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鸥外《青年》全文阅读

初到东京

离开芝日荫町的旅社,小泉纯一手拿东京地图絮絮叨叨地向路人问路,从新桥车站搭上去往上野的电车,顺利地在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须田町换完车。到了本乡三町目下车,再沿着一所高中往前走,在岔路处右转,然后抵达根津神社外坡上一间名为袖浦馆的公寓,此时已是十月二十几号早上八点的事。

这里的路呈丁字状,一条是从神社前爬上来的道路,一条是纯一自己摸索出的街道,两条路垂直交叉处就是袖浦馆。这是一栋仿西洋式的建筑,木头建材上涂有油漆,像个火柴盒似的。入口处拉门的横木上,有许多木牌并排镶嵌着,上面写着住户的姓名。

纯一在门口驻足,读着上面的名字,自己想找的大石狷太郎就在由上往下数的第二三位—马上便找着了。

“您找哪位?”一位年约十五六岁、身上交叉系着一条挽袖子用的赤色布带、正拿着抹布擦拭进门处板缘的女佣,此时停下手上的动作开口询问。

“我想拜访大石先生。”

出身乡下的纯一操着从小说中读来的东京用语,仿佛说着不熟悉的外语,一字一句皆经过细细思索之后才说出。如此一路走来,尚能顺利地得到响应,纯一心中暗喜。

看起来早熟且聒噪的女孩,握着抹布站起身子。映入女孩眼帘的是个有着一对刚孵出的白色雏鸟般双眼的青年,身穿白点花纹的棉夹衣与厚棉和服裤裙,外罩同一材质的外衣,头上戴着软质茶褐色的帽子,藏青色的布袜上套着萨摩木屐,一副理所当然的学生打扮,从头到脚都崭新亮丽,任谁也看不出这是昨晚才到新桥的乡下人。女孩亲切地看着纯一说道:

“要找大石先生吗?你现在来的时间不对哦!那个人不到十点是不会起床的,早餐和中餐他也都是一起解决。如果外出,有时要两三点才会回来,若是碰上休假,就会睡上一整天。”

“那么,我去散个步再回来!”

“好的,麻烦你了。”

纯一往神社前的斜坡漫步而去,走了两三步便从夹衣内掏出细细折好的地图,边看边往前行。一路上,不断与形形色色、前往本乡大道的人擦身而过,有穿着西装如政府官员的男子、戴着制服帽的大学生或白条纹帽的高中生,还有正要去上课的小学生、女学生等,不过一转入斜坡,半个人影都没有了。斜坡的右边是高中校舍的围墙,左边则是新盖好的教堂,从旁边窝棚般的住家经过扯开嗓门招揽乘客的车夫,再往前走一点,所见尽是围绕着土墙与树篱的豪邸,其间华丽的车道既气派又宽敞。

一个人独自走在宽广的大道上,早晨冷冽的空气令人汗毛直竖。纯一想着女孩对他说的有关大石先生的日常生活作息时间;对于这位让他大老远从故乡跑来拜访的大石,他早已在脑海中描绘出一幅不甚模糊的图像。刚刚听到的关于他的叙述,一点也没有破坏到这张图像的轮廓,反而更增添了一层明确感,使得纯一心中混合着景仰与敬畏的感觉变得更加真实与清晰。

到了斜坡顶,回顾身后的斜坡,仿佛草率地写出一个S字形般蜿蜒蜷曲着。地图上虽未明确标示,但从比例上可以看出它幅员甚广。纯一在斜坡顶上驻足停留,眺望着远方。

灰蒙蒙的天空下,纯一浸淫在看来同样灰暗、冷冽彻骨的空气里,对面上野的山陵与自己脚下的山冈间隐隐可见一些人家。在此处,仅仅是映照于眼中的一小撮人烟,都让人认为好像与故乡街道一般大小。纯一眺望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下。

步下斜坡,转进左侧神社入口处的牌坊大门,纯一踩着铺满花岗石的小径往根津神社而去,木屐像磬[1]似的发出声响,感觉心情颇佳。古风朴朴的墙垣从大门开始向内环绕着,大门口则盘踞着斑驳的木像。纯一心想,在故乡老家祖母的房间里,有一个锦绘屏风,屏风上画着的虽然是不知名的神社,但也有个像这样的墙垣。神殿的外缘坐着一个头上缠着手巾、棉衣底下背着婴孩的小姑娘,正畏寒地瑟缩着身体。纯一了无参拜之意,出了小门往左方走,有个水沟般的小池子,小池对面有片隆起的树林,常绿树间夹杂了数棵叶色已然发黄的树木。混浊不洁的池水处处浮着气泡。他看到这幅景象,当下心生厌恶,急急出了后门。

步入草丛内的小径,许多镶嵌着格子门的矮房比邻成列,屋前停放着做买卖的货车,纯一侧着身子走过。右侧一栋破败得快不能住人的老长屋,大门紧闭,这应该就是所谓的九尺二间[2]吧!他思忖着,一抬头就看到隔壁横梁的上面,钉了一块土气的木牌,写着“色川国士别邸”。好像是哪里的议员吧?由于这个姓氏很特别,看报纸时总会稍加留意。纯一如此想着兀自经过。接着是一栋不甚美丽的别墅与一间看似是花匠家的房舍,左手边一个状似丘陵的大树林立之处,被修剪得乱七八糟,大概是不懂得保养的大别墅主人私下做的好事,纯一心里暗自认定,脚下仍不停歇。

延着缓坡一路走到平坦处,右边形成一处山崖,看得见散落于上野山间的房舍的屋顶,纯一猛然将视线调向左方一处有围墙的人家,一个写着“毛利某”的门牌引起他的注意。他心想,咦,这不会是鸥村的家吧?纯一停下脚步往矮墙里张望。

但见一个老头,看起来虽是一副枯燥孤寂的模样,但又像是那种混在新鲜稚嫩的青年中会仓皇失措、发着牢骚、挖苦他人、写着如同测地师拿着竹竿与皮尺测量土地那类小说或剧本的人。现在他面露不快地从床上起身,来到厨房,或许是为了些芝麻绿豆的蒜皮小事正在念叨个不停!纯一思忖着,打了个哆嗦离开门口。

他在十字路口处右转,步下斜坡,左右都是菊细工的屋舍[3]。看着不知是人贩子还是扒手的男人们,和故乡剧场的守门人一样,盘腿坐在高台上,或在每间房舍前手拿着彩色节目演出表,半强迫路人般嚷嚷着推销参观。一大清早路上行人稀少,纯一在这种时刻路过,自然被两旁的人当成目标拼命推销。尽管他有意看看从外面隐隐可见的人偶,却无法停下步履一探究竟,不知不觉地加快脚步加速通过,弯到右边的大路上。

拿出手表一看,才八点半多一点,距离大石先生睡醒的时间尚早,纯一便随意转进一条胡同,往上野山上走去。狭小的胡同两侧是污秽的长屋,有烤着煎饼的店铺与小小的杂货店,甚至还有几处用来储物的屋舍因为门户半开,非得侧着身子通过才行。有些垃圾掉在没有斜度的水沟上,停滞不动,还有一些面黄肌瘦的小孩四处游荡,看到这样的画面,让人觉得连恶作剧的力气都没有了。纯一心想,在故乡还不曾见过如此悲凉的景象。

继续曲折前行,越过横悬在小溪上的木板桥,纯一走出半是道路的田圃以及稀稀拉拉耸立着的一如食器模型般方正的新房舍,其中一家房子的侧面用油漆写着“乐器制造所”几个大字。原来如此,这种东西的存在也和故乡大不相同呢!纯一吃惊不已地经过。

纯一猛地由谷中的方向下到墓地旁,走出乡村小径似的斜坡。从天幕灰蒙来到万里无云,迂回曲折、黄澄澄、带点寂寞暖意的阳光一下子洒落一地。要不要爬上斜坡瞧瞧上野的另一方?不过,可能会迟到的,纯一觉得有点冒险地驻足在原地。

在纯一视线未及之处,出现了一名刚从上斜坡走下来的书卷气十足的男子,他来到纯一的身旁,两人不自觉地打了个照面。

“这不是小泉吗?”

对方先开口。

“濑户?没想到会在这儿碰面,真吓了我一大跳!”

“我比你更吃惊呢!你几时来的?”

“昨晚。你果然是念美术学校啊?”

“是的。刚从学校出来,因为今天模特儿生病不能来,现在正盘算要不要到驹入的朋友家去。”

“可真是自由呢!”

“和中学不一样啰!”

纯一真服了濑户速人,他们俩在Y市念中学时还是同年级的。

“我还搞不清楚哪里是哪里,真没辙。”

纯一语带诚恳地说道。濑户其实是因为自己的指导教授没去展览会事务所,于是用什么腹痛之类的理由,推托敷衍地从学校溜出来,所以对自己的行为有点过意不去。而且,竟在纯一那对彰显着理想主义的黝黑清澈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表情,濑户对此感到相当不快。

此时,一名十七八岁梳着可爱厢发头[4]的女孩,一副便装准备出门购物的样子,她以袖为屏地从两人身旁走过,毫不掩饰心仪之意地看了纯一一眼。濑户盯着女孩丰满姣好的体态好一会儿,才慌乱地将视线移回到纯一的脸上。

“你要上哪儿?”

“我刚想要去拜访路花[5],不过听说他不到十点不会起床,所以来这边打发时间。”

“大石路花吗?听说他是个傲慢的家伙。你果然还是立志要当小说家啊!”

“是好是坏还不知道。”

“你家是财主,能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真好!有人帮你介绍吗?”

“是的。你到了东京之后,中学来了一名田中老师,在校友会时我和他变得很熟,他曾到我家来玩过。这位老师正好是大石先生的同窗,所以就请他帮我写了推荐函。”

“能这样最好了。像他这样难以沟通的人,我想若是贸然登门肯定会被拒之门外的。快要十点了!我陪你一起走到那儿吧!”

两人再度穿过狭小的胡同,越过宽广寂寥的大街,走过纯一先前经过的悬在小溪上的木板桥,走出千唇木下大道。看似前往赏菊的车辆不断从蓝染桥的方向开过来。濑户先行,转入一根涂着油漆的木桩子西侧的小巷,木桩上写着“井病院”三字,字还写错了。纯一随后跟上,濑户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

“你现在住哪里?”

“住在芝日荫町的旅社。”

“那等你决定住所后再通知我。”

濑户拿出名片,在上面写下自己在宿舍的地址递给小泉。

“我就住这里。你会拜路花为师吗?会不会运用一些流行的题材写一些流行故事?”

“你没读过他的作品吗?”

“我很少读小说。”

两人出了草丛,濑户停下脚步。

“我要在这里向你告辞了,你认得路吧?”

“我先前曾经来过这里。”

“那以后再联络了,再见!”

“再见!”

