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的锦衣》全文阅读·劳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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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儿十八岁时被判了三年。

进来那年,奶奶的身体还硬朗,奶奶就坚持每个月来监狱给他接见。说是接见,两人却不能握到对方的手,交谈也只能一人拿一个电话,把电话贴在耳朵上,看着对方的嘴在蠕动,声音却从电话里传过来。那块隔在两人之间的玻璃坚厚而清亮。有几次,奶奶将张开的手颤微着贴到玻璃上,三儿就赶快也把一只手放上去,然后,上下左右移动,就和玻璃那边的奶奶的手叠在一起了。他的手覆盖了奶奶的手。奶奶笑了,奶奶说,我的孙子,你的手像个大树帽子了。三儿就想一棵大树帽子的样子,想奶奶站在大树帽子下的情景。每次接见才半个小时左右,两人也细说不了多少话,可奶奶还是不停气地来,一股气就来了两年。村子离城市一百多里,奶奶就先坐长途车到城市,再坐车到市郊的这所监狱。三儿后来才知道,奶奶来一趟,至少几个钟头,所以自己每次接见只能赶在下午。接见之后,奶奶就又风风火火离开,她还要回到城市赶路过村子的那辆长途汽车。奶奶说,每次来她必须早晨六点就出门,花二十分钟走到北面村口的公路上,等每天唯一一趟开往城市的长途汽车。三儿就想,夏天的六点,天已经亮了,冬天的六点,那可是还黑着呢。有一个冬天的早晨,三儿醒来,看着别人都还睡得香,他看看枕边的手表,才六点,但他怎么也睡不着了,就趴在床上看窗外,他看到了天上的一片星星和一轮弯月,便想,自己的村子差不多就在那轮弯月下吧。三儿的床在上铺,靠近窗子,他常常会在晚上或清晨看外面的星星和月亮,可他从没想到过,在冬天,在每月接见的那天清晨,会在星星和月亮下的村外小路上走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自听奶奶这样说,三儿就在每个接见日的清晨六点醒来,冬天时,他望着星星和月亮,盼着天快些亮,大太阳快些出来;夏天时,他就起床早早洗漱完,坐在床上等待。可无论春夏还是秋冬的接见日,监舍里他醒得最早,但总是最后一批接见。看着奶奶急不可待地走进接见室,三儿就像看到一只染透了风霜的老玉米,心里有股说不清的酸,可老玉米却还呲着牙笑呢。今年年后,奶奶只来了一次。那一次,三儿看出奶奶的身体明显地老态了,神情里也有一种淡淡的悲伤和深深的疲倦。奶奶说着话,时不时用一块脏兮兮的花手绢擦拭浑浊无光的双眼。三儿的心一下提起来,他告诉奶奶他在这里很好,吃的饱,穿的暖,活儿也不累,您就不要再往这里跑了,过了年再有三个月自己就回家了。奶奶渴望巴巴地看着三儿的脸,说奶奶没事,就是老了点,腿不跟劲,气儿也不跟喘,你要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奶奶就有精神头儿,要是……。奶奶没有说下去,三儿却想到奶奶要说什么,心里又涌起一阵酸楚。秋过了,冬来了,奶奶没再来一次,却托人给三儿写来两封信,信里告诉三儿,奶奶挺好,但跑远路是不敢了,她要留着劲头等孙子回来。三儿每次读完信,心里都隐隐地疼。他常常站在监舍里,隔窗望着南方,一直望下去,恨不得像那些飞翔的鸟,长两个大翅膀,一下子飞回村子,落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三儿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监狱大院的操场里,几百名犯人整齐地坐在马扎上,听法官念一批批减刑犯人的名单,又看着那些犯人手足无措地接过减刑裁定,喜笑颜开地走回队伍。三儿的心怦怦跳,望着那些犯人呼啦啦回来,只觉马上就该念到自己的名字了。他浑身开始紧张,把头也窝进怀里。腊月底的时节,上午的天阴沉着,没有风,却有些冷。三儿留着短平头,囚服里只套了薄薄的毛衣毛裤,后背和手心还是冒了汗。直到法官念到最后一批,三儿才听到自己的名字。他腾地站起来,心随着也跳到嗓子眼。他越过身边两个人往外走,走出队伍时,竟觉脑袋开始恍惚,他在恍惚中继续走。快走近前台时,三儿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有人及时在侧面扶住他。他听到身后发出一阵嬉笑。

十几个犯人在法官面前站成一排,三儿站在最右侧。法官念一张张的减刑裁定,他一张也没听清,直到听到他的名字时,他立时屏住呼吸,法官说他被减刑三个月时,他怔了一下,接着一串眼泪就不争气地流出眼角,他赶紧用手去擦,一些泪竟顺着手指流进手心,他干脆用手捂在脸上,这一捂不要紧,心底却一热,泪水更是哗哗流开了。

