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曼莉《求职游戏》全文阅读

1

苹果和张凯面对着遍地狼藉!

电脑屏幕已经碎了,那爆炸的声音当时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桌上、地上、板凳上全是晶亮的碎片,整个家就像刚被强盗打劫完一样。这些碎片,不仅属于电脑,也属于他们的生活。张凯愤怒地看着苹果,吼出一个词:“离婚!”

苹果当即冷笑:“又没有结婚,离什么婚?”

张凯哑口无言,半晌道:“那就分手。”

苹果真是恨毒了,不怒反笑,轻轻拍了一下手道:“求之不得。”

“你不用和我转文,”张凯道,“要分现在就分。”说完,他冲到衣橱旁边,从上面够下苹果出差用的行李箱,然后扯开衣橱门,把自己的衬衫、外套、内衣一股脑儿地塞进箱子里。苹果见他毫无章法,行动像个孩子,可明明已经是个30岁的大男人了,不禁又可气又可笑,又为自己感到悲凉。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从22岁到30岁,居然给了这样一个人?苹果默默地走到门前,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包,抽出了一张卡。这张卡是她交电话费用的,卡里还有2000块钱。她等张凯收拾完东西,提着箱子气咻咻地走到门前,才把卡递给他。张凯不接,苹果道:“你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我就是饿死也跟你无关。”

“是吗?”苹果道,“我只希望你饿死了,也不要再上我的门。”

“哎哟。”张凯一阵心寒!这是他谈了七年的女朋友说出来的话!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砸在门前地上,“钥匙还你,我走出这个门就不会再回来。我是男人!我说话算话。”

“你说话算话吗?”苹果尖刻地道,“你说你找工作,你说你好好工作,你说要买房买车,你哪一句话算话了?你哪一件事情做到了?”

不等苹果再抱怨,门被拉开了,张凯像一只被猎枪指着的野狗,“嗖”地蹿了出去,然后“砰”地关上大门,把苹果一个人留在家里。

这已经是苹果与张凯爆发的不知第几次家庭大战了。每一次家庭大战爆发后,家里的损失总是严重。但这一次与以往不同,除了杯子、碟子、书,还有一台电脑——这可是苹果咬着牙,下了几个月决心,才添置的一个大件。

6900块钱!对他们这个月收入只有4000元的小家来说,成本太高了。苹果如果不是考虑张凯要玩游戏,她根本不会买电脑。对于这台电脑,苹果又爱又恨。爱的是,她确实心疼张凯,要么用原来的旧机器,吭吭哧哧地打游戏;要么去网吧。一个年近30岁的男人,整天缩在网吧里打游戏,虽然可恨,却也令人心酸。

恨的是,苹果觉得给张凯买了电脑,就意味着她再一次降低底线。在她和张凯的感情问题上,她又向后退了一步。她已经不求这个男人事业有成,买房买车,只求他有份好工作;已经不求他有份好工作,只求他能去找工作;已经不求他去找工作,只求他能好好待在家里;不求他好好待着,只求他不要打游戏;不求他整天不打游戏,只求他不去网吧,让苹果下了夜班后回到家,还能看见一个“人”。

这种又爱又恨的心情,不仅是苹果对买电脑的看法,也是苹果对人生的困惑。她和张凯是校友。张凯比她大半岁。苹果学的是新闻,张凯学的是化学。两个人虽不在一个系,却因一次老乡聚会而相识。张凯家其实也不和苹果家在一座城市,只是他小时候在那儿生活过,闲极无聊就来参加这个聚会。没想到和苹果一见钟情,种下了孽缘。

2

自从苹果和张凯恋爱后,除了恋爱问题,苹果一切顺利。几年前找工作还没有现在这么困难,她由学姐介绍进了一家出版社实习,又因出版社编辑的介绍进入一家报社实习,然后留了下来。尽管报社工资不是很高,但平台不错。苹果在这里接触到这座城市各行各业的人,也时常替一些企业写写文章,或者参加发布会拿些红包。报社上班也不用起早,基本上每天中午到社里,夜里十一二点下班。苹果业务能力不错,性格也比较温顺,对待领导和同事都小心翼翼的。她深知自己和这座城市比起来,非常渺小。不要说她是一个本科生,就是硕士、博士生存也越来越艰难。她没有过硬的家庭背景,自己长得也不十分漂亮,更不是那种伶牙俐齿,能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一滴水就掀起一片风浪的人。她能有这样一份工作就很不错了,所以要老老实实、兢兢业业,甚至有点胆战心惊地工作下去。

苹果不明白,她这么踏实的一个人,怎么找了张凯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男朋友?他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毕业的时候去一家大公司实习,公司觉得不错,想留他,只是底薪给得低些,他觉得人家大材小用,经苹果一再规劝,忍气吞声留了一个月便辞职了。接着有朋友介绍,去一家公司当销售,干了不到几天,因为陪客户喝酒时,客户说了些难听的话,便愤而离席,从此再也没有去过那家公司。然后他说不去上班了,要创业,于是向家里人借钱,和几个同学在大学宿舍划出一块地方当办公室。折腾了小半年,几万块钱花光了,家里怨声载道,事业也没能做起来。接着他又说要考研,买了一堆材料在家复习。苹果本来觉得这也是个希望,他学化学的,能往上走一走,或者出国,或者留校,或者找个好企业做个技术管理,都相当不错。没想到复习了半年,临考试前,他居然说不考了,说现在硕士生成把抓,考研没有什么意思。那一次,苹果和他大吵了一架,两个人差点分手。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的感情危机。张凯苦劝了苹果很多天,保证自己不再好高骛远,一定脚踏实地寻找工作,苹果这才勉强回心转意。苹果有时候想,如果那次她跟张凯分手了,彻底地分了,倒不失人生一桩美事。

那个时候苹果25岁,虽不貌美,却还青春。一些大姐们,还挺热心地帮她张罗对象。又有一两个闺密,觉得张凯不踏实,劝她分了拉倒,又安排她去相亲。但苹果总归是个好女孩,不敢骑着马找马,因为跟张凯没有彻底分,她把相亲的机会一一推却了。至今为止,苹果除了张凯,还没有和第二个男孩子约会过。

张凯那段时间表现也真不错。他找了家公司,跑医药产品的销售。跑了约一年的医院。可他还是诸多抱怨,说现在做药的没有良心,卖药的更没有良心,最没有良心的,是医生给病人开药的时候。张凯在愤怒中度过了一年,苹果则充当他的垃圾桶和安慰剂。有一次张凯说,如果没有你,我是不可能妥协的。

苹果闻言一愣:“你向什么妥协?”