濑户与纯一在此处道别,一个往团子气的方向走去,一个往根津神社的方向前进。

拜访大石先生

二楼有八叠[6]大小,从两扇面朝东方、洋味十足的玻璃窗到对面贴着纸样的墙壁,阳光洒落了一地。袖浦馆这栋宿舍,听说是以中国学生为对象建造的,但直到最近住的都是两位印度学生,他们常常坐在藤制长椅上闲混度日。初建时铺着廉价地毯的地板,如今已改铺榻榻米。不过,那张纪念性的长椅仍然被放在南方的窗口下。

一张大桌子的桌脚像被切掉似的,毫不造作地放置在东侧两扇窗口间的墙边,但与墙壁还有些间隔。怎么不摆在窗口前呢?房间的主人曾被朋友如此询问。他这么回答:若挂了窗帘阳光透不进来,不挂窗帘又刺眼得很。有一次,女佣看见房间的主人用白色棉质窗帘擦拭自己湿漉漉的手,便向房东打小报告。但是听说房东登门刚要抱怨时,却被他训斥:“反正这窗帘也该洗了嘛!”房东自己倒被教训得不好意思。这个房间的主人便是大石狷太郎。

大石刚洗完脸回来,盘起腿坐在印花布坐垫上,将烧得小茶壶热气直冒的火盆拉到跟前,余烟袅袅。此时女佣端来早膳,早膳的汤碗旁摆着一张名片,大石拿起来读着上面的名字,一言不发地看着女佣。女佣道:

“我告诉他您正在用早膳,他说他可以等一等,现在正在楼下候着。”

大石沉默地点了点头开始用餐,边吃边摊开坐垫旁的《东京日报》,阅读其中的小说版,那是自己写的文章,大石趁出门之前自行校对,也只有这一部分会一字不漏地读着,十分迅速。之后,他眼睛扫过自己负责的附录部分。附录埋设于文学版中,记者不出四五人。大石所写的只是对两三位被称为一流作家的评论而已,几乎完全不用插手其他的事,因为他本身就是那两三位佼佼者之一。用完早膳,女佣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拿着茶壶,起身询问道:

“是否要我请那位客人上来?”

“嗯,上来也好。”

大石连回答时都没看女佣一眼。尽管他既冷淡无情又不茍言笑,女佣却始终毕恭毕敬以对,因为来拜访大石的客人都会带来丰厚的见面礼。之前的窗帘事件,房东会住嘴退下也是基于相同的原因,因为大石都会老老实实地交房租,有时甚至还会嫌麻烦而一并连下个月的钱都一起付清。袖浦馆上上下下,没有一个房客的经济能力能与大石匹敌。但是他的穿着却相当朴素,铭撰花色的棉衣系着白绉绸腰带,虽然样式还算新颖,但他会直接穿着睡觉。没换穿西装时,就穿这身出门走动。

大石看完《东京日报》,拿起折好放置在一旁的其他报纸,挑了其中两三份的文学版阅读,正在阅读的当口,方才名片上的客人进到房里。是个二十三四岁书生样的男子,条纹花样的棉夹衣配上厚棉和服裤裙,没有穿外衣。名片上写的虽是新潮社记者,不过当时正经的记者做如此打扮的着实为数不少。

“我是近藤时雄。”

记者自行报上大名,眼神锐利,五官分明的脸上洋溢着不造作的敬爱之意。

“我是大石。”

他只抬了一下头,看了看客人,手却不离报纸,看起来就是一副有事快说说完请便的模样。尽管如此,近藤一开始便浮现的微笑并没有因此而消失,看来他也不曾期待这个主人的手会离开他的报纸。况且,照片已然刊载于大大小小报章杂志的大石,根本就不需要再自报姓氏,他或许还会觉得大石的自我介绍是对自己特别的恩赐也不一定。

“老师,可否请教一下?”

“什么事?”

大石的手终于离开报纸。

“可否请问您关于一些现代思想的问题?”

“我没特别研究过这种问题。”

“不过,老师您作品中出现的主人公究竟是何种心境?虽然众人各说各话,自有一套论断,不过却不了解老师您真正的想法,若能听到老师一番见解,实为吾辈青年之幸。就算是只言片语也好,若老师能给予些许线索就好了。”

近藤频频追问。女佣又拿了一张名片进来,这次还多了一份推荐函。大石一看到推荐函上田中亮署名、小泉纯一拜见的字样,连拆也没拆就放在一旁,告诉女佣:

“麻烦你叫他进来。”

近藤靠了上来。

“怎么样?老师,可否帮帮忙?”

在楼梯下等待的纯一迅速上楼。看到大石有访客,纯一礼貌地隔了点距离向大石微微致意。由于他一路急急忙忙走来,那张略带红润的脸颊上,清朗乌黑的眸子正凝视着这宝贵难得的一刻。大石被那目光注视时,顿时觉得自己脸上的神情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爽朗许多,他转而对热心盯着自己的近藤说:

“你要我谈我书中的主角,我在小说中都谈过了,哪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好啰唆?那些评论文章又臭又长,麻烦死了,我根本就懒得看,他们到底是怎么说我笔下的主角?”

大石开始提到一些有意义的话。然而,如此让对方开口谈谈评论家的言论,反倒变得非对此发表些什么感想不可了。看到刚登门的少年那无瑕自然的外表,大石惊觉自己竟忽地卸下防备,不过为时已晚。

“评论家大都说,老师笔下之言是真实的告白,而且服从进行告白时的严肃态度,就像是圣奥古斯丁或卢梭这些前人所采取的表现。”

“真是难得。因为我觉得现今评论老师的文章皆冗长又烦琐,所以未曾看过,甚至连前人的作品也嫌麻烦而不曾拜读。”

“不过,听说圣奥古斯丁年轻时叛逆不羁,皈依基督教后才一改过去的荒唐,成为一名狂热虔诚的信徒,忏悔向善。卢梭与无妻子名分的女子交往而育有数子,因为无法养育而送往孤儿院,他本人为此深深忏悔着。但这个生性顽固的男子在意大利大使馆被带往一位美女的住处时,是全身发抖得什么事也做不出来吗?我笔下的人物都是做一些懦弱没出息的事,还会去找妓女,这也称得上是伟大啊?”

“是的,这也是一种伟大。买春谁都会,但买春时能够反省自己正在召妓的态度,就称得上是严肃。”

“那么,你是说不买春的那些家伙就没有抱着严肃的态度?”

“有些是做不出买春事的乖僻家伙,有些则是买了春也会装作没事儿人般的家伙,这些人的内在生活都是贫乏不堪的。他们全然不懂何谓艺术之趣,不会写小说,毫无忏悔之意,自然没什么可告白的内容,他们可说是没打算采取严肃的态度过活。”

“嗯。这样说来,你是认为不乖僻、不掩饰、懂得艺术之趣、能够创作的人根本不存在?”

“这个嘛,就像是有没有上帝这回事一样,谁也无法下断言。不过我批评的对象却不是上帝之类的事物,而是人类。”

“原来每个人都会买春啊……”

“老师,您别挖苦我了。”

“我没挖苦人。”大石眼睛眨也不眨地悠闲盘腿坐着。

柜台的时钟仿若在预告锅里的食物要烧焦一样,小题大做地响了起来,震耳不绝地敲打着。十二点了。

近藤惊觉地说道:

“打扰了,我择日再来请教。”

“再会。我还有客人等着,不送了。”

“不必多礼。”近藤从座位上起身。

大石凝视了纯一的脸一会儿,神色柔和地说:

“让你久等了,你还没吃饭吧?”

“我还不想吃。”

“你早膳几点用的?”

“六点半。”

“什么?像你这样年轻力壮的青年,早上六点半吃的早饭怎么可能到了中午还不饿?骗人的吧?”

大石语气颇为尖锐。纯一稍稍流露出意外的慌张,但仰望着大石的眼眸却没有因此挪开。纯一的心中五味杂陈,后悔自己不该在这种人面前表现出世俗的虚伪,又略为不平仅仅因为这样的表现就要惹来一顿莫名教训,他感到些许失措。

“我错了,我刚刚说不想吃是骗人的。”

“哈哈哈!你最好老实点,我们这儿的餐点虽不可口,但还是让我请你吃上一顿吧!不过,你要一个人吃就是了,我不到两小时前才用过早膳。”

叫来的餐点很快就送来了。纯一之前得到教训,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大石有趣地看着,在一旁吞云吐雾地抽着烟。纯一边吃边沉思着,虽然之前就知道大石这个人与众不同,但现在才发现情形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本先前那位访客离去后,若是大石他不问,纯一也会自行说出拜访的理由。但现在这样,因为对方连问也不问,自己也找不到机会说出口了。刚刚瞄了一眼,先前带来的推荐函连封口都没被打开。不看推荐函,不问前来所为何事,突如其来地请不认识的人吃一顿,这种怪事听都没听过,真的和原先预期差距甚远,纯一心想着。然而,大石的想法则颇为单纯,光从纯一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慕名而来的青年之一。看了田中的推荐函就知道是他从何处而来,是个从 Y 县来的崇拜者。

眼前正狼吞虎咽的纯一的来意自此一清二楚,无需多言。

用膳后,女佣把碗盘端下楼。这时大石突然站了起来,从橱柜里拿出外衣边穿边说:

“我现在要去报社,你改天再来玩吧!晚上可不行哦!”

大石拿起桌上的报纸揣入怀中,从横竿上取下呢帽戴上,转瞬间走下楼梯。纯一愕然地抓起帽子尾随其后。

花匠的屋子

探访过大石的翌日,纯一走出旅社打算找个地方定下来。

因去过袖浦馆,纯一对宿舍公寓这种东西产生一股厌恶感,故打算租赁一间坐落于僻静之处的小房屋。昨日与大石在袖浦馆前道别后,纯一又到上野看了文部省(日本教育部)的展览才回家,当时就对上野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于是今天便直接从新桥来到了上野。

来到博物馆的门口,纯一思索着该往根岸的方向去,还是往昨天经过的谷中前进,但心中一旦想到最好是能方便拜访大石的,脚步就自然往谷中的方向迈去。然后拐进美术学校的转角,从樱木町走向天王寺的墓地。

今天是个平静无风的好天气。踩着散落银杏叶的铺石,纯一读着大小墓碑上长眠于此、毫不认识的人名,晃啊晃地走入初音町。

人潮稀落、辽阔宽广的大街上,有一处墙垣环绕,群集的小屋舍比邻成居。纯一发现其中一户那天然木条组排而成的栅栏上贴着“吉屋出租”的纸张。

正当纯一站在门口向墙内张望,入口处堆放着许多花盆的隔壁人家内,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开口与纯一攀谈。听着听着才明白,原来这户要出租的屋舍是老婆婆那当花匠的先生将房子转让给娶了媳妇的儿子后,新盖的隐居之地。在四年前儿子上战场时,七十余岁高龄的老花匠去世了。之后,老婆婆便将此处出租给一名油画家,不过上个月那个人到京都去了,现在房子空着。画家一个人住,三餐都是从花匠家送去。由于整个家里只有老婆婆一个人的开销,若是多一名房客,也可以比照先前房客一样负责纯一的三餐。

老婆婆素雅整洁的外表让纯一颇有好感。老婆婆也是一眼就十分中意纯一成熟懂事、品格端正的模样。她说:“若你有朋友要一起同住也是可以。不过,还是希望尽可能只有一个像你这样的房客就好。”

“总而言之,我看你还是先进来参观一下好了。”老婆婆打开栅栏。

纯一心想,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硬朗的老年人?他不禁想到故乡祖母腰弯耳背的模样,边思索边与老婆婆走入门。老婆婆说这里已盖了十年,不过却没有一点损坏的痕迹。虽说老婆婆将照料整理这个家视为自己分内的工作,但感觉起来她确实做得很称职。主厅有四叠半大,踏石蜿蜒的转角处坐落着石制露天洗脸台。西侧一个类似茶道入口的门外,如镜子般嵌入的甬道彼端,连接着一间六叠大的房间,灶房则紧临其后。

纯一从前只要一提到茶室,便有一种阴沉讨厌的感觉伴随而生。故乡的家中,有一个旧藩时代达官贵人莅临时用来招待的茶座,天气一冷就有蚊子在那盘桓,老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然而,这里虽也设有茶室,却让人感到无比舒畅,因为蹂口[7]般的拉门面朝南方,少了严寒的北风,而东边窗外只隔了个小庭院就是宽广大街。

事情就在自然而然间定了案。绕了一圈下来,纯一伫立在蹂口旁的大石头上,问是否方便下午就搬过来。正低头拔着在大石青苔上的蔓生杂草的老婆婆回答:“看你方便,我每天都当做有人要住一样,天天打扫。”

要租的屋舍与隔壁的花匠家之间有一道低矮的竹墙,隔着墙,纯一的驻足处面对的正是花瓣散尽的胡枝子,花苞圆润繁茂。一旁花开二度、红中带黄的达利花高高地昂首绽放着。花上洒落着满满泛青的阳光,纯一无意中朝那边一看,花影扶疏间突然出现一个用宽大的奶油色缎带系着头发的女孩,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盯着纯一看,纯一也一动不动地瞧着对方。

老婆婆顺着纯一的视线看到了女孩,打了声招呼。

“有客人啊!”

