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月亮》原文阅读·陈宜新小说

(短篇小说)

白月月亮

文/陈宜新

早早起来的月月,刚刚把狗食盆子放在豆豆和欢欢的笼子里,就听到了隔墙二姑母家表姐月红在和村里的人说话的声音。这几天来,准确地说表姐月红这次从外面回来,月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能听到表姐月红和村里的人说话的声音,一听到这些声音就感到心里满满的,挠心的痛!

暑天的早晨,一丝风也没有,天出奇的热,树枝上的知了拉着直直的腔,嘶哑地鸣叫着。在铁笼子里吃着食的豆豆和欢欢,边吃边十分反常地伸出舌头机警地哈溻着。豆豆和欢欢的举止给月月的感觉今天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月月知道,豆豆和欢欢总是那么先知先觉,可是,这个世界还能发生什么事情呢?月月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汗水冲洗着月月那端庄白皙的面孔,溻湿了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了脸上,湿透了的衣服紧紧地贴在了月月的身上,突出了月月身上的所有线条。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就使月月像朵鲜艳艳的刚刚出水的芙蓉,八点多钟打开的那朵,水灵灵的分外靓丽,妖娆,动人。表姐月红嗲声嗲气的说话声越来越大了,月月朝二姑母家看了一眼,继而,向豆豆和欢欢使了个眼色,打了个手势,一个使人恐惧地“呕呕”直叫,一个安耐不住地“汪汪”狂吠,不停,像在告知月月今天那将要发生的事情就在这个表姐月红的身上。月月仔细观察了一番豆豆和欢欢的鸣叫和举止,可又不像。

豆豆和欢欢还在鸣叫,越叫越猛,嚎叫的有点瘆人了,有点惊天动地了,震落了很多尘埃。二姑母家那边随着表姐月红的一声惊恐的十分夸张的尖叫,再也没了什么动静了。

表姐月红比月月大七个月零三天,是二姑母家的小姑娘。高中毕业后的表姐月红外出打工的时候,虽然人模样也像月月长得水灵灵的像杨钰莹,却是一个大气不敢吭的地地道道的农村姑娘,一口烂地瓜味的土话,拿不上席面的,几年后回来的表姐月红就完全变了个人模样似的。钱一把一把地往外掏,都是百元一张的大票,好像比月月的哥——还阔,还富有。来家的表姐月红总是一副富贵小姐的派头,说话南腔北调嗲声嗲气的,连村里的小孩子都在学,很时髦。表姐月红就穿着很前卫的服装往人群里扎,逢人就说话,逢人就搭腔,见谁家没钱花了就救济救济,像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羡慕的村里的人不得了,就说,你看看人家月红,这才出去几年?就出息成样子了!从人家月红的身上孬好吹下一根汗毛来,就够咱村里的一家人家花半年的!看看,你们在家里的这些一个一个的丫头片子,这些一个一个的儿马蛋子,拿起来抖抖,用棍敲敲,掉下的还不是那些土渣子,石头星子味!?狗屁钱不值!城里好哇,就是好哇!高楼大厦的,洋车电话的,你没看报纸上登的?就是跑到那里要饭,也出息人哩!回家都坐飞机!!

村里好多人往二姑母家涌,特别是那些女孩子,大的小的,俊的丑的,高的矮的,一拨,又一拨,狗拉糖稀拖拖不断。表姐月红这一回来,二姑母家就像个大集市了,表姐月红就是在这个集市上空的那轮耀眼的白月亮了,女孩子心目中企盼的那轮耀眼的白月亮了。大家就都要跟着表姐月红这轮耀眼的白月亮去,包括七十多岁的嘴不兜风了,路走不动了的七奶奶和二婶子怀里抱着的刚学会哒哒几句话的尕妞子。然而,月月看见这些心里就一阵阵发凉,身上就“嗖嗖”直起鸡皮疙瘩,听见表姐月红说话就替表姐月红害羞,恨不能替表姐月红找个老鼠洞让表姐月红趁早钻下去。哥,也鄙屑地说,月红是在南方吃青春饭的,谁学谁瞎。月月就老在想着这次回家来的月红到底还是不是她的小表姐?

