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祎《现实的彼岸》原文

大三下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告诉我们大四的第一学期可以先不回学校。这个学期我们的主要任务是进行社会实践,要求我们对各自主功的专业和辅修的专业进行实践调研,然后完成毕业论文的撰写。离开学校的那天晚上,我和谈了两年多的男朋友在学校门口的“初遇”酒吧,完成最后一次劳燕纷飞的谈判。我们都知道这次离别是分道扬镳的前奏,大四的上学期,我们要去社会实践,下学期我们要完成毕业论文撰写与答辩。紧接着便是参加各种招聘会,不失时机地为就业拼博。不妥协,不将就。是我们的共同信条。个性如此顽强的两个人,在大学里风风火火地相爱,此时亦选择风风火火地离开。

从小就被灌输女孩子要独立,要自强不息的我。在大三那年,母亲还是特意送了一本名叫《女不强大天不容》的书给我。我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也讨厌她的某些行为。但看在作者是六六的份上,我还是认真地看完了这本书。

放假回家的第二天,我拿着学校的推荐信和社会实践登记表来到县妇联,准备在这里完成为期半年的志愿者生涯。看着肃穆庄严的办公大楼,一种神圣的使命感油然而生。老师意味深长的话语萦绕在耳边,他满怀期待地说,各位同学,你们走入社会以后要好好学习实践,要用你们的眼睛,用你们的心去认真实践体验。学校不是社会,但社会却是无所不能的大学校。社会就像一个透视镜,你们所看到的,和现实的生活有着极大的反差。你们今后走向社会,就是要在这个现实与反差之间,寻找生存的机遇,寻找别人发现不了特色和亮点,去找出隐藏在生活底层的真相。我希望你们每一位同学回来的时候,都能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我到县妇联报到的那天,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初秋的早晨因夜里下雨有了丝丝凉意,湿漉漉的露水和不温不火的太阳,让人的心情有些倦怠。我被安排在了县妇儿工委办公室当志愿者,办公室主任许秀云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大姐。她指指没人坐的那张桌子对我说,给你准备了一些材料,你先熟悉一下我们的工作职责,再帮我把那些会议记录整理一下,过两天我带你去乡下跑跑。许秀云主任小跑着出去了,进来的时候边拿包边对我说,有个急事我要出去一趟,今天你就自行安排了。

我把妇儿工委的工作职责看了一遍,感觉这个部门工作责任重大。维护妇女儿童权益。作为弱势群体的妇女和儿童,就应该有这样一个机构来为她们说话办事。我的内心涌现出了强烈的自豪感。

许秀云主任让我整理的会议记录,都是她们平时工作中现场记录的。有的也有可能是不在工作时间记录的。许秀云主任曾经对我说过,我们做妇女儿童工作的,工作时间从来不能以八小时来定。每一个从我们身边走过的妇女,每一个我们看得见的儿童,都是我们的服务对象。她们什么时候需要我们,那就是我们的工作时间。许秀云主任的话让我感动,为她的敬业,也为她的责任感。

在整理记录这些笔记内容时,王一琳和宋小词这两个名字,在笔记本上和碎片的纸张上出现得最多,给我留下了深深的,久久难以平复的记忆。

当我把那些碎片的纸张整理串联起来后,王一琳和宋小词的资料,占据了大半个笔记本。回过头来细读,她们便像两个触目惊心的影像呈现了出来。

春节过后,我终于有机会和许秀云主任去下乡了。经过了一个上午的颠簸,我们在胃肠翻滚到要吐的时候来到了赖石嘴村。山里的冷风像要寻找温暖一样直往人的脸上和怀里扑,我们都不禁打了个寒颤。村子里到处都是炸过的炮仗皮,像枯黄的山野里开满了小红花。空气中还弥漫着炮仗炸过后喜气洋洋的硫磺味儿,偶尔还能闻到农户家窗口飘出的腊肉余香,翻滚的胃肠里便有了很强的食欲。

在村民小组长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吴家秀兰的家里。在这个没有春节气氛的院子里,我看到墙脚横七竖八地丢着一些农具,生锈的铁线上挂着几件洗旧的衣服,四五只鸡在墙脚晒着太阳,见人进来咯咯咯地跑开了。

吴秀兰躺在床上,额头缠着的绷带上印出淡红的血渍,像一朵颓败的小红花。村民小组长告诉我们,吴秀兰昨天才从镇卫生院出院回来。在来赖石嘴村的路上,许秀云主任告诉我说她接到镇妇联的电话,说吴秀兰又被她老公打了,住在镇上的卫生院,除夕夜都是在卫生院度过的。我在车上的愤怒被晕车消耗怠尽,此时见到这个被老公打到骨折的中年妇女,强烈的维权意识涌上心头。却只见吴秀兰掩面哭泣,并不想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后来从许秀云主任和村民小组长的口中,我知道了吴秀兰的一切,是让人心痛和悲伤的一切。

半年的社会实践马上就要结束了,在我的软磨硬泡中,许秀云主任带我去见了宋小词。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只感觉眼前有无数的星星地闪耀。让人晕眩的美,让人心痛的漠然,以及她写的那些令人怦然心动的文字,塞满了我的整个身体。