等不及听答案般的女孩兀自说着,微微一笑,随后隐没在茂密的胡枝子花中。

纯一为了依约在下午搬过来,连忙告别出门,通过花匠家门前时,虽然尚可看到达利花开之处,但铺在地上四枚一排的花岗石小径从种着胡枝子花的地方开始便转向右方,延着小径走的纯一自此再也看不着屋里景致。

迁入初音町

搬到初音町后,第一个礼拜是天长节[8]。

搬过来的当晚,纯一便提笔写了封信给濑户,原以为住得近应该很快就会前来拜访,但仍杳无音信。二度造访大石时,纯一试着说出自己想要成为诗人、想要提笔写写小说的志向。

他战战兢兢地坦白自己的想法,本以为会被斥责,说什么当诗人的底子是天生的,不是自己想当就当得来的,等等。不过大石却没作任何评论,没要自己练习,没叫自己修行,只要纯一自己写写看。大石说,写文章这回事,就和写拟古文一样,都有练习的必要,不过这种事连他自己都做不来,他写的东西也都是错字连篇,所以还是不要太执著比较好,有没有心才是最重要的。随后,大石问纯一对于这种没有什么生产力的工作作何感想。当纯一提到自己身为地主的独子,用不着为温饱打拼时,大石笑了出来,还说不用与生活的难关搏斗的确省了不少精力;不过,相对受到的刺激也少,一不留神便会与成功之路渐行渐远。

纯一当时虽然对这一番话感到不以为然,而稍稍感到失望,然而回家后细细思量,这才领悟到先前错估了大石的弦外之音,心中有股莫名的孤寂与担忧。身处于房东不知从哪儿买来的各种家具间,纯一曾一度坐在桌子前,着手想要照着大石的话写些什么,不过大石所说的那颗最重要的心,却是空空荡荡,不知该写些什么才好。来到东京后的感觉也变得若有似无,有的只是满腹的杂然纷乱,无限压抑。纯一把笔弃置一旁,感觉自己好像变迟钝了。

天长节的早上,纯一一觉醒来,橙黄色的阳光从四叠半主屋的东窗缝隙中照射下来,细小的灰尘活跃地漂浮其中。拿起枕边的时钟一看,六点了。

纯一想起在故乡时会到学校拜朝阳的事,忽然间有股冲动想到青山的练兵场看看,不过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心想看着军队一排一排地行进实在无聊至极。

这时,老婆婆端来早饭。纯一正准备用餐的时候,听到一个优美的声音唤着:“伯母!”纯一与老婆婆的目光一起顺着声音传来的方位,从南侧的窗口看向外院,来到达利花丛处,纯一登门租屋那日所见到的少女在同一个地方出现。系着同样的奶油色缎带、毫不羞赧、杏眼圆睁的模样,让纯一想到以前去宫岛时所看到的梅花鹿。自从那日短暂地打过照面后,他便不曾想起这个女孩,然而如今再度看见她的脸,不知怎地感觉亲近了许多。或许是下意识里,女孩的身影早已萦绕心头良久。老婆婆开口说道:

“啊,欢迎欢迎。阿安到团子气买东西,应该快回来了吧?你先过来等等好了。”

“您是说我可以过去吗?”

“是啊,你从那边绕过来吧!”

少女隐没在胡枝子花荫里。老婆婆告诉纯一,那女孩是一位名叫中泽的银行总裁的女儿,住在附近的别墅。儿媳妇阿安因为在别墅里帮佣,所以和女孩很要好。

趁着老婆婆和纯一解说的当口,那女孩往花匠家灶房方向绕了过来,顺着踏脚石来到两人面前,这个姓中泽的女孩名唤阿雪。

“这位是刚搬过来的小泉先生。”老婆婆一开口,阿雪便行了个礼,静静地站着,盯着纯一的脸庞看。身上的和服与外衣虽然花色暗淡,不过长袖腋下的开口处露出火红绉绸的内袖。

纯一把刚喝过的茶杯放下,同样静默地回了个礼,变得有点局促不安,阿雪却毫不在意。她像是被旁人认为该稍稍挺起胸膛般,笔直地站着。纯一看她这副神态,总觉得带点傲气逼人,向对方挑衅的意味。

他心想非说点什么不可了,却怎么也找不着话题,拿起茶杯又喝了口茶。这时老婆婆打破沉默:

“小姐常常来赏花,不过小泉先生是读书人,偶尔来讨教讨教书本上的知识也行,你们应该很喜欢谈文论诗吧?”

“是的。”

“我不常看书。”纯一答道。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说的是什么蠢话,不知有没有坏了阿雪的心情,他暗暗察言观色着。不过,阿雪仍旧一如往常地在嘴边漾着微笑。

这个微笑让纯一颇为在意。笑容中仿佛带点瞧不起自己的意味,感觉上他会被藐视也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应该要做点什么挽回自己的面子才行。他鼓起勇气说:

“不用客气,请坐。”

“谢谢。”

阿雪右脚踩着踏脚石,左脚踏上脱鞋处,体态轻柔地拉了拉衣裙,包裹在长外衣下的身子立于蹂口前。

俗语道:“天长时节日和煦。”冬季的阳光一下子洒落大地,阿雪侧着耀眼夺目的脸蛋看着纯一。纯一在故乡时有本邮购而来的《近代美术史》,其中有张名为“娜娜”的临摹画,上面画着一位手拿大眉刷、微微侧着身站在镜子前的女孩,那被人认为端正过了头的鹅蛋形脸上,感觉与阿雪十分相似的大概就是那片从额头右方斜斜地掠向左方的小指长的固定得好好的刘海了。刘海下的那双大眼睛在阳光下虽然显得刺眼,但纯一却浑然不觉。

“你是从故乡来的吗?”

纯一脸红地笑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面红耳赤,当下厌恶得很。他觉得冷不防地泼人冷水,说些鸡蛋里挑骨头的批评之语实在有点不像话。

老婆婆起身端盆离开。两人间暂时沉默,纯一感觉空气似乎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墙垣外,一辆载着身穿毛裘镶边外套客人的车子往田端方向疾驶而去。

到老婆婆回来收拾早膳碗筷前,纯一仍旧想不出任何应对的话语。老婆婆两手端着残羹与茶壶,看了看两人的脸说道:“真是安静!”便又走向灶房。

石制洗脸台对面的山茶花枝头上,一只麻雀飞下来,啄饮着洗脸台里的水。奇妙的小麻雀解开了纯一打结的舌头。

“麻雀儿在喝水呢!”

“别出声。”

纯一站起身张手欲捕,麻雀受惊振翅而去。阿雪仰望着纯一的脸:

“哎呀!你把它吓跑了。”

“什么!我还没来之前它就飞走了。”虽然客气之心渐退,但感觉上仍像是个三流演员说着生硬的台词。

“哪是啊?”用字遣词间亲密度骤增。过了一会儿,“我改天再来。”女孩话说完便啪嗒啪嗒地踩着踏脚石离去,灵动的眸光余晖荡漾。

怀抱作家梦

纯一取下桌上一本法国杂志。中学时学习的第一门外国语虽然是英语,不过纯一每天晚上都会去圣公会堂传教士那儿学法文。一开始纯一连阅读晓星学园[9]的教科书都十分辛苦,但是一年下来,已可轻轻松松辨读无碍。纯一拜托他的法文老师贝尔坦先生代为介绍巴黎的书店,之后再请书店寄书目过来,纯一才得以直接邮购新书,杂志也是请该书店转寄。

一打开扉页,写的便是画家塞冈蒂尼濒死时的故事。塞冈蒂尼[10]在冰天雪地的高山旁结庐而居的小屋内,连个暖炉也没有。当他面临死亡,明明体内的五脏六腑已停止运转,却仍开着窗户,眺望着冰山顶上缭绕的白云。

纯一掩卷沉思,艺术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自己所当描绘的阿尔卑斯山就是现实社会。如今,自己在旧时梦寐以求的大都会旋涡中载浮载沉,不,若真是载浮载沉倒好,但明明非得让自己随波逐流,却又紧抓着岸边的藤蔓不放,这样的生活毫无意义不是?塞冈蒂尼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窗户都没开过一次,那又会如何?倘若真是如此,隐居山林便不具任何意义。

现今东京不少有头有脸的人都来自他的故乡,这是个 Y 县的时代,每个人一见面都会问到老家有没有人帮忙介绍某某大老、某某大臣云云,但自己都拒绝了。因为那些人不管多么伟大,多么有权有势,在自己的眼中都不屑一顾。如今又想到这件事,人的境遇,不是光靠推荐函之类的便可得手。用推荐函之流所得到的境遇不过是某个已然构筑好的高台而已。推荐函是提供给自己一个偶然的机会,带着自己来到这里,若是门敞开便一脚踏入,若是门紧闭则绕门而去。

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纯一才除了田中老师的推荐函之外,其他一概不取。

来东京肯定没错,但自己又了解东京多少?这样待下去和待在故乡的书斋着实没啥两样,若真是没什么两样倒也还好。从故乡的中学毕业后,有的同学到东京考高中,现在正在念大学,也有像濑户这样念美术学校的人,还有人直接进入社会求职。自己虽以优等的成绩毕业,但仍然继续研究法语,暂时留居故乡。

这是因为自己既有信心又有抱负。纯一不太想成为学者或博士,放眼目前社会,也没有一个自己真正想从事的工作。家中财产之多,就算像现在这般交由财务经理处理,全家人仍可自在度日而游刃有余,因此自己不顾周遭亲友的反对,力排众议,一心想要成为一名作家。

下定决心后,向教授法语的贝尔坦老师请教了形形色色的问题。然而,虽说贝尔坦是个地道的巴黎人,对于这方面的消息却是半点不知,连他自己本该熟读的新旧约全书,也将之视为伟大的作品而未曾深入研究。事实上,他也曾尝试探讨其中的道理,但他不仅无法以纯文学的角度,连快乐地阅读都做不到,更不用提深入研究会堂里注释繁琐的厚重书册,只能摆在一旁当成藏书。

贝尔坦每天的工作之一便是阅读来自故乡的报纸,他十分注意报上描述的各国势力消长,或是偶尔在世界各地所发生的外交问题,但若说他是为了某种政治上的秘密任务而来倒也不像,可能他只是欧洲人所说的那种纸上政治家之一吧。另外,到日本之前,贝尔坦也买来少许医书,仅用来治疗他自己身上的疑难杂症。

特别是他那被褐色长发覆盖的脑袋里一直以来的偏头痛毛病,以及仿鞑鞡[11]长大衣包裹下腰腹间恼人的病痛,似乎都是靠着自行治疗而有所改善。正因为贝尔坦本身性格如此,若是和他提到些许关于文学或美术的话题,他便会顾左右而言他讲出一些言不及义的话。仔细一想,能够请他帮忙的事大概也只有介绍巴黎的书店了。