月月虽然不太习惯大变了的表姐月红,却从心里羡慕表姐月红的衣着和佩带。哪一件让表姐月红随便报一下价,都把月月吓上一大跳。表姐月红就不失时机地抓住月月的手,看着月月的脸,有一点巴结地说,好月月妹妹,那你就跟我走吧!到了我那里,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一点的!好像月月不去,村里其他的姊妹表姐月红一个也带不走。月月的心里却像放不下什么东西了,满满的,沉沉的,月月就开始挠心的痛了,就开始厌烦二姑母家的这个集市了和集市上空的那轮耀眼的白月亮了。

空中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闷雷,天立时暗淡了下来,好像黎明还没有到来。狂风突然骤起,呼呼地吹打着窗棂,掀着月月的淡青色裙子,肆虐着月月的那头秀发,接着就是一阵霹雳啪啦的声音。被风卷起的碎石块砸在了月月的身上,眼睛里也吹进了砂子睁不开了,很疼,很疼。豆豆在大铁笼子里一会儿圈着腿拖着长长的尾巴沿着笼子的四壁来回直转圈圈,一会儿狷急地瞪着那双发绿的眼睛看着月月“呕呕”直叫。欢欢惊恐地蹲在笼子里一会儿朝天狂吠,一会儿看看月月,一会儿又看着豆豆,哀怨地“吱吱”叫着。天似乎是在走砂飞石,细碎的瓦块和石砾什么的打得大铁笼子上的钢筋发出了铮铮的声响。

今年的汛期一到,雨水就特别的勤了。三天一场,两天一雨,大风大雨就好像从来没有停下过。今年的防汛喊声比哪一年都紧张,一级级的下来布置,一户户的捱门检查。大雨不断,防汛呼声紧张,虽然大部分人权当上边放了一个不臭也不响的屁,家家还是采取了一些应急的措施,不是加固了房子就是搬到山上安全的地方去了。二姑母和好多人家在山上搭了石庵子,值钱的东西前几天就搬进去了,他们日夜守候在那里。月月家今年是不用担心这些的,哥去年秋天才给他们盖好的四层高的小楼房,不但考虑了防震,更多的是考虑了防汛的功能。框架结构,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基础扎进了地下足有十几米深,就是崖头上的那个几十万万立方米的大水库撕了口子,水全泄了出来,或者发了几十年不遇的山洪,也不会把他们家的这座坚固的小楼怎么着的!然而,五十年代末期,险些被山洪冲走的父母,还是特别害怕大汛的。季节还没有进入汛期,父母就扔下家里的鱼池,让哥把他们安排到北戴河避汛避暑,消闲自在去了。那天,母亲是极力主张月月也跟着走的,月月心里舍不下豆豆和欢欢。母亲为此久久抓着月月的手,流了泪,给月月的感觉像永别。

月月知道这是一场暴风骤雨又要到来了。月月连忙打开了豆豆的笼子把它放了出来。然而,出来的豆豆没有像月月想象的那样拼命地往楼里扎,或做其他的什么,而是,一会儿狷急地扒扒欢欢的笼子,一会儿又跑到月月的眼前两腿平铺在月月的面前,仰脸,发出“呕呕”的哀求声。月月看着豆豆的样子笑了,爱惜地抚摸了它一把,伸手又打开了欢的笼子。窜出笼子的欢欢不停地舔着豆豆的鼻子、眼睛和脸,豆豆羞涩地躲着,继而,它们像一对年轻的恋人一样一前一后相互照应着跟在月月的身后跑进了一楼。天,果真下起了瓢泼似的大雨,电闪雷鸣,惊天动地,豆豆和欢都卧在月月的脚下,月月右手抚摸着欢欢那光滑的皮毛,左手抚摸着豆豆那光滑的皮毛。她们望着室外,心静如止水。

月月是从小就喜欢各种小动物走进她的情感世界里的。在月月的感情世界里有麻雀点点,临青猫皇皇,小刺猬喳喳,松鼠缓缓,鹦鹉美美。狼狗德国黑盖欢欢和狼崽豆豆,是今年的正月一块走进月月的心灵世界的。豆豆,绝对是祖祖辈辈生活在深山老沟里的一对美丽的健壮的野狼的狼崽。月月经常把豆豆抱在怀里抚摸着它那光滑的皮毛、受看的那对眼睛和那对机警的耳朵,想。

哥把豆豆和欢欢抱到家里来的那天,躺在床上的月月心里阴云密布,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正酝酿着一场倾盆大雨。早晨月月从她的男朋友亮的家里回来之后,心情非常复杂,说不上是痛苦还是其它的什么,扎进了她的那间屋里,就关上了她的门。早晨、中午,饭也没吃。月月一直躺在床上傻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的那个乳白色的六头玉兰花吊灯,脸痛苦的阴着,腮上挂着泪,像世界的末日已经来临了,又像不是。

