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现》全文阅读·张洪浩

第一章 篱 笆

1969年夏天的一个寂寞的下午,四岁的我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独自一人躺在梨树下。我当时并没有因为母亲不在身边而惊慌,只是困惑于自己不是躺在炕上而是在院中。身下柔软的草席和眼前轻轻摇摆的树叶很好地安抚了我,使我又静静地躺了好长时间。我安静地躺着,目光在树叶间游动,同时努力回忆着梦中的情景,直到残存的梦境完全消失,才爬了起来。

这时候我看到了一只蝉蜕。它像一只蝉一样挂在距离地面不高的梨树干上。我认得它,母亲告诉过我,那是树顶上长鸣不停的蝉儿脱下的衣裳。蝉儿是从土里拱出来的,所以它的衣裳就沾满了泥土。我将这空空的硬壳轻轻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托着,生怕弄碎了。然后低头寻找蝉儿拱出地面时留下的小洞。很快,我在篱笆周围的树下找到了许多这样的小洞,我甚至惊讶地看到了一只死在洞口的幼小的蝉儿。这只蝉儿还没来得及爬出洞穴,更没来得及脱下它的衣裳,不知怎的就死去了。我捡起它,朝屋里奔去,我想让母亲给我讲讲这是为什么。但当我找遍整个屋子时,才发现原来家中只有我自己。母亲不在家。我立刻恐怖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哭着逃出屋子,跑进厕所又很快跑出来,在院子里打起了转转。母亲没有了。母亲哪里去了呢?我哭喊着母亲。但没有人出来回答我。我呜咽着,泪水在我脸上流淌,迷蒙中,我看到手中的幼蝉已被我攥碎了。

不长时间之后,我停止了哭泣,因为我发现哭泣并不能使母亲回来。我又回到了篱笆旁。正是盛夏时分,我家的木槿篱笆比大人都高,蓬蓬勃勃宛如一道绿色的屏风。粉红色的花朵遍缀其上,篱笆又是一道花墙。蜜蜂嗡嗡着在花蕊间钻来钻去,向我显示了一种繁忙的景象。西斜的阳光从篱笆底部的间隙透射进来,照亮了我赤裸的双脚,也照亮了地面上小小的蝉洞。看到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宛如实有的物体插进院内,我为如此强劲的穿透而感到惊异。我蹲下身,呆呆地瞅着,我看到无数微小的颗粒在这光柱间浮游,纷攘而喧腾。在孩子我看来,这些微小的颗粒仿佛都是活物。千千万万个活物在每道光柱里翩翩翔舞,呈现出声势浩大的景象,成为一种触目惊心的奇观……

现在我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四岁的男孩蹲在篱笆旁的形象。他有一颗硕大的头颅和很好的头发,他的额头鼓鼓的,一双眼睛黝黑明亮。凝视之时,他的两道眉毛会像大人一样蹙起,像蚕一样上下耸动。他蹲在绿色的背景前面,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一道道明亮的光柱。他面庞稚嫩肩头瘦小,蓝色的粗布衣裳短小而破旧,手臂和小腿都露得过长。他蹲在那里,任凭两腿间那个小小的男人的标志尖尖地绽露。男孩在凝视光柱的时间里忘记了母亲,他已化身为一个与微尘同等体积的精灵,在遐思的天地间开始了尽情的翱翔。

后来我还是如梦初醒般地突然想到了母亲。母亲到哪里去了呢?我抬头四顾,心绪茫然地想:母亲怎么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呢?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却没有再哭,但就在目光重又投向面前那透过篱笆墙的光柱之时,我发现一切已发生了变化。这光柱已不是那光柱。它变得不再耀眼,而是显出几分惨淡来;它也不再使我惊奇,而是让我感到哀愁。那透过篱笆墙的光柱,仿佛挟带着凄凉射进我的心房。