拿着减刑裁定书,顺着队伍的空道往回走。三儿直觉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疏通了,舒畅,爽快,脚步顿觉轻盈了。在将走到自己位子时,他在黑鸭鸭的队伍里看到了大哥,大哥的脸消瘦了,神色也有些凝滞,看到三儿的目光,大哥脸上立时现出笑来,三儿的身子陡地颤了一下,收回目光,拐身走向马扎时,一支脚竟踏在一个犯人的膝盖上。

回到监舍,减了刑的何时开始给人们发烟发糖。何时的烟糖是前些天才准备的,烟是低档烟,二十块钱一条的“恒大”,糖也不是什么高级糖。何时给人们的床上扔一盒烟,撂几块糖,又从手上的一盒烟里抽出一支支,散到人们手里,脸上却没有减刑后的喜色。人们接过烟,点上,脸上笑呵呵的,说着恭喜的话。何时也给三儿的床上扔了一盒烟,撂了几块糖,但没等何时朝他散烟,他就走出监舍,走到楼道的尽头,他在想自己是否也该买点烟,给大伙表示一下。减刑是喜事,监狱里一年会有三四次这样的喜事,每到这个日子,减刑的人让别人分享自己喜悦的方式就是抽烟吃糖,别人抽着烟,吃着糖,美美的甜甜的味道却滋生在散烟发糖人的心里。三儿等待减刑的日子里,没有想过减刑后买点烟糖的事,他一直在想的是,自己的减刑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一张大馅饼,馅饼不是落在他的手里,而是落在他的脑袋上,一时间把他砸蒙了,等他清醒一点时,他才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三儿痛恨那个冒自己名字举报大哥的人,又暗喜自己因此得福。三儿的痛恨大过了暗喜,这张来得及时的馅饼,好吃,好香,吞咽下去却觉出一阵阵恶心。大哥被调走了,大哥原来住在三儿的下铺,眼下下铺却空闲着,三儿每当看到空闲的下铺,心里就空空的,又满满的。自从大哥调走起,监舍里就没几个人再愿意搭理三儿了。

何时在身后叫着三儿,走过来,从手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三儿,三儿接过烟,说,恭喜你。何时的嘴角咧出一丝自嘲,说,喜,有什么好喜的,又看着三儿说,你也去买几盒烟吧,给大家撒撒,对你,怎么说也是喜事,别的不要去多想,反正你明天就走了,也许,这辈子谁也见不到谁了。

何时说还要到别的监舍走走,减刑了,不走走,不请人家抽支烟,心里总会过意不去。看着走去的讪讪的背影,三儿喊一声何时,何时停住脚步,回过头,疑惑地看他。三儿突然不知想要对何时说什么,情急之中,他说,出去好好的。何时怔了一下,脸上挤出一点笑,点点头,走了。

三儿理解何时此刻的心理。何时因为盗窃被判四年,几个月前,他还天天盼着年底的这次减刑。他说他能减刑八个月,减了刑就能回家过年了。口气里带着一种心焦和愉悦。何时结婚晚,三儿接见时见过他媳妇,那个女人不太漂亮,看上去还有些老相,但何时对这个不漂亮的媳妇挺满意。何时矮胖,皮肤也黑,平时言语不多,很少同大伙闲聊。两个月前,何时突然接到一份法院传票,那几天,他便言语更少了。人们知道了他媳妇提出离婚的事,都清楚对即将释放的丈夫提出离婚的女人,她们在外面已经作了些什么。有人劝何时想开点,不就是一个鸡巴女人吗,需要鸡巴的女人有的是,也有人说,有的女人你头脚进来,她就立马找了别的男人,你这女人还是好的。何时沉默了多日,最后,他没有答应媳妇的离婚请求。没过多久,法院还是判决了他们离婚。等待减刑的日子里,何时越发沉默了。三儿不太了解男女间夫妻间那些情感的事,他听着监舍的人说着何时离婚的事,就去看何时,何时四肢朝天地躺在床上,却一言不发,他猜想这时候的何时心里一定很乱很难受。