那天是正月二十,月月是早晨两点多钟爬起来的。月月是要送亮到南方打工去的。

亮、表姐月红都是月月从小的同学,虽然不是一个班,但到高中毕业仍是同年级的同学。高中毕业后,月月和他们都名落孙山了,谁也没有考上国家的正规大学。亮到了京城的一家私立大学学了四年经济管理,表姐月红跟其他人南下打工去了,月月则在家里帮着父母看鱼池,和地上的水里的各种小动物打了四年多的交道。去年夏天,大学毕业的亮对月月说,他要立志扎根家乡。就是不搞他的专业,在家里发挥一下他的文化水平,搞一搞稀、特经济林种植,搞一搞名贵的特种动物养殖,三五年下来当一个小小的暴发户,弄个十万二十万的,还是很有可能的。月月和亮已经恋爱五年多了。五年来,他们在一块的日子虽然很少,但是他们没少给邮政局做了贡献,相互来往的那些书信加起来怕是要有几十斤重了。感情好得很哩!只要双方的老人没有什么反对意见,结婚,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那时,亮跟月月说起他的打算的时候,月月很高兴。亮没有启动资金,月月就积极地给亮筹备资金。亮没有这方面的资料和信息,月月就让在外做大生意的哥给亮买,给亮捎,给亮打听,期盼亮有了成就之后好跟父母提出他们的婚事。然而,半年多过去了,亮花了月月不少的钱,通算起来也得有一两万,却只有思想而没有行动,亮现在又要……

亮要坐的那列火车是早晨三点四十分的。月月生怕惊动了睡梦中的父母,静悄悄地打开家里的大门,推出轻骑,穿好皮衣就去了亮的家里。

月月那么早就爬起来去了亮的家里,是对亮的突然决定外出打工心里感到空落落的,一夜没有睡着。正月初一,月月和亮相互拜年的时候,亮已和月月说好了。亮说,他是不出去打工的,亮不相信脚下的这块黄土不养人!亮就要搞点稀、特经济林种植,就要搞点名贵特种动物的养殖!亮今年就是再搞不成这些,非要走打工的路子,亮哪里也不去的,亮就跟着月月的哥外出做一点生意,发挥一下他的经济管理专业特长,把钱挣足,盖上一栋好房子,风风光光地把月娶进家里来,生儿育女。月月听了,红着脸几乎为着亮的这几句在月月看来可能永远实现不了的话,激动了几天几夜。然而,正月还没有过去,月实在没有想到亮的主意又改变了,而且变得是那么快,那么坚决,毫无商量余地。月月偷偷地哭了,哭得非常伤心,把枕头都打湿了。月月知道,亮不搞经济林了,不搞特种动物养殖了,是亮怕受不了那个罪。月月知道,亮不跟着她的哥外出做生意是亮撕不下他那张不值钱的脸皮。——亮是觉着跟着月月这个准妻子的哥去赚钱,怕闲话,嫌丢人。月月实在没有想到,她和亮谈了这么长时间的恋爱,还知不道亮是这么的惜力和虚荣。月月只有伤心,只有偷偷地哭泣!

那天,亮还没有起床。月月手扶着轻骑,敲了亮家的大门一会儿,听了听里面始终没有什么动静,就把轻骑轻轻扎在了亮家的大门口,锁好,转身跑到亮住的那间屋子的后面,用脚轻轻地跺着墙。“咚咚”的跺墙声使夜深人静的村子突然轰乱了起来,狗叫声彼起此伏,亮仍旧没有反应。月月知道亮是从来不睡这么死觉的,月月想,也许是亮昨天睡得太晚了,睡死觉了,就翻墙跳进了院里。月月趴在亮的窗口上轻轻地呼喊着亮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亮突然把她拦腰抱住了。月月大吃一惊险些尖叫了起来,继而,月月感到一只冰凉的手伸进了她的怀里,触动了她那最敏感的地方。月月立时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一种颤栗和激动。接着,从来没有在月月面前搞过大动作的亮,突然像发了疯似的板过月月的脸来像老虎吃鸡似的恨不能一嘴把月月吞进肚里。

那时,月月感到一股惊心动魄的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把她彻底摧垮了。月月说不明白,那是刻骨铭心的幸福,还是刻骨铭心的痛苦!月月流着泪浑身颤抖着瘫在了亮的怀里。月月更不知道,那天她到底是怎么了,是哪根神经出了毛病,还是中了邪!月月原来是那么渴望亮的胳膊把她抱紧,再抱紧,死死地抱紧,一生一世。然而,当亮把她抱进屋里,把她放到了床上像座小山似的朝她压了过来,月月又感到恐惧了,惊慌了,想大叫,想大喊。月月的头使劲地顶着亮那宽厚的生满浓厚护胸毛的胸脯,拼命地挣扎着守卫着最后的防线。月月知道亮想干什么,要干什么了,干了之后的后果。月月就这样拼命地抵抗,挣扎,守护,精神上却再也无法承受了。月月低声抽泣了起来。然而,亮却越来越凶猛,亮像一头强壮的毫无人性的豹子,一头像神赐予了无形力量毫无人性的雄性豹子,月月那一切的抵抗和挣扎在这头豹子的面前却是脆弱的,无力的。月月彻底失望了,月月感觉自己就像放在案板上的一块仍旧在颤栗的流着鲜血的生肉,泪水打湿了她那不停抽搐的面颊,眸子里只能闪着那难以名状的痛苦和哀求。月月那颤栗着的身体一会儿就感到了下身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死亡好像就在那霎展现在了眼前。月月的记忆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空白……