几天之后,我从另一个长长的午睡中醒来,不过这次是在炕上,我发现家中只有我一个人。我同样不知道母亲到哪里去了。窗户开着,窗外是耀眼的下午的阳光。我费劲地下了炕,想打开屋门出去,但是不行,我从门缝里看到外面挂着锁。我于是爬上炕,趴在窗口向外看。后来,我就一头栽了下去,额角处迅速鼓起一个鸡蛋大的包。窗外是一堆干硬的树根,幸亏父亲在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干草,我才没有吃大亏。我在院中坐了好久,才看到母亲抱着一捆高粱秸走进院中,我迎上去,问母亲干什么去了,母亲说,到队上刮高粱穗子去了。然后我指着额角的包说我磕着了。疲惫的母亲这才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应该是在我更大些的时候,一次母亲出去办事,让我一个人呆在家里。回来的时候她问我怎么样,我反问她什么怎么样。她说你自己在家孤单不孤单,我又问她什么叫孤单。母亲告诉我,孤单就是当只有自己在时的一种感觉,就是心里发空。我想了一会儿,“哦”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我想这种感觉我在很早时就有过,只不过不知怎么叫它罢了。

篱笆是一种简易的院墙。垒不起院墙的人家就只好围上一圈篱笆。那时候,多数人家拥有的是那种用树枝或木棍编成的篱笆,唯独我家的篱笆是绿色的。

父亲曾经从事过林业工作,他知道用什么编篱笆最好。别人家的篱笆只挡得了鸡狗,挡不了村人的目光,而我家的木槿树篱笆却能。那密密匝匝整齐排列的木槿树比院墙都高,它们枝繁叶茂的连结,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阵容,使得我家的小院从街上看起来宛如一片苗圃。每当木槿花盛开的夏季,无数粉色花朵的点缀更让人觉出这绿墙的别致来。

木槿树做篱笆的好处还在于:它是植物,且是泼皮易活的植物,因此就不必担心它的损坏。它不需要时时修补,只偶尔剪剪枝就行了;它的叶子可以喂猪羊,还可做成菜团子,人吃。后者的意义其实是重大的,因为那时粮食总是不够吃。

我们家的院子里种满了树,仅果树就有桃树、梨树、葡萄等好几种。因为有篱笆的围护,这些果树才敢于长它们的果子。除此之外,还有榆树、梧桐、花椒、香椿等等。父亲似乎有意在这方寸空间中留住他的林果梦。

夏天的时候,母亲常和我一起把草席搬到梨树下的空地上乘凉。很多时候,母亲都是一边做针线一边给我讲故事。午后,我们还在这里睡上一会儿。

母亲曾经做过老师,她有很好的讲述能力。除了讲那些有教化意义的故事外,母亲还常讲自己过去的故事。母亲最容易沉浸在关于她青年时代的故事的讲述中,在那些回忆中,我看到了母亲过去的美丽。薄纱般的云雾缭绕着昔日能歌善舞的母亲,母亲青春的面庞容光焕发。云雾中若干陌生的面孔在沉浮消隐,他们大多转瞬即逝,唯有一张年轻的男人的脸不肯离去。但他不是父亲,他在母亲中学时代的《纪念册》上留有一张一寸的黑白照,和潇洒的钢笔字。母亲的故事总以叹息作为结束,她语焉不详的讲述里充满了真切的感伤和怀念。

那些坐在梨树下听故事的日子,是我童年生活中最珍贵的部分。母亲的早逝,更使得拥有不多的童年记忆的我分外珍惜它。我要牢牢地抓住它,不让它湮没于岁月深处。

母亲曾告诉我,她并不想要我这个孩子。我其实属于一次避孕失败的结果。母亲说: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你哥你姐,实在是不想要你了。但是医生说我的身体太虚弱了,做不了手术……

