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叶虫《完美世界》全文

第一章

乔兰兰说:你去接!

曹湘南赖在上面,不愿意动弹,只用眼睛斜着瞟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话,活像池塘的荷叶上叠在一起的两只青蛙。“找你的。说不定哪个人的一只脚踏进了疯人院。”

我常常想你什么时候躺在我管的病床上?

乔兰兰的下巴搭在两手的虎口之间得意地笑了。

床头柜上的电话铃似乎变得越来越响。曹湘南不情愿地伸出手去抓听筒。

电话里传来的是苏珊气喘吁吁的声音0

你在干什么?曹湘南问道。

跑步。

我还以为你在……曹湘南扑哧笑出声来。

曹总?

好啦,说吧!

苏珊向曹湘南报告了秃头陈行长同意今晚六点半出来吃饭的消息。

这就太妙了!

曹湘南挂上电话,从乔兰兰的后背上滑下来。这真是一种不错的感觉,乔兰兰的后背光滑得就像丝绸一样。

真扫兴。

不是真心话吧!

乔兰兰翻过身来,用薄棉被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你还要?

不,不!你看人家小姐都起来锻炼了。对了,这位小姐叫什么名字?

苏珊。陈行长塞进来的。

何必说是谁塞进来的呢?漂亮吗?

不怎么样。

算了吧,你心里的那点小猫腻。

要是真的不放心,就去公司看看。

我会去吗?

嘿嘿!

曹湘南已经坐起来,慢慢地从头上套上白色长袖针织紧身内衣。他总是故意使内衣缠绕在脖子和肩膀之间,把健康的肌肤尽量长时间地暴露在乔兰兰的眼前。他心里明白乔兰兰不会注意不到这些。年轻人嘛,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一股奶油的香味。

电话铃又响了,没等他的头从领口处伸出来,乔兰兰就把电话抓到了自己的手中。他暗自好笑,不紧不慢地拉拉内衣的下摆,又把扭曲的长袖拉拉直。乔兰兰捂着听筒,一言不发。曹湘南从床边的沙发上抓过鹅黄色的羊绒衫,慢慢地套在头上。乔兰兰把听筒捂得太紧,他一点都听不见电话里在讲些什么。

乔兰兰放下电话,一骨碌从被窝里坐起来。抽出来搅在棉被中的内衣从头上套上。她胡乱抓起内裤,光着屁股就跳到床下去了。

这与往常不一样,乔兰兰总是在被窝里穿上内衣,双腿蜷曲着蹬上内裤。出现在曹湘南面前的时候关键部位总是被人造织物包裹着。像丝绸一样的肌肤只可以在黑夜中用手去摸,但是从不满足你眼睛的贪婪。今天不同。他又涌起了一阵冲动。

怎么啦?

是莫雁。

昨晚不是还兴高采烈吗?

那时候我就感到有些不对劲儿。

乔兰兰抱着一大堆衣服跑进了浴室。

真是奇怪的事情。昨天晚上乔兰兰用肩膀夹着电话一面炒菜一边和莫雁唠叨着,直到饭菜全部做好,他们俩面对面地坐在餐桌旁吃饭的时候,那份电话粥也没有煲完。

十二个小时还不到会出什么事情?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吗?曹湘南心里犯着嘀咕。

乔兰兰把浴室的玻璃门拉开一个小口子,在里面叫喊着让他帮着找一件干净的内裤。

出了什么事情?

莫雁被送到医院里去啦!

你那个医院?

乔兰兰一把抓过他递过来的内裤,关上了玻璃门。水蒸气在玻璃门上凝结成一片水珠,弯弯曲曲的从上到下画出了一道道曲线。稀里哗啦的淋浴声掩盖了乔兰兰说话的声音。

一个优秀的精神病医生应该像精神病人那样思维和行动。乔兰兰就是如此。又是莫雁!曹湘南生气地转过身去,恨不得往地上啐一口痰。

第二章

乔兰兰冲进216号病房的时候白大褂的纽扣还没有完全扣好。31床空着,32床上躺着莫雁。这变成了一间单人病房。她明白,小刘医生是个细心的人,总是给自己很多方便。

莫雁闭着眼睛死一样安静地躺在床上。白床单掖到了下巴,脸色几乎和床单一样苍白。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上面粘着青草和泥巴。一张没有姓名的床卡挂在床头,在疾病栏上标着急性应急性情感障碍。

你认识她吗?小刘拿着病历夹站在一旁问乔兰兰。

乔兰兰点点头。

她叫什么名字?小刘摘下床卡准备填上病人的姓名。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110打电话过来。她把警官的右手比目鱼肌咬烂了。小刘指着自己手背的虎口。

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她?

在注射氯丙嗪之前我听见她呼喊你的名字,所以我估计她可能是您的一个病人……我没有搞错吧?

嗯。

她叫什么名字?

乔兰兰扒开莫雁的嘴,在松弛的牙床之间还残留着青草。白色的牙齿还留有血迹。难以断定是那个倒霉的警察手上的血还是她自己牙龈流出的血。

她的年龄?小刘站在她的身后。她弯腰的时候屁股碰到了小刘身体的某一部位,这使她感到非常别扭。

乔兰兰掀开床单,毛衣、针织内衣都被从领口处剪开,几根导管联接在心脏部位。莫雁细长、白皙的脖子上残留着呕吐物散发出来的酸臭味道。

叫护士过来!

小刘医生赶紧跑出去。

她感到胸口堵了一块拳头般大小的异物。这异物突然向上猛冲,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视线有些模糊,身体有些发飘,好像踩在棉花中。毫无疑问,躺在床上的是莫雁。小刘没有搞错,她认识她!这是莫雁!二十八岁,画家,专攻西洋油画,她的丈夫叫栾俊杰,是曹湘南的同学。说来,还是莫雁把曹湘南介绍给她的呢!

人的世界就像一棵卷心菜。来自莫雁的情感是在她的内心深处最先萌发的嫩芽。她们在一起长大。然后逐渐长出十几层菜叶,包裹在外面,看起来坚硬而又健康。嫩芽也就因此越发变得安全和隐秘。莫雁说过曹湘南是一只恶毒的虫子,爬到了她的那棵菜上,咬啮、蠕动,一层一层地咬开菜叶,总想钻进去吞食那片嫩叶。那可是她永远也不会答应的事情……

女护士端着搪瓷盘子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男护工。

我不希望在我的病房中看到这些。乔兰兰声调有些颤抖。

女护士用浸着生理盐水的棉球擦洗莫雁的脖子,男护士警惕地站在一旁。他揭开床单,察看被牛皮带拴在铁床边缘上莫雁的双手是否绑得牢靠。

还不快点儿解开。小刘医生说道。

乔兰兰走到窗口,背对着小刘医生。楼下的大院子里有个疯老头扛着木梯,甩着手臂,昂着头挺着胸,目光平视,声嘶力竭地唱着解放军进行曲。虽然大吼着“向前向前向前”,但是每向前走一步都要在原地踏上一步。他看见了站在窗口的乔兰兰,赶紧跑过来,把梯子架在窗口。这是个需要女人注意的男人。无聊!乔兰兰转身离开窗口。

小刘医生把病历夹递过来,用手指着病员姓名栏。

都用了什么药物?乔兰兰没有回答小刘的疑问。

氯丙嗪,50毫克,深部肌肉注射。

你怎么断定是急性应急性情感障碍?

据目击者反映,她长时间地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突然奔跑、跌倒、撕扯自己的领口。心悸、出汗、面色苍白……有暴力倾向……好了你们可以出去了!小刘回头对两个护士说道。准备口服给药。

又一名女护士进来,送来两颗蓝色的药片。

你的诊断是急性反应性精神病?

看来,她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刺激。小刘医生走到乔兰兰的面前准备接过病历夹。我来把她的姓名填上?

要下雨了吗?

天气预报没有雨。

我是说是不是有这种可能。

阳光灿烂!

为什么不到窗口看看?乔兰兰满脸不高兴。

小刘一个箭步冲到窗前。阳光照耀着白杨树的绿叶上,每一片绿叶都像晃动着的小手,闪烁着墨绿色的光芒。窗户下面,那个疯子已经把梯子重新扛在肩上,看见小刘从窗户伸出头来,又急忙转身把梯子搭在窗户上。小刘烦躁地挥手把他赶走。

乔兰兰从病历夹中取出病历纸,把一个空夹子还给小刘。在小刘伸手接过病历夹的迷惑眼神中把那张纸拎到胸前从中间撕成了两片,接着合在一起又从中间撕开。她面色凝重,盯着小刘,目不转睛。

你的意思……?

我把她带回家。乔兰兰语调坚定。

万一再次大发作,那你怎么办?你不觉着这样做太危险了吗?

我想,我能应付。她没有既往史,只要能够找到发病的诱因,适当地疏导,再说我想她还不至于……

我理解你是在为她的今后着想。但是,万一,我是说万一控制不住,不仅仅是病人,你,更主要的是你,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你考虑好了吗?

她是个值得我去冒险的人。乔兰兰说。

小刘合起病历夹,转身向外走去。

谢谢!