我没有见到王一琳,但她身上发生过的一切,从她的朋友米夏的叙述中,成了另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这个故事像水银一样注入了我的身体,它像一条庞大不安的蛇,在我吸气或呼气间,都能感觉到它在我体内到处游走。

在返回学校的途中,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反复回味着老师说过的话:学校不是社会,但社会却是无所不能的大学校。社会就像一个透视镜,你们所看到的,和现实的生活有着极大的反差。你们今后走向社会,就是要在这个现实与反差之间,寻找生存的机遇,寻找别人发现不了特色和亮点,去找出隐藏在生活底层的真相。

毕业论文的撰写和答辩都非常顺利。同学们都觉得像完成了人生的一个重要阶段。我们开始了毕业前的旅行,离校前的聚餐,各种活动异彩纷呈。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的内心会被一块东西烙得生疼,令我无法入睡。

王一琳,宋小词,吴秀兰。这些代表着女性生存和命运的名字,如同一滴藏在水底的油,此时浮上来,在水面氤氲,扩散,呈现出异样的色彩。

我决定,我要把她们写下来。

王一琳

雨,铺天盖地的雨。下得气势汹汹,白雾蒸腾。

王一琳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雨,也带着一身的潮湿味儿。打开门的一刹那,米夏的脑海出现了瞬间的空白。但眼神和眉宇,米夏立即就认出了她。

王一琳坐在米夏对面的椅子上,裤脚边还一直往下滴着水。她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风衣,看上去有些旧了。当初那鲜亮的湖蓝早已退去,变得发灰,像湖水被大面积污染了。她比以前胖了,许是暴饮暴食的痕迹残留在了她的身体里。她的两只手在腿缝里搓揉着,局促而紧张。

下这么大的雨还奔这儿来,米夏想她应该不是来找她聊天的。而且她们似乎好久都没有联系过了。难道王一琳是刚好路过进来避雨?又或者是忽然想起了老朋友?但她却表现出了慌乱,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把米夏弄得紧张起来。

她们住得不算近,大多都是电话联系了才见面的。最近三年多来,她们似乎都没有联系过。今天这样的天气,毫无征兆地,王一琳敲开了米夏的房门。

米夏和王一琳是十多年前在一个什么销售会上认识的。那时米夏才刚参加工作,被单位的一位大姐拉着去参加那个销售大会。大姐说是她家亲戚请她帮忙找几个人去凑凑人气,就拉上了米夏。

就是在那天晚上,米夏认识了王一琳。

那天的王一琳穿着销售人员的职业套装,上衣扎进裤腰里,扑面而来的商界女强人气势,也有几分霸气。她长着一张娃娃样的苹果脸,笑起来又甜又美。爱笑是她的特点,嘴巴也很甜。见男的叫哥,见女的叫姐。就算看上去比她小好几岁的米夏,她也左一声姐右一声姐,叫得米夏怪不好意思的。

今天的雨又大又急,气温骤降。米夏忙给她倒了一杯水说,快暖暖身子。

王一琳接过水杯,放在桌子上,端起,又放下,又端起。

米夏给她拿了双拖鞋,她也没换。一双脚泡在她湿透的鞋子里。

十多年来,她们已经从原来的客户关系变成了朋友关系。而且十多年相处下来,她也不是一个藏着掖着的人。王一琳的这些举动,弄得米夏异常紧张。

姐,帮我个忙。王一琳开口说话就吓了米夏一跳。

自从十多年前那次销售会过后,王一琳知道米夏比她小五岁,就没有再叫过她姐。而米夏又刚好不喜欢与人过份亲热,自然也不会叫她姐。她们就一直叫着对方的名字。

米夏的心咯噔了一下。听她叫姐,就知道这个忙绝不是一举手就能帮上的。

你先说,能帮上我一定帮。米夏心虚地说。

王一琳嘴唇嚅动了好几下,说,姐,借我两万块钱,我要离婚。

借钱和离婚,这完全就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事。她却把两件事混在了一起。

最近三年米夏又买房又买车,房贷车贷都还没还完,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有去路,没有闲钱江湖救急。米夏颓然地摇摇头。

一万,行吗?她望着米夏,两只眼睛快要喷出火来。她那个样子,似乎不打算从米夏这儿空手而归了。

说实话,一万米夏还是拿得出来的。但米夏觉得她和王一琳虽然算得上是朋友,以前也曾有过一段密切的交往。但她们的关系还没有到可以开口借钱的份。而且还是两万。都说借钱最能试探人心,这不刚开口,就将人推出了千里。

我最多有五千。过两天还要给孩子交补课费,你要不嫌少就拿去。米夏表明态度,不想再讨价还价。

王一琳拿了钱,没有过多地说谢谢就冒雨走了。她走的时候,雨还是下得很大。她坐过的椅子下方,积了一汪的水。

米夏本来想问她遇上了什么难事,也想问问她为什么要离婚。但因为她要借两万,后面缩减成一万,而米夏却只借了她五千。整个人在她面前失去了底气,略带亏欠地没有问出口。

米夏和王一琳认识的时间虽然长了,她们也曾将对方视为朋友。曾经约着一起逛街,一起天南地北地聊天。细想却又发现,她们已经有好久没有联系了。就连微信上一个微笑的表情,都吝啬得没有出现过。