张凯也愣了!是啊,他向什么妥协呢?他不得而知!他知道对于苹果和苹果的家人、朋友来说,他就是个混账。在现在的社会,一个男人不能挣钱养家,几乎等于十恶不赦。就算他对苹果忠诚,打心眼里爱着这个普通的女孩,他们也不会感激他。他们要的是实际效果:他一年挣多少钱、买多大的房、开什么样的车、造就什么样的生活!

那一年,苹果和张凯也有吵闹,吵闹的原因简单:苹果26岁了,到了结婚年龄。可他们拿什么结婚呢?现在有个词正流行:裸婚!即无房、无车、无钱就结了。可四年前这个词并没有出现:裸婚是不可想象的。

每当苹果和张凯商量起这个问题,张凯总是不在乎地说:“好啊,想结婚明天就去。”可最后退缩的往往是苹果自己。她和同事们商量,同事的意见和朋友、家人并无区别:你为什么要嫁一个这样的人呢?这样的人对你有什么好呢?还是和他分手吧,趁着自己年轻。

苹果的妈妈,一直以为苹果和张凯大闹过后就分手了。她除了通过电话催逼苹果尽快找人之外,就是通过各种渠道、各种关系托人给苹果介绍对象。除了一两个闺密可以诉苦,苹果别无他法。可闺密们最后也厌烦了她的倾诉,因为她的倾诉并无解决之良策:要分也分不开,要结也结不了,这是干吗呢?

3

于是,日子一天一天消耗下去了。张凯再一次辞职,再一次找工作,再一次失业——渐渐地苹果的闺密们开始催着苹果赶紧与张凯结婚。熟悉苹果感情心路的同事们也催着苹果赶紧结婚。苹果的妈妈除了变本加厉地催逼之外,也开始怀疑苹果和张凯藕断丝连。有一次苹果妈妈小心翼翼地道:“如果你还要喜欢那个人,你结婚我们也不反对。”这种一边倒的口风,让苹果觉得悲哀。时光太快了,苹果已经29岁了,再有一年,她就30岁了。可她两手空空一无所有。这些年来,她一个人负担两个人的费用,虽积攒了一点小钱,用这些钱买一辆小车还能勉强,买房就想都不要想了。如果她和张凯结婚,再生下一个孩子,难道要她一个人负担一个家、三口人的全部费用吗?苹果想都不敢想啊!结婚是不能了,那就赶紧分吧,可这时候连劝她分的人都没有了。29岁的大龄剩女,容貌一般、无房无车,不好兜售啊。

那些劝她分的人开始把她往爱情的路上引,什么很多家庭都是这样啊,女主外,男主内;什么你们从大学到现在谈了七八年,真是很不容易啊;什么感情和实际利益能得一样就不错了啊——苹果奇怪,这些话他们为什么早不说,到现在才来说?而且,女主外、男主内,说起来是不错,可苹果根本做不了女强人。干媒体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有些腼腆,虽然有时候说话也风风火火,写起稿子来也算流畅痛快。可真要她离开这个报社,去赚一笔什么样的钱,她一点方向都没有。

苹果很困惑,她不知道成功的人是如何生活的,怎么能爱情事业两得意呢?或者怎么能二者得意其一呢?像她这样双失败的人,可能真的不多吧。苹果越加抑郁,眼角两边长出不少黄褐色斑点,由于常年熬夜,她的眼睛总是很疲劳,下面挂着巨大的眼袋。以前跟报社的同事们出去吃饭,或者见一些客户,还有人称她几声美女,开她几声玩笑,现在见到她,都是恭恭敬敬地喊她老师了。

青春一去不复返,苹果为了遮盖眼袋,也为了眼睛舒服,索性配了一副黑框眼镜,就这么戴着。苹果觉得自己对生活的放弃越来越多,这不仅是个穿衣打扮的问题,也不仅是张凯的问题,这是一个人生议题!对于她来说,一切都太复杂了,她不知如何搞定,更不知如何发问与解答。

苹果真的没想到,这个困扰了七年的问题,会以这样的方式解决。她无数次想过自己和张凯分手以后,应该是什么样子,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如此平静,甚至如此解脱。她第一件事情就是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卫生。她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清理了一遍,除了电脑,还有碎片、纸屑……和张凯所有有关的东西都被她装在一个箱子里,放在墙角。她栖栖惶惶过了这么多年:担惊受怕,犹豫惶恐,如今虽然没了男人,可她至少可以一个人轻松自在地过日子了。原来没有这个人,她的生活里就没有了负担。

张凯离开了和苹果住过五年的小屋,提着一个箱子。此时已是初秋,风吹到身上有了一些凉意,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张凯有些清醒了:他能去哪儿啊?他要去哪儿啊?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但说一千道一万,他不会再回他和苹果的家了。

这样也好吧,张凯觉得这真的是一种解脱,自己拖累她这么些年了,又没有工作又没有钱,何必这样耗下去?他在街边停下来,掏出皮夹翻了翻,口袋里还有280块钱和一张可以透支5000块的信用卡,这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

他拿出手机,开始给几个哥们儿打电话,其中有两个是大学时候的同学,都已经成家立业了。张凯一说明原因,他们都委婉地表示这两天很忙,恐怕没有办法接待他。其他的有的在出差,有的正在开会,话说一半,就把张凯的电话给挂了。张凯迫于无奈,想起一个和自己在网络上打游戏打得很默契的朋友,也是为了打游戏方便,两个人才互留了手机号码。张凯厚着脸皮给他打过去。对方问清楚他是谁后显得很高兴:“哥们儿,约我打游戏啊?我这两天正出差,忙得要死,顾不上呢。”

“非也非也,”张凯不敢再说自己的近况,含糊地道,“为打游戏和老婆吵翻了,老婆把电脑砸了,把我赶了出来,心里郁闷,找你聊聊。”

“哎,”那人哈哈笑了,“我当是什么大事,这事我也遇到过,没事,她气几天也就消了。哥们儿,你在哪儿快活呢?酒吧还是茶馆?”