三儿觉得大哥的媳妇比何时的媳妇漂亮耐看,可大哥从不在监舍里说起自己的媳妇。三儿猜想,三十多岁的大哥,身材魁梧,却是个含蓄的人,很多事当然都藏在心里。有一次,三儿逗大哥说,大哥,你的媳妇不怕让别人抢走吗。大哥狐疑地看着他,说,小子,怎么想起问这个。他说,你媳妇比何时的媳妇漂亮一万倍。大哥在他头上轻轻地拍一下,说那是自然,告诉你,你嫂子就是我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如果谁觉得比我有本事,就从我手里再抢走,你嫂子愿意走,我立马放人。三儿看着大哥说得很诚恳,也觉得大哥有本事留住嫂子,谁也抢不走。自从三儿第一眼看到嫂子,就觉得嫂子是个心肠好的女人。那天接见,奶奶被一个漂亮的女人搀扶着走进来,奶奶一个劲说着谢谢的话,三儿也感激地看着那个女人。接见时,三儿才发现,那个女人是给大哥接见,女人的长发披到肩上,眼睛里闪动着一汪清清的水。大哥一边说话,一边不知所措地用手挠着头。大哥当时是组长,三儿怕他,没敢主动跟他说过话,那次接见回来,三儿壮着胆子问组长,说那女的是你老婆吧,组长理直气壮的说,当然是,是你嫂子,三儿说真漂亮,组长在三儿的头上轻轻拍一下,没说话。三儿感激大哥,也感激大哥的媳妇搀扶了奶奶。那天起,三儿就私下叫组长大哥,组长痛快地答应着说,明面上可不能这样叫,这里不许这样称兄道弟。可是,时间一长,监舍里的人都看出来了,三儿做了组长的兄弟,组长做了三儿的大哥。大哥说话在理,办事公道,警官们爱看他,同监舍里的犯人们却大都对大哥心怀敌意,把大哥看成同群里的异类。他们对大哥传达警官的话,表面上默然接受,暗地里却骂大哥是狗腿子是汉奸,说大哥常常私下把监舍里发生的事报告给警官,弄得人们说话做事不得不加着万分的小心。只有陈营很少言语,脸上却是天天阴沉着,一付漠不关心身外之事的神情。可三儿曾经偶然听说过,陈营想当这个组的组长,三儿就把这话告诉大哥。大哥说,他想减刑了。三儿问,减刑非要当组长吗,好好干一样得奖励证,有了奖励证,一样可以减刑。大哥说,他觉得当组长轻松呗,又轻松又可以年年得奖励证,哼。三儿听出了大哥哼的意思,大哥当组长,的确年年得奖励证,可大哥这个组长当的可不容易,遭人恨,让人背后骂,事事干在前头,还得常常给人陪笑脸,他陈营除了一脸的阴相,让人感觉到他很可怕,别的他能做得来吗。在监舍里,干卫生劳作的老花儿案最让大哥头疼,三儿听说已经六十多岁的老花儿案当年想强奸邻居家的一个傻闺女,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强奸成,但还是被判了五年,老花儿案瘦巴巴的,干不了体力活儿,警官就让他干监舍里打扫卫生的零碎活,可老花儿案太懒,监舍里的卫生总让大哥不满意,大哥说他时,他才泛着白眼,嘴里嘟囔着,拿起笤帚。

三儿决定去小卖部买烟,给监舍的人们发一发,毕竟在一个屋檐下待了两年多,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一下子降临,无论如何,自己心里高兴,就不要把人家的冷淡继续放在心上,明天就走了,这一走,就像何时所说,这辈子谁还能见到谁,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花点钱,给大家留个好念想吧。

三儿出了铁栅栏门,到警官办公室请示了警官,然后下了楼。走在去小卖部的路上,三儿还在想,说不定,监舍的人们正在私下议论自己呢,这小子真不是东西,怎么说也减刑了,他竟一颗烟都不给大家发。

监舍里这次只有三儿和何时减刑。何时发的是“恒大”牌烟,才二十块钱一条,三儿认为何时买这么便宜的烟,一是他离婚了,已经很久没有接见,帐上恐怕没有多少钱了,二是何时已对是否减刑根本不在意,反正回到家也是一个人,愉悦的心情早就没了,心情坏了,什么事情也就将就了。后者大概是主要原因。

三儿对自己该买什么烟犯了一会琢磨。他的帐上还有一百多块钱,留下明天的路费,他仍可以买一条中档烟。他开始也想过买“恒大”,减刑对自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但想想平日里那一张张冷淡的脸,就觉给他们发“恒大”自己都委屈。后来,三儿就换了一个角度想,自己如果买了“恒大”,人家会更看不起自己,他不像何时,何时减刑,心里却仍然难受,他们知道他家里只有奶奶了,他天天盼着回家,在梦里都哭醒过,既然这样,终于减刑了,终于明天就回家了,却拿这么便宜的烟应付大家,说不定人家会把烟一盒盒给他扔回来,那样,可是既花了钱,又丢了自己的脸。

想着想着,三儿就想起了父亲母亲。自己帐上的每一分钱,可都是父亲母亲用命换来的。

从小卖部回来的路上,三儿的脑袋里还闪现着父亲母亲血肉模糊的影子,他开始诅咒那个肇事司机,让他将来不得好死,诅咒过后,他又为自己庆幸,那天,喝了酒的他,如果真的一砖头把那个肇事司机砸死,自己的命早就没了,自己死了,奶奶该有谁养老,有谁送终呢。他拿着那条紫光闪闪的“江山”烟,不由心疼起来,两年多来,自己在里面花的每一分钱,可都是父亲母亲的命钱,两条人命,才十万块钱啊。三儿忽觉得,他手里拿的不是一条六十多块钱的烟,而是父亲母亲的一块皮肉,一束发丝,一滴血。