如此说来,我的出生是不合时宜的,是尴尬无趣的。这令当时的我很伤心。

也让我隐约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我出生在1965年的腊月。我从母亲腹中娩出时,天空中飘飞着稀稀落落的雪花。可能是因为我已感知到自己并不被任何人所欢迎,所以,我是沉默着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当时的想法应该是这样的:我并没有选择我的生命,是你们逼我作出选择。你们把我推入了最初的残酷角逐中,让我与亿万个兄弟姐妹比赛长跑,我容易吗?我过五关斩六将出生入死历尽辛苦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好不容易争得了冠军,谁知你们并不待见我,却千方百计想置我于死地,请我吃毒药,还预谋让我到阴沟里刮旋风,你们真是好狠呀!要不是我命大还会有今天?现在,到了我出头露面的时候了,我也可以不待见你们,给你们个无趣。凭什么我要哭给你们看?我不理你们算了。你们看着办吧!要死要活由你们……

很快,我的双脚被人攥在手中,背部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拍打。被人倒提着倒也没什么,因为以往我就这姿式,只是那拍打令我颇感不舒服。那提我打我的手有点硬,它们与我以往皮肤接触的感觉差异甚大,这让我感到不安而又无奈。每一下拍打,都使我有一种想喷吐点什么的冲动,但我还是忍住了。

我紧闭双眼一声不吭,等待他们的发落。我听到一个虚弱不堪的声音问:“多少斤?”

这个声音其实我熟知已久,在我尚未体味到这个世界的寒冷之时,我一直与她厮守在一起。我熟悉她的音调、韵律和节奏,但像今天这样无力,我似乎还是第一次听到。

“四斤半。”另一个我也比较熟悉的声音说。我知道,发出这个声音的家伙乃是许多事情的合谋者和合作者。比方现在,在别人都住手了的时候,他殷勤地把我搬来搬去搬上搬下,好像不如此显不出他的作用来。

然后我又听到我最熟悉的那个声音依然虚弱地说:“这孩子真是先天不足,你看他那瘦样儿……大妈,还能活过来么?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回答说:“放心,没事儿,他就是憋的,待我再拍打拍打。”

然后我又被倒提了起来。这次的拍打,用劲大了些,时间也较长,但我还是强忍住,没有吭声。

“这小子还挺犟,怎么打也不开口你看。”苍老嘶哑的声音说:“待我抽袋烟歇歇再收拾他!”

后来我还是忍不住哭了。当我听到母亲说“不行就扔了吧”的时候,我的悲伤已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所以,在接生婆更加用力的拍打下,我的哭声脱口而出。它已经在我的喉咙里憋得太久,再憋下去可真要把我给憋死了。

这个情节是我在梨树下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同时也可能经过了我的梨树下的梦的改造。但无论如何我觉得它是真实的,它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忧伤洒在孩子我的心头,使我无法释怀。它给予孩子我的情绪,经由岁月的沉淀,已化为了性格的一部分。我知道,来自母亲的打击总是特别令人伤心。

我长大以后曾听人说过,居家院内是不宜栽种梨树的。“梨”者“离”也,种梨树是不吉利的。可惜我的学过《林果学》的父亲却并不知晓这些。或者,是知道而并不理会。

儿时的我在梨树下做过许多梦,我忘记了那些梦里是否有过令人黯然神伤的分离。

坐在篱笆旁的梨树下跟母亲学字,是孩子我的一项充满乐趣的功课。我对文字的热爱是与生俱来的,我现在要写这样一篇不知所云的东西,其实也是儿时爱好的延续。我至今还记得我那时对文字的敏感,我可以在母亲只说上一遍的情况下就将她所教的字记住。在认字的同时我就开始写字了,我还用所认识的可怜的几个字组成句子,表达我对写作的最初的热衷。我最早写下的句子是:一天一个工人下了一个大牛大牛又下了一个小牛。

我问母亲:“‘院障子’怎么写?”

母亲说:“别写什么‘院障子’,写‘篱笆’。”

于是,我在白纸上写下了这样两个字:“离吧”。

“离吧?”母亲惊奇地看着我写的字,笑了。良久,她又笑着摇摇头,说:“离什么,凑合着过吧。”

我困惑不解地望着母亲。母亲对我又是一笑,说:“我说的是和你爸……”

“和我爸?和我爸怎么样?”