“我哪儿都没在,”张凯把心一横,索性道,“我出来的时候走得急,就带了几件衣服,身上就两百块现金。但是我也不想向她低头,没有办法了,才给你打电话。”

对方并没有像那些熟人、朋友,立刻找理由推掉他,而是爽快地大笑起来:“身上没钱,还想给老婆下马威,你也是个气管炎啊。这样吧,稍微等一等,我来帮你想想办法,你把手机开着就行。”

说完,对方挂了电话。张凯猜不出他说的是假话还是真话,是搪塞自己还是真心帮自己。不料五分钟以后,这哥们儿真的打电话过来,他告诉张凯,他的一个大哥,也就是他刚入行的时候跟过的一个人,现在住在北京某高档小区里,因为房子太大,他一直想找一个人和自己同住。他介绍张凯先去住几天,一切等他出差回来再说。他告诉张凯,这位大哥姓邓,叫邓朝辉,是家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接着,他把邓朝辉的家庭住址和手机号码用短信的形式发给了张凯。张凯一看,住得还挺远,便辗转乘了地铁与公交,来到他说的那个区域。这一带一看便是富人区啊,房子都不太高,房与房的间距极为宽阔,花草树木郁郁葱葱,完全不像在北京。

张凯刚走到小区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保安问他找谁?他说了门牌号和名字,保安便在小区外按门铃,没有人应答。保安说家里没人,不能让他进。张凯便开始给邓朝辉打电话,电话没有人接。张凯无奈,只能站在小区外面候着。一些人从小区大门中进进出出,张凯冷眼旁观着,不禁有些奇怪:他们是如何住进这样的小区的呢?

4

大约半小时后,邓朝辉回了电话。他告诉张凯,他正在附近喝咖啡,让张凯到咖啡店去找他。张凯向保安问了路,提着行李慢慢朝咖啡店走去。

他没走多远,找到了那家咖啡店。小姐把他带到一个包间,他推开门,见一个穿着银灰色西服,打着灰蓝色领带的男人坐在里面。他的对面坐着四个人,这四个人衣着休闲也就罢了,但其中一人张凯颇为面熟,他觉得如果自己没有猜错,那人应该是个电影明星。他不知道哪一位是邓朝辉,只觉那个穿银灰色西服的男人举止有派,看起来颇为不俗。那人一见他便笑了:“你小子,这几天忙翻了吧?忙成这个样子就出差回来了?快,坐。”说完,他指着旁边的座位让张凯落座。张凯坐下来觉得有一些不安,张嘴道:“我是王……”

不等他说完,那穿银灰色西服的人挥了挥手:“小王都给我说了,你们是好哥们儿。来,我给你介绍几位好朋友。”说着,他把那几个人向张凯作了一番介绍,说起那个电影明星的时候,也就轻描淡写地带了一句,这是谁谁谁。接着他介绍起了张凯,这番介绍可把张凯吓了一跳:“这是我的一个小兄弟的兄弟,目前是一家高科技公司的CEO,别看他穿得普通,家财万贯啊。”话音一落,张凯便觉得那几个人看自己的眼光明显有了不同,他又不好分辩又不好纠正,只得微笑着点了点头。那穿银灰色西服的人叫来服务员,问张凯要喝什么?张凯说:“咖啡。”穿银灰色西服的人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最爱喝蓝山,可这里的蓝山味道不好,怎么样?来一杯苦咖啡提提神?”

张凯心想,我他妈什么蓝山、拿铁都喝不出味道,苦咖啡就苦咖啡,他点了点头。服务员不一会儿就送来了咖啡。他坐在温暖的包间里,喝着咖啡,看着那个电影明星恭恭敬敬地听着那个银灰色西服大放厥词,什么品牌、什么营销。听着听着,张凯也来了兴趣,他忽然觉得和苹果吵架,离家出走是正确的,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竖着耳朵,喝着咖啡,听着那个男人的演讲,听到兴奋处不时地还插进去讨教几句。如此一来,包间里的气氛更加热烈了。不一会儿便到了晚饭时间,那几个人说晚上还有事情,改日再来讨教。接着又问那穿银灰色西服的人,让这位明星接拍广告到底行还是不行?那穿银灰色西服的人微微一笑道:“行与不行还不是看我怎么包装吗?我说他行他就行。”众人便又是一顿寒暄,这才告辞而去。

他们走后,只剩下张凯和穿银灰色西服两个人,那人坐下来,向后一仰,打量着张凯,神情和刚才判若两人。张凯也知道自己装模作样的时候结束了,便笑了笑道:“你就是王强的大哥邓先生吧?我叫张凯。”说完,他毕恭毕敬地伸出一只手:“刚才听您谈的这些话,感觉很受用。”

邓先生也伸出手,和张凯用力地一握:“我叫邓朝辉,你叫我老邓就可以了。怎么?被老婆赶出来了?”

张凯点点头。

“没事,”邓朝辉微微一笑,“先在我那儿待几天,手机别开,你也别联络她,她自然就服软了。”

张凯哪敢说自己是有来无回,只是忙着点头。老邓为人挺大方,又喊进服务员,叫了两份饭,二人吃过了,这才回了家。邓朝辉的家确实很大,不是一般的大,是大得有点惊人,他一个人住着一栋400平方米的房子,有雪茄室、影音室,还有一间超大的书房。他带着张凯一间一间地参观,然后把自己一些心爱的小物品拿给张凯把玩,一个烟斗啊、一个纪念物啊。聊着聊着,他问张凯:“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

张凯一愣,随口道:“游戏。”

邓朝辉点点头:“游戏是好生意啊,就是有点缺德。”

张凯一愣:“为什么?”