2

三儿走在楼道里就把烟包装拆开了,临近监舍门口,他听到屋里人们在大声说话。他一边暗暗告诫自己,把以前人们对他的态度忘记,一边给自己鼓足勇气。他决定一进屋就给他们撒烟,不管他们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不管他们心里怎样想,他们只要把烟收下,自己的这份心思就算了了,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给自己一个交待,也给别人一个交待,明天怀着一份不错的心情走出大墙,回到村里,侍候已近年迈的奶奶。屋里十二个床铺,大哥走了,抛除自己,还有十个人,手里的烟正好一人一盒,六块多钱一盒的“江山”,拿来送人情,够奢侈,很拿的出手了。这样想着,三儿进了门口,有人看到三儿,立时停止了说话,其他人也看到了三儿,发现了三儿手里的烟。屋里蓦然间安静了,一双双目光奇怪地盯着三儿看。

屋里蓦然的安静,让三儿浑身忽然一阵紧张,手心冒了汗。他努力抑制着自己,从拆开的包装里掏出一盒烟,走向正坐在床上的组长陈营。他把烟放在陈营的身边,说,组长,我的一点心意。他没敢看陈营的脸,就又掏着烟,回身给身后的张怀路,说,哥们,一点心意,别见怪。张怀路迟疑着接过烟,若有若无地点点头。三儿又分别给邱济津、王勐、张庆、陆德龙、曲振海每人一盒,或放在他们腿上,床上,或递到他们手里,他重复说着一点心意这句话,有人匆匆说着好好,有人只是哦了一声。何时还没回来,他把烟放在何时的床上。走到老花儿案面前时,三儿突然觉得那句话说不出口,就把烟扔到老花儿案的床上了。

撒完烟,三儿走出屋,进了厕所,把空包装随手扔进垃圾桶。在水池旁洗手时,感觉自己身上也冒了汗,便暗笑自己刚才好像作了一件亏心事。他在厕所里站定一会,才想起刚才竟没有一个人对他说声谢谢或者恭喜的话,心里不免唉叹一声。

屋里人们坐的坐,躺的躺,只有陈营坐在床上吸烟。三儿看到那盒“江山”已被拆了封,陈营吸的是他的“江山”,喉咙间忽地涌出一股热流。

一上午没有歇脚,三儿要上床躺一会,等待中午吃饭。他脱了鞋,蹬着下铺,刚要一跃跳上去,他愣住了,他看到床上竟散乱着几盒烟,除了何时给他的那盒“恒大”,另外几盒却都是“江山”。他扫一眼,数一下,九盒,整整九盒。他立时意识到,刚发出去十盒烟,除了陈营那盒,其余九盒,包括没在屋里的何时那盒,就在他去厕所的二三分钟空当里,又都原封不动地回到自己床上。三儿的心底一凉,泪水倏地就含在眼角。

很快,三儿又发现烟盒下有一封信,他急忙拿起信封看,信是村里的地址,该是奶奶寄来的,信封已拆封,被警官检查过了,他把信封倒空着,空了几下,竟没有一张纸空出来,当他把信封举到眼前时,才发现信封里是空的。

组长。三儿觉出自己的声调都有变了,他举着空信封,朝陈营抖了抖,说,我这信封里怎么是空的。

陈营手里仅剩了一截烟头,他皱着眉,站起来,把烟头随手扔在地上,从三儿手里接过信封,把信封口对着眼睛,说,怪了,是胡警官给我的。他把信封递给三儿,说,是不是我在楼道给弄掉了。说着,就向屋外走。

陈营从外面回来,说,看来是丢了。

奶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三儿天天盼着能够收到奶奶的信,了解奶奶的状况,奶奶已经几个月没有来信了,这封信对他很重要。三儿突然想哭。

三儿盯着陈营的脸,陈营的脸上是一付无奈和抱歉的神情。他懊丧地收回目光,呆呆地看一会空信封,然后,他翻身下床,对着屋里人问,你们看到我的信了吗,你们谁看到我的信了。