豆豆和欢欢这两个可爱的家伙就是在那天的下午,月月的心情仍旧灰着的时候,月月那整天走南闯北,整年在外做大生意,爱玩一点让妹妹月月惊喜和刺激把戏的哥,从外面给月月弄来的。

那天,豆豆和欢在月月看来,欢欢也就出生了十几天,豆豆给它码足了算,它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就是三四天。毛茸茸,肉嘟嘟的两个小家伙的确使月月的心情立时好了起来,更不知道惊喜了多少日子。它俩一公一母,一黑一青,公的是豆豆,母的是欢欢。两个小家伙还都不会吃食,月月抱着它们到村里的兽医瘸子六那里,给它们每个打了针三联疫苗,就到村里的小卖铺里买来了奶粉、奶嘴和奶瓶,精心地侍候起了它们。春天的夜里太冷,月月就把它们抱进被窝里,搂在怀里。乖巧的两个小家伙,熟悉了它们的生活环境之后,就经常嬉戏着从被窝这头钻到那头,搅扰的月月半夜不能入睡。两只湿漉漉暖呼呼的小舌头还经常恶作剧般地把月月从半夜里舔醒。月月那水似的身体,麻麻的酥痒的味道,惊心动魄。

月月体验到了一个女孩子有生以来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别样的感觉……

天仍旧下着雨,雷仍旧在响,仍旧是那样的惊天动地,狂风肆辱着树枝,一只知了“扑啦”着翅膀落在了她们的眼前,在雨水里拼命地挣扎着,豆豆像箭一样,闪了一下就把在雨水里挣扎的那只知了叼了回来,放在了欢的脸前。趴在那里的欢欢摆着尾巴轻轻地亲昵地吠了一声,就用两只前爪按住那只知了孩子般地玩耍了起来,豆豆则像个大男子汉一样,非常大气地站在那里望着外面,耳朵机警地转了一会儿就“呕呕”叫了几声,两只前爪往前一搭,脑袋放在了上面,又静静地卧在了月月的脚下。

月月的心仍旧极静。

豆豆和欢,两个小家伙的童年时代,得足了月月那天生的母爱。豆豆和欢欢却不知道这是来自人类的。

转眼几个月月过去了,等月月的哥再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豆豆和欢欢已经长成美丽的少男和少女了。它们个个皮毛光滑放亮,膘肥体壮,整天跟在月月的身后像两条美丽的小尾巴似的,一黑一青,一前一后,一窜一跳,时而狂叫几声,时而撒娇似的抱抱月月的小腿,撕撕月月的裤腿角,或者争先恐后地把前爪搭在月月的肩上,要么打几个滚,要么摇着尾巴,很讨月月的欢心,月月一时间见不到它们就像掉了魂似的,心里就一会儿空空的,一会儿胀胀的,隐隐作痛。

豆豆和欢欢,的确已经都是美丽的少年少女了,但它们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出入在月月的房间和被窝里,寸步不离地依偎着月月。哥说,豆豆真是他从深山老沟里掏的一只野狼崽,怎么能这样养它!?哥就把豆豆和欢欢都关进了哥早就为它们准备好了的一个一分两间的大铁笼子里。但是,当月月看到懂事的豆豆“呕呕”地看着她哀怨地直叫,欢欢也不停地扒着笼子仰脸看着她“吱吱”地叫着,月月的心里酸涩涩的,竟有泪水涌出了眼睛,两腿像灌了铅似的迟迟不能离开那个大铁笼子和它们那两双哀求的可怜的似乎也在流着泪水的眼睛。月月感到浑身颤栗了一下,继而,有几分难过地蹲在了大铁笼子的跟前把两只手分别伸给了豆豆和欢欢,接着又分别给它们打开了笼子上的那两扇小门把它们放了出来。它们从笼子里窜出来就欢跳着疯了似的围着月月,一会儿“呼呼”地直转圈圈,一会儿伸出湿漉漉的舌头拼命地舔月月那挂满泪水的脸,舔月月那双透明的颤抖不已的手,舔月月那裸露出来的白嫩细腻散着淡淡香味的皮肤,反反复复,好像关在笼子里的不是它们,而是月月。月月看着它们,不停地叫喊着它们,怒喝着它们,它们依旧如故。月月激动得心里“砰砰”直跳,泪水怎么也无法止住,上去抱住了豆豆和欢欢的脖子,泪水打湿的脸紧紧地贴在了它们的脸上。它们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月月,小孩子般地“呜呜”地鸣叫了几声,用鼻子拱了月月几下,才静静地卧了下来。