“多少人打游戏打得玩物丧志,老婆孩子都不管了,事业也不要了。”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这是祸国殃民的东西啊。”

张凯听了这话,脸微微一红。他不禁有些惊讶,这老邓怎么还有点忧国忧民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告诉过王强,自己在一家科技公司任职,王强当时问他什么职位?他随口说了一句CEO。这邓朝辉如此款待他,估计是把他当成了一个人物吧?张凯也不说破。而且他很喜欢和邓朝辉聊天,觉得这个人知识渊博、见识不凡,很有一种味道。邓朝辉显然是个不能寂寞的人,对着张凯滔滔不绝地说了自己的见闻,不仅是对游戏行业的想法,还谈及了他在这行业认识的人,似乎在社会上很有人脉。

这两个人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听,聊着聊着,居然很投机。邓朝辉又开了一瓶酒,跟张凯喝了好几杯,这才安排张凯休息。张凯住在楼下的一间客房,客房布置得很是舒服,床超大,张凯觉得睡他一个人太浪费了,睡他和苹果两个人也浪费,至少应该睡四个人。

5

他躺在床上,盖着柔软的真丝被,望着天花板。朦朦胧胧中,那巨大的水晶吊灯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个奇怪的物品。这和今天下午他窝在和苹果的小家里,打着游戏的生活简直是两个世界。不知道苹果过得怎么样了,她是否会生气?还是觉得自己走了好?最好一了百了,再也不要回去见她。张凯心里有些难过,要说这世界上谁对他最好,大概也就是苹果了吧。默默地跟了自己七年,她到底图什么呢?他也不觉自己很帅,钱肯定也没有。想到这,张凯长叹一声,苹果是真心爱他,可真爱又怎么样呢?人总要想办法过生活,看到这个家里的一切,张凯觉得自己久违的欲望与野心又悄悄地在心里萌芽。如果他能给苹果买这样的房子,让苹果睡在这样的床上,不要说苹果,就是梨子、香蕉、水蜜桃都会觉得很愉快吧。

他得想办法讨好这个老邓,和老邓交朋友,他得学习学习,这邓朝辉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成功的?

张凯下了这个决心,也不去管苹果到底会如何了。他没带手机充电器,第二天早上手机没电了,他索性把手机装进箱子。邓朝辉白天很忙,晚上回来比较空。这个人像个话痨,说起话来就停不住,加上张凯是个好听众,他对邓朝辉所说的一切内容都充满了兴趣。而且还针对他所述的内容不断领悟与思考,听到高兴处不免抓耳挠腮,还不时发问。有一次邓朝辉感慨道,说他见了张凯,总算知道,菩提祖师为何要传授孙悟空七十二般变化和一身武艺。张凯乐了:“你是说我长得像猴子?”

邓朝辉摇摇头:“敏而好学,太难得了。”

张凯望着他,还是没有明白。

邓朝辉道:“你如此地热爱学习,这是件好事。毛主席说,谦虚使人进步,你是我见过最谦虚的人,而且学习东西领悟能力特别强,你将来有没有成就我不敢说,过得比一般人强是没有问题的。”

“是吗?”张凯又惊又喜,“可大家都说我没有用,尤其是我老婆。”

邓朝辉笑了:“女人的话,你不能信,女人通常不愿意做大事,担大的风险,她们只要男人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听了这话,张凯宛如遇到了知音,频频点头。不料,邓朝辉长叹一声:“但是女人的话又不能不听,凡是不听女人话的男人事业都做不大。”

张凯闻言有些困惑:“照你这个意思,又不能听女人的话,又要听女人的话,这如何平衡呢?”

“这就是一种平衡,”邓朝辉道,“因为女人比较踏实,她要的是一个家庭,所以她的话通常都没有风险。你若全听,你必不能成大事,可你要一样都不听,你必不顺利。所以我老说,如何去听女人说话是一门学问,也是一门艺术,对一个男人一生都至关重要。”

“精辟、精辟!”张凯深以为然,不禁连拍大腿。他为什么到30岁还混不出来?就是因为一直听着苹果的话,要安稳,要稳定,不能冒险。可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一文不名,还把苹果弄丢了?就是因为他打心眼里从来没有听过苹果的话,如果不是因为他爱苹果,他觉得苹果的话基本等于放屁,毫无意义可言。

这两个人每晚引经据典,喝酒谈天,加上邓朝辉家大业大,不在乎家里多出一个客人,张凯这一住居然住了整整一个星期。一周之后,那个打游戏的哥们儿王强回来了,邓朝辉说要感谢王强给他介绍了一个很好的小兄弟,便请二人吃了一顿火锅。饭桌上三个人把酒言欢,全然忘记了张凯来邓朝辉这儿是临时落脚,王强也没顾上问,这张凯到底要住到什么时候?他第二天还要出差,酒至半酣便告辞走了。于是张凯便又在邓朝辉家住了下去。但他心里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权宜之中,他得想办法。于是他借用邓朝辉的电脑,开始整理自己的简历,并且开始在网上寻找工作。但是,凭借一份大学本科的教育背景,凭借整整七年似有若无的工作经历,张凯觉得自己要去找工作,难如登天。邓朝辉虽然人脉广泛,但他做的行业和自己是两回事,他现在如此善待自己,不过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混得不错的人。他要是知道自己身无分文,迫于无奈才在此处寄住,没准就一脚把自己踢出门了。

欲求助又不敢求助,张凯觉得如何向邓朝辉开这个口,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另一方面,他因为没有手机,也无法和苹果联络,他登录MSN和QQ,几次见苹果在线,想给苹果搭话,问她过得怎么样,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给苹果发了一个笑脸,可苹果回都没回。这让张凯有些心寒,他想,把我赶出家门的是你,让我流落街头的也是你,就算我们真的分手了,看在相处七年的分上,你也应该问我一句过得好不好。难道真的想让我流落街头,生死不明吗?看来女人翻脸真的比翻书还快,女人下狠心的话,真的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张凯心寒至此,便也顾不得苹果了。他没有电话可以和外界联络,唯一可借助的就是网络,他在网上疯狂地投递简历,但都石沉大海毫无音讯。除了晚上能和邓朝辉聊天,这白天的日子实在难熬,电视剧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张凯一时烦闷,便忍不住下了一个游戏,这有一就有二,他又下了一个游戏,又过上了游戏生涯。

6

游戏确实可以让人忘却现实,进入另一个时空。邓朝辉发现张凯这两天有一些变化,晚上听他聊天也有些心不在焉。等他说一句都睡吧,他便坐在电脑旁。开始邓朝辉以为他有事情,后来才发现他的电脑上多了网络游戏。第二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他问张凯:“你在我的电脑上下载游戏了?”

“对。”张凯有些心虚,点了点头。

“工作需要吗?”

“对。”张凯又点了点头。

邓朝辉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张凯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想开口说出实情,又实在下不了决心。正恍惚间,邓朝辉问:“你老婆没有跟你联系吗?”

张凯吓了一跳:“没,没有。”

“我看你天天也不用手机,是不是她找不着你?”