第三章

莫雁的床头上挂着一幅油画,它代替了通常夫妻的结婚照片。莫雁说她讨厌照片,冷冰冰的,不像油画那样能够自由地放大人物的性格特征。床头上的那幅肖像画中,栾俊杰目光炯炯,就像夏天的太阳照耀在碎玻璃上的闪光一样。莫雁说那是爱情的光芒,可是乔兰兰却说这是荷尔蒙分泌过于旺盛的缘故。她觉着这种眼神与精神分裂症病人的眼神已经相差无几了。要知道正常人和疯子中间的界限是模糊不清的,精神病患者只不过是处在精神亢奋和忧郁的两个极端而已。时隔五年,莫雁又在画另一幅肖像画。就放在客厅中央的画架子上。曹湘南来看的时候说,他看见了一片高山。莫雁让他向后退两步,眯上眼睛,然后张开想象的翅膀。曹湘南说他看见几条小船在大海中摇晃。乔兰兰悄悄地拉了一下曹湘南的衣角,让他想象两个人头从中间劈开,然后调换一下位置,把靠近的两半平贴在墙上,让他们的一只眼睛相互注视,另外一只眼睛向外面张望。

为什么要一只眼睛相互观察,而另一只眼睛向外张望呢?曹湘南问道。

乔兰兰说:那你应该去问莫雁。

莫雁说:这反正不是画给商人看的。

墙上的电子钟开始报时了,用的音乐是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开始章节。她以前就劝过莫雁改用其它曲子,这种曲调过于令人紧张。莫雁还处在昏睡之中,她站在椅子上取下了时钟,把报时的音乐换成了拉德斯基进行曲。这时候的莫雁就像惊弓之鸟,命运之手的敲门声很可能绷断她的心弦。

你在干什么?莫雁终于醒来了。从医院回来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她始终处在昏睡之中。莫雁从床上坐起来,斜靠在床头上,双手向后梳理着乱哄哄的头发。

饿了吧?烤一片面包吗?她把时钟重新挂在墙上,回头问莫雁。

我宁愿喝一点儿东西。莫雁有气无力地应道。

没有橘子汁了?

有速溶咖啡。

还是喝点牛奶吧!

那就喝点茶。茶叶在冰箱的门上。

一点儿都不饿吗?

我想先喝点茶。

最好是喝白开水。

头有点昏沉沉的。

还算正常。

放点儿茶叶行吗?

最好喝加糖的牛奶。

那就喝白开水吧。

乔兰兰到厨房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往面包上涂了一块奶酪。这不是那种完全发酵的奶酪,黏糊糊的,雪白雪白,有点儿奶香,还夹杂着酸黄瓜和蔬菜的味道。莫雁的情况还是令人放心的。情感障碍急性大发作的愈后通常都比较好。病人有时候能够记得发作时的情况,有时候根本就一点儿印象都没有。看来莫雁还是有记忆的。她没有询问现在怎么会睡在自己的床上,也没有问她在床边坐了多长时间。莫雁慢慢地喝着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她站在床边,手插进口袋里的时候碰到了那两片药片。

要不要叫俊杰回家?

你要去上班?

我觉着栾俊杰应该回来陪陪你。

你还是去上班吧。莫雁把茶杯递到她的手上,下床去找自己的衣服。那些被剪烂的衣服已经用垃圾袋装好放到厨房里去了。莫雁在衣橱中翻出来一件鹅黄色的低领开司米毛衣,披了一件大红色的开衫。乔兰兰先于莫雁一步回到了厨房,赶紧把放在垃圾桶旁边装着剪烂衣裳的垃圾袋塞进煤气灶下面的壁橱里。

你想告诉栾俊杰?莫雁随后来到厨房,把两片软绵绵的面包插进烤面包机中。

他应该在你的身边。

他出差了。

昨晚打电话的时候你并没有告诉我。

我没有告诉你吗?

莫雁!

忘了。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最近我总是这样。

莫雁,你应该告诉我,不管什么事情你都应该全部告诉我。懂吗?全部!你知道我会有办法……两片面包从自动烤面包机中蹦出来的,散发出一股焦香味道。莫雁切了半块奶酪涂抹在烤黄的面包片上。

莫雁,我知道你心中有些问题,不好意思开口。但是,事情已经无法再回避了。

我有点儿头晕。

好吧,吃完后你应该再吃点药,好好睡上一觉。乔兰兰掏出蓝色的药片放在茶杯旁边。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只要你说出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会有办法。你应该完全相信我。

莫雁格嘣一声咬了一口面包,向客厅走去。

客厅中央的画架上架着那幅尚未完成的肖像画,油彩颜料和一大堆画笔放在一边。莫雁拿起画笔站在跟前。乔兰兰跟过来。

我真的有点儿头晕。莫雁把画笔放下,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

电脑屏幕上,Windows小旗帜从屏幕的一角向另一角游动。莫雁撇下乔兰兰走过去,坐在电脑旁。

好吧,好吧。你不愿意说,你想把这些埋在心里。这我看得出来。不过你总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转身向厨房走去。在厨房里,她冲洗了牛奶杯子,拿出抹布擦拭了一下灶台。

她需要梳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取得病人的信任这是治疗开始的第一步,一点儿都不能性急。对于精神病医生这些显得尤其重要。要是对待普通病人她是不会单刀直入地去问这样的问题。可是这是莫雁!所以,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儿太性急啦?无论莫雁和自己有多么亲密,首先她是一个病人。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都不愿意把自己真实的想法直接说出来。忧郁的人甚至连假话都懒得说。精神病医生的本事就在于诱导人们说出内心的想法。……按照正常的治疗,现在应该是加服口服药的时间,而不是进行心理疏导的时候。她把洗过的抹布晾在水池边上,走回客厅。那时候,她突然发现在电脑前的莫雁低着头,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脸庞,两行泪水顺着面颊流进了嘴角,她不停地发出长长的叹息声。

莫雁!她冲过去,把莫雁搂在怀中。

莫雁的手臂松软地垂下来,头依偎在她的怀中,仍然在不停地抽泣。“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千万不要这样想。懂吗?你很成功,这么多人之间只有你和我……她紧紧地搂着莫雁的头。

以前?以前……莫雁不停地喃喃自语。

她的心一阵紧似一阵地收缩起来。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莫雁急速地陷入了忧郁的状态。就像波涛到达峰顶之后紧接着就冲向谷底,两种极端都会使人的精神崩溃。她紧紧地搂着莫雁的头,用平坦的上腹压在她的额头上,用双手揉搓着她的后背。我是你的依靠。莫雁啊,要挺住!你一定能够从谷底爬出来。

忧郁的眼神从莫雁的眼睛中渐渐退去,她的目光变得欣喜、兴奋、激动。她的双手插进她的腰间,张开的五指就像蜈蚣摸索着顺着她的后背向上爬行。她的手指爬到她的双肩,她把身体更紧地贴在她的身上,以便双手能向上爬得更高。她的中指,然后是食指颤悠悠地摸到了她细长的脖子上。突然,莫雁站了起来,张开双手一下子从后面揪住了她的短发。她咧开嘴,两排白色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暴露出大片的红色牙龈。她绷紧的面部肌肉把嘴巴拉成一个长椭圆形状,在鼻翼两侧画出了一对深深的皱褶。她的眉心扭在一起,两边的鱼尾纹像芭蕉扇的叶脉放射状分布在太阳穴上。乔兰兰的短发被莫雁的双手从后面向下扯拽,越是抵抗莫雁就越是用劲。她的脖子顶不住莫雁双手的力量。她的头不得不跟着向后仰,下巴抬得比额头还高。她想呼喊,可是喉咙被绷得直直的,发不出声音。那个亲如姐妹的莫雁转眼之间变成了凶神恶煞般的野兽。

时钟的秒针一蹦一跳地转着圈。时针和分针停在那儿纹丝不动,时间仿佛被凝固了。她感到那一双扯拽头发的手越来越有力,她感到自己的颈椎就要被拉断了。她看见了天花板,看见了离天花板大约一个手臂距离的防盗门的上沿。那个膀大腰圆常常令她厌恶的男护士在哪里?……她的颈椎抵抗不住莫雁双手的力量,她想顺势向后面倒下去,可是莫雁的双肘夹着她的两肋,肚子顶着她的肚子。她的脊椎呈现出一副角弓反张的状态。秒针每向前跳一格都似乎变得更加艰难。当秒针和分针突然蹦在一起的时候电子钟突然发出一阵冲锋号的声音。惊恐万状的莫雁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在那一瞬间,乔兰兰用尽全身的气力,额头重重地撞在了莫雁的鼻尖上。莫雁像倒塌的积木,双膝一弯,倒在地板上,瘫成一团。鼻孔中喷出两股如注的血流。

她不顾一切奔向大门,她拧开防盗门,一只脚跨了出去。她听到了自己心脏发出的嘭嘭心跳声,她听到了急促的气流冲出鼻孔产生的啸叫。室内一片安静。回头看看,莫雁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鼻血像稀粥从鼻孔一股一股地喷涌而出。莫雁的呼吸变得微弱,几乎看不见腹部上下起伏。她停下了脚步,突然感到自己是如此的卑鄙,怎么竟然想把莫雁丢下不管。

可是,她真的不敢再靠近莫雁。她想起来应该向曹湘南求救,于是就赶紧用手机拨了曹湘南的号码。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机紧紧地捂在耳边期望着快点儿听到曹湘南的声音。电话呼叫音一声接着一声,最后,手机里传来了忙音。她重拨了一次,捧着听筒焦急不安地等待着。这个可恶的曹湘南!他在干什么?