那个把上衣扎进裤腰里,扑面而来的商界女强人气势,也有几分霸气的王一琳,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孩子上幼儿园的时候,她们交往还是频繁的。单位临时通知开会,一个电话,她就风风火火地来把米夏的女儿接走。米夏加班的时候,她也会冒雨去学校帮米夏接女儿。但不知什么时候,她们联系就少了,甚至都不联系了。

单位大姐还没有退休的时候,大姐和米夏聊天也会提到王一琳。大姐退休三年了,米夏似乎有三年没有说到过王一琳这个名字,也没有想起王一琳这个人来。

有一次和大姐聊天时,大姐说,一琳这孩子,命苦,嫁错了人。然后一脸无奈地摇摇头。

可是,王一琳结婚的时候,米夏分明看到他们是多么的般配,郎才女貌,同时还看到了他们幸福甜蜜的笑脸。而她给米夏的印象一直都是风风火火,女强人的样子。

那个被雨水淋透了的王一琳,那个将变形的身子罩在旧风衣里、局促紧张、欲言又止的王一琳,那个风风火火,女强人样子的王一琳,像一条沉睡了千年醒来的蛇,盘居在米夏的胸腔里,时不时抬起头,用它血红的信子撩拨着米夏的心脏,令米夏坐立不安。

因为只借了她五千元钱,内心亏欠。本想打电话问问她的情况,又担心怕她误以为米夏是提醒她还钱。踌躇了很久,也焦虑了很久。十多年来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过密或过疏的情谊,又投影般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米夏去了大姐家,因为她们是亲戚,大姐应该会知道王一琳的情况吧。

开始大姐还遮遮掩掩,见米夏的追问充满了关切,她才跟米夏说了实话。

大姐说王一琳结婚的头几年,日子还是挺好过的。她一直在做销售,工资也高。米夏说这个我有印象,那几年的王一琳曾经让米夏羡慕。几百元的衣服眼都不眨就买几件,口红香水用的都是高档货。那时米夏的工资都才几百元,她们一起逛街米夏连衣服都不敢去试。

大姐又说,一琳那个老公,开始对她挺好的。虽然有些大男子主义,什么事都要一琳听他的,但他还会护着一琳。他是七十年代的独生子,从小被娇宠惯了,那个时代的独生子女都会得到社会的特殊照顾,书读得也少。工作后得过且过,同事关系一塌糊涂,社会人脉几乎为零。后来单位重视学历和文凭,他不想着解决和补救,成天怨天尤人,脾气越来越大。遇到问题的时候,只会暴跳如雷和逃避。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总爱在外面喝酒,还沾上了赌博,整日整夜的混在赌桌上,输多了就变得丧心病狂,回到家见什么都不顺眼。又因自尊心作祟,觉得女人在外面太强自己没有面子,赌友们又嘲笑他工资低,吃软饭。每次他输了钱赌友们都会讥笑他,说让他回去乖乖讨好老婆,让老婆赏他点钱来还债。后来因为喝酒误事影响了工作,单位给他调了岗位,工资降了两级。本以为通过这个教训他会有所收敛,谁知他却破罐子破摔,越发的变本加利了。

起先小吵小闹的时候,一琳都是自己忍着。直到有一次半夜她打电话给我,说孩子生病了在医院,让我送医药费过去给她。我才知道是他老公趁她不在的时候,将她包的钱全部拿去赌博了,而且还彻夜不归。孩子晚上生病,一琳拿起包就急匆匆的去了医院,才发现包里一分钱都不剩。一琳气不过,天一亮就找到了老公打麻将的地方。在那间乌烟瘴气的房子里,输红了眼的男人比野兽还要可怕,他为了证明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便当着那些赌友把一琳给打了。我知道这事后非常气愤,本想着以长辈的身份出面教训一下他。谁知道她那个老公,在我面前展现了赌徒的无赖和无耻,借着喝了点酒,谁劝就跟谁动手。他将我推了撞在楼梯扶手上,半年过去了,我腰咳嗽都还疼。他还扬言说谁要管他家的事,就让谁家破人亡。这简直就是一个泼皮,无赖。大姐有些激动地对米夏说。

最严重的一次,他将一琳打得鼻血如注,鼻梁骨折,住了半个月的院。

她为什么不离婚?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生活。米夏牙齿咬得紧紧的,生气地说。

大姐说,一琳出院后就来找我说她要离婚。她说以前的小打小闹她可以忍,赌博输钱她也能忍,这次她却看清了他的本性,他是个残忍无情的人,孩子病了他不管不顾,还对她下那么重的手,比仇人还狠。一琳说,她在婚前就看出了她老公的一些德性,自私自利、心胸狭隘、不求上进,对父母都大呼小叫的,有时候也会凶她。但那时被他的甜言蜜语迷惑了,也怪自己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她还以为她有能力改变一个人。