想着想着,纯一脑中浮现故乡市郊田圃里那片湿漉漉的土地上,盖得不甚美观、上头还漆着油漆的大会堂。一进入上头挂着“圣公会堂”的老旧木匾、漆得赤红的大门,迎面而来的是两座瓦造花坛。其中一座种植着百合花,另一座则培育着大波斯菊,两边都是春天时发的芽,不过到了秋初、秋末,两种花都像是开得不甚有把握似的,畏颠颠地站着,其中大波斯菊那如胡萝卜般的叶子干皱皱地缩了起来,瘦巴巴的枝干则摇摇晃晃地矗立着。

里头那栋只有山形墙部分仿着尖顶式建筑,至于那栋外表涂着油漆、破烂不堪的建筑便是大会堂。除了少数几个为了学法语而来的青年之外,大会堂不论耸立到何年,都不会有人走进来。贝尔坦虽请了一位上了年纪的厨子兼杂役,但在这空旷又嫌稍大的家中,走到哪儿仍是尘埃遍布,白昼时分还会有鼠辈乱窜。

贝尔坦把写有公元一八五几年等年号的让人搞不清楚外皮颜色是红是黑的书籍,杂乱地堆在他从长崎买回来的大桌子上。

一旁的碟子盛放着吃了一半的香肠与干奶酪,他也懒得收进厨房,用张来自法国的《费戈洛》杂志的纸盖住了事。一只虎纹猫跳上堆积如山的书堆,慵懒地蜷成一团,嗅着香肠的味道。

另一边,贝尔坦茶褐色的头发自苍白的高额梳向脑后,身着千篇一律的仿鞑鞡黑衣,坐在老祖父摇椅中,椅背上披着一条不知道是谁送的北海道狐皮。不论寒暑他都是这副德性,只有冬天时才会在房间一角的暖炉里熏烧着松木。

某日,纯一比练习时间早三十分钟到,故而与贝尔坦聊了不少东西。当时,老师问他未来有何打算,纯一便老实地回答自己想当小说家。贝尔坦重复问了两三次,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沉默了下来。他这个人从以前到现在就对所谓的小说家一点概念也没有,自然一副看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模样,他愕然的程度几乎就像眼前的自己说要移民火星一般。

纯一读报纸读到一半便陷入回忆,好一会儿,才察觉火盆里今早老婆婆帮忙点好的火炭蒙上一层白灰,火苗越变越小。纯一慌乱地添入木炭,鼓起双颊频频地吹起火来。

濑户速人来访

天长节那日的上午便这么过去了。吃过老婆婆送来的中饭,濑户速人登门造访。

由于老婆婆请她儿子长次郎在加工好的小木牌上写上了纯一的名字,挂在门柱上,濑户一下子就找进门来。在采光充足的房间里,两人面对面坐下来,纯一一看,才发现濑户的脸与故乡同窗时期有所不同。在谷中的斜坡下相遇时,由于是对方先开口出声,以及自己看对方时较注意神情而非脸形的关系,还不觉得有什么差别,但是濑户昔日油光满面的脸,如今却显得干瘪瘪的,眼角与嘴边皆出现皱纹,感觉房东老婆婆都比他来得容光焕发。濑户道:

“真是让你找着了个好地方!”

“真的吗?”

“什么真的吗?你啊!虽然老被人说是个天真无邪的青年,事实上却滑头得很!大部分的人从乡下来到大都市都会慌得乱了手脚,像你这样一个人登门拜访他人,一个人找房子住,活像在东京住了上百年似的,不是吗?”

“喂!一百年前还没有东京吧?”

“看!就是这样!你的某些性格不是明眼人可瞧不出来。真是狡猾!”

濑户频频狡猾地叨念着,一副自以为是纯一的知己的样子。而后他提到自己今天下午没事,若是纯一想到哪里走走,可以一起同行。去上野看展览也好,去浅草公园散散步也好。要不,还有一个濑户自己常去,类似青年俱乐部的地方,会员多是所谓明日文坛之星的好友,加上两三位美术家,这是个极其正经的聚会,会邀请名家到此讲谈,今天请到的是拊石。虽然与路花之类的流派大不相同,但好歹都是文人名士,应该会盛况空前吧?濑户这么认为。

纯一对于看画一事,不论看得懂或是看不懂,都不希望与他人结伴同行。浅草公园的模样常常可从报纸上的新闻中探得一二,所以也提不起劲儿特意前往。拊石这号人物虽然有点跟不上时代潮流,但毕竟是小说家中最有学问的,纯一倒想看看此人的庐山真面目,于是请濑户带他一同到俱乐部瞧瞧。

两人出了初音町,一路溜达着穿过上野山。在博物馆前,也可以说是展览会前,停了数辆马车,靠近精养轩东照宫方向的入口前则停了一辆华丽的汽车。濑户道:

“火车尚曾入画,汽车的名画可就不曾听闻。”

“是吗?不过听说文章里倒是常常提到。”

“有写得好的家伙吗?”

“小说或剧本都常常写到汽车,不过终究只是当成一种工具罢了,写得好的大概还是属于梅特林克的小品集之类的!”

“嗯。一辆汽车大概要多少钱啊?”

“五六千以下,好一点的则要上万吧?”

“那看来我画上一辈子都买不起。”

濑户在暑热已消的阳光下,不客气地投入人群之中,露出一丝苦笑。一笑起来,他的脸变得丑陋异常。

出了广小路,来了一列国旗交叉装饰着的电车,不过每个车厢都客满,濑户仍不放弃地勉强挤了进去,纯一不得不跟着一起挤上电车。

在须田町换车,到了锦町下车。弯入一条横巷中,来到赤红砖瓦的神田区役所方向,濑户停下脚步。

这一处并排建了数间木造的简陋屋舍。其中一间的房檐下,钉着书店店头前才看得到的、上头还贴着纸的木框招牌,招牌上方用罗马字横写着“DIDASKALIA[12]”,下方则只写着十一月例行会的字样。

“就是这儿,上二楼就到了。”

濑户把脚上的萨摩木屐脱下,丢入杂沓散乱一地的木屐与鞋子中,爬上正对面的梯子。纯一跟在后面往上走,他斜眼瞄了一下这家店,账房的窗棂后方坐着一位二十来岁、剃着五分头、露出些许青髭的男子,他正和站在看似通往灶房三尺远出口处的红脸女人说话,女人的衣袖用带子挽起,裙子卷至膝下,露出鼠灰色的兜裆,一副正勤奋工作的模样。那女人大声地说了声“欢迎光临”,稍稍往这方瞥了一眼,便继续如纺织娘般唧唧喳喳地延续先前的谈话。

二楼面积虽大却脏乱,一面墙壁前放了桌子与椅子,桌上的花瓶插了几枝南天,不过这株不知何时插好的植物叶片上早已布满球菌,变得干枯卷曲。一旁放置装着水的瓶子与水杯。

十四五个客人以两三个火盆为中心,坐在脏兮兮的坐垫上,其中还夹杂了几个没人坐的垫子,等着后来上门的客人。

客人们大多是作藏青碎白花外衣配上棉裤裙的打扮,其间还夹杂了几个身穿学校制服的身影,大学生和高中生都有。

大家聊得很起劲。

纯一刚上来时,靠近出口的一群人中有人高声询问纯一是哪位,于是纯一便顺势坐在那群人旁。

“反正,你不要把生活与艺术当成两回事看待就好。”

纯一心想,这人说的是谁都知道的大道理,脚下有点踌躇,不知道濑户会不会帮他引荐其他人。然而,濑户却像是发现了某个亲密的好友,一股脑儿地往座位深处前进,开始与那个人小声快速地交谈,纯一只好一个人找来一块坐垫,孤单地坐在靠近出口处的那群人身旁。

看来这群人对纯一这张陌生面孔的到来并不太在意,继续聊着。

他们的话题是关于今晚要来演说的拊石先生。其中一名看来老成的人说:“这总是身为艺术家的成功,虽说成功不是一时就能撼动世间的,但在文艺史上极富意义,而且拊石先生知识又渊博,在短篇集里写的虽是西方的故事,却让人一点也看不到西方的影子。”听到这番言论,方才高声询问纯一的那名男子道:“学问与专门的知识一点价值也没有,身为艺术家的成功难道是把人偶排列整齐,让它们好好地舞动就好了吗?这种成功真令人厌恶。”“我不喜欢统筹整合。随意地让人偶舞动,把自我隐藏在暗处,感觉上倒像冷眼旁观这场闹剧一般,这正是把生活与艺术分别看待的表现。”说这话的是个戴近视眼镜的男子,身材纤瘦但嗓门颇大。一旁一个感觉很客气的男子插嘴道:

“不过他把教师的工作辞了,不就是想让生活与艺术一致吗?”

“你懂什么!”

戴眼镜的男子一语斥退对方。

一名一直保持沉默、看似伶俐的男子看了看先前那位感觉十分客气的男子道:

“不过,就算只是辞去教职,若是和鸥村那种当差的相比,恐怕还是拊石比较像个艺术家吧?”

话题从拊石移到鸥村。

纯一对拊石多少还有点兴趣,也曾经拜读过他的作品,不过对于鸥村就只看过他翻译安德森的书。纯一心想,那种无聊之作根本就是翻来打发时间用的而已,因此对他毫无兴趣。纯一无心倾听谈话内容,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大家聊天聊得越来越起劲,时而夹杂笑声。

“自己因为很在意被别人挖苦,而先把这些挖苦的话照实写出,结果写出来的东西又遭到批评,这样真惨!”那名看似伶俐的男子说道,然后与其他人一同哄堂大笑,只有这一幕偶然地传进纯一的耳朵。

纯一先前独自沉思的思绪已然被打断,他突然想到,一个人若清楚知道谈论自身所遭受的批评,将会被当成笨蛋,被他人挖苦,而真敢做到这点的人可能十分难得,可能相当惹人厌,但事实上也可能正无意识地让自己更客观也不一定。要进行这样的心理判断,若不了解个性应该是办不到的。

濑户从里面的坐席向外叫道:“小泉!”纯一往彼方一看,濑户已经不在他先前的座位上。角落摆着一张孩童习字桌,一名弄乱了桌上资料的男子,隔着火盆与纯一的目光相遇。

纯一从坐垫上起身往那边走去一看,桌上有许多一日元纸钞与硬币铜板放在资料旁边,纯一在那儿付了七十日元的会费。

“这是参加费与便当钱。”濑户这么告诉纯一,同时对桌旁的男子道,“今天没有点心啊?”

对方还没回答,先前那名红脸女佣已拿来一大盆堆积如山、一人一份包装好的饼干,开始一个一个分发。

一发完,女佣便将泡好茶的大茶壶摆到屋内各处。

纯一手拿着刚发到的饼干站在收银桌旁。“喂!濑户!”濑户听见有人叫他,连忙走了过去。出声的是刚进来时与濑户聊过天的男子,他披着头发,脸色苍白,这回不知又聊到什么,小声而热切地聊了起来。

只要有人光顾就会到这张桌子旁边来,所以纯一回到原先的座位。

因为位子相当靠近入口,只有自己坐过的坐垫尚未被人占据,坐回原处好了!纯一想着,突然一不小心把别人喝了一半的杯子打翻,纯一有点慌了手脚。“真是抱歉!”嘴上说着,伸手到袖袋里掏出手帕擦拭。

“榻榻米会被吓到哦!”