月月任凭哥怎么说,怎么叫喊,怎么骂,月月再也舍不得把这么懂事的、这么可爱的、还没有长成个头的野狼豆豆和黑盖狗欢欢再关进那个令月月讨厌的大铁笼子里了。它们还小呀!但是,月月还是拗不过哥的,哥终于在月月不在眼前的时候,掂着棍棒强硬而又凶狠地抽打着豆豆和欢欢,把它们关进大铁笼子里,上了锁。

那天,月月阴着脸啁着嘴不理哥,难过的几乎偷偷地为在笼子哀鸣的豆豆和欢欢,流了一天的泪。等哥睡熟了之后,月月就趁着月光把锁别了,偷偷地把在大铁笼子里憋气了一天的豆豆和欢,放了出来。刚窜出笼子的豆豆和欢,就“呜呜”地鸣叫着,欢欢天喜地地亲亲地朝月月扑了上来,险些把月月扑倒。月月又被它们的情感感动的泪流满面了,情不自禁地蹲在地上让它们尽情地舔着她的双手,舔她那挂满泪水而又端庄的面孔,舔她那裸露出来的白嫩细腻散着淡淡香味的皮肤。月月纵情地紧紧地抱着了它们,把流满泪水的面孔贴在了它们的脸上,贴在了它们的身上,但它们仍旧十分委屈地“呕呕”直叫,像一个个久不见母亲的小孩子一样不停地往月月的怀里拱着,撒娇似的撕扯着月月的衣服拱着,月月那撕心裂肺的泪流得就更欢了。月月不知道,月月为什么想大哭,想抱着它们号啕大哭一场。月月便脱下了身上的衣服,裸露的她那丰满的胴体慢慢地躺在了洒满月光的地上。月亮躲进了云里,春风在吹拂,豆豆和欢欢兴奋地“呜呜”地叫着伸出了湿漉漉的舌头,一会儿就静静卧在了那里把头放了她的怀里。月月立时感觉到了大地的颤抖,月月慢慢地合上了那双被泪水溻湿透了的眼睛……

月月自从亮走了的那天早晨,月月就期盼着亮的来信,或者电话。月月家有电话,是村里唯一的一架电话。但月月等到的什么也没有。

不知道多少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月月坐在床头上怀里常常抱着和亮去年秋天一块游泰山时照的那张放大的彩色照片,在想亮写给她的第一封信该是什么样的内容。月月想,亮的第一封信的内容要么是:亮开篇第一句应该为他那天早晨的粗暴行为,甚至是强暴行为向她道歉!其次,应该是亮在什么地方什么单位打什么工。还好。一天能挣多少钱。又结交了哪些新朋友。遇上了什么样的老乡。得到谁的帮助。吃得如何。睡得如何。一天要干几个小时。工作累不累。要么是:亮回避那天早晨的事情。去叙说那些他们相爱而又欢乐日子里的某一个掌故。某一个让他们发笑的谁谁的故事。某一个他们交往之中终生使他们不能忘却的细节。要么是:叙说着这些天来亮的孤单。那寄人篱下的酸苦滋味。那对她的痛苦的无休无尽的如饥似渴的思念。月月是最不乐意看到这样的内容了。月月想,她看了,她一定会很伤心的,她会比亮还要痛苦的,但是,月月还是最最希望亮的第一封信的内容,最好就是这样的内容。这样月月知道亮一定会回头的。月月已经彻彻底底的是亮的人了,月月渴望亮回家来,回家来,结婚,生儿育女,好好的过日子,就是在这块地方饿死,累死也不分离,也不离开这块地方!月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喜爱这块地方!