没有一个女人不想做拯救恶魔的天使。就像电视剧里那些让恶霸回头的纯情少女。王一琳以为,她有本事让青蛙变成王子,让浪子回头,她以为她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改变一个人。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一千零一夜》里的山鲁佐德。

大姐说她是支持一琳离婚的,谁知一琳的父母却死活不同意她离婚,他们甚至都毫无原则地站到了她老公那一边。他们说两口子生活哪有不磕磕碰碰的,相互忍让迁就一下就过去了。而且孩子都有了,离婚是对孩子最大的伤害。况且他们做父母的,也丢不起这块脸。在父母和亲戚的胁迫下,一琳就妥协了。一琳外强内弱,就这样一直在他腋窝下做人。怨气积久了,仇恨也就深了。便趁她老公酒醉睡着的时候,用鞋底和拳头将他也打得鼻血如注,鼻梁骨折。从此家暴便成了他们的家常便饭。

大姐叹了口气又说,我相信家暴只有零次和一百次。

自从那次过后,一琳不想连累我,就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了,我也没有再去过她的家。偶尔打电话问问她的情况,每次她都说自己好好的,还说她老公已经不去赌博了,酒也喝得少了,两人不再打架了。大姐又说,也许一琳父母的决定是对的。为了孩子,凑合着过吧。天底下的夫妻,又有多少不是凑合着过的。

从大姐家出来,米夏的心空空的,仿佛溺水了一般,虚脱无力。

天底下的夫妻,又有多少不是凑合着过的。

米夏说每当她想起大姐说的这句话,泪水就会不由自主流满脸颊。

我在米夏的叙述中,还原了王一琳的生活真相。而在现实的生活中,又有多少这样的真相,隐藏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宋小词

一周以前,我在一辆晃动的公交车上遇见了宋小词。时间大约是晚上八点,或者是九点。车上有灯光,但如你所知,这个时间的灯光会让人觉得不真实。我便是在这样一个有些迷离、恍惚、晃荡的时间里遇见她的。

宋小词的脸侧向窗外,似在看路边匆匆而过的人群,又或者什么都没有看。她的目光淡淡的,被长长的睫毛遮挡着。看不出是喜,或者是忧。

宋小词与陈重申的婚礼,在我们居住的小城引起了轰动。那天,陈重申玉树临风地站在红地毯的一端。整个人在黑色的西服里显出一种光明之意。新娘子走了进来,她是那么年轻,那么美。除了沉鱼、落雁,便没有了任何的修辞。就像农村的小孩到了大城市,第一次看见满街的霓虹,他们把眼睛瞪到流泪,把嘴巴张到变形。宋小词就是这样一种惊艳。她走上红地毯的时候,两侧的泡泡机自动吹出泡泡。千千万万个宋小词印在泡泡上,她纤细的腰肢仿佛被人轻轻扭拧着,千千万万个宋小词身上有彩虹的涟漪。泡泡悬浮在上空,降落到每一张圆桌的上方,破灭在每个人的面前。

陈重申和宋小词是在学术研讨会上认识的,满腹经纶,郎才女貌,天设地造。所有关于美好的,关于爱情的,都只属于他们两人。

陈重申望宋小词的眼神,就像一个溺水者看到了希望。那一汪深情的潭水,似要将宋小词淹没。他们的新家有整整的一面书墙,塌塌米上有一只巨大的布偶狗熊、一只可爱的纯白小熊。他们看书的时候,陈重申躺在布偶狗熊上,宋小词靠在陈重申的肩上,纯白的小熊躺在宋小词的怀里。陈重申说:宋小词,你就是宋词,是宋词里美轮美奂的女子。这时的宋小词,会又娇又嗔地用纯白小熊敲打陈重申,然后两人打打闹闹地抱成一团。

陈重申说,有一种人,就像一幅好画。你先看到了画的整体,才慢慢欣赏到画的颜料、布局、调色及画家的运笔。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宠溺地看着宋小词。那时的宋小词,还成天做着关于文学的美梦,活在陈重申为她营造的幸福甜蜜里。那个夏天,她穿吊带短裙,也穿飞扬的无袖白纱长裙。她雪脂般光洁圆润的手臂挽过陈重申的臂弯,神采飞扬地在人群里穿行。

不到一年,陈重申就开始打宋小词。他在外面应酬回来,会将重重的拳脚落在宋小词的腰上、背上、腿上。不出去应酬的时候,他是一个高级的厨师,会做满满一桌子宋小词爱吃的菜。他还是一个高级的调酒师,会调出不同口味、不同颜色的鸡尾酒。他们喝鸡尾酒的时候,精致得像剧组在拍摄电视剧。那时的陈重申,是天底下最钟情的丈夫,最浪漫的情人。他与宋小词席地而坐,捧一本唐诗,或者宋词,又或者会将色香味俱全的马尔克斯争论到五蕴俱散。他会用诗句将宋小词描绘成风华绝代的女子。

他说,宋小词,你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蕴染了我一世的清欢,请容我对你许一世的情深。