说这话的是杯子的主人,他盯着纯一那条名家制作的手帕看,这是纯一在银座某家店里问到哪条手帕好时所买到的上等货。这名男子从一开始便倚着墙柱,默默地听着其他人的谈话,不时端详纯一的脸。他身上穿着大学制服,衣领上绣有 M 字样,是个仪态堂堂的男子。

因为回答得异于常人,他看着纯一那张比榻榻米还受惊吓的脸。

“你也是画家吗?”他问。

“不是,我刚从老家上来,什么都没做。”纯一说道,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学生。“我有没有带名片呢……”学生喃喃自语地在口袋翻找,掏出一张小小的名片给纯一。他叫大村庄之助。大村说道:

“我以后要当医生,但因为喜爱文学,所以不时会来这里。你会哪种外语?”

“我学过一点法语。”

“都读些什么呢?”

“福楼拜、莫泊桑还有波鲁伽,比利时的梅特林克等,都读过一点。”

“读起来很轻松吗?”

“嗯,梅特林克之类的剧本还读得懂,不过论文方面就难得让人伤脑筋了。”

“怎么个难法?”

“不容易抓到要点。”

“这样啊……”

大村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是个不带一点嘲弄的温暖微笑。敏感的青年心中,不知为何觉得这是个靠得住的人。拜读大石大作而慕名前往拜访时,虽然与自己想象中的文坛名家相去不远,心情却是如临深渊般,战战兢兢得不得了。不知道大村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医科学生,应该会德语吧?法语好像也会一点。刚在转瞬间做出这么点儿推想,纯一就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可以助己一臂之力。尼采曾道:“吾为岸旁之栏杆。”纯一却忍不住感觉这位大村又何尝不是个可以让自己紧握的栏杆,纯一的心意透过他那清澈的大眼传达到大村心中。

这时,楼梯下传来叫声:“各位,看到平田先生了。”平田是拊石的姓氏。

开启了另一扇窗

拊石由一个像干事之类的男子领着走上楼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纯一张望地想着。

拊石穿着有点旧的黑色呢绒衣,身材中等,脸色虽然苍白,快活的神情却带点愤世嫉俗之感。虽说人们都认为他与鸥村一样性情乖僻,但怎么也看不出来。略带赤红、浓密的八字胡不带油气地用力向上拧。胡须在人四十余岁、苍老花白之前,会呈现赤红色,纯一直到那时才感觉到日本人华丽体面的一面。

拊石在入口处见着大村,便道:“你能写些什么?”

“写不出什么端得上台面的东西。”

“不要以客气见闻于世啊!这是个出版自由的时代。”

“太过自由也会造成困扰呢!”

“因为就算出版自由,思想也尚不自由啊!”

和缓的语调道出让人印象深刻的词句。他会予人强烈的印象,似乎是因为平时便一直活络自己的思想,再用适切顺当的言语表现出来的关系。

拊石被带到收银桌的旁边,盘腿坐在坐垫上,拿出小纸卷成的烟卷,吸了几口。干事则走向桌子对面,开始开场白介绍。

拊石看似懒洋洋地走向桌子,等到众声皆寂才慢慢开口,感觉就像平常聊天一般。

“今天想和大家谈论易卜生。我不曾对易卜生有过深刻的探索,我想我个人对易卜生的了解应该不比各位多多少。不过呢,听到未曾听闻的故事会累煞人的,倒不如听些原本就了解的事会轻松得多。看来各位手上都有点心,请大家一边享用一边轻松地听我道来。”

拊石说话的语气一点也没有特别强调的抑扬顿挫,这也不是造成广大好评的《雪岭演说》中寡言里特有的善辩。极度平板的语调中,只有那偶尔在不经意中冒出的警世奇语,与阅读《雪岭演说》时感觉相同。

说了一大段话之后,拊石又道:“易卜生原本只是挪威一介作家,将触角延伸到社会剧后才成为大欧洲地区的大人物,然而,传到日本后复而成为一介作家。不论来者何人,到了日本都成为小人物。尼采成了小人物,托尔斯泰成了小人物。想想尼采所言,地球一小,万物皆渺,人类最终不过是四处窜动地舞动其上。吾等发现幸福时,人类最终竟不过是转眼一瞬,眨眼即逝。日本人对于形形色色主义、思想的输入,总以赏玩之心看待,不管什么落入日本人手上都会成为小玩具,就算原本是多么让人畏惧的东西都用不着害怕。若是山鹿素行、赤穗四十七士、水户浪士从地底下觉醒,都不是已成为一介小人物的易卜生或是托尔斯泰所能抗衡的吧!”

接下来虽然谈的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拊石原本讽刺的语调突然变得认真。谈论到易卜生的个人主义实有两面意义时,纯一一直以来的思想中心为之一动。拊石首先说到,逐次摆脱一切社会惯性的束缚,让个人以个人的身份过活的思想在易卜生的创作生涯中,是一条红色的主线。这是一种“遍尝生离死别”般的心情。听到拊石这么说,纯一在至今自己一路顺流而下的流波中,竟不觉地有种与演讲者并肩同乘而去之感。此时拊石话锋一转,“这是易卜生个人的一面,是由幻想剧《培尔·金特》[13]所发挥出诗人般的一面,此乃世间的自我。”他作结道。

然后他又说,易卜生一开始还存有另一面自我。“若是没有这一面,易卜生不过是放纵之徒罢了。但易卜生并不是这种人,他有着另一层出世之心的自我,意图不断向上前行,这在 Brand 中有所发挥。易卜生是为了什么而放弃旧习陈腐的绳索呢?他并非因为认为可以自此获得自由而打算委身于这一片泥泞,他想要的是展翅迎风、遨游天际。”纯一听着,虽然拊石的语气仍然维持着平坦的语调,没有一丝让人想要凝神谛听之意,但纯一却感觉自己所乘之船被用力地掉了头,在澎湃的水潮中逆流而上,一瞬间,纯一没入自己的沉思中。

仿若长久以来的搜集在一一牢记、装箱后,又被人从上往下重新搅拌一遍,难以恢复原状。不,是根本让人无心动手恢复,不摆回原状地思索着要整顿成什么样的新风貌,然后,会发现其不可为。说其不可为一点也不勉强,因为这样的整顿并非从头开始一点一滴就能完成整顿。拊石的话语仿佛是道远方传来的声响,在纯一的耳朵里化成无意义的杂音。

纯一从这道无意义的杂音中,突然感觉到听众们的骚动,半意识状态下侧耳倾听,听到拊石说道:

“左拉的 Claude 追求艺术,易卜生的 Brand 则追求理想,为自我所求而牺牲妻儿,弃之不顾,而后自我毁灭。有人鄙视这一点,甚至认为 Brand 是一大讽刺。但事实上,易卜生却是认真得货真价实,货真价实地表示自己向上之道,要做就做得轰轰烈烈。这理想虽是主人公 Brand 的理想,却也是来自于自身、来自于自己的意识,局限于易卜生所追求的内容。总之,己之所向,大道为开;己之所奉,伦理自成;己之所信,宗派即立。一语道破就是‘Autonomie’[14]一词。以此作为公式进行,每个人不都能成为易卜生了吗?总而言之,易卜生是我们所追求的目标,是现代的典范,是新兴的人物。”

拊石话说完,趁着听众尚未搞清楚是不是就此完结,便迅速离开桌子,回到先前的坐垫坐下。

掌声此起彼落,但因拊石未予以响应,故马上便停止了。许多人在演说结束后依然兀自沉思着,全场一片寂静。

干事宣布结束。

女佣端出鳗鱼饭。虽然偶尔会传来交谈声,但也是极其肃穆。大家似乎都各自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束缚尚未解开。

干事送走拊石后,会员像是接收到解除警报般开始各自离场。

积极的新人

纯一站在楼梯处,濑户急急忙忙地走到一旁询问:

“你要回去了吗?”

“是的。”

“我还要去别的地方,先就此别过了。”

门口道别后,濑户便往神田的方向走,一到俱乐部便一直和濑户说话的那名男子也循着濑户的身影追上前,并肩离去。

纯一独自走向小川町的方向时,感觉有个穿着靴鞋的人走在身后。回头一看,原来是方才名片上写着大村的医科学生。走着走着,大村不觉间已与纯一并肩齐行,走在纯一的右侧。他问道:“你要回哪里?”

“谷中。”

“濑户是你的好友吗?”

“不是。说不上是好友,但我们在老家曾经一起念过中学。”

感觉起来很像是个借口的回答。身强体壮气色好的大村看似为了配合纯一的脚步,慢条斯理地步行。从小川町的街道通往须田町的路上,两人无言地走着。

两侧的店家已然亮起灯火,徐徐晚风卷起一地尘埃,店家招牌微微发出隆隆声响。走在天下堂前的人行道时,大村问道是否搭电车。

“我想再走一下。”

“真有精神啊!那我也不偷懒地走上一段好了,不过你绕过本乡会有点吃亏哦!”

“不会,没什么大不了的。”

接下来又是一片沉静。大村看似正控制着自己的步伐,纯一便尽可能地迈大脚步。然而,纯一却感觉到大村勉强缩小的步调整齐划一,自己强行拉长的步伐却是凌乱不已,不只是脚步,大村全身都保持着平衡,纯一自己却有种摇摇晃晃的感觉。

纯一企图试着分析这种摇晃的性质,却是艰难无比。回顾先前与大石相遇的情形,一定会深感于彼之伟大与己之渺小。但纯一不觉得大石内在真的有些什么。尽管自己也打算要破坏因袭传统与陋习旧制,但碰上大石后,他的破坏看来远比自己要来得周到多了。如今自己若也改头换面,是否能抱着那样的态度?纯一自忖着。然而,今日听拊石一言,他的腹中墨水仿若他的胡须般昭然若揭,纯一很在意这是什么,因为自己的动摇是某种东西所造成的波动。纯一突然问道:“所谓的新人是指什么人?”

大村看着纯一,眼底和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你是因为先前拊石先生提到易卜生是新兴的人物,所以才这么问的吧?拊石先生真是个独特的人,他不喜‘新人’一词,而老是不嫌啰唆地以‘新兴的人物’替代。我有一次提到新人这个词,他便说新人是中国话,意指新郎新娘,当场浇我冷水。”

纯一对于话题被扯远感到有些不耐烦,再度重新问道:

“原来如此,就像是新人旧人一词老是用在女性为情神伤之事一样。那我也该改口叫‘新兴的人物’了!‘新兴的人物’指的是不受道德、宗教所缚的人吗?是否还含有什么别的含意?”

大村笑容一闪而过。

“消极的新人与积极的新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新人呢?”

“这个嘛,有所谓积极的新人吗?”

大村笑容再度一闪而过。

“的确,虽然不确定,不过答案肯定是有吧!若不小心破坏了便重新建设,石头崩落了便会自行堆起。你读过哲学吗?”

“我曾读过一些与哲学相关的东西,但不曾涉猎真正的哲学。”纯一坦然、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样啊!”

傍晚的昌平桥摩肩接踵,如影的人群扼住了内神田的咽喉,在不时随风翻飞的冰冷尘土中忙碌地相互擦身而过。两人间一时找不着话题,而与加入身影们的行列忙碌奔波。纯一抬头仰望,仁丹广告的霓虹灯忽红忽蓝,想了一会儿后说道:

“哲学无论被建设多少次,正如每次被破坏一样,若新人也更积极地建设了什么,不是会被什么东西给拘束了吗?”

“的确如此。不过绳索若换新,因为着力点不同,自然也感觉不到束缚的存在吧!我这么认为。”

“那倒不如维持着消极,安居在怀疑之中。”

“怀疑岂能安居?”