月月常常搂着豆豆和欢欢在梦里看见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的亮的那张面孔。亮的那张面孔虽然很苍白,很苍白,也很细腻却是一张很苦很苦的脸,冷凄凄的少有语言,用羡慕月月的那些姑娘时髦的话来说,很酷,特酷。月月也经常梦见亮的那双细长的手。那双手写出来的文字是那样的娟秀俊气,组合起来的文章又是那样的富有情调,那样的优美,那样的激动人心,那么富有诗意,弹奏的吉他是那样的动听,那样的震撼人的心灵。特别是亮的那双手弹吉他时,那双手触摸着的似乎不是一只吉他,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专揪月月心灵的一个情种,一个巨大无形的情种,每个声音都揪得月月的心在无端的痛!还有,亮的那双眼睛,亮的那双眼睛总让月月感到那里面蕴藏着的是她最最挚迷,也是她最最需要和渴求的东西。月月看到它,月月的肠胃就会翻动,就会很艰难地往下咽唾液,她就得极力克制自己。

亮走了这段时间以来,亮已经冷冷地远去了,已经冷冷地永远地远去了。月月看到,亮爬过了高山,渡过了宽宽的大河,走过了无际的绿色草原,穿过了茫茫无边骷髅遍地的沙漠,趟过了骇人的泥沼,飘过了无形的大海。月月失着白嫩透明的脚丫,一手抱着豆豆,一手抱着欢欢,在亮的身后拼命地追赶。阳光晒黑了月月的皮肤,石砾和荆棘扎伤了月月的脚丫,狂风吹散了月月的那一头乌黑的秀发,树枝撕光了月月那粉红色鲜艳而又美丽透明的衣服。月月抱着已经骨瘦嶙峋的豆豆和欢欢看着宽宽的无法趟过的大河,哭泣;望着茫茫的大海,浑身抽搐。不见天日的森林使月月迷路,荒凉滚烫的沙漠使月月无法行走,猛兽张牙舞爪地朝月月扑来,毒蛇悄悄地跟在月月的身后吐着蛇信。亮那高大雄壮的身影就在月月的眼前,月月拼命地追赶,拼命地喊叫,亮似乎聋了,瞎了,哑了。月月的双脚已经磨掉了,磨没了。月月只好跪着追,爬着追,鲜血在月月的身后拖得很远很远。月月的嗓子喊哑了,没声了,月月就在亮的身后重重地拍打着大地,让豆豆“呕呕”地叫,让欢欢“汪汪”地喊。她们眼前的亮真的聋了,瞎了,亮变成了一个没有一点人性的魔鬼。亮趟过的大河,河水在倒流;亮越过的高山,高山在坍塌;亮飘过的大海,大海在干涸;亮穿过的森林,森林在燃烧;亮走过的草原,草原在沙化;亮绕过的泥沼,泥沼在消失。世上似乎再也没有月月的生存之地了,月月只有抱着豆豆和欢欢在那里哭!哭!哭……

月月想,我怎么就是放不下呢!?月月的眼前就晃动着表姐月红了。白月亮,煌眼。

月月常常孤独地在这样可怕的恶梦中惊醒,哭醒,哭湿枕头。然而,月月期盼中的那书信,那电话,仍旧迟迟不能到来!关于亮的音信杳无!

那天,亮就那样之后,月月虽然是那样恼怒,那样伤心,穿上衣服狠狠地扇了亮几下,骑上轻骑就回家了。但是,从那天之后,月月就苦苦地思索,苦苦地思索,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月月经常像一个傻子一样呆呆地在那儿苦苦地思索。几多的痛苦的思索已经过去了,月月还是在那痛苦的思索中完完全全地原谅了亮。然而,月月不能明白,亮怎么就……

一个谜呀!谜呀!月月无时不在为这个谜而哭泣!

月月终于有了亮在南方打工的音信。那音信是表姐月红这个白月亮告诉月月的。月月想,表姐月红可能不知道她和亮的关系的,或者说表姐月红已经知道了她和亮的关系了,只是她和亮的这种男女关系在非常现代的不拿女人当回事了的表姐月红看来——狗屁也不是!否则,关于亮的那一点点的音信,月月也不会得到的。月月会到死,也生活在这个谜里面的。

那是一天的早晨,天晴得很好,瓦蓝瓦蓝,有几朵白云淡淡地飘着。家乡山青水秀,万木葱绿,脚下的各种野花姹紫千红,风轻轻从崖上吹来,带来阵阵清馨的花香,山泉顺着岩石哗哗啦啦流进坝里,清澈见底。云雀在空中婉转地展现着它那动人的歌喉,鹞鹰在空中盘旋着它那健美的飞行,野兔和地鼠一边张望着天空,一边机警地洒着四周,觅食的样子没有一点恐惧。蚂蚁、蝴蝶和蜜蜂永远是忙碌着的三个家族,匆匆忙忙,无止无休,繁衍生息。大自然展现出来的一切,总是令人惊心动魄,陶醉不已!