那时,他们会赤着脚在地毯上你追我赶,嬉笑着背诵:“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

陈重申深夜回来,遥远的脚步声仿佛一步一步地踩在宋小词的心上。她将身子倦缩成一团,听见锁和钥匙相互咬合在一起。宋小词浑浑噩噩哆哆嗦嗦地跌在床边,像被抽掉了筋骨。浓重的酒味伴着拳头落在她的身上。旧的伤痕还未消退,新的拳脚早已落下。她洗澡的时候,将手掌盖在比手掌还大的瘀青上。旧的伤口刚掉的结痂泛出白色,在新的瘀青上像一条求生的小白虫。新的拳脚打在旧的伤疤上,色彩斑斓得像一块蜡染布。这个时候,她可以放声地哭。她的声音被水流声盖住,她的眼泪被水龙头里的水冲走。她感觉自己就是浮士德,把灵魂和身体都卖给了魔鬼。那个魔鬼,就是她深深爱着的陈重申。

震惊。愤怒。追问。宋小词呼吸不畅,肝肠一截截断裂了,她感觉自己正在死去,灵魂从脚心跑了。

宋小词偷偷去了医院。医生说陈重申的情况疑似患了成瘾性恶癖症。宋小词并不知道成瘾性恶癖症是一种什么样的病。医生告诉她,成瘾性恶癖症会让一个人性格改变,情绪失控,人格扭曲。得了这种病的人他自已也很痛苦,发病时仿佛是另一个灵魂在控制着他。不发病的时候,他完全就是一个正常的人……

没等医生说完,宋小词就游魂般地走了。她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双脚肿得不能再走路了,她都没有走到家门口。

宋小词惧怕陈重申,怕他凛冽的拳头,怕他恶魔一样能吃掉人的眼神。怕他的歇斯底里,更怕他刚刚打了她又要与她求欢的疯狂样子。但她又可怜他,可怜他被病魔缠附,被病魔控制。她在恶梦里挣扎,缠绵,绝望,恐惧。她忍受着烈火焚身般的折磨。

不到一年,宋小词身上灵动娇艳的气息就隐去了,她脸上明艳动人的神采也消失了。

在那个天气还热得要开空调的季节里,宋小词便穿上了高领,长袖,长裤。那个夏天,宋小词没有穿过一天的裙子。

病情没有发作的陈重申是宋小词宁愿致死也要相随的,她是那么地爱他,他们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灵魂伴侣。哪怕是曾经被打得失去了一个孩子,宋小词还是那么地爱他。

宋小词躺在床上,抚摸着还在疼痛的肌肤,任泪水淌到脖颈。陈重申熟睡中梦呓着,转过身将她搂在怀里,像新婚时那样。他呼出的带着酒味的热气喷到宋小词的脖子上,被泪水浸湿的脖子粘腻着。宋小词像溺水一样地窒息,昏沉地睡去。

文学的天空富丽堂皇,宋小词忘记了一切。当她抚摸着身上老茶颜色的旧伤时,却依然会流露出诗情画意的笑。

在会堂听报告,陈重申穿得像新郎一样。黑色的外套遮挡不住他自带的光芒。他在台上声势浩大地宣讲,台下座无虚席,鸦雀无声。

约宋小词喝茶,她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热浪。室内空调宜人,她的衣服却没有随着季节变热而轻减。她轻轻地落坐在我的对面,小心翼翼的。刚坐稳,她便低头在包里翻找,将头埋得低低的。我知道她并不是在找什么,而是怕我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她抬头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我知道她并没有看灯,而是不想让溢满眼眶的泪水流出来。与她说话,她像忽然被惊吓了一样,慌乱地“啊”了一声。目光怔怔的。

陈重申的电话打了进来,我看见她拿起电话时手微微地颤抖。放下电话时惊恐地看看表。

十多分钟后,陈重申来了,光芒四射的样子。宋小词将身子往里缩了缩,给陈重申留出了空位。陈重申坐下后将脸转向她,温柔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我看见宋小词哆嗦了一下,慌而乱地点了点头。

陈重申在宋小词的心里放养了只名叫害怕的猫。

看着宋小词惊弓之鸟的样子,我的心像经历了一场大地震,边边角角都破碎了。

自从那天在公交车上遇见宋小词后,就一直没有她的音讯。所有的通讯都与她无关了似的。电话、短信、微信,统统都不回。

忽然在朋友圈里见到宋小词的的动态,是陈草庵的一首词:

伏低伏弱,装呆装落,是非犹自来着莫。

任从他,待如何。

天公尚有妨农过,蚕怕雨寒苗怕火。

阴,也是错;晴,也是错。

我在宋小词的动态下留言,配了个拥抱的表情。

再与她联系,电话、短信、微信,统统都不回。

每一个孤独行路的人,都有一段异常的时光。我只愿宋小词,走出心的魔障,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吴秀兰

生命中有许许多多的委屈,仔细考量一番,又有哪一个不是满腹的心酸。吴秀兰难过的时候,一个人跑到庄稼地里哭泣的时候,她就这样安慰自己。不要想那么多,天底下的女人,又有哪一个不是这样过的。更何况是我,一个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女人。哭过了,眼泪流过了,吴秀兰又大步流星地往家里赶。