纯一一时词穷,“我所谓的安居指的是矛盾,亦即永远的怀疑。”

“你说得像是被下了什么咒语一样。”

“不,说成怀疑可能还不是很恰当,应该是指永远地追求,永远的希冀。”

“这么说也行啦!”

大村的言词似乎极度冷淡,不过语气与神情却满是温暖,不会让纯一感觉不快。走在教堂的内墙边,纯一想着想着道出自己的心里话。

“之前在俱乐部里曾经提到,我读过梅特林克大部分的作品,之后在同校同学的影响下,我开始读费尔哈伦(Emile Verhaeren),期间《五彩光辉》(La Multiple Splendeur)一书出版,我从故乡来到这里时,在火车上读了这本书,书中大部分都是纠杂的人生观,不可思议的是我却敬若神明,由于这种态度和一般所谓的日本新人大不相同,让我觉得好生奇怪。你提到积极的新人,若是拜读过专抒消极之意的日本新人之作,看到他们解脱束缚的绳索时会有种豁然开朗的领悟,却感觉不到其他任何深远的牵动。品尝费尔哈伦的诗作时,其中奇妙的人生观虽不会让人迅速屈服,却会让人不由得心生敬佩之意。听说他与罗丹是好友,但我觉得罗丹的雕塑也会让人有相同感受。这样看来,在西方世界被称为新人的同好,他们都有着互通有无之处,这和日本的新人大不相同。拊石先生对于易卜生的谈论也是基于同样道理,那些日本新人不正如拊石先生所言般浅薄渺小吗?”

“的确,这是假‘Clique[15]’之名。”大村恬然而言。

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两人走在本乡大道上,大村心中想着,乡下人也不容小觑,眼前这位自学的青年比起自己所认识的文科生,无论在见识上或能力上都要优秀许多。

从大学前要走到尚未拓宽的森川町时,大村突然开口道:

“你和濑户来往要小心点。”

“我知道,他是个生活放纵的人。”

“嗯,你心里有谱就好。”

与大村约好改天要去拜访他位于西片町的住处后,纯一弯进高中校舍旁的转角。

谜样的眼神

十一月二十七日,有乐座要上演易卜生的《约翰·盖博吕尔·博克曼》(John Gabriel Borkmann)。

就时代思潮上来看,这实为一重大事件,纯一如此深信着,因此他像是等不及自由剧场发表这出戏般地迅速加入有乐座剧场,成为会员之一。在这之前,纯一还在故乡时,莎士比亚曾经流行一时。不过莎翁或歌德的相关剧目就算演得再好,再一丝不茍,也难以给予现代青年切身同感。不只没有切身感,就事论事而言,这种古典的文言作品……姑且以诗韵之词形容,这种千秋不变、万世不坠的大作,绝非多数青年有余裕去慢慢咀嚼、品尝的。

说得极端些,若是又有类似莎士比亚般的大作出现,恐将不再是 drama —“戏”,而是 theatre —“剧”!或许还会被认为佶屈聱牙、拉杂不堪。歌德也一样,《浮士德》若是当成新作上市,青年们又会作何批评?第二部自不待言,连第一部也不无被说成是象征不足、效颦有余的可能!论及原因,此乃由于舌头已然习惯了近代写实的强烈刺激,再难体会百年前深沉静谧的乐趣所在吧!如此一来,古典莎剧会如何搬上舞台呢?一窥当时报章杂志,威尼斯的街道成为骏河台的日式商街,奥赛罗身着“中日甲午战争”时代的将官仕服,佩戴三等勋章登场,光是想象这种舞台与服装,当世青年不由得感到深受屈辱。

二十七日当晚,纯一搭电车到数寄屋桥,一进入有乐座就被带往一楼坐席的第四排座位。全场座无虚席,纯一入座时正好是演出者刚解说完,第一幕要开始上演的时候。

初入东京就涉足洋味十足的夜间剧场,一览被众人议论纷纷的珍奇之物,对于已从种种书本与图画中了解剧场一事的纯一而言,并不会特别感到错愕。

纯一座位附近都是女观众。左边两个并肩而坐的是不知还在哪儿上学、梳着厢发头的女孩,其中一个穿着浅蓝色的外衣,另一个则是深紫色的。右边则是一位穿着外套、上头围了一条厚毛裘皮围巾的妇人,她左边的位子则是空着的。

纯一一入座,原本聚首交谈的女孩们,以及右手边的妇人一时都转过头来,往纯一的方向看。穿浅蓝色外衣的女孩有张红通通、圆乎乎的脸,穿深紫色衣服的女孩的苍白脸蛋则是有棱有角,这张方方正正的脸让纯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恰似西方一种用来将胡桃咬开、龇牙咧嘴的人偶娃娃。听说这种娃娃常常被制作成女性的模样,纯一曾经与来故乡演讲、见过一次那种胡桃娃娃的岛田三郎聊过,难怪会觉得似曾相识。

这两个女孩都称不上是美女。与之相反的是,围着厚毛裘皮围巾的妇人却美得不可方物,鼻子高得过人,亮晶晶的黑眼珠镶在一双美目中,眼底风韵犹存,那对眼睛感觉上就像是谁介绍太太给朋友后说:“她看谁都是这个眼神,别想太多!”一头乌黑的秀发既长又浓密,看起来让人感觉无法一手完全握住。女孩们很快将眼神转向四周的楼座,较先前小声地继续交谈着,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妇人则不矫饰地盯视纯一良久。

“看!幕开了!”浅蓝女孩对深紫女孩道,“糟糕!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开场时间!”

楼座的灯光转暗。不愧是符合会员制招揽观众的立意,顿时人声皆息。

舞台上,极其自我的博克曼夫人至今都是在日本戏剧所表演的桥段中,说着要博得观众同情般的理由,等待儿子的归来,但等到的不是儿子,而是少女时代的情敌以及抱着利他主义的妹妹—艾尔拉。在她诉说着令人神伤的荒唐故事之前,两人展开冗长的对话。深入地倾听下,理由井井有条的夫人强势中带着软弱,让人渐失同情,说着懦夫般故事的妹妹则是软弱中带着毅力,自然而然凝聚起众人的怜惜。观众多多少少都发现了这点改变,虽然对话索然无味,却压抑住心中的期待,屏气凝神地静耳倾听。二楼传来过大的脚步声,虽然众人都知道来者是破产的银行总裁,不过对于尚未习惯这种绘声绘影表现手段的观众而言,仍是第一次接受这般新鲜的刺激。儿子的情妇薇尔顿夫人登场。儿子登场。情感逐渐被激发。等到全体观众如痴如醉后,只剩博克曼夫人在床上烦躁地翻转着身子,幕渐落。

观众席灯光转亮。

“我本来一直以为博克曼夫人转动身子的那一幕会很可笑,但刚刚却一点也没这种感觉。”深紫女孩道。

“的确,一点也不滑稽,反而十分有趣呢!”浅蓝女孩回答。

右手边的妇人在幕落后便迅速起身离开,不久后回来时,身上的厚毛裘皮围巾与外套已经脱下,应是因为室内温度变暖的关系。鹑绉绸上衣搭着外褂,系着金春式唐织圆腰带,但纯一眼中只有妇人一身乌黑气派的外褂,之后察觉到她膝上交迭握着的手指头上,戒指的光辉正闪闪发亮着。

妇人的眼睛再度看向纯一。

“你应该读过小说吧?下一幕会出现在哪里呢?”

沉着、清晰的嗓音,有种带着金石之声的清脆感。然而比起声音,眼中闪闪流动的目光更让纯一留下强烈的印象。潜藏在眼底的笑意与嘴里透露出的话语背道而驰,表现出另一种不同的风情。纯一心思流转的同时,发现左边的两个女孩也一起看向自己。

“我没有读过这一次演出的剧本,不过我读过法文版。下一幕会以出现脚步声的二楼开始。”

“啊!你是法文学者。”妇人说道,像是想到什么般眯眯笑着。

此时正好到了开幕时间,仿佛是个不需要多作回答的问题,妇人的话语不知是基于什么样的情感,不觉间对纯一吐露而出。

舞台上,笼中狼[16]的博克曼偷偷窥探弹琴给自己听的小女孩的心,看到里头早已凝聚了失意人的痛苦幼苗,企图借此安慰自己抑郁不平的心。观众只听得到小女孩佛莉德如雏鸟般的可怜哀求声,感觉上仿佛像是进入浅草公园的菊形人偶处,在红雀笼前驻足停留的心情。

“真可怜。”纯一听到浅蓝色女孩的低喃。

雏鸟般的佛莉德回去,雏鸟的爸爸失败诗人登场,然后离场。这时,昔日刻骨铭心的恋人被姐姐抢走,因不治之症而快被摧残至死的艾尔拉拿着蜡烛进入垂老的恋人笼中。成为爱人之妻的博克曼夫人戴着象征胜利的大头巾,站在门外倾听,仿若可怕的幻影,出现复又消失。面对爪牙已钝的狼,艾尔拉用爱的力量激励着博克曼的犹豫不决,意图带着他前往幽幻洞窟般的地下室。大幕落下。

观众席再度明亮。如同风吹过树林般沙沙作响,人声渐沸。纯一又发觉妇人的眼光调向自己身上。

“接下来会如何呢?”

“这次会在二楼下。事情大概会有个解决。”

对妇人说完后,纯一感觉自己成为左边两名女孩锐利眼光下的观察对象。纯一的视线范围映照出女孩们的身影时,女孩们迅速将眼光转向他处,不过只要纯一的目光看着前方或是稍稍移向右方,便可感觉到女孩们的目光如箭矢般射向自己。这种偷觑他人的行径让纯一感到不快。在 Y 县念中学时有一位叫山村的理科老师,这个老爷爷认为这种感觉就是通灵术,并对其抱有一股莫名的迷信。照这个老师的说法,不论哪个人的身体周围都有一种特殊的气,是五官所感觉不到的,所以有时对于走在身后的朋友就算不回头也能明白来者何人。纯一对于不靠五官而感觉到的身后视线,有种挥之不去的不快感。

大幕开启。立刻与死亡面对面的原因,是因为不喜欢姑息养奸地安于现状。终身未嫁的艾尔拉领着笼中兽来到上了年纪的夫人位于地下室的房间。青年爱尔哈特成为成不了鹬蚌的三人交相争夺的猎物,他被夫人叫了回来,重新回到舞台上。他不服从母亲,不服从父亲,也不服从企图用友情绳索束缚自己的阿姨。“我想要好好地活!”他的猛然怒吼引起在场多数学生观众的喝彩,薇尔顿夫人像朵想在枯萎前尽可能地吸取有限阳光的花儿般,带着爱尔哈特乘上离开雪国、直指南方的银铃雪橇呼啸而去。

接着是休息时间。因为事先便从节目表上了解到这次的休息时间有些长,大部分的观众都站起来走动。纯一刚要起身,右手边的妇人已经早一步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被人潮包围,若即若离地走向外头的长廊。微微的香水味不时侵袭着纯一的鼻子。

妇人转过头,眼中盈满笑意。纯一虽不了解对方为何而笑,不过仍礼貌地笑笑回视。她后来解释,因为觉得被人前后包围着实有点可笑。

来到长廊,由于人潮渐少,纯一便想礼貌地与妇人保持距离,特意慢下脚步,不过两人间没远多少,妇人便转过头来说道:

“你若是要学法语,我家有许多书籍,你可以来看看。或许你读的都是新出版的书,不过有些旧书也是开卷有益的好书呢!你不用客气。”

他俩像之前就认识的老友般,一点窘迫的态度也没有地边走边说。纯一拿出名片递给妇人,坦白道:

“我刚从老家来到东京,虽然目前在谷中租屋而居,不过书本真可说是没带来几本。若是文学方面的书籍,有许多旧书都是我想要好好拜读的。”

“是吗?有文学的书,还有一整套的全集。另外,历史方面的书籍也不少,先夫虽是法律学者,不过他的书大部分都收纳在大学的图书馆里。”

纯一这时才知道她是名寡妇。他想到能够邀请自己这种初相识的人到家里看书的,只有一家之主才可能做得了主。妇人看了小小地印有纯一姓名的名片一会儿,便从腰带中拿出袖珍纸夹把名片放了进去。一面拿出自己的名片,一面问道:“你老家在哪儿?”