“我在网上和她联系了,”张凯道,“可她不理我。”

“女人就是这样,”邓朝辉道,“我看你是太伤她的心了,再耗她几天,也可以给她发封邮件。”

“发邮件,说什么?”张凯问。

“什么都不说,就说天气冷了,让她注意身体,看看她的反应。”

张凯点点头。

邓朝辉突然又问:“你们公司叫什么名字?”

“啊?”张凯不知如何回答,看着邓朝辉,他端着一杯咖啡,陷在宽大的沙发里,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好像看透了自己,又好像洞悉了全部真相。张凯把心一横:“老邓,我没有公司。”

邓朝辉点点头:“这话我信,我没见过哪个公司的人,像你这么清闲。”

“我也没有工作。”

“这个我也信。”

张凯结结巴巴地道:“但是,但是我在找工作。”

“你找了多久?”

“我,”张凯脸上很挂不住,但还是说了实情,“好几年了。”

邓朝辉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点点头道:“你好歹也是大学本科的毕业生,为什么混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张凯道,“自从我大学毕业以后,一直过得不顺。我老婆说是我的问题,我觉得是她的问题。她又说是社会的问题,那我就不知道这问题到底是什么问题。”

邓朝辉摆摆手:“我听不懂你说的问题,你要找工作,就去找,你想上班就好好上班,有什么狗屁问题?”

“问题是我不想上一个那样的班。”张凯道,“像我老婆那样,大学毕业以后找了一份工作,一干就是七年,干到现在怎么样?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小记者。我觉得她过于要求稳定。”

“那你想怎么样?”邓朝辉问。

“我觉得,我能做一些比较好的工作。”

“人人都想做好工作。”邓朝辉冷笑一声,“凭什么别人不做让给你啊?”

“邓哥,”张凯道,“我不瞒你说,我觉得和你打交道,很舒服,你说的这些话,谈到的这些经验,我都很喜欢,我觉得如果我跟着你做事,你交给我的工作,我都能完成。可是你知道,我们现在去找工作,大公司要的都是海归或者名校的博士、硕士;一些小公司,我确实不愿意去,我这人骨子里有点清高。别看我落魄,可是你也看到,我早晨起来,那床是叠得整整齐齐。跟你说话,我也是有礼有节。我这人吧……”

“你这人吧,就是有点小清高。”邓朝辉冷笑道,“还有点小资情结。像你这样的人,”他伸手一指张凯,“能文不能武,能上不能下,也就配在大公司里混一混,顶了天了。”

张凯没料到,邓朝辉会这么说,不由得一愣,他想反驳,又没敢,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邓朝辉道:“怎么?不敢说话了?怕反驳我被我赶出这个门?流落街头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张凯脸红了,想不出应该做出什么表情,干笑了一声。

邓朝辉道:“你这个人很聪明,也很好学,脾气也还不错,其实比较适合找个靠谱的工作,老老实实去干。我估计你老婆和你说不到一块儿去,是她老把一些不怎么样的工作当成一个好工作。你呢,又找不到一个切实的好工作,所以你们两个之间才出现这么大的问题。”

“对对对,”张凯连声喊“对”,但是他又心有不甘,“邓哥,你觉得我真的不能创业吗?”

“创业?”邓朝辉笑了,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张凯,“一个能创业的人,不会在家里窝上几年。就算摆地摊也摆成龙了,这条路,你就死了心吧。”

张凯不禁一阵颓丧,他摸了摸脑袋:“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个废物?”

“话不能这么讲,有些人在顺境里面就能够把事情做得很好;有些人吧,在逆境里面,他也能吃苦耐劳。你说的那种做大事的人,又能上又能下,又能顺,又能逆,全北京有几个?大部分人,要么好环境里待一待,要么差环境里耐一耐,你还想怎么样?你在我这儿白吃白住这么长时间了,不是也没有想到好办法?”

“邓哥,”张凯的脸更红了,“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我早就看出来了,”邓朝辉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穿的戴的拎的箱子全是便宜货。我那天那么介绍你,不是信了王强的鬼话,那天在场的几个人都是势利眼,如果我不那么介绍你,他们连我也会看不起。”

张凯心里一阵感动:“这么多天了,你也没有戳穿我。”

“我戳穿你干什么?人都有落难的时候。再说,你我有缘,要不然王强也不会把你介绍给我。只要你将来发达的那一天,不把我忘了就行了。”

“怎么会?”张凯连声道,“邓哥,你太小看我了,我不会忘记你的。”

邓朝辉冷笑一声:“我还真有点小看你。说说你跟你老婆的故事吧。”

7

张凯不明白,邓朝辉说真有点小看他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发达了真的会忘记邓朝辉?张凯不相信自己是这么冷漠的人。他觉得自己在这样的时候,邓朝辉还愿意帮他,真的是人间冷暖,其味自知。于是悉数说了和苹果的故事。当他说起苹果砸电脑、把他赶出家门的时候,邓朝辉连连点头:“砸得好,赶得好!”当他说起苹果临出门前把一张卡给他的时候,邓朝辉的表情停滞了几秒,似乎流露出不忍的神色,过了半晌,才道:“你小子有福,遇到一个好女人。”

张凯听了这话,不禁有些得意,但嘴上却不认输:“她好什么好?不都把我赶出来了?”

“你放屁!”邓朝辉道,“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人家姑娘跟了你七年,万不得已把你赶出家门,临走还要给你一张卡,还要怎么样?你这老婆不是个傻妞,就是个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孩子,你不要辜负了人家。”

张凯见邓朝辉脸上流露的神色非常复杂,似乎有一段难言的往事,他抓住这个机会,连声道:“邓哥,那你说我现在怎么办?要不这样,我跟着你到广告界去混吧,你也说我聪明好学,我一定能学得出来。”

“你?”邓朝辉看了他一眼,“你不合适。”

“为什么?”

“你这个人缺少创意又缺少吃苦耐劳的精神,我们广告界没有那样的大锅饭让你吃。而且这个圈子,也比较复杂,讲的都是游戏精神,你这个人不行。”

“那你说我怎么办?你也说与我有缘,又这样收留了我,总得给兄弟指条明路吧?”

“你不是在找工作吗?找得怎么样了?”

张凯一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天天用我的电脑,去过哪些地方,我都很清楚。”邓朝辉笑了笑,“有什么下文吗?”