这个时候,她家的门口会多出几个女人。她们装出伤心的样子,也有一两个女人会真的掉几滴泪。她们会把说了无数遍的话再重复说一遍,这些女人会用比眼泪更多的同情来安慰她。

秀兰,你要想开些。

秀兰,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哟。

秀兰,你要坚强起来,想不通就跟我们说说,千万别做傻事。说不准哪天,我们也需要你来安慰呵。

她们希望这时的秀兰会放声大哭,会把刚才与老公王刚打架的事和盘托出。秀兰将嘴角往上一撇,什么话也没有,也没有再继续哭。

秀兰已经四十多岁了,她嫁到这个村也快有二十年了。她还不知道这些女人的心思?她们巴不得全村的女人都挨老公打,就算她们自己刚刚与老公打过架,也会边擦着眼泪边跑去打听旁人家的事。

年轻的时候,秀兰有一双美丽的清水眼。嫁给王刚的时候,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小媳妇。那时的王刚,从部队退伍回来,也是英姿飒爽的。

秀兰和王刚也曾有过一段甜蜜的时光。从部队回来的王刚,干净利落,做事风风火火。他还是村子里第一个会骑自行车的人,遇上赶集日,他就用自行车载着秀兰去赶集。两人会在街边的豆粉摊上吃豆粉,米粉,冰粉。王刚会在商店里给秀兰买护手霜和洗发水。那时的秀兰,幸福而快乐。秀兰走到哪儿,都是先飘来一阵淡淡的香味。不像村子里的其他女人,身上总有一股浑浊的气味。香味儿是秀兰的招牌,也是大姑娘小媳妇们所羡慕的。

有羡慕便有嫉妒。她们不光嫉妒秀兰的漂亮,还嫉妒秀兰身上招牌似的香味儿,更加嫉妒王刚对秀兰的好。嫉妒最恶毒的,就是她们不怀好意的眼神。她们的眼神像火焰,仿佛要将秀兰烧死一般。更可怕的,却还是她们那三寸不烂的长舌。

村子里的女人们开始明里暗里地避着秀兰,有时还会在背着她窃窃私语。见了王刚却又格外地热情。她们会追着王刚问他有没有去城里落实工作,听说退伍军人都能在城里端上铁饭碗。还问他难道就要像现在一样当一辈子的泥脚杆?随后又神秘兮兮地说,她们亲戚家的儿子、侄子退伍后都安排在城里工作了,亲戚的亲戚家的孩子退伍后工作也落实了……

言传多了,传言似乎也就变成了真理。就仿佛这些女人们已经掌握了国家政策一样,只要王刚去城里,就能端上铁饭碗似的。

一颗原本躁动不安的心,便开始蠢蠢欲动地待不下去了。王刚去了退伍办、武装部、县政府。他没有得到准确的回复,也没有看到关于退伍军人可以落实工作的文件。

王刚原本就没有报多大的希望,自然也就不会有太大的失望。回到家里,抡起锄头就和秀兰下地干活去了。

再到赶集日,王刚就用自行车载着秀兰去城里赶集。只到过镇上赶集的秀兰看到县城的集市就眼花缭乱,头晕目眩。王刚扶秀兰到街边荫凉处休息,还未站定,王刚的肩上被人捶了一拳,正要发火,却见是战友刘小川。一年多不见,两人都感觉无比亲热。刘小川硬要拉王刚和秀兰到餐馆吃了饭才准走。他们在一个战壕里生活了三年,总是有感情的。毕竟是一起扛过枪的。

吃饭的时候,王刚才知道刘小川已经在城里工作了半年多。在部队的时候,刘小川总是吊儿郎当的,一副花花公子的作派,每次训练都差点不合格。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退伍回家后不久就安排了工作,而且还安排在了一个好单位。而王刚在部队一直都是优秀士兵,奖状勋章都有好多个,最终却回到了农村。

刘小川还是像以前一样没个正型,嬉皮笑脸的。时不时要逗秀兰一下,吓得秀兰吃饭时连菜都不敢夹。而他天生就是一副痞子相,大大咧咧的,言语间总流露出轻浮和显耀之意,完全不顾及王刚的失落和自卑。

命运的天秤总是倾斜的。人家刘小川有个能耐的爹,你王刚的爹可是连城里都没到过的庄稼汉。

如果能够认命,也许王刚也会像村子里的男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村口的树下掰着脚丫与女人们说着浑段子,抽着旱草烟,与秀兰一起平淡无味地过完一生。

然而,人的命运,总是在起承转合间,便被悄然注定了。

自从那次在街上见到王刚和秀兰后,刘小川不知是哪根筋出了问题,竟然来王刚家了好几次。每次来都带些糖果、手帕、围巾等小礼物给秀兰,嬉皮笑脸地与秀兰套近乎,弄得朴实胆小的秀兰惊慌失措。刘小川的这些行为在村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风波,说秀兰闲言闲语的人多了起来。好在王刚并没有在意,他觉得刘小川就是这样一个人,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型。刘小川便更加过分了起来,下次来的时候,他竟然给秀兰带来了女人最隐密的内衣。一件胸衣。