坐着的人无动于衷,躺着的一动不动,他们已经理解了三儿问话的含义,有人看到过他的信,或者有人动了他的信。

三儿只觉自己就要哭出声来,他突然走向躺着的老花儿案,问,你没有看到我的信吗。

老花儿案从床上腾地坐起来,说,你个兔崽子,怎么偏问我。

三儿来了犟劲,朝着老花儿案喊起来,我就要问你,只有你可能动我的信。

嘿,兔崽子。老花儿案说着,下了床,指着三儿说,你这么想就对了,实话告诉你,你扔了我的烟盒,这回我扔了你的信,咱们两清了。

三儿气得手在哆嗦,他刚把手扬起来,就听陈营在身后喝道,三儿你干什么。

三儿把手停在空中,想想,不解气,一把将老花儿案推倒在床上,回身说,他扔了我的信,我要让他找回来。

陈营迟疑着走过来,问老花儿案,信呢。

老花儿案嘿嘿一笑,说,在垃圾桶。

三儿奔出屋子,来到厕所,他趴在垃圾桶上,拿开自己刚扔进的空包装,真的发现湿漉漉的垃圾上,有一些被撕碎的纸屑,他小心地将纸屑一片片捡到手里,可纸屑太碎,已经难以看到一个整体的字,他攥着纸屑回到屋里,一把将纸屑扔在老花儿案的脸上,没等老花儿案反应过来,三儿说,你这是犯法,我去报告政府。

三儿回身往外走,却被闯过来的陈营一把拉住。陈营说,不要把事搞大,我让他给你道歉。三儿说,道歉,我不需要。说着,挣脱着陈营的手。陈营拉紧三儿,说,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三儿继续挣脱着陈营的手,说,我就要把事情闹大。陈营瞪起眼睛,问,你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三儿喊着,不给。一甩胳膊,把陈营的手甩掉,转身便往外冲。陈营又一把抓住三儿的衣服,狠狠地将三儿拉到屋子中央,伸手给三儿的脸上一个耳光。三儿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直觉脸灼烧一样的疼,眼前在冒金花。陈营逼着他的脸低声说,这个面子我今天要定了。三儿用手捂在脸上,愣愣地看着陈营凶狠的样子,他知道,陈营这个组长不像大哥,大哥身材魁梧威猛,却只靠讲道理说服众人,人们并不怕他,陈营的骨子里有用拳头解决问题习气,他今天又要用压制老花儿案的办法逼自己就范,可是,奶奶的信不是老花儿案那些烟盒,烟盒没了可以重新去捡,信被撕得粉碎,他怎么知道奶奶的状况,老花儿案分明在报复自己,组长陈营怕事情搞大,影响到他在政府警官那里的名声,就又用老办法,这些日子,监舍里几乎没人搭理自己,自己内心孤独尴尬的同时,还时时被出卖大哥的屈辱折磨着。他看看身外那些人,人们的脸上竟没有一点表情,象是屋子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有老花儿案两眼眯缝着看着自己,一脸的幸灾乐祸。

我饶不了你们。三儿说着,爬上自己的床,他把那些烟胡乱推到一边,心里忿忿地埋怨自己,自己去买什么烟啊,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倒好,买烟的工夫,奶奶的信被人家撕了。

三儿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呼呼地喘粗气,他觉得既委屈又伤心,他决定,吃过午饭,就寻找机会去找警官,老花儿案撕了自己的信,组长陈营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他要如实地报告给警官,平时受点气还可忍耐,明天就要走了,自己怎么能咽下这口窝囊气。

3

三儿恨老花儿案,但也始终对陈营心怀猜测。

今年中秋节前天,监区接见。一天里,门外时时传来警官的喊叫,被叫到名字的犯人们呼啦啦涌进楼道,由警官带领去接见。接见回来的犯人,手里大兜小盒提着月饼,真像过年过节一样。那天,监舍里除了三儿,还有老花儿案没有接见。三儿收到奶奶寄来的一百块钱,附言里奶奶告诉三儿买点月饼,别舍不得花钱。以前奶奶来接见,都要给三儿上账一百块钱,三儿就买点吃的,后来,天天想死去的父亲母亲,想独自在家的奶奶,心里难受,就学会了吸烟。他舍不得买好烟,就买二十块钱一条的“恒大”。他吸着烟,就觉得心里好受些。奶奶拿来的内衣内裤都小了,两年里,三儿的身体长了,三儿就用剩下的钱买内衣内裤,尽管处处想节省,往往每个月都把钱花光。老花儿案常年不接见,帐上的钱是政府给的零用费,他用零用费买袋装烟叶和条纸,但从不买香皂牙膏之类。他不刷牙,洗脸时,也只站在厕所水嘴边,把水往脸上扑扑地撩,然后,用双手狠狠在脸上抹两下。可老花儿案爱好收集烟盒。他负责打扫监舍卫生,常能发现好看的烟盒。垃圾桶里的烟盒,有时会被垃圾弄脏,他把脏烟盒用水冲洗,然后,用抹布擦干净。老花儿案的床在门后下铺,他把收集来的烟盒堆在床上,拆开,之后,放进一个大塑料袋,再把塑料袋压在褥子下,褥子就被塑料袋拱起来,使得铺面很难看。他时常把塑料袋拿出来,把花花绿绿的烟盒摊了一床,他一个个看,看烟盒时,脸上竟会浮出一层满足自得的神情。大哥对老花儿案说过几次,让他把铺面弄平,以免影响整洁。老花儿案嘿嘿笑着,答应着,把塑料袋放在被子下,没几天,他看过烟盒,就顺手把塑料袋掖进褥子下,铺面又被高高拱起来。