躺在地板上的莫雁似乎就要醒过来,她的头向一边转动了一下。耳畔的电话还是不停地响着呼叫声,对方还是没有人接听。莫雁如果醒来以后还会处在歇斯底里的状态吗?时间就像一根燃烧着导火索,冒着火花和烟雾,发出嘶嘶的声音,像蛇一样飞速地向前游动。如果莫雁醒来,如果她再一次狂躁发作,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逃出去,还是留在里面?电话中的呼叫声变得不急不慢,令人难受。……曹湘南把手机放到了抽屉里?他可能正在开车没有听见?也许处在一个嘈杂的环境之中……莫雁的身体翻转过来,十分舒展地躺在地板上。淤积在嘴角的鼻血顺着下颌流到了脖子上面,在雪白的肌肤上画出了一道鲜红的血痕。

乔兰兰决定采取行动。她跑进厨房,用刀把子碾碎蓝色的药片,然后拢进掌心。她打开水龙头用杯子接了一些自来水,然后跑回莫雁身旁。她撬开莫雁的嘴,先把药粉倒进去,又往她的嘴巴里灌了一些水。直到看见她的喉结上下来回移动了几下才松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曹湘南的回电。他告诉她之所以没有接她的电话是因为刚才正在和陈行长谈判。她打断了他的唠叨,大吼着让他快点过来,紧接着就挂断了电话。她又回到莫雁身边。抓起莫雁的手腕,她的心跳仍然很快。这说明她的整个机体还处在一种狂躁的状态。手机又响起来,还是曹湘南的。他问乔兰兰是不是可以再给他二十分钟的时间。

她感到莫大的委屈,恨不得把手机摔在地板上。这是个长期养成的习惯。曹湘南对她的要求从来不讨价还价。看来所有的怪事情全都一起爆发了。莫雁的脉搏变慢了。这是一个好兆头。如果仍然能够处在昏迷之中,那么随着药物起效,就能够避免再次狂躁发作。短短的半天时间,莫雁经历了从狂躁发作到抑郁发作,再到狂躁发作的三个阶段。这是一种环性精神障碍的典型病状。曹湘南等着她回答,不停地在电话中“喂喂”地叫着。去你的吧!乔兰兰按下了拒绝接听键。

她把纸巾揉成团,塞进莫雁的鼻孔。然后用纸巾擦去她脸上和脖子上的血迹。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抽出枕头,垫在她的脖子下面,使她的头往后仰一些。这样一来,她的呼吸变得更加通畅了,同时也阻止了鼻血继续往外流。做完了这些,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把飘散在额头上的头发向后捋了捋,她有点筋疲力尽的感觉,要用双手撑着地板才能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向楼下张望,她看见了那辆她再熟悉不过的白色宝来车已经停在了街道旁边。她估摸着曹湘南可能已经上楼来了。

我一点儿都不骗你!你让我做了一个多么倒霉的抉择……曹湘南推门进来以后脑袋像货郎鼓一样摇着。她向后退了一步,靠在窗户上,恶狠狠地瞪着他。

曹湘南看见了张开双臂躺在地板上的莫雁。他的嘴角立刻拉下来,眼睛睁得老大,眉毛一下子翘上去。他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臂要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她忍不住地哭起来了,双手使劲地捶打着他的胸膛。

看来曹湘南是知道错了。他搂着她的肩膀,用自己的胸脯贴着她,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手臂伸到腰间使他们的小腹靠在一起。她突然有了一种安全感。男人的胸膛宽厚而又温暖。贴在上面,能够听到男人缓慢而又有力的心跳声。恐惧的时候,这种低沉的心跳声就像黑夜中的战鼓令人沉着而又镇定。

在如何处理莫雁的问题上,她否定了曹湘南的建议。她坚持不把莫雁送回医院。

如果醒来以后再次发作那又会怎么样?曹湘南按照她的指示吃力地托起莫雁把她抱到床上的时候问道。

天黑之前她不会醒来。

天黑以后呢?

我会处理。

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我只是说这样对她有什么好处?

你根本不了解。当人们知道你曾经住过精神病医院以后,你会遭遇什么样的目光。你不会歧视她?周围的人呢?还有,栾俊杰会怎么想?

栾俊杰总归会知道的。

我不想让他知道。

这怎么可能?

只要我能找到诱因,我就能在栾俊杰回来之前还给他一个正常的莫雁。

好吧。那么,诱因是什么?

今天早晨七点钟她在公园的老槐树下第一次发作,三十分钟前她坐在电脑旁又一次发作。

老槐树是诱因?

老槐树不会是诱因。她为什么去老槐树可能是诱因。电脑也不会是诱因,她在电脑里看见了什么可能是诱因……你能看看电脑里面有什么吗?

Windows的上小旗帜又开始飘扬了。曹湘南坐到电脑前抓起鼠标。

她在上网聊天。曹湘南说道。

和谁?

你想知道?

当然!

我可不愿意偷窥。曹湘南放下鼠标站了起来。

坐下!她看见曹湘南的脸涨红了起来,于是换了一种腔调。就算是我的一个小小的请求……你知道这是我的职业。我们耐心地倾听病人的倾诉,巧妙地诱导他们,就是为了挖掘患者内心隐藏的东西。这一点都不违反职业道德。这正是我们的职业。

但是,你应该知道这有违我的职业道德。我们设计程序,让互不相识的人们在网上聊天。同时我们也设计程序不让别人偷窥。

那好吧。你帮我打开她的聊天记录由我来阅读。

你非要这样干?

我还有什么办法?

像普通人那样,在她醒来以后面对面地坐着,慢慢地聊。

没有时间了。晚上栾俊杰就回家了。再说莫雁也不是一个普通的病人,换一个医生她可能会说出真相,但是看着我的眼睛,她说不出来。

理由很充分。只是我不愿意这样做。再说,我认为不应该向栾俊杰隐瞒。你知道栾俊杰是我的好朋友,就像莫雁是你的好朋友一样。

哼!……这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你们是同学,也是朋友。但是为了一个职位就会相互竞争。有时候也相互贬低。我说得不对吗?我们不会。莫雁为了我会放弃一切,甚至她的丈夫!

你也会这样?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嗯……我们不一样,你们一样。莫雁会为了你放弃栾俊杰,你可不会为我抛弃莫雁,我说错了吗?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莫雁总是说你是一个厚道的人。

莫雁不是这样看的吧?

你恨莫雁?

我怎么会去恨你的朋友呢?

我知道,你平时总会迁就我的。你以为我不明白?

这可是个原则问题。

你做事情从来都是别别扭扭,总喜欢讨价还价。我会去偷窥别人的隐私?别忘了我是个精神病医生,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病人纠缠着要向我倾诉,躲都躲不掉呢。你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好吧!你就直接说出来你要怎么样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皮绷得很紧,就像刚刚洗过脸一样,所以就尽量控制住自己说话时的语调。

你的脸色很苍白!曹湘南坐到电脑前,他抬头又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乔兰兰。其实你的心里明白,精神病医生可以通过谈话探知病人的隐私。但是,并不可以去别人家中搜查。

她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脖子。你知道吗?我心里总是想着你对我的好处。

我也常常想到你的优点。我们需要好好谈谈,有些事情我想对你说清楚。比如,公司的处境,再比如,我想通过苏珊的帮助……我不愿意故意向你隐瞒,否则就会产生隔阂……

这与苏珊有什么关系?

坐下谈谈吗?

现在不行,你看莫雁。

莫雁有大麻烦了!

你看到了什么?

莫雁有个网上情人,叫森林……

瞎说些什么!

千真万确。

这怎么可能?

曹湘南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乔兰兰。他有些得意。“这就是同居的好处。看看这些你就明白了。婚姻像条麻绳把他们捆在一起,其实他们的心早就飞了出去。”

你走吧!

你是说……要我离开这里?

我能应付。

不。这不好。曹湘南显得很尴尬。

你不是说还没有完成重要的会谈吗?

苏珊在那儿应付。

上午打电话的那个?

她是陈行长的情人。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有些事情应该事先打个预防针。

我真感到有点恶心!

你知道,这全是交易。商业活动本质上就是交易。我向你提供你所期望的,你就给我我想得到的,公平的交易……

你走吧!

生这么大的气干什么?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觉着不应该把怨气撒到曹湘南的身上。她换了一种语调。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

在曹湘南走到了门口推开了防盗门的时候,她想对他说一声谢谢。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曹湘南在关门的时候尽量不弄出声音来。看来他心里有些怨言,故意避免回头和她对视。这不算什么大问题,他是个好男人,懂得迁就女人。女人只要心不变使点小性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要知道女人付出了许多。就像一份医学杂志调查所指出的那样,对于大多数中国女人来说性生活是一种变相的性服务。曹湘南不是那种闭上眼睛说瞎话的男人,他是个有良心的男人,他愿意承认这些,所以他懂得迁就女人……真正搅得她心神不安的事情是莫雁有了一个网上情人,她阅读着曹湘南为她打开的文件夹。咳!莫雁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呢?要知道他们的家庭是个令人羡慕的美好家庭。……莫雁有了婚外情?疯狂!就像刚才从后面揪住她的头发一样疯狂。还有,更令她感到别扭的是她居然会对她保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无论如何,总算找到了诱因。一团乱麻终于理出一个头绪来了。今天早晨,莫雁去老槐树约会那个网上的情人。他们谈崩了,所以莫雁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对外界应急反应产生了心理障碍。……再联系到莫雁最近两个月以来的表现,她打过来的电话明显地减少,栾俊杰几乎从她们之间的谈话中消失。昨天晚上,莫雁突然变得那样兴奋,好像莫奈就要来欣赏她正在画的那幅肖像画一样。把所有这些都联系起来,线索就变得清晰了。