在秀兰生活的村子里,这是比天塌了还要大的事。

妯娌之间的矛盾,左邻右舍的闲言碎语,将刘小川带来的那个内衣,无形地夸大成很多个版本的桃色故事,在村子里风一样的传。

真是件凶衣啊。秀兰的命运,从此便被推上了凶险的道路。

工作无望,求人受阻。王刚变得像一只刺猬。他在城里请人吃饭喝酒、送礼,点头哈腰用尽媚献,所有的招数都用尽了,工作始终没有着落。精力和心性都被失望消耗殆尽了,心气变成了怨气,怨气变成了戾气。整个人都像待燃的火把,一点即着。

刘小川的愚弄和别有用心,村里人的嘲讽和鄙视,成为压死王刚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刚第一次打了秀兰。

那天,王刚从城里回来,他看见刚从地里干活回来的秀兰泥脚泥腿的。瘦瘦弱弱的一个人,却挺着圆润饱满的胸。王刚的脑海里竟然出现了刘小川垂涎下作的嘴脸。怒火点燃着王刚狭小的胸腔,猝不及防地,他一拳打在了秀兰的眼眶上,秀兰的一双清水眼瞬间变成了熊猫眼。

王刚将他这些年在城里受到屈辱和不公发泄到了秀兰的身上,将刘小川流露出来的邪恶和鄙视发泄到了秀兰的身上,也将村子里横冲直撞的流言和他恼羞成怒的火气发泄到了秀兰身上。

秀兰是委屈的。

自从与刘小川认识,到王刚的拳头落在眼眶上。她始终没有和刘小川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正眼看过刘小川一眼。刘小川送来的那些东西,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墙角的箩筐里。她不知道传遍村子的流言蜚语是哪儿来的,也不知道王刚为什么就变得如此暴戾。

在几次拳打脚踢之后,在与王刚的暴戾对抗中,秀兰为了自保,也曾抡棒拿刀的与王刚对战。但女人终究不是男人的对手,何况王刚还是个退伍军人。瘦瘦弱弱的秀兰,吃了不少亏。

秀兰回了娘家。不想才进家门,就见哥哥嫂嫂扭打成一团。母亲和侄儿在一旁哭,院子里鸡飞狗跳的。

秀兰自问,天底下的夫妻,难道都是这样过的吗?

自己的父母不也是三天两头的拳打脚踢,母亲的身上也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些又青又紫的伤疤,秀兰是从小看到大的。她的父母,不也是这样过了一辈子。他们不也是在打打闹闹中将嫂子娶进了家门,将自己嫁给了王刚吗。

秀兰觉得自己与王刚打的这个架,也不是什么大事,牵扯不到什么原则不原则的问题。想到和王刚一起退伍的,有关系的都被好单位招了,没关系有钱的,也已经找到了工作。自己的老公既没关系又没钱,她和娘家人也帮不上什么忙,让他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也是应该的。而且刘小川那个死贼,事情做得确实过份了。秀兰便原谅了王刚,自己回来了。

秀兰这么一纵容,自己的厄运也就开始了。老公王刚朝城里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竟然四五天都不归家。家里的农活全都是秀兰一个人打理。田里、地里的庄稼收种,鸡猪牛羊的放养,公公婆婆的生活,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心里委屈的时候,身体被王刚打伤疼痛的时候,秀兰就一个人跑到庄稼地里哭泣。哭过之后,又开始重复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生活。

儿子要上高中了,王刚还是三天两头地往城跑。他依然以找工作为借口,让秀兰把家里卖猪、卖鸡、卖烤烟的钱拿给他,然后去县城里几天都不归家。回家后不是躺在床上发脾气,就是对秀兰拳打脚踢。

在吴秀兰家里,抛头露面的事从来没有她的份。因为她不识字,也不识路。天下的路,她只识得一条,那就是回娘家的路。而娘家的那条路,她也越来越回得少了。她活着,除了生下儿子,然后就是像牛一样的干活。

田秀兰也曾试图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她想到了离婚,也想到了离家出走。她想到离婚的时候,刚好碰上她的哥哥与嫂子打架,她嫂子的弟弟来给姐姐争气,将她哥打伤了住进医院。娘家一团烂包,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她想到离家出走,她认为凭她一身的力气,凭她吃过的苦,她就不会被饿死。她真的离家出走了,她来到了县城。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花花绿绿的人群,她完全没有了方向感。在县城转悠了一天,夜幕来临的时候,她拖着灌铅的双腿和饥肠辘辘的疲惫,又回到了那个到处藏匿着拳脚的家里。

她看不到除了村庄、农田、拳头以外的任何希望。

日子过得像一块嚼了一整天的口香糖,无味到令人想吐。

这个年过不惑的农村妇女,她的脸上失去了笑容,眼里全是无能为力的迷茫和惶恐。

最终,她接受了命运和现实的安排。背负起祖辈和父辈们一代接着一代的命运枷锁。

她与村子里的女人们融为了一体。在以后的岁月里,她变得邋遢,暴饮暴食,不修边幅,身上散发着村子里女人们混浊的味道。她蓬头垢面地拖着肥胖的身子,与女人们一起谈论丈夫、孩子,谈论农田庄稼的长势,谈论母猪下仔的过程,谈论公婆的偏心和小姑子的霸道。她的脸上长满了被生活苛待的生硬线条,让人联想到她平时骂骂咧咧的模样。她继续着上一辈的老路,将自己的遭遇延续下去。她却不知道,她的妥协,是对自己和下一代标榜着怎样的不幸。