那天,大哥接见回来,老花儿案正坐在床沿摆弄烟盒。大哥提着一盒月饼,盒子红红的泛着光。他一进屋,看到老花儿案把烟盒又摊了一床,立时厌烦地皱紧眉头,可大哥没说话,把盒子往三儿面前一递,三儿接盒子时,发现大哥的脸色很难看。

晚上吃饭,大哥一声不吭,直顾往嘴里扒饭。三儿坐在大哥旁边,小心地吃着,抬头时,看到对面床上的陈营正在皱着眉看大哥。

夜里,三儿想家睡不着,就趴在床上看星星和月亮。星星一大片,月亮又大又圆,把楼外空地照得清亮。三儿紧盯月亮看,就在月亮上看到一棵大树,大树下隐约有一个人。他翻身躺在床上,闭上眼,才一会,脑海里就出现了父亲母亲的身影,两个身影晃晃悠悠,在不远的地方来回地交错。三儿舍不得睁开眼,可那两张脸又清又灰,让他心惊肉跳,他呼地睁开眼。他感觉头有些疼。

三儿一夜没睡好。天亮时,人们出出进进洗漱。三儿回到屋里,屋里没有一个人,他忽然看到老花儿案的床铺,床铺上有一处很高,他知道那是什么。三儿心生一念,退到门口看看,又匆匆进屋,掀起老花儿案的褥子,把塑料袋抽出,又把铺面摁摁。他走到窗前,拉开一扇窗,把塑料袋扔出窗外。

三儿关了窗户,回过身,竟看到陈营疑惑地看着他走过来。三儿紧张地对陈营笑笑,陈营沉着脸说,干什么呢。三儿说没事。陈营放下洗漱的杯子,打开一扇窗,往楼下看,楼下有几个犯人在打扫卫生,一个犯人正捡起一个塑料袋。陈营回过身,皱着眉看三儿一眼。

老花儿案回屋时,手里又拿来两个烟盒,刚走近床边,就发现铺面被人动过。他忙掀起褥子,嘴里吼叫一声。人们惊疑着看他,他回身喊,组长,组长,我的烟盒没了。

大哥坐在床上,看一眼老花儿案,不以为然地说,没就没了,大惊小怪干什么。

老花儿案又在褥子下翻找,终于确认烟盒没有时,他回身在人们脸上挨个看,看到三儿时,三儿指着自己的脸,说,这有吗,烟盒挂在脸上多难看。老花儿案跺着脚骂,狗操的,谁拿了我的烟盒。

人们哈哈笑,大哥绷起脸,说,有话好好说,不许骂人。

老花儿案继续骂,哪个缺爹少娘的,偷了爷的烟盒。

人们听到老花儿案这样骂,就收住笑,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有人把目光移向三儿,三儿觉察到这些目光有些怪,心里不禁别扭一下,他躲开那些目光,把脸朝向窗子,嘴里嘟囔一句,老流氓。

屋里人都听到了三儿的嘟囔,没等人们有所反应,老花儿案已举着手里的烟盒跑过来,要用烟盒砸三儿。大哥一步挡住老花儿案,老花儿案想左右绕过大哥,大哥说,你有完没完,我负责给你找。

老花儿案指着大哥身后的三儿说,不用你找,就是他,你问他。

三儿一仰脸,满不在乎地说,就是我,我给你扔掉了。

大哥瞪着三儿,训斥道,你给我闭嘴。接着,又朝向人们问,谁拿了他的烟盒,给我站出来。

陈营坐在床上,听到大哥问话,看一眼三儿,站起来,对老花儿案说,几个破烟盒,你闹什么。说着,把老花儿案推回床边。老花儿案仍不甘休,对陈营说,他都承认了,你们还袒护他,我去报告政府。说完,就往门外走。

陈营一把将老花儿案搡倒在床上,用手指着老花儿案,说,娘的,你敢去报告,我弄死你。说着,闪到一边,指着门口说,去,去呀。

老花儿案看看陈营凶巴巴的脸,又看看陈营已经攥紧的拳头,叹口气,说,你弄死我,你也活不了。陈营咧嘴嘿了一声,说,老东西,告诉你,我早不想活了,你去啊。老花儿案仰脸看着陈营,喘着粗气,说,我以后得机会再说。陈营哼着,说,只要你说了,我就让你一辈子说不了话,你信不信。老花儿案气得把手里的烟盒摔在床上,喊道,我不信。