门铃又响了。曹湘南返回来,带着一副鬼鬼祟祟的神情。他说肚子疼,内急,忍不住了。然后就急急忙忙钻进了卫生间。他轻轻地关上了玻璃门。这不像他平时的举动,一遇急事他就风风火火,关门的时候恨不得把玻璃都震碎。

她继续查看电脑上莫雁的聊天记录,竭力使自己回到原来的思路上。过去她与莫雁之间谈话最经常涉及的话题并不是工作或者生活中的琐事。也不是时尚或者美食之类的话题。那些是专为相互存有戒心的女人之间准备的话题。她们之间的谈话常常不自觉地就深入到了关于“性”的问题上来。莫雁告诉过她控制男人的性欲的秘诀。她说:不能让这些男人太随意了。性生活是两个人的事情,过早地结束或者没完没了地折腾都是令女人痛苦的。对于栾俊杰,莫雁说最有效的措施就是决定洗澡的次序。如果你想要,那么你就去先洗。如果你不想要,那么就让他先洗。然后你就赖在浴室里不出来。大部分情况下,等她出来的时候瞌睡虫就会把栾俊杰拉到睡梦中去了。乔兰兰也试用过莫雁教她的窍门,每次都很灵验。曹湘南也敌不过瞌睡虫的攻击……再追溯一下最近两个月来莫雁一系列不寻常的举动,一些事情就变得更加清晰了。她记起大约两个月前莫雁曾经向她讲了一个故事。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禁不住诱惑,居然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金鹰国际商城的角落里做爱。她觉着那很可笑,可是莫雁讲得绘声绘色……翻看聊天的记录,陡然增多的聊天时间正好也发生在两个月前。这难道仅仅是时间上的巧合吗?事情明摆着,那是一个令人激动的时刻。她想曹湘南一定会同意她的判断。她突然觉着有点儿奇怪,这么长时间了曹湘南怎么还赖在卫生间内,怎么连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呢?乔兰兰轻轻地走到门前,猛地拉开卫生间的门,曹湘南手中的电话听筒差点儿掉到地上。

吓坏了吧?

……没什么。曹湘南故意抬起光屁股,扭头看看马桶里面。

恶心!乔兰兰重重地把门关上。

曹湘南在里面又折腾了好一阵子,出来以后还故意慢腾腾地搓着手。她本想质问他,躲在里面给谁打电话?为什么一点声音也没有?不过与其问他在和谁通话还不如等他走了以后检查一下电话更好。一般来说,她对他还是放心的。曹湘南是那种所谓的玻璃人,心里藏不了什么东西。这正好与栾俊杰相反。栾俊杰温文尔雅,可是就连莫雁也猜不透他心里到底装了些什么。话说回来,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没有城府的男人干不了大事,而喜怒于形的男人情商却都比较低。可是,如果你和一个永远都捉摸不透的男人做爱,那是什么样的感受?……莫雁还告诉过她栾俊杰的性欲其实很旺盛。如果不是发现了那个小窍门,她可能早就患上诸如白带增多或者宫颈糜烂的妇科病了。

曹湘南说他要走了。走就走吧,用不着我站起来送你吧?本来那种发现新大陆的感觉一下子被摔到爪哇国去了。曹湘南走后她到卫生间检查了电话。她按下重拨键以后话筒里传来的是电话局小姐的提示音,说对方不在服务区或者已经关机。看看电话号码,乔兰兰猛然想起来这应该是栾俊杰的手机号码。可是曹湘南为什么要回来打电话呢?他才不会为了省那几分钟的手机费专门回来躲在厕所里打莫雁家的固定电话呢!还有,她记起来了,曹湘南进门的时候目光显得游移不定。这个玻璃人,心里搞什么鬼名堂?

床上的莫雁翻了一个身,面对着她。莫雁仍然闭着眼睛,看来药物发挥了作用。莫雁不是那种眉清目秀的女人,闭上眼睛的时候形成了一条平直的眼线,眼角几乎开裂到太阳穴的边缘。她的眼睛不是那种又大又圆、水灵灵的美人眼,她的眼睛扁而细长,充满挑逗神情。她在美容院拔掉了许多眉毛,眉毛变得细细的,眉间距离也增大了许多,看起来就像两条春蚕趴在柳树叶的边缘上。在她去美容院之前,她曾经征求过她的意见。她的态度很明确:反对!可是栾俊杰支持她,曹湘南也说她是狗拿耗子。现在看来整容还是成功的,莫雁看起来显得妩媚多了。许多事情都是出人意料的。在孤儿院的时候莫雁的图画并不好看,可是那个教图画的老师一口断定她将来会成为一个画家。直到现在她也弄不明白那个图画老师为什么有这样的慧眼。为什么没有人能够预料到她将来会变成一名精神病医生呢?那时候,班上有几个比她们大两三岁的男孩子。他们总是揪她的长辫子。他们还喜欢扭她大腿之间的嫩肉……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她最不愿意回忆那段岁月,莫雁也有同感。曹湘南曾经傻乎乎地问起这些事情,得到的是两个星期的无“性”生活。谁叫他问这样愚蠢的问题呢!真不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思?

天黑的时候莫雁醒来了,看见了她坐在床沿上,就呜呜地哭起来。她告诫自己要有耐心,一定要等莫雁平静下来以后再慢慢地引导她。可是莫雁两只手拉着被子蒙住自己的头,生怕她把被子拉开。她抓住莫雁的手腕量了她的脉搏。她的心跳已经恢复到每分钟七十五次的样子。

栾俊杰最近常出差吗?

他根本就用不着出差。

今晚他回来吗?

也许会有些特殊。

什么意思?

用不着非要等到明天早晨再匆匆赶回来了。

莫雁的心跳在逐渐加快。这时候,激动的心情很可能会使她的情绪再次变得不稳定。她赶紧停止追问。她想也许今晚应该留下来和莫雁睡在一起,这是一个很容易出问题的夜晚。可是如果栾俊杰突然回来又怎么办?不让栾俊杰知道真相几乎和控制莫雁的狂躁发作同样重要。那可是他们夫妻一辈子的事情。莫雁渐渐止住了抽泣,看起来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氯哌啶醇是一个半衰期比较长的药物。十二个小时内她不可能再次狂躁发作。相反,她很可能会处在一个相对忧郁的状态。

你还能记得先前的事情吗?

莫雁点点头,眼眶里又涌出了泪水。

那就好。这是一种比较好的预后。

我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问题是有些事情你本来不该瞒着我。

你还是回去吧。莫雁说道。

墙上的时钟又开始报时了,唱的是拉德斯基进行曲。莫雁吃惊地看了一眼时钟。

你不喜欢这个曲子?

莫雁没有回答。当她把被子拉下来掖到她的下巴以后莫雁侧过身子,用后脑勺对着她。

我们不应该好好谈谈吗?

莫雁又开始抽泣起来。她感到她有些像是做戏的味道。

大约八点半的时候,她决定离开莫雁的家。她有一种预感,栾俊杰可能就要回来了。那时候莫雁情绪已经十分稳定。她答应听她的话先去洗个澡,然后回头睡觉。

无论如何,明天早晨你应该记着给我打电话。

莫雁点点头,拿起换洗内衣走进淋浴间。乔兰兰等莫雁关上浴室的门以后到厨房的灶台下面取出了那一袋被剪烂的衣服,出了莫雁的家门。

在等电梯的时候,不经意间她透过窗户看到了楼下街道上那辆白色的宝来车还停在原地。那是曹湘南的汽车吗?乔兰兰拿出手机。她留了一个心眼儿,先打自己家中的电话。断定没有人接听以后,又拨了曹湘南的手机。她问曹湘南在干什么,曹湘南说正在家看电视呢。

有什么好节目?

噢,球赛。你忘记了吗?今天要和科威特争夺出线权了!

你吃饭了吗?

你也不看看已经几点了。曹湘南语调中还夹着一丝抱怨。

电梯的门开了,乔兰兰不想上电梯。在电梯就要关上的时候,她又改变了主意一步跨了进去。

莫雁怎么样?

在洗澡。

我总是有些担心你的安全。你知道,你根本就不应该违反医院的规定私下把她放出来。再说,你能瞒住栾俊杰吗?

她不会再有问题了。

你能肯定吗?

你怀疑?

不,不。我从来都相信你的能力。可是,你不是说过非洲巫师和你们并没有多少区别吗?

那是在氯丙嗪发明之前的事情。现在我们还有氯哌啶醇,有锂盐,有……好啦!我不想和你再嗦了。她把手机关上,她担心自己的抽泣声会让曹湘南听见。

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一定是曹湘南打回来的电话。她按了下拒绝接听键。她忍不住自己的泪水,要是接听他的电话一定会让他听到自己的抽泣声。

她走出大楼的时候,大步跑过来的曹湘南差点儿和自己撞个满怀。他俩面对面地站着,她充满泪水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曹湘南那双由惊慌变成喜悦的面孔。那是一张什么样的面孔?宽大、扁平,下巴像是额外安装在嘴唇的下面,微微向上翘起。现代的人不留胡子了,如果留上一撮胡子的话,一定会像老山羊那样。曹湘南的鼻子笔直而又光滑,鼻梁不是很高,但是在两眼之间的部分形成了一道山墙。他长得不算难看,但也不像奶油小生那样可爱。他有两道浓密的眉毛,可惜的是眉间距离有些狭窄,给人一种心胸不够宽阔的感觉。曹湘南伸长手臂,两只不算太大的巴掌环在乔兰兰细长的脖子上,把她拉到自己的怀中。当他们的额头就要碰到一起的时候,她用力推开了他。

你总是在说谎!