“你还太小,告诉你你也不懂。”母亲苦笑着说:“我干嘛要跟你这个小孩子说这些呢?”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和父亲极少有和睦相处的时候,他们经常吵嘴,相互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他们仅仅是在一个屋顶下过日子而已。就像当年灰溜溜地从工作岗位下放到农村一样,父亲永远是个背时的人,接受母亲的批判是他的家常便饭。当过老师的母亲经常以训斥学生的口气训斥父亲,使得父亲在家中的地位与我们做儿女的不相上下。父亲没有多少尊严可言,在母亲义正辞严的斥责下,一般而言他都是不吭一声,毫无招架之力,偶尔试图反戈一击,则马上招致更加无情的驳斥,于是父亲得到的只能是进一步的体无完肤,只能是更加狼狈不堪以至一败涂地。在我看来,因为有父亲的参照,母亲的身影永远是高大的。父亲在母亲高大的身影下窝囊了一辈子。

“一切都是因为你三舅的死啊!……”母亲常常哀叹自己的命运,而这样的时刻,她总要说这样一句话。

母亲说,三舅是她们兄弟姊妹中最聪明的孩子,长得也最好,就是性格太内向了。“这点你和他最像。”母亲看看我,说。

三舅是因为一笔欠账而死的。三舅那年十八岁,他爱吃甜瓜,就常到村里瓜园里买甜瓜吃,没钱的时候就赊账,等到没法再赊的时候,就回家偷了我外祖母的钱去抵。我外祖母是个精打细算的人,她的钱就是少了一分她也有数。经过盘问,很容易就从三舅口中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外祖母无论如何不能原谅儿子的这种行为,她对我三舅的惩罚是不打不骂,只让他把偷去的钱一分不少地给送回来,限期三天。其实钱倒也不多,只不过五块钱,但我三舅当时是个没有收入的学生,就是五分钱也没地方弄去。三天头上,我三舅被逼无奈,就到他大伯处借了五块钱还给了外祖母。外祖母伸手接过,并不问钱从何来。我三舅为此深感伤心,从此在家中不发一言。此事不知怎么还传到了三舅所在的学校,三舅还受到了校方的批评,这使一向好面子的三舅自觉无颜见人。除此之外,三舅还发愁如何还他大伯的钱。那

一阵子,三舅人整个地变了样,郁郁寡欢,沉默不言,后来,就变得神情恍惚,不知所言了。但他的这一变化却并未被性情生硬的外祖母觉察得到,以至使我三舅病情日益深重,终于落得了个精神病。这以后,外祖母又并没顾得上好好照看他,我三舅就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悬梁自尽了。

母亲说:她恨外祖母,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的母亲。她差点因此与外祖母断绝母女关系。

母亲说:那阵子,她的精神深受刺激,也得上了精神病。

母亲说:如果她在当时知道了我三舅的事,这种惨痛的悲剧绝对不会发生。可惜当时谁也没有告诉她。这令她遗恨终生。

母亲说:她这辈子最受打击的莫过于我三舅的死了。那件事改变了她。她对人伦之情太失望了,因此对婚姻大事也看得无所谓了……

母亲当时的精神病很重,校方认为她这种情况不宜留在学校,就让她回家休了一段时间的假。

母亲病休的时候,那个一度追求过母亲,同样也使母亲为之倾心的男人悄然隐退了。

母亲哭过,也笑过。之后,大龄的她便经人介绍,和当时因说过错话而正走下坡路的父亲结了婚。在这件事情上,母亲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她迫切需要的是有个人来安慰她极度孤独的心……

以上结论性的描述,出自我的推断和臆测。母亲并没有对我讲过具体的什么。

母亲去世以后,有一次,在我翻看家中的那本旧影集的时候,父亲突然在我身后伸出一根食指来,指点着母亲一张毕业合影上的一个男人,说:“这个人,曾经跟你妈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