张凯垂头丧气:“什么下文都没有,我不瞒你说,我都退而求其次,都次到最后了,连那种小公司的破销售都去应聘了,一点回音都没有。”

“去小公司?”邓朝辉笑了,“谁要你啊?人家都要那种大学刚毕业的便宜货,最好试用不到三个月就滚蛋,钱花得又少,又没有什么劳保。像你这样的30岁的男人去了,一没有工作经验,二要价又不低,谁敢用你?”

张凯没有说话,半晌道:“那照你这样说,我不是没有出路了吗?”

“话不能这么说,”邓朝辉慢慢地道,“那也要看是什么人在指点你。”

张凯眼睛一亮:“邓哥,如果你能帮我找到一份好工作,我就太感激你了。”

“这样吧,”邓朝辉道,“你先把你的简历整理出来,然后你到网上找你想干的工作。你记住,不用管那个工作你够得上还是够不上,只管把你想干的都列出来。”

“什么工作都行吗?”张凯问。

“什么工作都行,但你也稍微悠着点,你想当微软的总裁,就是打死我,我也没有办法。”

“行。”张凯道,“那我就这么办。”

“你先办一件事,”邓朝辉的语气严厉起来,“给我把电脑里的游戏删掉!”

“哎、哎。”张凯讪讪地道。

“《易经》第一段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要是不帮你自己,我就是帮你也没用。我觉得你这个人这么多年不顺,一直在劫道上,你遇到我是你的一个机会,如果你能好好把握,就是六十道顺境的轮回,”邓朝辉把玩着手里的咖啡杯,流露出高深莫测的神色,“如果你不好好把握,再一个甲子不顺,就是整整六十年啊,我看你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张凯打了一个冷战,他觉得邓朝辉这话还真有道理:“邓哥,我删,我一会儿就删,我这辈子再也不玩游戏了。”

“再也不玩游戏,你是做不到的。不过,只要你上了正轨,你就不会沉迷其中了。”

“是啊,是啊,”张凯赶紧点头,“其实我也是借酒消愁啊。”

邓朝辉冷冷一笑,没有说话。张凯深信邓朝辉关于顺境和逆境的话,他觉得自己一直不顺,真的有点倒霉,而苹果赶他出家门,他又遇到邓朝辉,却是像人生的奇遇。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上帝,邓朝辉就像是他的天使。老天爷在他如此落魄的时候,给了他这样一个朋友,他再不知道珍惜,就真的是自寻死路了。

8

当天晚上,张凯就删了游戏。他不知如何修改自己的简历,就直接发到邓朝辉的邮箱。可有了邓朝辉的话垫底,他大起胆,在网上挑起了工作。好工作不是没有,是太多了,关键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看都不敢看,更不要说去找了。

张凯对着电脑想入非非。当个总裁最好,可太那个了,除非哪家公司脑子坏掉了,否则怎么也不可能请他当一把手吧,还是稍微实际一点。市场总监不行,他没干过市场;财务总监也不行,他没学过财务;产品总监估计要管产品设计,他根本不懂。看来看去,也只有销售总监最合适。卖什么不是卖啊。看看这些要求:有良好的沟通能力、五到十年工作经验、英语良好、吃苦耐劳、带领团队。沟通能力他还行吧。五到十年,有工作没工作,时间是够了。英语马马虎虎,谁天天说English?吃苦谁不吃苦呀,都吃苦。只有团队他没带过,可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哪个哥们儿不听他招呼?要是能在大公司当个销售总监,年薪怎么也得过百万吧!那样的话,苹果还敢瞧不起他?还有她的那些同事、闺密,还有苹果她妈,肯定都对他刮目相看!

张凯把销售总监的职位存了下来。然后又看到某杂志社招主编。主编他没干过,但他一向认为,只要是个人就能搞文学。想当初,他一个化学系学生,写的爱情小说照样在BBS上有超高点击率。没有这两手,他也骗不到苹果,把这位文艺女青年迷得昏天黑地。可这杂志社主编要10年以上编辑经验,还要什么硕士文凭,懂得出版与发行。但张凯没管这些,把这个主编职位存了。还有一个是某大酒店的公关部经理,虽然张凯没做过公关,但他一向认为,他的公关能力是过硬的。虽然谈不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真让他硬着头皮去说话,他还是有勇气的。苹果那帮报社同事,虽然知道他没工作,但每次和他们出去玩,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要不是他不挣钱,这帮人也说不出他什么。张凯不着边际地发着高职梦,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荒唐:这哪儿跟哪儿啊!这些职位如果他去投简历,肯定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夜已深,他也困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得多多少少让老邓看到状态。

第二天一早,张凯就爬起来了,象征性地在楼下花园跑了几圈,颇有闻鸡起舞的架势。等他回到家,钟点工已做好了早餐,邓朝辉看了他一眼:“早啊。”

“早!”张凯响亮地回答,“邓哥。”

邓朝辉聊了几句新闻,吃罢饭便上班去了。张凯无事可做,但他答应了邓朝辉不再打游戏,便在网上东游西逛。忽然他想到邓朝辉会检查上网记录,便把所有求职网站都打开来,把无聊的网页都关掉。可这些网站他昨天夜里都逛遍了,现在看也没有什么更新。他百无聊赖,只好对着窗户发呆。窗外秋意正浓,有几棵不知名的树已经渐渐地黄了叶子。张凯的心一软。他忽然想起刚认识苹果的时候,她剪着一个童花头,穿着白衬衫,皮肤光洁紧实,多有文艺女青年的范儿啊!而如今,她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戴着副黑框眼镜,双颊上布满斑点。文艺还文艺,只是从女青年成了女中年。这两副模样,中间好像只隔了一眨眼的工夫。苹果就不再是昨天的苹果了。

张凯不禁有些心酸!天地良心!他是真爱苹果的,也想跟她结婚,生一个孩子,成全她对一个家的梦想。她老了有什么打紧,就算她变成文艺老年,他也爱她。他这辈子,除了对初恋女友发过情,只爱苹果一个女人。再说苹果有什么不好,苦苦地跟着他过到今天。谁叫世道艰难呢?谁叫他没本事呢?谁叫他家里没钱呢?

他有点想上网看看苹果,可一想到她赶他出门的狠劲,他就有点怨她。可怨归怨,要说苹果对他有二心,他也确实不信。他怨她是因为,如果此事倒过来,苹果无事可干,在家待七年,不要说七年,就是七十年,他也没意见。他绝对会养她一辈子。如今颠倒一下怎么就不行了?怎么就搞成他是一个无耻、无能、彻底浑蛋的浑蛋了呢?