我只是有些担心。

那就欺骗?!

不,我没有存心骗你。

你什么时候才能说话时不用“不”开头?我真讨厌你!

曹湘南嬉皮笑脸地伸出一只手来,她受不了了,凶狠地把那只伸过来的手打到一边。

为什么非要说谎?一个男人连表示爱的勇气都没有!她甩开曹湘南走到街道上,拦住迎面开来的出租车钻了进去。曹湘南想把她拉出来,她又一次打掉他的手,关上门,把曹湘南孤零零地甩在了路边。

第四章

在曹湘南的眼中乔兰兰是一尊出土文物,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已经不可能再生产出具有这样思维模式的女人了。她不喜欢理财,把所有的收入都交到他的手中。这对于一个处于同居状态的青年女子来说应该是十分危险的。法律不保护同居关系,失去的青春不可能得到金钱上的补偿。在曹湘南看来,乔兰兰完全有理由掌握他们共同的财产,她甚至有可能把自己公司账户上每年近一百万元的收入合理地划归到自己的私人账户上去。可是乔兰兰对此茫然不知。他曾经暗中试探过乔兰兰,看看她是否了解他的口袋里装有多少“妈妮”。乔兰兰的眼睛微微地眯着,长时间地盯着他,冷不防冒出他最常听到的那两个字:恶心!……好吧,你不知道我身价有多少并不全是坏事,最起码当我们俩拥抱在一起的时候贴在一起的是我们的肌肤,而不是像汉堡包那样中间夹着肉呀、菜呀、黏糊糊的色拉酱之类的垃圾。最起码看着她的眼睛有一种清澈见底的感觉,而不是像看苏珊那样的美女,她们明亮的眼睛水灵灵的,就像太阳照耀在硬币上闪出的光芒,有点儿刺眼。

今晚,乔兰兰要求先去洗澡,而不是像通常那样逼着他先去洗。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把白色的大浴巾系在乳房上方。也不像往常那样套着T恤,穿着三角内裤。曹湘南迎上去,手抄到屁股下面把她抱起来。乔兰兰只是笑着,没有挣扎或者讨厌的神情。他用牙齿咬住白色的浴巾,像狗一样甩着脑袋把浴巾撕扯开来。乔兰兰的两个大乳房堆积在他的眼前。在微微发红的床头灯的照耀下,粉红色的乳头像没有长毛的小白鼠那样红润。铜钱般大小的褐包乳晕上面散布着沙粒般的斑点。她肌肤白皙得就像流动的牛奶,乳房上面毛细血管像一条条弯曲的小河汇集到乳头上。他的口腔里分泌出许多口水,必须不停地用舌头把它们舔进去以免从嘴角处流出来。他想把乔兰兰抱得再高一点,让嘴唇更加靠近乳头。乔兰兰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然后把他的头向后推,她的额头顶着他的额头,睫毛几乎碰到了他的眼球,她轻声地说:我等你!

他把她摔到床上,习惯性地从床上抓起乔兰兰给他预备好的内裤,向浴室跑去。没跑几步又回头把短裤扔到床上。多此一举,今夜和以前都不一样。

在浴室里,曹湘南昂起头让莲蓬头的水直接喷洒在脸上。水滴就像乔兰兰的小手拍打着他的额头。他告诫自己要控制住,就像高山水库的闸门,一泄而下会冲垮下游的堤坝。要控制住!让沟渠里的水缓慢地上升,让每一棵秧苗都在渠水的滋润下欢快地唱歌,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然后,要像两根高压电线,慢慢地,慢慢地,到达临界点时突然放射出绚烂的火花。

曹湘南草草地擦干身体,把白浴巾披在肩上而不是系在腰间。他走过去的时候故意让浴巾来回晃荡。他知道乔兰兰的眼球会因此而被拽到什么地方。可是,躺在床上的乔兰兰没有把头转过来。她的两只手臂架在自己的额上,故意遮住眼睛的余光。白色的大浴巾垫在她的屁股下面,她的一条腿蜷缩起来,像四合院的屏风护住自己的家门。她毕竟留出来最美丽的地方,两个乳房从搭在额头上的手臂缝隙中暴露了出来,展现在他的眼前。太美丽了!无论站着还是躺下,她的乳房都像镶嵌在胸脯上的两只大苹果。不像有些女人,像两只长茄子在胸前荡来荡去。

他尽量轻轻地躺到床上,尽量慢慢地向她靠近。他的手先搭在她的手臂上,缓缓的向上抚摩。然后把她的脸转过来,嘴唇慢慢地贴上去,手掌顺势滑到了她的乳房上。乔兰兰的眼睛中放射出撩人的目光,她伸出手臂环在曹湘南的脖子上。

我会让你高兴的。乔兰兰把下巴伸过来。

不打电话了?

噢!你真是个好男人。乔兰兰猛地亲吻了他一下。回过头,转过身,伸手去抓床头柜上的电话。

咳!多么令人扫兴!那是一个很坏的习惯。我为什么多此一举呢?乔兰兰每天睡觉之前如果没有接到莫雁打来的电话一定会打过去的。可是今天的提醒使他后悔不已,他本以为高潮就要到来,乔兰兰会忘记莫雁。他已经憋足了劲头。可是,当你冲出起跑线的时候,发令枪却哑火了。多么令人扫兴的事情,我×!

乔兰兰抱着听筒长时间地等着。呼叫音变成了忙音之后她又重拨了一次。他默默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变得气急败坏。他把一侧的脸颊贴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摩擦着她白皙的肌肤。他感觉到了那一股火焰在她的体内正逐渐熄灭。

乔兰兰再一次重拨了号码。

她不接?曹湘南问道。

为什么?乔兰兰反问道。

睡着了吧。

不可能!

他是说她又处在兴奋期?曹湘南的嘴角歪到一边。

乔兰兰一骨碌坐起来,抓过衣服开始往自己身上套。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何必说这些话呢?曹湘南也穿起衣服来。他想尽快地穿上衣服,他可不想让乔兰兰觉着自己是个自私的男人。

从乔兰兰的住处到莫雁的住处开汽车需要二十分钟左右。夜晚行人和车辆不多,他把车开得飞快。乔兰兰一反常态不再埋怨他开快车,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车窗上的把手。车到大楼的台阶旁还没有停稳她就提前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往电梯间跑去。她冲进电梯,不等曹湘南过来就关上了电梯的门,独自上楼去了。

等他搭乘另一班电梯追到二十三层莫雁家门口的时候,乔兰兰还在试着往门孔中插钥匙呢。她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室内隐约地传来节奏急促的摇滚乐。他有些粗鲁地夺过乔兰兰手中的钥匙,帮她打开了房门。

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扑面而来。客厅中央,莫雁拿着画笔站在那幅尚未完成的油画前,她回头冲着他们俩笑了笑,然后继续作画。

回到汽车里,他在乔兰兰系安全带的时候悄悄地瞥了她一眼。

唉!有一句话,我知道你可能会不高兴。但是……

看来乔兰兰早已做好了准备,她盯着他的眼睛等他把话说完。无论什么场合下只要他一开口她就准备好了回击的武器。他发动了汽车,掉转了车头,驶离了停车便道,驶进了街道中央之后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好长时间以来,他都想与乔兰兰探讨一下两个已婚的女人(其实乔兰兰还应该算是未婚)保持这样紧密的关系是否正常。

你不觉着这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吗?

乔兰兰还是不开口,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她向你提起森林的事情吗?他继续追问道。

乔兰兰的眼睛充满泪水。

别那样自信。我注意了她上网的记录。最起码有两个月了。你们之间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彼此都毫无保留……我不是说她有什么不对,这很正常。你是你,她是她。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家门的钥匙一样……当然,你有她家的钥匙。她有我们家的钥匙。噢,对了,你是不是应该把我们家的钥匙要回来了?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经常做噩梦。担心光着屁股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睁开眼睛却发现她坐在我们的床沿上……

说吧!