表姐月红穿着似乎是贴着皮肤长上的那条煞白煞白,夸张了女孩子各个部位线条、色彩的连衣裙,到坝上来好像是随意走动的。表姐月红被眼前的这一尘不染的景色惊呆了!表姐月红心情很好地往上提了提那条白色的连衣裙,露出粉红色的带刺绣镶银边的三角内裤,盘腿坐了下来,像一轮真正的白月亮。表姐月红长长的红指甲,挑出了一支摩尔烟来,细长的打火机轻轻地一弹,蓝色的火苗跳跳地吸着,轻轻地吐着烟雾,一边看着月月敲打着食具呼唤着鱼儿把鱼食撒进坝里,一边慢慢而又夸张地叙说着外面那丰富多彩的世界。

月月早就清楚了表姐月红这次回来的真正的目的。表姐月红这次回来是要从家乡带走些俏丽的姊妹到南方去的,能带走几个是几个,特别是她——月月。她月月只要是对表姐月红说,我去,她月月的话音还没落地,表姐月红就会给她月月打车票去了,说不定明天就到达广州了。表姐月红是执意要把月月带走的,村里人,还有二姑母都在说。

表姐月红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再次说这件事的时候,无意识地把亮的一些信息流露了出来。

那时间,表姐月红刚提到亮的时候,月月就感到了一阵阵难以名状的颤栗,手里的那喂鱼的食具,也随着她身体的阵阵颤栗全掉落在了地上。月月连忙掩盖着自己这难以名状的心情,脸苍白却又不停地痉挛。月月的两腿发抖地蹲了下来,佯似无心地收拾着散落了一地的鱼食和鱼具,直棱着的耳朵却生怕漏掉了表姐月红说出的每一个字。

表姐月红问月月说,月月,你知道邵庄咱那个小白脸、瘦高个的同学,就是上台的那个邵二麻子家的亮吗?就是会写几句狗屁诗的那个亮,家里穷得直剩下四个旮旯的那个傻x小子亮!对,那时,就他家那个穷样,还追过我哩,还给我写过狗屁求爱诗哩!什么“你是白白的月月亮/我是红红的太阳……”,什么“你是小河/我是河里的船桨……”,就这傻x小子,春天奔我去了,这会儿在那儿闹阔很了!闹抖很了!在广东的一家大广告公司搞国外产品系列广告创意,不几个月就穿上了名牌服装,坐上了专车,留起了小辫子,脖子上还像咱女人一样挂上了一根滴流着一块红色大宝石的白金项链,酷他妈的很了!几多靓丽年轻的小姐日夜环绕,那傻x小子过的那日子才叫真正的人间岁月哩!

……

表姐月红,最后又点上一支摩尔烟,吸着,哀怨而又愤愤地骂着,又对月月粗粗地说,我操他妈,他还是奔我去的呢,还是靠我打下的场子呢,还他妈的狗日的老乡呢,还他妈的狗日的同学呢,月月,你是不知道,这时候,你要想傍这个狗日的一晚上比傍他妈的大老板,傍大领导还难哩!他妈的,他以为他是谁呀,他以为他是美国白宫里的总统,还是……,他……

月月看到表姐月红的眼帘垂了下来,竟有几滴泪顺着流了下来。表姐月红的脸很暗,湿湿的,也很苦很苦,拿着鱼具的月月远远的就尝到了表姐月红那种苦的滋味。

……

表姐月红向月月叙说了关于亮的那些事情的那天夜里,月月在床上折腾来折腾去,一夜没有睡觉。

那时,月月感觉怀孕了的那天,月月瞒着父母和哥到外县里的一家医院里证实了自己的感觉之后,月月有几分恐惧和惊慌地跑到了上台亮的家里。然而,月月不知道亮是生是死,是背叛了她还是没有,亮的家人也不知道。月月无法判断,也无法再等待了,都显形了,月月背着父母含泪吞下了打胎药……

这段时间来,也就是从表姐月红打工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月月常做梦。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比一个让月月感到恐惧、可怕。月月虽然在噩梦中彻夜难眠,但月月的心已经平静如止水了。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罢!这样,过去的一切就都开始在月月的记忆里变得模糊了起来,特别是那双最最让月月心爱的眼睛,也是最最让月月伤心落泪的那双眼睛,也已经让月月感到陌生的不能再陌生了,甚至都有些丑陋难看了!那里面的一切也已经不再是让月月最最执迷,最最需要和渴求的东西了。月月再看到它,月月的肠胃不会再翻动了,也不会再艰难地往下咽唾液了,脑袋瓜子更绝对不会再发昏了。

