒是正当时。中秋节前后,她的好运接连而至:先是有两个公司找她直播带货,接着一家影楼找她做平面模特儿。她在外面租了套两室一厅,家里布置了好几个可以直播的空间。她每天花很多时间化妆,依照剧本化出不同的效果:清晨慵懒款、沉静下午茶款,奔放夜店款、初恋款、辣妹款、白领款,等等。拍出来的视频有时候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这是我吗?我居然会是这个样子?她的妆弄好后经常保持着,拍她带货的睡衣,她根据妆容选择相应的睡衣,带货的销量升起来需要周期,但两家公司对她都很满意,佳音每天的收入不高,但每天都在增加,这一点令她欢欣鼓舞。她恍然发觉,赚钱这事儿一旦找到方向,并不很难。平面模特儿的工作就更简单了,影楼有自己的化妆和服装,佳音随便他们打扮,有时候化着妆她都能睡着,睡醒后换好衣服,跟男模儿摆出各种一见钟情、相亲相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造型,和她搭档的男模儿是体育学院的网球老师,每次来拍片,他女朋友都陪着,向日葵似的追逐着他,他一转身,女朋友看佳音的目光立刻从阳光雨露变成刀光剑影。

佳音把这些当成笑话讲给许言午听,还把一些视频和样片发给他看。化妆和那些衣服,变成了佳音多姿多彩的分身,而每一种分身都意味着一种可能生活。

“做这些,”许言午问,“赚很多钱吗?”

“还不错。”

他点点头,“老天爷赏饭吃。”

佳音后悔没早点儿开始赚钱。之前的恋爱浪费了时间和感情,让她很恼火,现在才意识到最浪费的其实是金钱和机会,简直是痛悔。

那天餐馆服务员是个新来的,烧了自来水,又自作主张地用饭店的茶壶把许言午的茶给泡了。等他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包好茶,”许言午皱起了眉头,“泡得乌七八糟。”

经理过来道歉,要赔偿他们。

“糟蹋了就是糟蹋了,”许言午说,“你能让茶叶从水里出来,再长回树上?”

经理无奈地看向佳音。

佳音没吭声。许言午说的是茶,也不是茶。泡的是茶,更是腔调。茶就是他本尊:清静、高雅、昂贵、完美。他用茶给佳音上人生隐喻课。佳音听懂了。也只是听懂而已。她还有更多的人生隐喻课,她如此年轻,物欲之兽刚刚觉醒,牙齿和爪子渴望攫取和撕咬。

她跟他在一起越来越放松,把他们之间的吃饭、旅行当成是她的另外一份兼职。拍视频和当模特儿,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价值在不断地增量扩容,她已经是个小网红了,小网红会变大,会成为明星,而一旦她有了足够的流量,明星梦也未必不能实现。“一切皆有可能。”在网络世界里,是句大实话。

佳音的带货能力越来越强,越来越多的人来找她。曾经跟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赵鳞,通过马莉莲要加佳音的微信。

“他看到了你拍的婚纱照,以为你结婚了,我说你现在当平面模特儿呢。”马莉莲说,“他说你的可塑性非常好,想找机会跟你合作。”

马莉莲给佳音打电话的时候,她和许言午在从拉萨到昌都的路上。去过几个城市之后,许言午说找个远一点儿地方吧。如果是其他地方,佳音绝对会拒绝的,她现在忙,出去个三两天还好,时间长了耽误事儿。但西藏是她的梦幻之地,这一趟下来旅费好几万,有人给出钱,她觉得机不可失。来之前她在影楼加班了两天,拍出他们需要的片子。又加班多拍了些带货视频储备着,在随后的日子里放出去。她还带了些口红和几套睡衣,在路上随走随拍,他们住的酒店都是当地最好的,又有民族风情,拍起来很好看。

“赵总跟马莉莲要我的微信——”放下电话,佳音跟许言午解释了一句。

“赵鳞?”

“嗯。”

许言午没说话,他们各自朝窗外看了一眼。就像歌里唱的,“这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刚刚还是谷底绿树成荫,野花烂漫,两个小时后景色变成了赭石色的山体,萧条冷寂,仿佛史前景象,而道路前面被群山掩映的高处,是三角形的山峰,山尖覆雪如一角银饰。

“——很开心?”他突然问。

佳音看了许言午一眼,“———开心什么?”

“就像一朵花,招蜂引蝶。”许言午说,“连赵鳞都上钩了,他可是条大鱼。”

佳音看一眼后视镜,司机的目光跟佳音碰了一下,转开了。

租车这些事情都是她办的,此行山路崎岖,险境迭出,租车公司推荐了几个经验丰富的驾驶员。佳音挑了他,康巴汉子一米八五的个头儿,棕金色肤色,笑起来一口白牙,仿佛全世界的高兴事儿都让他遇上了。佳音抹上藏区红的口红,拉他一起拍照,般配得很。

许言午没说什么,还替他们拍过两次照,但他越来越频繁地揉佳音头发,弹她脑蹦儿,掐她脸蛋儿,康巴汉子终于后知后觉:他们不是父女俩。

他再也不跟佳音合影了,也不聊天了,望着她的目光从真切率直,变成躲躲闪闪。

“我怎么敢拿自己当花儿?”佳音反驳,“我这棵葱最多被切碎了当葱花。”

“葱还挺辣,”许言午笑了,“辣妹!”

要是平时,佳音会笑起来的。但她的目光对着车里的后视镜,镜子里的司机表情严肃,嘴角抿紧,盯着前方的路面。路面干硬,棕褐颜色黯淡,仿佛曾经的血流成河,变成如今的风沙漫卷。

佳音戴上了耳机,把音乐音量开得很大。

许言午问了她一句什么。

他又问了一句什么,伸手掐了她一下手臂,把她掐疼了,她扬手把他的手甩开。

许言午伸手把她耳朵里的耳机抠了出来,在手指间掂着。

佳音把另外一个耳机也拿下来,看着许言午。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俩。

“跟你说话呢——”许言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佳音看着他,“——说啊!”

许言午没吭声。

“不是有话吗?”佳音拿起一瓶水,边拧边说,“我听着呢——”

许言午忽然笑了笑,“给你讲个冷笑话吧——”

“好啊———佳音说,举起水瓶。

她张嘴的时候,许言午捏住了她下巴,把她的脸孔拉到近前,“你舌头上有东西,嘴巴再张大点儿——”

佳音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许言午脸上有笑容,目光却是阴冷的,把一口唾液吐进了佳音的嘴里——

这就是冲上了头条榜首、引发了全网热烈讨论半个多月的车祸起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