我不是想说你错了,或者你上莫雁的当了。有些事情你不应该替莫雁做决定。人并不是透明的,把自己的事情管好,再扩大一点儿把自己家的事情管好……

我还没有成家。

好吧!没有什么家可成了。很快我就破产了!曹湘南把这句滑到嘴边的话合着唾沫咽了下去。在这样的情绪下说出这样的话无疑会恶化他们之间的关系,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好处。但是,这却是一个火烧眉毛的事情。昨天,陈行长说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年的情谊,国家的利益至高无上。毕竟受了这么多年党的教育吗!银行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立刻追回贷款,即使起诉也在所不惜。这意味着他的公司将要破产。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了。他的公司欠银行的贷款可不是一句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这并不全是银行的错。这样的事情本来也不应该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哪个业绩优良的公司不欠银行的贷款?能够贷款本身是件光荣的事情。只是最近中央来了个文件,必须立刻清理坏账。追根溯源,所有的起因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三金公司。为了接下三金公司局域网的项目,他把自己手头上的一百万元投了进去。又从陈行长那里贷款一百万。按照预期,现在应该有三百万的回报。三金公司原来应该是很可靠的。陈行长当年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三金公司是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舰。可是,两年不到,偌大的三金公司怎么说倒就倒了呢?据说银行也产生了上亿元的坏账。他的这一百万也要跟着打水漂了,并且不会有人在意。

当年陈行长就是看在苏珊的面子才出面帮着他牵线接下三金公司的项目并且批准贷款的。现在苏珊又派上用场了。她是陈行长的阿娇,陈行长把他的公司当成了自己后院的金屋。要求他出钱养着。他盘算过,如果陈行长同意再给他贷款躲过这一场难关,从某种意义上就意味着他可以再继续供养他的阿娇。这是一个筹码,也算是一种公平交易。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好吧,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告诉你……

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存在这样的风险。公司遇到了大麻烦,也可能我翻不了身了……一般情况下我相信会有办法。网络工程不管怎么样说都是一个朝阳产业……

有许多烦心的事情他都想讲给乔兰兰听听。可是每次一开口乔兰兰就会笑嘻嘻瞪大眼睛。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的情致活动还在那个界限之内吗?他一点都不想吓唬她。如果不是苏珊和陈行长有那层关系,银行现在就会起诉他,查封他的公司。他整个人好像吊在空中,抓着一根稻草在风中荡来荡去。他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乔兰兰。

小心!开车的时候别谈这些。

那一夜,他们背对着背睡在一起。曹湘南没有做爱的兴致了。天亮以后,他要到银行去。他希望和陈行长摊开来谈一谈,看看能不能让银行再缓一缓。不过,他也必须作好思想准备。如果公司破产,他也许不得不暂时去给别人打工,仰人鼻息,看别人的眼色行事。他不知道是否能够找到和栾俊杰类似的工作。有时候回想起来,他开始怀疑自己选择的道路是否正确。

五年前,他和栾俊杰一同毕业。栾俊杰目标明确,毕业前他就通过了托福和雅斯的考试。他就是要到外资企业去做个白领。而他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大四的下半年都泡在酒吧和茶馆儿之中了。幸运的是他被电信局录用了。在机关工作,泡茶、看报成了他打发时光的主要内容。他不是不想进步,而是没有调整好心态。他不好意思每天早晨在处长的面前拖地板、打开水,也不好意思拿着抹布去擦处长的桌子。处长并不讨厌他。公平地说对他还是有些偏爱的。他分配到的事情并不少,每次都是三下五除二很快就写好报告交到处长的手里。年终总结的时候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办文的数量,发现和其他同事差别不大。他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的办公桌上总是堆着各种各样的文件,而他的桌子上总是空空如也。几乎没有下属单位的人员来找过他,好像整个办公室就是他无事可做似的。而他的同事们(老机关)身前身后总是有人前来纠缠,以至于经常需要加班加点来应付。一年过去了,他的茶杯结成的茶垢和处长的杯子差不多厚。那时候,栾俊杰已经升到高级职员的位置,如其所愿地穿着雪白的衬衫,打着漂亮的领带,年薪大约有十万元。而他,所有收入加在一起还不到三万。栾俊杰不相信他的表白。说他的钞票含金量高。他把手捂在胸口,十分严肃地说,除了处长偶尔摔给他的几盒高级茶叶之外,他没有任何额外的收入。除了收入上的差距,栾俊杰还成功地解决了个人问题,娶到了被称为艺术学院一枝花的莫雁。好在栾俊杰够意思,把莫雁的好朋友乔兰兰介绍给他。不过,他还是按捺不住了,不甘心“春花秋月等闲度”。他决定像报纸上所说的那样去自主创业,在时代的激流中搏一回。那时候,他单抢匹马,像江河中的一叶扁舟,自己是舵手也是摇橹人。他划呀、划呀,慢慢地有人上船来了。桨手越来越多,船也渐渐变大。他现在有七名职工,三个男的,四个女的。除了苏珊之外都具有本科以上的学历。栾俊杰在御花园买了一套大房子,他则在碧水山庄买了小户型的套房。如果不是遇上现有的麻烦,他准备秋天把现有的住房换成连体别墅。他并不刻意要与栾俊杰竞争。这些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他现在挣的钱比栾俊杰的薪水高得多。问题是如果过不了当前的难关,他将一文不名重新回到穷光蛋的行列。他有些泄气了。一想到没有钱,没有自由,没有干劲的日子他就感到后怕。更令人恐慌的事情是他有点精疲力竭了。他想起来一句常在耳边的警告:自己认输就是真正的输家了。

天刚亮的时候,乔兰兰醒了。他背对着她,装作睡着了,一动不动。乔兰兰拿起电话在拨号码。他知道她肯定还是放心不下莫雁。让她们谈去吧!别看乔兰兰看起来弱不禁风,其实她性格倔强。让她回头比拉老黄牛回头还要困难得多。不过,她说起来总是振振有词。在她看来没有哪一个人的精神是完全正常的。

乔兰兰连续拨了三次,电话仍然是忙音。她坐起来开始穿上衣服。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倒要看看乔兰兰下一步准备干什么。再去莫雁家?再去看看她是否自杀了?可笑至极!女人内心深处真是固执。她们之所以看起来温柔是因为她们习惯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这或许出于软弱,或许习惯于迁就别人。总之,乔兰兰的内心和其他女人没有什么差别。不同之处在于她是个不会掩饰自己的女人。

乔兰兰穿好衣服,脚步轻轻地向门口走去。

你认为莫雁会自杀?

胡说些什么!

好吧。那你为什么要把她放出来呢?

我没有要求你和我一起去。

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男人了?这是典型的精神虐待,你懂吗?

他坐起来,穿上了衣服,跟着他一块儿下楼,然后开车送她到了莫雁家的楼下。乔兰兰走出汽车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他知道这是一种友好的表示。她等着他,搭乘同一班电梯来到了莫雁的门前。

打开莫雁家门的时候大概是早晨六点半钟。客厅内一切都井井有条。画架子被推到了客厅的角落,油画的背景一片模糊,两张似隐似现的面庞奇怪地变形。他们那只互相注视的眼睛被扭转了方向,漫无目的地看着外部世界。莫雁的头脑中有太多的想法,不像栾俊杰是一个十分现实的人。最起码他是这样认为的。他挤进了白领阶层,拿着高薪,处理与洋人的关系游刃有余。对待莫雁又相敬如宾,生活得悠闲自在。而莫雁总是待在客厅内作画,除了一根电话线与外部世界相连接以外完全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怪不得她有那么多出人意料的想法,怪不得她要在网上找个情人呢!

屋内静悄悄的,虽然他们提着脚尖走路,每走一步还是能听见皮鞋的橡胶底和打蜡地板摩擦发出的吱吱声。看来乔兰兰不愿意让他到卧室去。好吧,我就在客厅等你。乔兰兰踮着脚尖,像踩在薄冰上悄悄地进入了莫雁的卧室。突然,他听到了乔兰兰的尖叫,他赶紧冲进卧室。莫雁平躺在床上,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裙、大红色的开衫,脖子上还扎了一条彩色真丝围巾。开司米的大披肩垫在了她的身体下面。看来是先披在肩上然后又躺下来压在下面的。她的两只手拉着披肩的两角,自然地搭在胸前。她涂着浓重的口红,脸上打了粉底。在颧骨的外侧擦了粉红的胭脂。眉毛描得很仔细,涂了深蓝色的眼影,还戴上了长长的假睫毛。她在自杀前一定是做了精心的准备。

第五章

救护车把莫雁送到了医院。她被洗了胃、灌了肠。一边大量地输入葡盐水,一面快速地利尿。莫雁一共吃了二十四片氯硝安定。可是她不知道苯二氮卓类安眠药大多具有毒性小、见效快、作用时间短的特性。吃五片安眠药就可以痛快地死去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科学技术的进步剥夺了人类选择死亡的自由。

你想干什么?她看见曹湘南站在门前在打电话时问道。

应该让栾俊杰过来。

你准备对他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说。

你当然可以不说话,然后看着他们吵架?还有我,栾俊杰如果问我的话我也像你一样变成一个哑巴?

他们在争吵时,除了小刘医生还有两个护士在病房里。那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女护士显然想看看曹湘南将如何回答。小刘医生把她们赶出去。走到曹湘南跟前的时候,趁势拉了他的衣角,也想让他跟着出去。曹湘南没有理睬小刘,举着手机,照样在拨电话。

莫雁醒来了,她掰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筒检查她的瞳孔。曹湘南凑过来,伸长脖子看着莫雁,无缘无故地说栾俊杰的电话打不通,始终处在关机状态。

这里没你的事情。乔兰兰生气地说。

有些话我想对莫雁说。

你以为莫雁愿意听你说话?

你就不能让莫雁自己说话吗?

莫雁可能不愿意和你说话的。

我想,莫雁还是希望栾俊杰回来的。

两颗泪珠从莫雁的眼角处滚了出来。

你还是走吧。你在这里一点都不好。乔兰兰显然想缓解一下气氛。

相信我,我还是了解莫雁的。

我希望你现在就离开这里。

还有一句话,这是对你说的。我要到银行去。你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非要告诉我呢?