月月坐在那儿仍旧痴痴地望着外面,两手细腻而又不停地捋着豆豆和欢欢的那身光滑的皮毛。天仍旧在下雨,雷仍旧在响,仍旧是那样的惊天动地;狂风肆辱着树枝,院子里已经是一片汪洋了,积水漫上了一楼的台阶涌进了屋里,豆豆和欢欢跳跃了起来,不停地“呜呜”地向月月发出了鸣叫。月月立马冒雨找来一张铁锨,挖了几锨泥土挡了上去。月月想,也许是她家的阳沟堵塞了,月月冒着大雨趟着几近淹没膝盖深的积水去捅那阳沟时,月月不经意地朝门外望了望,惊讶得几乎要尖叫起来:外面也是一片汪洋,水都平了!

雨还在下,水还在涨。雨太大了,月月模模糊糊地看到有人在往山上跑就大叫了几声,然而,雨太大,雷声太大,没有谁能听见月月的声音。月月又有些惊慌地朝着二姑母家大喊大叫着,二姑母家也没有回声。大水还在涨,一些家具漂了出来,像摇篮一样悠悠地漂着,里面爬满老鼠、蛇、蚂蚁等昆虫和小动物。豆豆和欢欢焦急地朝月月游了过来,两只前爪不停地扒拉着月月“呜呜”地哀叫着,撕咬着月月的衣服,拖着月月,让月月上楼。月月警觉地想,莫非是崖头上的那个大水库撕了口子,或者发了大山洪?月月这样一想就激烈地打了一个寒战。水还在涨,月月的小腿肚感觉到了是急促的那种涨。涨着的水已经容不得月月多考虑些什么了,月月本能地拄着铁锨领着豆豆和欢欢艰难地趟着腿叉深的积水回到了一楼。大水已经呼呼地涌进了一楼好深了,水还在涨,打着旋儿涨,月月惊慌地招呼着豆豆和欢欢沿着楼梯往上爬。她们爬上二楼的时候,月月就被身后的一声沉闷的轰鸣声惊呆了!二姑母家的房屋、围墙、配房,随着那声沉闷的轰鸣声和弹起的尘土,被打着一个漩涡又一个漩涡的大水冲得无影无踪了,月月不知道姑母和表姐月红她们是不是……

月月看着那被大水冲走的二姑母家的房屋,双腿颤抖着泪流满面了!

湍急的大水往二楼探了探头,就不知道什么时间落下去了,落得很快,似乎“刷”地一下就露出了那些残墙断壁和冲倒的那些大树。大水虽然还在围着那些残墙断壁和那些歪倒的大树打着漩涡,但已经稳下了许多许多,除了阵阵的雷声还在,雨也渐渐地停了下来。月月擦了擦眼睛,朝远处看了看,除了远处的已经看不出是谁家的屋脊顶上有几个黑乎乎的人在朝这里看外,茫茫一片全是汪洋。突然,月月看到一条白裙子就在她的眼前挣扎着鼓上鼓下,像一轮时隐时现的白月亮,似乎就是表姐月红。月月指了指那轮白月亮,对着会游水的欢欢“嘘”了一声,欢看了月月一眼,就毫不犹豫地箭一样窜了上去。月月生怕豆豆也不知道深浅地跟着欢欢扑了过去,就死死地搂着豆豆的脖子,和豆豆紧紧盯着水里的欢和那轮时隐时现的白月亮。然而,就在欢欢快要抓到那轮时隐时现的白月亮的时候,一个旋涡张着大口打了过来,欢和那轮时隐时现的白月亮立时被旋涡卷了下去,无影无踪了似的。

“欢欢——”

搂着豆豆的脖子的月月,看到眼前的一幕,昏厥了一下,继而,大叫了一声就伤心地号啕大哭了起来!突然,豆豆对着天空,震人欲聋地“呕呕”哀叫了几声,月月还没有反应过来豆豆这是怎么了,豆豆就窜出了月月的怀抱盯了几步那个张着大口的漩涡纵身跃了进去……

“豆豆——”

然而,月月仅仅抓住了豆豆的几根豆青色的狼毛。月月看着手里的那几根豆青色的狼毛,心彻底碎了,脑海中突然一道闪电划过,月月撕心裂肺地哭喊了一声:“豆豆——,欢欢——”

豆豆欢欢没有了,月月也朝那个张着大口的漩涡猛地扑了过去。

天,又下起了暴雨,雷仍旧在响,仍旧是那样的惊天动地,狂风仍旧在肆辱着水面上的树枝。我站在屋脊上看着那轮白月亮仍旧在那儿鼓上鼓下,像一面耀眼而又辉煌的战旗,“卟噜卟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