可见女权都是假的。平等只是为了让男人更低等。男人养女人,还是天经地义啊!张凯胡思乱想、东磨西蹭地过了一天。晚上邓朝辉没有回来,他一个人吃罢晚饭,坐在客厅看电视。过了十点,邓朝辉没回来,十二点,还是没回来。张凯想睡又有点不甘心,便靠在沙发上打盹。不知道几点钟,好像天都快亮了,邓朝辉回来了。他一边换鞋脱衣服,一边甩给他一句话:“你简历不行,得改。”

张凯一下子睡意全无:“邓哥,怎么改?”

邓朝辉看着他:“说话懂不懂?”

张凯摸不着头脑:“说话?我当然懂了,这和改简历有什么关系?”

“把好的说成不好的,把不好的说成好的,这就是说话的艺术。”邓朝辉去酒柜拿酒,叮叮当当的,一面道,“你小子,一点不开窍啊!”

张凯张着嘴,还是不明白:“邓哥,我不懂啊。”

邓朝辉看着他:“我问你,你女朋友长得漂亮不漂亮?”

“一般吧。”张凯道。

“个儿高吗?”

“高。”

“多大年龄?”

“29。”

“那我要问你,你女朋友怎么样,你怎么介绍?”

“29岁,高个儿,长得还行。”张凯道。

邓朝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现在要你向一个时尚杂志主编,推荐你的女朋友,你怎么说?”

“时尚杂志?”张凯有点发蒙,“我得说她个儿高,身材好,虽然长得一般,但是有个性啊。”

邓朝辉点点头:“那年龄呢?”

“年龄确实大了点。”张凯这下没词了。

邓朝辉微微摇头:“如果我是你,我会告诉这个主编,如果你们想找一个常规的、漂亮的模特儿,你就不要来找我。但你想找一个非常具有独特气质的,在这个时代既能够平易近人,但是又能够代表一种突出时代个性的模特儿,那你的女朋友很合适。她个子很高,身材很好,长得却不漂亮,最关键的就是她的年龄,一个29岁的女孩,登上时尚杂志的一组时装大片的模特儿,她是什么?她就像今天的平价服装,要穿出大牌的感觉一样。一个平民的姑娘,要借你们时装杂志之手,打造成模特儿和天后。这就是这个时代最有代表性的东西。这就像一块人民币和一万美金的差别。它们的价值,不在乎谁更多,而在于谁来用。如果用得好,一块人民币会比一万美金更超值!”

“牛×啊!”张凯一拍大腿,顿时精神百倍,“邓哥,你太了不起了!”

邓朝辉道:“如果你现在向一个外企总裁推荐你的女朋友,你怎么推?”

张凯这才明白过来,邓朝辉是在教自己。他仔细想了想,然后道:“如果你们想招一个从大学毕业以后就在外企的从业人员,英语流利,熟悉外企的办公流程和……”

“和什么呢?”

张凯想了想道:“和各种规矩吧,那她肯定不合适。但是你们想招一个在媒体行业工作多年,熟悉媒体所有工作流程的人,而且文笔优秀,作风踏实,同时又希望借助外企这个平台更上一层楼的人,她很合适。最关键的,她进了外企,就算外企的新人,可她又有别的行业的工作经验,那是什么?”张凯说着说着,不免扬扬自得起来。他就是聪明,学东西就是一个快,“外企职场老油条的经验她没有,她是新人,可是别的行业经验她又能带进来,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

邓朝辉点头笑了:“你今天找了几个想干的工作?”

“三个。”

“都是什么?”

“销售总监、主编、公关部总监。”

邓朝辉点点头:“那你根据你的职位去改你的简历。”

“好的,邓哥。”张凯像在夜海中航行的人突然发现了灯塔,只觉得脑海中电光石火一闪,马上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不会改简历,为什么找工作一直不顺。原来这做事就和练武功一样,也需要高手指点,也需要打通任督二脉。可打通,也就是一刹那的事。

9

这一天晚上,张凯彻夜不眠。他按照邓朝辉向时尚杂志推荐苹果的那套思路修改自己的简历。一个职位,就是一个有针对性的简历。针对销售总监的,他就重点谈自己的几个不怎么样的工作经历中,很怎么样的“销售经验”。说白了,就是把缺点说成优,把优点说成更优。针对杂志社主编的,他就谈在以往的工作中,有哪些东西是和主编的要素相关联的,比如组织能力、文笔等。针对公关经理的,他就重点谈以往工作经历中,和人打交道的能力、开拓市场的能力、化解危机的能力。

看上去只是简历小小的修改,却花了张凯通宵的时间。因为他并不太了解,这些职位具体的需求,所以,每改一个简历,他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在网上搜寻销售总监、杂志主编、公关经理这三个职位,到底需要哪些条件,甚至他还看了很多这方面优秀人才在网上的介绍,个人博客和一些采访文章。

这种拨云见月式的修改简历方法,对张凯来说,就像一个奇迹。他忽然发现,他真的可以在这些工作中努力。只不过以前他不敢想,也不知道如何去想。

天亮的时候,张凯毫无困意,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他照旧锻炼身体,陪邓朝辉吃早餐,邓朝辉照样不疼不痒地说些官话。邓朝辉上班之后,张凯害怕简历改得不够好,又在网上查找资料,仔细琢磨,连一个字都要换来换去,想上老半天。傍晚,张凯把自己认为没法再改的简历打印了出来,忐忑不安地等着邓朝辉。晚上八点半,邓朝辉回来了。他刚打开门,张凯立马跳将起来,为他拿上拖鞋、接外套,然后跑去开酒柜,倒好半杯红酒,递到他的手上。邓朝辉喝了一口酒,坐倒在沙发上:“简历改好啦?”