我想,这还是应该的。

我能在医院找到一张睡觉的床。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看,莫雁醒来了。你真的应该走了。

曹湘南愤愤地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她和莫雁两个人。她注意到了莫雁故意闭上眼睛。为了对抗安定剂的影响,她在输液里加了一些兴奋剂,莫雁不应该再有嗜睡的症状了。她抓起了她的手腕,量了她的脉搏。莫雁的心跳每分钟大约在七十次左右。不管莫雁愿意还是不愿意,有些话不说是不行了。

莫雁,你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事情已经全都过去了,完全没有必要!许多事情除了你自己,并没有人会在意。世界这样大,二十多年了,有谁注意过你和我吗?看看这些报纸,每天有成千上万条消息。张家的狗咬了李家的猫,王家的老太太跌到了窨井里。什么时候看到过你的名字?天上下雨,就连上帝也不清楚哪一滴落在了你的头上。你何必把自己的一举一动看得那样重要呢?有谁会注意你?你死了,到报纸上去登一则豆腐块大小的讣告还得自己花钱。我可不愿意那样。我说得对吗?还有,你是不是担心栾俊杰?

莫雁睁开眼睛,赶紧又闭上了。她相信这样的问题触动了莫雁的神经。

我都替你想好了。你总是在幻想,你幻想飞到了天堂,你幻想有四只眼睛,你幻想有一个白马王子飘然而至,落到你的跟前。你坐在他的身后,拉着缰绳,在天空中驰骋。缰绳突然脱落了,所以……这些我会向栾俊杰解释的。我替你想好了,你根本不必担心。我想曹湘南也会按照我的意思做的。再说,栾俊杰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他是个畜生!

你说什么?莫雁,我可不想在这时候让你不高兴。你不应该这样想。他是个不错的男人。有地位,有钱,有风度……我知道你不愿意听,好吧,最起码在这时候你不要去找他的麻烦。我想,他要是今天回来了会很难受的。男人都是那样,栾俊杰最起码不像曹湘南整天和你闹别扭。我可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和你红脸。你还要求什么?喜欢像曹湘南那样的男人?整天和你过不去?你听见刚才他在说什么了吗?他说他就要破产了。你看,他把我想成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了?不过,这样一来我又可以过无忧无虑的单身生活了。

莫雁看起来很烦躁。她想翻个身。但是,插在手腕上的输液针给她带了许多麻烦。她把输液皮条拉到另一侧,帮着她翻了一个身。

莫雁,你应该告诉我了。其实昨天我就应该问,你故意在回避。我想,如果昨天我们好好谈谈,也许我们现在正在你的厨房里吃麦片粥呢!你是知道我想谈什么的,对吗?

让我睡一会儿吧。

不要这样。你应该明白,我是医生。

我一句话都不想说。

我知道,我替栾俊杰说话,你不高兴。我不会在你的面前藏着、掖着。不过,我还是劝你说出来。要是不说出来,它就堵在你的心口。你总是会感到呼吸不畅。有一天,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它会像火山那样突然爆发。你还会控制不住自己。

我不会再去想。

这并不是你想或者不想的问题。有许多事情,你无能为力,在它们的面前我们很渺小,很无力,很无助,束手无策,一筹莫展。你以为你能控制你的脑袋?有谁不在胡思乱想?每天闯进你脑袋中的东西你有办法把他们赶出去吗?你看看,有些人走路时会独自发笑,会自言自语,嘴唇会不停地动弹。这些都是正常的行人!别以为你的脑子可以控制住你的脑子。我们应该谈谈,告诉我吧,要我说出他的名字吗?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我想应该有两个月了吧?那天你告诉我,在金鹰国际商城遇见了一个穿着牛仔裤的男子。你们的目光碰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冒出火花来。

我不记得了。

非要我说出他的名字?

我讨厌。

你这样对我说话?

她们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大。小刘医生推门进来。他对乔兰兰说办公室有她的电话。然后,他走到床前,掰开莫雁的眼睛,用手电筒去照她的瞳孔。

办公室确实有乔兰兰的电话,是曹湘南打过来的。他说他担心莫雁的病情。

你不是在银行吗?

没错。正在陈行长办公室外边排队等着呢。

破产还要排队?那要是出卖自己还要满街吆喝吧?

用不着!出卖自己只需要在杂志上发表一个中篇就行了。……行长的门开了,应该轮到我了。还有一句话,千万别知道得太多,懂吗?朋友之间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还有一句话,千万不要用你自己的标准去要求莫雁,懂吗?你知道,你的世界观有问题。

她不理解曹湘南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本来就有许多烦恼,曹湘南又往她的心里塞进了许多垃圾。要是在家里,她决不会对曹湘南客气,可是这是医院。在同事们的眼睛里,她是个温和的女人。她可不想表现得失去控制。她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回到了病房。小刘在走出去的时候向她使眼色,那意思是不要刺激病人。

莫雁又转过身来,平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莫雁看见了她,让她靠近一些,要和她说话。她有气无力地说:别让曹湘南在那上面签字,报纸上常有银行拍卖公司财产的公告。她担心他们会没有房子住。

你应该告诉我的不是这些。你担心曹湘南干什么?他越来越像一个标准的商人。你应该告诉我的是你藏在心里的东西。你说出来,懂吗?要说出来。……不过,我知道他的名字,这我全知道!你应该告诉我的是那个男人在哪里。即使你不说,我反正也会找到他的。他叫森林,对吗?你看,其实我全都知道。

莫雁的眼睛流出泪水。她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声来,但是最终还是呜呜地哭起来。她不但流了许多眼泪,鼻涕也流出来许多。乔兰兰只好撩起白大褂,用白大褂的一角擦去她的鼻涕。

事到如今,再去追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莫雁看来是“老太婆跳井,尖脚到底了”。莫雁神志很清楚,坚决守住自己的秘密。这对于她来说真是难以接受的事实。她好像听见了“咣当”一声关上铁门的声音。莫雁的心灵之门对她关上了,把她关在了门外。也许,她只盼望着那个叫森林的男人从窗户跳进去,钻进她的被窝了。这真是件令人恶心的事情。

你不要再哭了。我不会再问你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了。你还需要我吗?

我想回家。

恐怕做不到。动静太大了。只有等栾俊杰回来签字,我不能擅自放走你。不过,除了回家我可以答应你其他事情。

我还是想回家。

没有法定监护人签字,医院不会放你出去。这里与其他地方不一样,这你应该明白。

你认为我有病?

你越是向别人表白你没有病,就越没有人相信你正常。这要等明天全面检查后再下结论。

我疯了?

如果你没疯,最好的选择就是在这里好好睡一觉。越是安静,越是有助于得出你是个正常人的结论。

好吧,如果我是个正常的人,我就应该在疯人院里住下。如果我疯了,我就要求出院。

你说对了!除了要求出院,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你可以哭,也可以笑;你可以唱歌,也可以跳舞,甚至可以随地大小便。

兰兰!我并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愿意什么都告诉你,你就因此而恨我吗?莫雁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抽泣的时候脖子剧烈地向一侧歪去。

好吧,你想要什么?

给我找个电脑。今天晚上……

但是,你要答应不做傻事。你知道,把电话线拉进来也是违反医院规定的。

你真的认为我疯了?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蠢事呢?

看来莫雁很疲劳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不愿意说话,那就以后再说吧。乔兰兰的心软下来。

莫雁说她还想说一会儿话,她要求她坐在床沿上。她没有坐在床沿上,而是拉过来椅子坐在床前。走廊外面有膀大腰圆的男护士,她不用害怕再出现危险。她对她说起了关于死的体验。她说死亡本身真不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痛苦在于你舍得吗?她一共吞了二十四片。吞下去那些药片,几分钟后她就感到一阵莫名奇妙的轻松,心胸豁然开朗。不像以往,难过的时候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来,心里像有一把铁锤咕咚咕咚地敲,把自己的内脏都快捣烂了。而吞下了那些药片后,整天劳作的心脏慢慢地停了下来,她听不到心跳的声音,灵魂像一缕轻烟,飘呀,飘呀,盘旋着在空气中升腾。她忍不住回头向地面看了看。她看见了自己的躯壳,叉开双腿,张着双臂,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平躺着。她的耳朵里面充满了嗡鸣声,她闻到了一股停尸房散发出来的潮湿霉变的味道。她想使自己下降,可是有一股浮力向上托举着她。她费了好大气力,竭力不让自己再向上升腾。她有点舍不得。舍不得她的画布,舍不得她的厨房,舍不得那件大红色的羊绒开衫;最主要的就是想回来看她一眼,想给她打一声招呼,她不应该就这样不辞而别。

你还会再干这样的傻事情吗?乔兰兰问道。

经历过死亡的人还有什么事情会想不开?

那就好。

兰兰,别忘了……我是说晚上……当她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莫雁迫不及待地说道。

你还是舍不得。不过,我说话算数!

还有,告诉曹湘南不要去签字。你也不必记他的仇,和你吵架是因为他在乎你。

这样说来栾俊杰不在乎你了?这样尖刻的话刚滑到嘴边,她就赶紧收了回来。现在不同以前,莫雁已经开始向她故意隐瞒实情。她不应该再像以前那样不假思索、张口就来。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这里面确实存在问题。两个月前,莫雁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在金鹰国际商城的那次奇遇。从那以后在他们的谈话中几乎就没有栾俊杰的踪影。细细想来,更早之前栾俊杰就从他们的谈话中渐渐淡出了。相敬如宾的夫妻生活曾经令她向往,而现在看来这里面隐藏着巨大危机。再往下面细想,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莫雁要到网上去找一个叫森林的野男人了。事物都是相互联系的,精神病医生的秘诀就是把那些看似无关的事情串联起来。

我并不想让你难堪,但是有些事情我不能同意。

你反悔了?莫雁问道。

不,晚上我会把电脑送给你。我是说,你本来不应该这样。

这世界本来就不太完美。可是你不这样想。

你反而说我生活在幻想中?