后 记

关于这三个女人的命运,我可以为她们撰写出好几个结局。而其中的一个结局是:这三个女人都走出了家庭暴力,去追求自强自立的生活。王一琳用米夏借给她的五千元钱租了一间小房子,她毅然决然地从家里搬了出来,并果断地将他老公告上法庭,因家暴证据充足,她顺利地离了婚。她又做起了销售工作,并且在工作中发挥所长,最终成了行业精英。她又穿上了职业套装,将上衣扎在裤腰里,穿出了商界女强人的气势和霸气。之后,她认识了一个丧偶的医生,医生像少年一样热烈地爱上了她。医生给她写情书,送花,周末的时候与她约会,节日的时候带她去交游,最终以耐心和恒心赢得了她的芳心。在一个吉祥的日子里,他们举行了一场简朴而庄重的婚礼。宋小词离开了陈重申,她依然那么美,满腹经伦,才气逼人,活在文学的天空里。在炎热的夏天,她会穿短裙、会穿无袖露背的低领雪纺衫。也会在气温渐凉的时候换上高领长袖、长裤。为了组办读书会,她会提前半年为读书活动做准备,做读书活动的领读,用她优美的声音,将广袤的文学传递给她的书友们。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她举办了新书签售活动。她神采飞扬地坐在签字台前,为每一位喜爱她的读者签名,写祝福语。吴秀兰的儿子考上了高中,那一纸录取通知书,像一个亮堂堂的火把,把她皱巴巴的生活照得一片灿烂。送儿子到县城上高中的那天,她在街道的角落里徘徊踌躇了很久。最终她决定留在县城的一家餐馆打工,收碗洗碟,择菜洗菜。凭着她的勤劳好学和吃苦耐劳,一年后,她在城里做起了流动早点摊生意。她的早点流动车上有包子、豆浆、油条、米糕……这些都适合匆忙赶路的人。她用自己卖早点赚来的钱供儿子上完高中,大学。彻底摆脱了王刚的纠缠和打骂,活出了全新的自己。

而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是,三个女人继续生活在家庭暴力的阴影和恐惧里。王一琳被老公毒打到断了两根肋骨之后,她偷偷地将安眠药放在酒里,想等到老公喝下酒睡着之后,也将他的肋骨打断两根。谁知安眠药放过了量,他的老公没有再醒过来。王一琳被警察带走了,当她跨上警车的那一瞬,她感到无比的轻松,仿佛她跨上的,是去省城看望儿子的列车。法律给了她什么样的判决,那是后话,留给法律来定。宋小词心里养着的那只名叫害怕的猫,在陈重申拳脚的滋养下越长越肥壮。他们谈文学的时候,会将文学故事里的童话幻化出来,那时的宋小词像走出了乌托邦,走出了魔山。陈重申在把她打到旧伤流血的时候,还会舔着脸向她求欢,她从来都不拒绝,任泪水一直流到脖劲。在一个枯燥的星期六早晨,宋小词目光呆滞,嘴角流着口水,她除了会念“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就再也不会说其它的话。她被送进了医院,之后被转入了精神病医院。吴秀兰彻底被村子里的女人们同化了,她从小看着父母打打闹闹,骂骂咧咧地过了一辈子。看着哥哥将嫂子打得住进了医院,又看着哥哥被嫂子的弟弟打到被鉴定为残疾。她终于认命了,她相信天底下的夫妻都是这样的。她不再一个人跑到庄稼地里哭泣,也不再拒绝村子里女人们的同情和安慰。在别的女人被打的时候,她也会用比眼泪更多的同情去安慰她们。她还会一边擦着腮边的泪水,一边朝另一个哭泣的女人那里跑去,然后将听到的被打女人的消息迅速传播给村子里其他的女人。她的一生,将延续着父母哥嫂的悲剧,她也会将自己的悲剧,绵延给她的子女们。

这三个女人的生活,是众多女性生活的写照,也是众多家庭暴力的剪影。而更多的人,却选择了隐忍。她们将自己的命运,隐藏在了现实生活的背面。然后在那些比岁月还漫长的时间里,真实而痛苦地活着。

我们看见的真相,其实并不是什么真相。有时候,从一个角度看问题,不一定就是事物原来的面貌。表面呈现出来的东西,未必就是真的,我们都容易被表象所迷惑。

所以,我想象着她们的内心,体验着她们内心的痛苦。也不只是她们的痛苦,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何尝没有隐痛,但我们都隐藏在了现实的背后。

她们的生活,也只不过是现实生活的一个缩影。因为现实生活远比我们想象的更荒诞,更梦魇,更超现实,甚至更加非理性。我更愿意相信,王一琳、宋小词、吴秀兰她们的生活,只是我想象出来的小说中的人物。她们身上背负着的伤痕以及伤痕背后的故事,都只属于文学。

但实际上,很多人都活在了实现的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