大哥把三儿叫到厕所,问烟盒的事。三儿说,是我给他扔了。大哥说,你惹他干什么,他很难缠。三儿说,你说他,他不听,就得给他来硬的。大哥沉着脸说,这些事以后不用你管。

晚上,三儿去厕所,看到大哥和陈营在楼道尽头低声说话,回到屋好半天,陈营才走进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扔在老花儿案床上,老花儿案拿起烟,看一会,爱惜地摩挲着烟盒,对陈营说,谢谢啊。陈营问,你可记住我的话。老花儿案笑嘻嘻说,记住了记住了。

大哥进屋时,三儿看到大哥脸上凝滞着一层酱色,他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他拿出一块月饼递给大哥,大哥瞥一眼三儿,没接月饼,也没吭声。

三儿坐在床上吃月饼,陈营坐在床上抽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三儿纳闷,大哥和陈营很少过话,刚才他们在一起嘀咕什么呢,陈营竟还扔给老花儿案一盒烟。

三儿想到他们的谈话肯定同上午的事有关。陈营以前在别的监区,爱打架,是个愣头青,去年调到这个监区,竟没有打过一次架,但人们还是不愿招惹他。三儿想,刚才一定是大哥让陈营帮忙压住老花儿案,或者,是陈营自己要从中帮大哥和自己的忙。三儿这样一想,就觉陈营原来还不错,不免从心里有点感激陈营了。

果然,那件事老花儿案没在提起,三儿也没敢问大哥。

那天夜里,三儿做了梦,他梦见奶奶站在村口等他,月亮清亮亮的,冷得奶奶浑身打着哆嗦。三儿哭着喊奶奶。后来,他被人推醒,睁眼看到大哥站在地上,大哥问,做梦了。三儿嗯一声。大哥拧着眉说,快睡吧。

几天后是国庆节,监狱放假休息,犯人们看电视,睡觉,聊天。每天,监舍里都扫出很多烟盒烟头瓜子皮,老花儿案骂骂咧咧,埋怨人们给他找事干,扫过几次后,他开始把垃圾堆在门后,一天清理一次,甚至两天清理一次。胡警官到监舍检查卫生,看到门后的一堆垃圾,就训斥大哥。胡警官走后,大哥就训斥老花儿案。老花儿案懒懒地把垃圾收起,骂骂咧咧端进厕所,把垃圾呼地倒在垃圾桶旁的地上。没想到大哥跟进来,看了满眼,大哥一脚踢向老花儿案的屁股,老花儿案向前一仆,趴在地上。三儿正来厕所,赶紧拉大哥,大哥把三儿扒拉开,对着老花儿案的屁股又是一脚。老花儿案头也不回,只喊打人了。三儿赶紧拉着大哥离开厕所。

那天,三儿第一次看到大哥对一个犯人动粗,大哥好像已经憋了多天的火,可那是一把什么火,三儿不很清楚。

老花儿案找监区胡警官告状,说有人打了他。胡警官问他是谁打的,他说没看到,他是被人从身后给踹倒的。胡警官知道老花儿案干活儿懒散,对他没有好印象,就让他休息几天,想不了了之,可胡警官很快接到举报,举报说组长打了老花儿案。胡警官就在办公室提讯了大哥。大哥从办公室出来,胡警官跟在他身后。来到监舍,大哥卷起床上的被褥,往腋下一夹,谁也没看一眼就走了。

后来人们才知道,大哥承认了踢老花儿案的事,被撤掉组长,调到对面楼的监区去了。胡警官在监舍指定陈营临时当组长,陈营没有表现出一点喜悦,只是说了句我一定不辜负政府的信任。渐渐,人们听说有人举报了大哥,就胡乱猜测那个举报的人,陈营沉着脸对大家说,你们不要乱猜,谁在乱猜,制造矛盾,我饶不了他。直到胡警官要给三儿呈报减刑,三儿才知道,原来是有人冒他三儿的名举报了大哥。三儿对胡警官说,不是我举报的。胡警官拿出一张窄纸条给他看,纸条的后面果然写着三儿的名字。三儿说这不是我写的,你们弄错了。胡警官一愣,又说你别怕,有政府给你作主。三儿还是争辩说,我不是怕,这的确不是我写的。胡警官皱着眉,看了一会三儿的脸,三儿也眼巴巴地看着胡警官,胡警官在桌上一堆文件里翻出一个纸袋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三儿,说,你看看,和你的签名笔体一模一样吧。三儿把纸条和那张纸上的自己的名字对照看了好几遍,歪歪斜斜的几个字,真是一模一样。三儿心想这可说什么都没用了,当时准是有人陷害自己,故意破坏他和大哥的关系。胡警官看着发愣的三儿说,你做的对,否则,人家挨了打,不依不饶,我们下多大力量也要把他找出来,再说,知道内情的也不是你一个人,还好,他的态度不错,上来就承认了,我们就没给他太过分的处分,只是一年内不能减刑。三儿直觉可是掉进黄河怎么也洗不清自己了。三儿想找大哥申辩自己,可监区管理太严,他没有理由去对面楼里找大哥。自从大哥调走,组里很多人都很解气,就像他们亲自把大哥终于挤兑走了。陈营象大哥一样做着上传下达的事,往往在最后还要补充一句,谁也别给我惹事,让我不好看,否则我饶不了他。人们理解陈营的意思,他是临时组长,组长出了事,说明他没有能力管理,他会被随时撤掉。一些人因为记恨大哥,大哥走了,三儿一时成了孤家寡人,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欺负三儿,就开始冷落三儿,除了陈营和何时偶尔跟三儿点点头,监舍里再没有人愿意搭理三儿了。看着那些幸灾乐祸的一张张脸,三儿觉得日子过得好漫长。