“Y 县。”

“啊!那和先夫是同乡呢!虽说是刚离家来到东京,不过你一点乡音也没有呢!”

“不不,偶尔还是会有。”

妇人的名片上写着气井礼子,纯一一看便十分有礼貌地问道:“您是气井恒老师的夫人啊?”

“你知道我家在哪儿?”

“不,我只知道尊夫的大名。”

气井老师身为 Y 县出身的学者,是个有名望的人。他用汉文翻译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Espritdeslois)获得极高的评价,虽未广为流传,不过《拿破仑法典》的典型翻译,在身后依然价值不减,目前气井一家便是靠其为数不少的收入而生活。纯一听说老师过了四十岁仍未成家,后来不知何故娶了一个年龄足以当女儿的美丽妻子,不到一年老师便死于脊髓病,这是纯一在中学时代听到的谣传。

传言不只如此。老师除了本职的法律大学教授,也被代代当权者交付种种工作,活跃于各个方面,因此死后留下一笔遗产。这些财产都由夫人一人管理,从旧地主开始到老同乡一概断绝来往,过着漫无目的的日子。明明没有子嗣,却也不打算找个养子。从没听说夫人和哪个人特别要好,虽说住在老师生前不久才落成、位于根岸别墅式的洋房,却一点也没有吊念先夫之意,生活比老师生前还要奢华,听说这样的生活是秘密之一。

纯一的少年幻想在故乡听到这个逸闻时曾经描绘出种种幻象,因此气井夫人便宛若有趣的小说女主角般,在纯一的记忆里刻画而出。

纯一回答自己听过气井先生的大名后望着夫人的脸,那张脸上浮现出无意,或说是掩饰原意的微笑。两人伫立在西翼楼梯下。

“要不要上去瞧瞧?”夫人道。

“好的。”

两人登上阶梯。

此时,从上方的长廊处传来一个声音:“这不是小泉兄吗?”只剩四五层阶梯就登顶的纯一抬头仰望,原来是大村。

“大村兄吗?”

纯一回答完,夫人便点头示意,快步登上阶梯,一个人往左边离去。

纯一与大村站在阶梯顶端,旁边的柱子上钉了一块写着餐厅名的板子,下方画了一个从下往上登并指向左方的箭头。纯一怀念地看着大村道:

“好巧,一起来看戏!真是不可思议呢!”

“什么话,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演出只有两天,我们都一定会来,这样看来不就有二分之一的可能性会碰到嘛!而且,‘DIDASKALIA’的那些人大部分都会一起来,这样就几乎是有百分之百的机会碰到了。”

“濑户也来了吗?”

“听说来了。”

“这般华丽的剧场,再盖个如‘foyer’(游憩室)般的散步场也不为过呢!”

“不行啦!走廊的部分可以当成‘foyer’,另一边宽广的部分则要做成餐厅,与其边走边聊,日本人更爱用餐,所以餐厅的空间要占大一点才好。”

适才坐在纯一左方的两个女孩手牵着手,边聊边从旁边擦身而过。穿过形形色色的人群,大村不时向纯一介绍这位是谁,那位是谁。

之后,纯一与大村聊着走到餐厅入口,短暂地驻足在玩具店旁眺望出入餐厅的人群,此时铃声响起。

纯一与大村告别,下了阶梯要返回自己的座位,在排排椅凳间的狭小走道被人潮簇拥着时,纯一又闻到了香水味,转头一看,视线与气井夫人谜样的目光不期而遇。

雪白的帷幕拉起。儿子被薇尔顿夫人带走,怀才不遇的乐天诗人书记官,虽被响着银铃声的雪橇弄伤了腿,却仍然祝福着儿子的前途,回家安慰在孤灯寒夜下暗自饮泣的妻子。背景道具一变,场景成为丘陵之上。野心勃勃的实业家老主人公看到了穷毕生之力所描绘出的大工厂幻影,在雪地的长椅上长眠不醒,温柔的旧情人与一直以来水火不容、同床异梦的遗孀,在老主人公的尸身上和解般地手握着手,落幕。

纯一想到出口处会人潮汹涌便暂时停步在走廊处,看着舞台一方。舞台原本落下的幕又被升了起来,演员们站在最后一幕的背景中,摆着最后一幕的动作,供人拍照。

“再会。需要用书时,请来敝宅阅览。”

纯一转过头去时,只看到气井夫人的背影已然混杂在出口处的人潮中,连回答都办不到。纯一目送她消失的身影,突然想到:“我和女性讲话时,总是觉得无聊得很,但为何和这位夫人聊天时却一点也没有这种感觉?而且这位夫人的眼神真是奇妙,她的眸中到底蕴藏些什么呢?”

纯一在回家的途中也略微注意了一下,不过既没碰到大村也没碰到濑户,倒是看到原本坐在左手边的两名女孩频频叫着车夫的名字。

杂记一则

纯一日记杂叙

十一月三十日。晴。仿若要证明每天都规矩地写着日记般,连天气都跃然纸上着实可笑。不知何故就是无法不间断地每天写日记。之前去拜访大村时提到这回事,他道:“人类已经被各式各样的东西所束缚,若连自己都绑住自己又有何乐哉?”原来如此,人生在世,又不是非得带着一本什么告解用的日记不可。然而不被日记所缚,又该做些什么好?这是个问题。为了什么目的而解放自己?这又是个问题。

作。制作。神为了创造万物而制作。原认为此乃万物开始的根源,不过却不可行。曾经读过一位评论家写的:“到住处的二楼转一圈,哪能写出什么!”读文至此当下心中升起一股反抗之意,急欲反问:若是环游世界去,又有谁能创造出伟大的作品?然则心中的另一个角落又萌生怯懦之意,想到自己连自己住处的二楼都不曾涉足过,感觉上就像个头戴尖帽的小矮人,躲在一旁看着巨人泰坦碎石扔天而兀自皱眉嘲笑似的。

如此一来该如何是好。

活。生活。

回答简单,不过内容却一点也不简单。

日本人知道什么是生活吗?跨进小学的门槛后便拼命在学生时代力图上进,起初认为这就是生活;脱离学校进入了职场便企图好好表现,起初以为这就是生活。然而,一开始便失掉了生活的意义。

现在,是横亘于过去与未来间的一条线。若不能有意义地活在这条线上,生活一词根本就不曾存在。

自己现在在做些什么?

今日已经过了大半夜,眼看就要结束。然而,心绪却异常地澄明,原想进入梦乡,却辗转难眠。

在这个快要消逝的今日,我多了一份阅历。这应该就是人生的阅历,生活的阅历。企图记录下来而打开仅仅在徒然消逝的回忆里留下空虚数字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但,自己却不明白笔下之物到底所言何事。事实上当写之物应该颇丰,能下笔的却几乎找不到半项。恐怕还是只能摆上空虚的数字意思意思一下吧!

平凡的一早。在住处落脚后两三日,收到故乡祖母的来信,上面写着注意饮食,出门时要闪躲电车、马车、汽车,以免受伤之类的事。她不知道世上除了食物与车子,还有其他的危险物品。

之后是礼拜天,濑户登门造访。他说了些状似十分熟稔的话,一副彼此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应当同心协力隐藏起来的样子。他找了两三个当天打发时间的方法任我选择,其中有着一贯的选择方向优势,如同罗盘的指针,直指着彼此间理应共享着的秘密。换作平常的自己自然就顺势答应,不过这次我却试着置之不理,告诉濑户今天想要待在家里读书,结果如己所愿。然则濑户扭扭捏捏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提到借钱一事。

对我来说,满足他的要求不是什么难题。不过,我不希望早在中学时代就得到的教训再度重演。“真抱歉,上次借的钱尚未还你。”濑户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嘴里先发置人地说着,“感激不尽。”复又要求多借一点钱,这种人真是个中老手,而且他们最得意的一招就是:“这是最后一次了,请你行行好。”这一借就没完没了,永无终日。我不想重蹈覆辙,下定决心一开始便要断然拒绝。但是,自己拒绝他人的经验却又是少之又少。老家寄来的钱自己都早已计划好用途,自然没有多余的闲钱。不过若是打消这些预算,也不是没有外借的可能。像现在手头上就有濑户所要求的金额,要告诉他我没钱吗?实在不想说谎,对方会清楚地发现自己的谎言,这感觉真不愉快。

之前,在故乡时也曾因类似情形于心中踌躇犹豫了许久,最后对朋友说:“你不还钱也无妨,不过下一次我不会再拿钱出来了。”从此,和那位朋友也形同陌路。其实这是个无聊的洁癖罢了,虽说是因为不想说谎,却也用不着让对方下不了台,比起来,或许继续扯着谎还会好一点。

于是,我鼓起了勇气告诉濑户:“之前曾有过不好的经验,因此我不希望你我之间产生金钱方面的关系,请你不要再提起这件事。”濑户虽吃惊地看着我的脸,但仍然随便地聊了两三句不相关的话,然后草草地告辞了事。那个男人比我世故多了,应该不会为了这种事就断绝来往,不过态度上多少会有所不同吧!可能不再会把“你真了不起”这句话挂在嘴上,反而会认为自己比以前要伟大多了也不一定。

话说回来,我并不是为了写下这件事而把日记本打开。目的不明的访客会故意拐弯抹角,而我自己不也正因为心中对自己想写的东西没个谱,故而勉强地写些不相干的事权充一下!