“改好了。”张凯毕恭毕敬地递上简历。

邓朝辉仔细地翻看了一遍。然后,他慢慢地放下简历,看着张凯:“你很聪明,这一点我没看错。不过,你选的这三个职位有点高,可以调整一下。找三个这种方向的好公司,三个稍低的职位。再写一遍简历。”

张凯有些失望:“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邓朝辉严厉起来。

“那要从基础做起,”张凯期期艾艾地道,“那——”

“大材小用?”邓朝辉冷哼了一声。

张凯见他脸色不好,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这么一说。”

邓朝辉站了起来:“你不要小看了基础工作,有时候,基础是一个最高标准。”

“我没有小看,我是说基础没有难度,”张凯继续赔笑,“没有难度就没有动力嘛。”

邓朝辉不禁冷了:“是吗?可如果我不教你,你连一份简历都写不好。”

张凯立马收了声。他暗自想,果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邓朝辉如此轻视自己,他又能怎么样呢?幸好这是邓朝辉,要是苹果,还不定怎么吵架呢。还是先忍一忍,找到工作以后再说吧。他笑了笑道:“邓哥,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做人既要懂得变通,又要能脚踏实地,这才是最根本的。”邓朝辉见他面色复杂,不禁暗自摇头,此人天性凉薄,又不肯吃苦,可居然还有女人愿意不离不弃地跟着他,可见人世间的事情,都是说不清楚的。他语重心长地道:“只有孙悟空才好高骛远,自以为翻个筋斗云就能当天上的皇帝,结果呢,白白受了五百年的苦。”

张凯没有再反驳。邓朝辉道:“你按照这三个职位的方向去找公司。每一个职位方向找十家公司,要最好的。”

“是是,您放心。”张凯连连点头,“找最好的!”说到这,他又有一点信心不足,“邓哥,最好是多好?”

邓朝辉一边懒洋洋地往楼上走,一边道:“没有更好,只有最好,你自己看着办吧。”

10

没有更好,只有最好?张凯思量了一会儿,回到房间开始在网上搜索。以往找工作,他只敢比较公司用人的条件,而且条件越低越好。他生怕自己够不上别人定的一条一款。今天却反了,他是比较这些公司:这一家不错吧?世界五百强了,可那一家更好,世界五百强中的前一百强,可还有更好的,前一百强里还有前十强呢。张凯一面搜索一面觉得真是太过瘾了!足以把他几年找工作的怨气一扫而空。这种兴奋感持续刺激着他,他又熬到大半夜,勉强小睡了一会儿,便又起来锻炼身体。吃罢早饭,他列出了30家公司,然后,他根据列出的30家公司,挨个在网上搜索这些公司的背景资料,了解它们的企业文化,甚至公司有哪些八卦新闻等等,凭直觉,他觉得邓朝辉一定会问他这些。这样忙忙碌碌,一天眨眼就过去了。

晚上,邓朝辉没有回来,十点钟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阿姨接的电话,转告张凯说,邓先生今天不回家了,让他自己方便。张凯有些失落,但要了解30家公司,并把所有的资料全部背清,也挺花时间的。他顾不上邓朝辉,仔细地做着工作。第二天一早吃罢早饭,张凯觉得有些困倦,便靠在沙发上小睡了一会儿。正朦朦胧胧呢,突然听见阿姨在说话,他眼睛一睁,便看见了邓朝辉。邓朝辉脸色有些惨白,似乎很不舒服,张凯吓了一跳:“邓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邓朝辉坐下来,看着他,“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一共找到了30家公司。”张凯侃侃而谈,“而且每家公司我都做了资料的搜集和整理工作,不敢说我很了解他们,那至少也是非常清楚的。”

邓朝辉点点头:“行,那你根据这30家公司再去改简历吧。”

啊!张凯一愣,这才明白过来,邓朝辉为什么叫他这样一步一步找工作。他转身要走,忽然觉得邓朝辉神色有异,便问:“邓哥,你真的没事?”

“我没事,”邓朝辉道,“就是太累了,我要睡一会儿,没事别来打扰我。”

张凯点点头,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开始继续修改简历。这次修改的是30份简历,非常花时间。但是由于了解了职位的特性,又掌握了公司的背景资料,张凯的修改还是很顺利的。午饭时间,阿姨把饭送给他,说是邓先生交代的,让他不用出来了。张凯便在房里吃饭、干活。大约下午三点多钟,他觉得有些闷,想找邓朝辉说些闲话,便出了房间,朝邓朝辉的卧室走去。

邓朝辉的卧室在二楼,紧邻影音室,有时他晚上失眠,便躺在影音室看电影。张凯走到影音室门前,见里面放着一部电影,但是,荧幕对面的靠椅上空无一人,而且电影调的是无声状态。他有些奇怪,便又朝里走。他走到邓朝辉的门前,刚要敲门,突然听见里面有奇怪的声音,张凯一愣,再仔细一听,天啊!他没有听错吧,好像是哭声!而且是邓朝辉的哭声。张凯又听了几秒,没有错,确定是邓朝辉在哭!他想敲门问问怎么了,可转念一想,一个男人哭,肯定有什么伤心事,可这时候,他最怕被别人看见或者听见。尤其是像邓朝辉这样的男人。他还要靠着他找工作,可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他软弱无力的一面。

想到这儿,张凯赶紧转过身,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张凯回到房间,坐在电脑前,却无心工作。邓朝辉居然也有伤心事?一个男人仪表堂堂,又有钱又有工作,虽然没有女人,但张凯想,他一定不会缺女人。怎么还会大白天躲在家里痛哭流涕呢?张凯吓得一个下午没有出房间。到了晚饭时候,邓朝辉神色如常地叫他吃饭,吃饭的时候又是喝酒又是聊天,似乎没有任何异常。张凯更是装着不知。邓朝辉问他的简历改得怎么样了?张凯说改出了十几家。邓朝辉满意地点点头:“现在不着急,要一家一家仔细改,改完了再说。”

张凯心领神会,连连点头。第二天晚上,张凯把修改好的30份简历,交给了邓朝辉。邓朝辉说要仔细地看看,连打开也没打开,便往旁边一放。张凯一愣:“邓哥,那你什么时候能看完?”

“几天吧。”

“哦,”张凯有些迷茫,“那我接下来干什么?”

邓朝辉从皮夹里掏出一沓钱,递给张凯:“你去请女朋友吃饭、喝茶,顺便告诉她,你在哪儿,免得她担心。”

“苹果?”张凯刚伸手想接,立即又收了回来,“她把我赶出来,也不关心我的死活,我还去请她吃饭,不去!”

“这事错在你,”邓朝辉脸色一沉,“你赶紧去找她。这几天我比较忙,没有精力管你。”

“是。”张凯连忙接过来,“谢谢你!邓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