一切由老花儿案引起,三儿心里恨着老花儿案,但他也猜测过,除了自己和老花儿案,监舍里所有人都有可能模仿自己的笔体冒名举报大哥,但最具可能的就是陈营,陈营一直想当组长。

4

何时回来时,三儿正好吃完午饭,他看别人都还埋着头吃,起身就往外走,他告诉自己要在几秒钟内走出监舍,只要走出监舍,走进楼道就好办了。可他才走几步,就听到身后陈营在叫,三儿,等等,我有话对你说。

三儿停下脚步,头却没回,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和政府去说吧。说完,就向门口走去。

老花儿案端着饭盆儿坐在床上,看到三儿匆匆走过来,放下饭盆儿,伸手把门推上,一步窜到门口,两只胳膊一横,挡住三儿的去路。

三儿瞪着老花儿案,说,闪开。

老花儿案哼笑一声,说,组长有话对你说。

三儿说,我说了,有话对政府去说,你闪开。老花儿案没有躲开的意思,三儿说,就是你站到明天,临走我也要把事情报告给政府。

三儿。陈营已经走到三儿身后,说,三儿,你去报告政府,该知道后果。

三儿听出陈营的话有一种威胁,他不屑地看陈营一眼,说,我当然知道。

陈营嘿了一声,说,知道就好,我觉得,你不该去。

为什么。三儿问。

陈营思忖一下,慢慢地说,如果,你大哥还在这,他也不会同意你去报告,你信不信。

三儿猜到陈营可能说自己扔老花儿案烟盒的事,便想起那天陈营和大哥在楼道说话的情景。他看着陈营的脸,又看陈营的眼睛,陈营在专注地看着三儿脸上的表情,目光里有一种期待,那期待让三儿的心底忽地有些软,三儿犹豫了,他回过头,正面对了老花儿案一双眯缝的眼,老花儿案正眯缝着眼瞅着三儿,干巴巴的脸上一付既得意又轻蔑的表情。三儿说,也许吧,可惜他不在。说完,一挥手,把老花儿案扒拉到一边,拉开门,走了出去。

正是吃午饭的时间,楼道里没有人,三儿拐出门口,远远看到楼道口的铁栅栏门上着锁,他一边走,一边寻思应该先找到值班的犯人打开门锁,然后到警官办公室找警官。这时,他的后腰突然被人一把搂住,他左右挣脱,才发现是老花儿案。老花儿案的两只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腰,也不言语,只是用力地往后拉。三儿知道老花儿案要把自己拉回监舍,就用手使劲掰老花儿案的手,老花儿案的手像两把铁钳,紧紧扣进三儿的衣服。三儿挥动起两只手打老花儿案,老花儿案的身体躲躲闪闪,落在老花儿案肋间的拳头失去了力量。三儿已经被拉到监舍门口,他看到监舍里的人都在冷眼瞅着他们,陈营看到门口的三儿和老花儿案,从自己的床上站起,一股怒气地走过来,三儿猜想到陈营过来会做什么,他着急之中,把身后的老花儿案挤靠在门口的墙角上,然后,身体向前倾一下,又重重地向后撞去,他听到身后的老花儿案哎哟了一声,他暗自窃喜着,又将身体狠狠地向后撞,一下,两下,他听到物体撞在墙角的砰砰声,身后的老花儿案啊啊的两声叫,他感觉老花儿案的两手在慢慢松开,他突然心生一股恶气,双手一拢,扣住老花儿案已经松开的两只手,把老花儿案紧紧带在自己的背上,接着,身体前倾,挺身,又一次恶狠狠地向后撞去。

流血了。三儿只听到监舍里有人低声惊叫了一声,后脑便是炸裂般的疼痛,接着,眼前一片昏花,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