下午去拜访了气井夫人。从有乐座的相识到今日前去拜访,中间其实思量了许久。要不要去?自己理智地问自己。虽觉得那儿法文藏书丰富,若有幸得以一览,应该会获益匪浅,不过想到要拜访被众人议论纷纷的夫人之府,便犹豫了起来。理智上,去与不去的理由争论不休的同时,自己的意向插手战胜了一切。真想去一探究竟。想去一探究竟的原因一定是来自于对藏书的渴望。不过,若是坦然剖析自己,又不敢说真的只有这个原因。

我想要知道夫人眼底的秘密。

从有乐座回来之后,便不时回忆起那双眼睛,有意无意地萦绕脑中。若真要说起来,倒是那双眼睛追逐着自己,或者说是那双眼睛想把自己拉到它跟前。事实上,意向插手理智的争论这句话主客颠倒了,理智的争论对上那双眼睛的吸引力,可能不过是软弱无力的抵抗而已。

意向终于在抵抗中战胜一切,是今天的事。我出门前往根岸。

很快就得知府邸所在。齐平的槠树高高地矗立在黑色板墙上,让人觉得隐藏着什么秘密般,是栋外观阴森的宅邸。石柱间镶嵌着的铁栏大门关闭,只有侧边的小门开着。走进门内,左右被低矮的石墙隔开,尽头处有个洋门紧闭的入口。按了门铃,一个美丽的十四五岁小女佣出来应门,拿了名片进门不久便走出来说:“请跟我来。”带着我进去。

来到二楼的西式房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不知是绘了法国画家瓦都,还是哪位名家画作内容的美丽毛织挂毯。画中庭院的树林前,一位年轻男子正亲吻着一名站着的妇人的手。草木青葱,男女衣服若红若紫若黄的朦胧色彩,在窗外射进的阳光照耀下,看起来十分舒服,一点也不眩目。

女佣端茶进来,“夫人很快就来了。”语罢离去。

喝了口茶,我走到书册林立的书架前。

书架上的书跟我原本预期应有的书差不多。高乃依、拉辛、莫里哀等作家的精装全集一应俱全。其它大部分则是伏尔泰与雨果的作品。

正在读着书皮上的文字时,夫人出现了。

再度见到了那谜样的双眼。再度在那名女子的眼中看到向谁倾诉般、与嘴里所吐出的简单词汇相矛盾的神情。看着这般光景的同时,顿然领悟自己的前来不是被高乃依或拉辛所吸引,而是为了那双眼睛。

对于自己与夫人进行的对话,我已然毫无记忆。记忆的消失肯定是因为不曾在这方面耗费过脑力。不过妙的是,脑海却一点也不空虚。虽然忘了对话,却仍然记得只言片语。更贴切地说,忘得了言语,却忘不了那声响。那声响如同几个单字紧贴在耳根一般,不断地发出声音。

记忆里唯一的内容是夫人的举动。脑海里全是她身体的律动。为何能够伫立,为何能够端坐,为何纤纤玉手能动也不动地、几乎象征性地合在膝头上,既是如此,为何那同一双玉手又能够敏捷地取来女佣端来的红茶,然后又递回去。

声响与律动的记忆,虽然在顺序上不甚明确,却清清楚楚地残留在脑海里。

这儿有件事颇怪。自己是记得夫人身体的律动的,然而对其静止的状态相当地朦胧模糊。即便只是那张美丽的脸蛋,也非靠形状,而是靠表情烙印在记忆里。对那双眼睛也一样。在故乡时,曾被某个老伯问道:“牛的牛角与耳朵是哪个在上,哪个在下地贴在一起呢?”这么简单的问题连我也明白,马上答了出来。老伯便道:“不是很多人都能像你一样马上就知道的。”看来,每个人对于形体上的记忆都是十分缺乏的,不是单单对女人的脸而已。

对于夫人的穿着又记得多少?自己对这个实在没把握,相反地,记忆却追溯起夫人的话语。自己无意间看到夫人的短外褂,夫人便道:“很怪吧!上了年纪还穿得这么花哨,我把以前的外出服拿来当做便服穿了。”听到这番话,始觉了然。其实自己从不觉得过于华丽,甚至总认为,世上再也没有一样东西能比和服上的美丽色彩更能和夫人的美貌相互调合的了。

又开始拐弯抹角了,真懦弱。

打开弃之已久的日记,执起笔,我到底所为何事?难道不是为了写下自己的阅历?为何自己有勇气去做,却没勇气写?还是并非真的有勇气做,而是不得已擅自做主?这样难道不觉得可耻吗?

跑出根岸大宅的铁门时觉得热血沸腾,还有种不明的舒畅感,一种精气十足感。那时的自己与平常的自己是两回事。平时的自己与当时的状态相比,甚至还有种血脉中流动着冷血动物血液的错觉。

不过,这只是肉体上的感觉,思绪却是一片混沌。刚开始我跨大步地跑着,木屐踩踏着寒夜中的土地发出尖锐的声响,当中步调慢慢变得徐缓,过莺气向西转,通过门口列着石灯笼的祠堂前时,原本燃烧着皮肤的血液不知流到哪儿,我感觉自己变得脸色苍白,鸡皮疙瘩四起,同时思绪也慢慢恢复正常,心头涌起一股清澄的喜悦。就像是具有突发性病症般,发作完后感觉更安心沉静。手上还拿着一本拉辛的著作,想到自己非拿回去还不可的义务时,心中并不是觉得特别愉快。难道是那双眼睛已然使尽魔力,再也无法吸引住自己了?

一瞬间记忆里俏影浮现。那是夫人的某个姿态。当自己打算借本拉辛文集回家时,夫人以天冷为由,唤女佣端出一杯温烫过的葡萄酒,她一面看着我饮用,一面将背脊靠向原本前倾着身子坐着的长椅上,将穿着白布袜的两脚直直地向前伸展。记忆中浮现的是当时不带任何意味的姿态。

想到这点,回顾自己从登门到离去之间与夫人的对话,对于其中没有任何一句诉爱之词感到惊愕,怀疑起所有的小说与剧本难不成都是子虚乌有的虚构故事。突然间,我想起奥得[17]这名字。只不过奥得的双眼像大海一般,会让人漂浮其中的同时不觉地毙了命,空洞不实。不同的是,夫人神秘的眼瞳却是栩栩如生,眼里尽是千言万语。但就算夫人不说,她的姿态也已然对我透露了一切,那欲语还休的模样,弥足珍贵。而且夫人一贯的端正有礼,或是为之一变的轻率态度,也都是奥得所具有的行径。如此细细思索地走着,来到美术学校与图书馆间的转角,我被巡警突如其来的提灯照到,吓了一跳。

现在笔下的日记,虽说是迂回地朝目的地前进,却仍是在避开目的地,企图在门外不断打转。然而,原本不知世事的我,却在今日体会到一切。一时间涌起的波浪忽地收敛,明明不过是两个小时之前的事,心情却如哲人般平静,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不只这一点出乎预料之外。虽有了经验,却从未预期过会在这样的机缘下。尽管先前并不认为一定要等谈恋爱时才能有性经验,不过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毫无恋爱的基础下,轻易地被击溃防备,况且那位气井夫人绝对不会是自己的恋爱对象。

已经好久不曾感受到自己内在的冲动与本能的策励。我觉得心绪不安,拿起书来读,却也只是徒然盯着文字看,无法让文意贯通内心。漫无目的地突然想要出去走走的我,夺门而出,形似忙碌地四处游走。一路上,我终于发现自己企求着什么,我就像戈蒂耶《莫班小姐》(Mademoiselle Maupin)中的少年一样企求着女孩,这自觉虽然不会令人感到内疚,却带着些许嘲弄。当时的心情真是不可思议。好想谈一场恋爱看看,只要是女的就好。而且要不要在这场恋爱中交付肉体也是一大疑问。这点尚有待刹那间思虑的决定与意向的判断。自己的身体理当爱惜,不想随随便便地交付出去。

这么说来,就算遇上女孩子愿意献身于己,自己也不会允诺,然后在不让女孩觉得受辱的情况下巧言安慰,离开,这应会十分有趣。若真是如此,自然有的是珍贵的纯纯之爱吧!不、不,这是不可能的。读西洋小说便看得出来,这种情况下女性不可能不会感到屈辱。再者,若真能一时做到纯纯之爱也只是似是而非的假象,这样的纯洁不过是暂缓了污渎的到来罢了。

思前想后,终究还是无法理出头绪,总之,这些都是身陷爱情后才会碰到的事情,思绪在意识的洪流里载浮载沉,来来回回地浮现于心头。正当此时,我却发现,在这意识觉醒的同时自己竟是深深地引以为耻。我是个多么懦弱的人啊!为何不去追求真正的生活?为何不想追求猛烈的爱情?我对自己的窝囊感到可耻。

但总而言之,我也曾有过内在的冲动。而且,也不是没有外在的诱惑。从小自己就是惹人怜爱,乖宝宝一词已经被别人唤得像是自己的代号般。与朋友一同出游时,长辈,特别是女性长辈都会把朋友的欺负当成基础,为自己树立起乖巧的形象,不知不觉中便顾影自盼地养成了乖宝宝的自觉,养成了自己的虚荣心。此外,自己并非单单只是意识到自己俊秀的外表,还逐步地利用。若是自己有什么看法,再固执的长辈都会松手让步。一开始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感觉与他人意念相抗时,自己的看法已然成为定局。逐渐地,自己也不得不察觉到自己的这种柔媚。

有了这种自觉后理当无伤大雅。虽也曾自我反省这种宦官般的态度,但那股柔媚在从乖宝宝长成美少年的今天仍难消弭。与其说这种魅力是无形的恶习,倒不如说是像具体的畸形般如影随形跟在身旁。感觉上,这股柔媚不正是为了毁灭自己觉醒的意识而被洗练、被披上天真的假面、被隐藏在阴影之下逞威斗狠着吗?而且,外来的诱惑,特别是来自异性的诱惑,在和自己的沾沾自喜与柔媚相互糅合下,肯定为自己造成难以遏阻的势力。

今日之事不过是万事的开端而已。

我不后悔自己的行为。说到原因,若说快要在现代社会中变得绝无仅有的男性贞操应当受到尊重,除了明哲保身或自重自爱的利己主义之外,又有何意义呢?我也有这样的利己主义。虽然当时理智之光曾经在刹那间照耀着我,不过让人浑身战栗的兴奋之云却忽地飘来,遮蔽了它。当短暂的光明消失时,自己曾在心中嘶吼:“别乱来!人家可是寡妇呢!”平贺源内曾道:“人妻不贞,颈上打墨[18],寡居亦同。”当时我也有这样的心情。

总之,我自觉到因利己主义所沾惹到的损失,也自觉地不想再添麻烦。不过,却感觉不到与后悔名实相符的苦涩。

没有苦涩,也没有甘甜。当初一时的快感、贲张的血脉都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回到房间,坐在桌子前时,我毫无积极的感觉。想不到体内竟曾发生过这么大的生理变动,甚至还比平常多了几分孤寂感。然而,这种孤寂并不是牵引着自己到根岸大宅前的孤寂。若无爱恋,自然无渴望。

这样的阅历到底是不是生活?我无法茍同。这肯定不是真正充实的生活。

自己能不能活出真正的生活来?自己是不是那生长于颓废沼泽的无根浮萍?就算开了花也不过是虚幻般的苍白花蕊。

已经没什么好写的了。趁天亮前小睡一会儿吧!不过,若真睡得着倒是好事一桩;若是睡不着,可能就是兴奋的纪念了。又或者连这种余波都早已消失,到现在仍毫无倦意,恐怕就是因为写了老半天的缘故吧!

[1] 中国古乐器。在日本被当成佛具使用,大多是铜制。

[2] 日本古代平房建筑的代名词。一般大小的为三坪左右,即间口九尺(约二点七米)、深十二尺(约三点六米);大则可以大到五坪程度。

[3] 让人观看菊形人偶与雕花的小屋。

[4] 将刘海特别扎起的一种发型,从明治末期到大正初期在女学生间十分流行。

[5] 大石狷太郎的号。

[6] 日本计算房屋面积的单位。

[7] 茶室特有的小入口,侧着身才能通过。

[8] 旧制日本天皇诞辰纪念日。

[9] 日本明治时代创立的天主教学校。

[10] Giovanni Segantini(1858—1899),意大利风景画家,居住于阿尔卑斯山麓,以阿尔卑斯山作为主要绘画素材。

[11] talar,德式长上衣。

[12] 希腊语。剧作家为了让演员们有所注意,在剧本抬头处解说之意。

[13] Peer Gynt,易卜生乔居国外期间写的诗剧。

[14] 法语。自治、自律。

[15] 法语。同党、伙伴。

[16] 博克曼夫人将丈夫的房间称为“牢笼”,认为里头养了一只生了病的狼。

[17] 原名 Aude,比利时小说家莱蒙尼尔(Camille Lemonnier,1844—1913)作品中的人物。

[18] 日本古代犯下通奸罪,要在颈部烙下墨印以示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