别忘了我们原来都是孤儿。我们被人扔在马路边,扔下我们的人是父亲或者母亲。这个世界对于我们本来应该是有些寒冷的。

这只是你的想象,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孤儿院对我们很好。再说,还有你和我……

即使如此,我们也不应该把这个世界看得那样完美,只是因为我们比其他孤儿更幸运。

不全是这样。我们比别人更努力。

无论如何,不应该因此就生活在美梦之中。

这与森林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和你谈论森林。

她知道不可能再进入莫雁的灵魂深处了。她又听见了震耳欲聋的关门声。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扇门,把守这扇大门的卫士不会睡觉,他们知道哪一个来访者持有通行证。显然,她的通行证被没收了。

她们之间本来是不应该有私人空间的。二十五年来,她们分享着彼此成功的快乐,相互校正着彼此对世界的看法。她们读同样的小说,甚至找了职业相同的丈夫。莫雁总是先行者,她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尝试转化成为她们共同的经验。根据她的经验,她要求她选择同居,而不是像她那样很快地结婚。而现在,她突然关闭了那扇门,使她无法走进去。她因此看不见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感到一阵恐惧。黑夜中,拉着她的手一同走进森林的人突然消失了。她站在漆黑的旷野中,四周没有一点光亮。她感到脖子后面吹来了一阵寒风,滑过耳畔,嗖嗖作响。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周围的景物。

这不公平!乔兰兰突然大声吼叫。

你对我从来就没有保密过?莫雁的眼睛瞪得更大。我被那个混蛋撕扯头发的时候难道不是因为你在说谎?

……那个混蛋先揪住了她的头发,狠狠地撞在桌子上。然后,莫雁就冲上去和他厮咬在一起。那是一幕令人战栗的情景。那时候她才五岁。当莫雁和那个男孩子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没有能够从低矮的饭桌旁站起来。她的两腿发抖,费了好大劲才站起来。她感到两腿之间热乎乎的,她发现她尿湿了自己的棉裤。

手机响了,她站起来。她看到那是曹湘南的来电。她按了拒绝接听的键。

别忘了,你答应过。莫雁的语调冰冷得让人发抖。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等着。

好吧,天黑之前我一定会给你送来。

夕阳依偎在窗户上,一片粉红的颜色。手机又响起来……上帝啊!我该走了。并不是我要把你抛下。是你关闭了沟通彼此心灵的大门,把我锁在了门外。我听得真切,门撞击在门框上的声音震耳欲聋,这说明了你非常恼怒……手机的铃声响个不停,还是曹湘南的电话。她就让它不停地响着。她向门外走去,一股热流冲到了两眼之间,迅速地扩散到整个鼻腔。忍不住的泪珠儿从内眼角涌出来,她有一种感觉就像刚刚离开母亲温暖的怀抱被放到育婴堂门前冰冷的石阶上一样。至少我还有个男人的肩膀可以靠一靠。她想起来曹湘南的许许多多的好处。所谓爱情其实就是有个男人把你装在心里。昨天晚上,如果她不离开莫雁的家,她相信曹湘南会在楼下的汽车里守候一夜。她觉着对曹湘南应该更加体贴些才对。他的公司果真要破产吗?以后他到哪里去谋生?他还能受得了仰人鼻息的生活吗?

第六章

在办公室,透过玻璃门曹湘南看见了苏珊伸到隔板外边又细又长的小腿。今天她穿着烟灰色的尼龙丝袜,浅灰色的办公室隔板就像一块幕布衬托在那条又细又长的腿的后面。她的小腿斜靠在隔板上,呈三十度夹角。胫骨棱角分明,棱线上暴露出白皙的皮肤色泽,看起来闪闪发光。从膝盖到脚踝就像一节竹竿儿。偶尔,那条细长的小腿会晃动一下。这一下子就使曹湘南联想起沙漠中响尾蛇在狩猎时能发出响声的小尾巴。

苏珊是个美人儿。瓜子脸、大眼睛、厚嘴唇,性感得很!站在女人中间几乎比周围的女人高出一头。她的身材也好得很!杨柳细腰,一双手就可以掐住。她的臀围据陈行长说正好是七十五厘米,最可爱的是她圆圆的屁股,像非洲人那样向后高高地撅着,而不是那种宽大、扁平、向下坠的肥臀。唯一令人可惜的是她的胸围大了一些。有一次,秃头的陈行长在喝醉酒时趴在他的肩上咬着耳朵说道,他就是看上了苏珊那一对丰乳。那种骨瘦如柴的模特身材与中国传统的审美观念其实是有差别的。

每次苏珊迈着猫步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他的心都会收缩起来。这倒不仅仅是心疼她手里总是拿着陈行长要他报销的发票,而是因为苏珊站在他身后等着他签字的时候总是令他担心抬起头来的时候会碰到她那双凸起的奶子。这是陈行长的阿娇,可不是随便可以占便宜的地方。还有,她身上总是散发出来的一种迷人的香味。那种香味儿常常使人飘飘欲仙,使他的自制力面临着严重的挑战。他怀疑苏珊的香水中一定含有使男人产生幻觉的化学物质。苏珊不喜欢穿袒胸露背的服装。她总是穿高领的上装,穿长裙。除了面孔,你很难看到她裸露的肌肤。她说过用肌肤吸引男人的女人是浅薄的。

他有时候会拿乔兰兰与苏珊做个比较。简单地说吧,她们俩一个是嫩豆腐,一个是红辣椒。豆腐淡而无味,但是可以尽管地多吃。辣椒够刺激,可是吃多了会得痔疮。不过做这种比较有什么意义呢?他感到自己很可笑。苏珊虽然在这里工作,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他陈行长之间的一单交易。苏珊并不缺钱,她只是需要一份工作以便填补时间的空余。工作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重要的。你再有钱,如果整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会把自己整死。现在苏珊开始发挥作用了,她是开启陈行长办公室的钥匙。事物都是相互联系的。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绳子揪在陈行长的手中,而陈行长的眼球则被苏珊牵着。这就是交易!说到底任何交易其实都是公平的。一些所谓不平等的交易对于交易双方来说还是公平的。之所以能够达成交易,要么是因为你迫不得已,要么就是你过于渴望了。这里面都包含了一种需求。而需求与供给就是交易的基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心里平衡了许多。现在他最急迫的需求就是使银行能够缓一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个美丽的女人现在变成了公司的救命稻草。他心里有些疑惑,不知道苏珊是否明白她自己的重要性。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要保持一种矜持。就像武林高手是不能把自己的死穴暴露给别人的。他相信苏珊不会这样聪明。一般而言,漂亮的女人多少都有点弱智。

曹总。苏珊推门进来递上一沓吃饭的发票。陈行长说今晚他有会议。

不是说好了今晚我们请他吃饭吗?

苏珊耸了耸肩膀。

谁请他吃饭?曹湘南追问道。

苏珊没有回答。用染成红色的长指甲指着需要他签字的地方。

没有让你作陪?曹湘南又问。

苏珊有点儿窘迫。他故意拖延时间以便把发票上的数额看得更加仔细一些。

要是你也去吃饭的话,我想那笔贷款的事情……

苏珊的身体前倾得很厉害,他签完字的时候尽量慢慢地抬头。

苏珊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乔兰兰突然推门闯了进来。

噢,这就是苏小姐吧?乔兰兰向苏珊伸出来手臂。

苏珊。曹湘南介绍的时候声调有些颤抖。

还用你介绍?我猜得出来。长得这么水灵,怪不得陈行长……

这是乔医生。他赶紧打断乔兰兰的话。

精神病医生。在苏珊还没有来得及伸出手来的时候乔兰兰已经收回了手臂。她大步走过苏珊,站到他的身边,故意靠得很紧。

你怎么来了?

打扰你们了?

苏珊整理好了发票,向后退了一步,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

苏珊脸上的笑容显然是硬挤出来的,她讨好地向乔兰兰点了点头。

不,不!别走啊。你们继续谈。我倒是马上就走。

兰兰!曹湘南感到非常丢面子。

乔兰兰。乔兰兰严肃地纠正道。

他向苏珊挥挥手让她赶紧离去。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坏了你的好事?

我已经告诉过你,她与陈行长……

你不是也想……做些交易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应该怎么想呢?乔兰兰脸涨得通红,但是脸上还挂着笑容。

你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

我说了什么?

今天你有些失态了。

不会吧?我尽量表现得热情洋溢。

好啦!我想你肯定有事。

没有什么要紧的。

我说过,如果放心不下你可以到公司来看看的。

你把我看成了一个热恋中的少女了,这感觉挺好。

你看,整个一面墙都是透明的玻璃。

曹湘南!你真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你真有些让我失望。

那么你突然来干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站在门外,等你们办完公干?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到公司来。

我想借你的手提电脑。

你完全可以换一种语调说话。曹湘南把装着笔记本电脑的包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我需要一个晚上。

你可以用两个晚上,也可以用三个晚上,还可以……

一个晚上可能就够了。你知道,莫雁今晚回不了家。

他听得出乔兰兰的语调在转变。自从她闯进来以后,他还没有抬头看过乔兰兰的眼睛呢!可是当他直视她的眼睛的时候,她一下子闪开了,就像丛林中的小兔子跳到草丛中躲了起来。

你完全可以换一种语调。曹湘南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每次都是你想和我吵架。

你知道你让我在我的员工面前丢了面子。曹湘南在“我的”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别那样对着我微笑,看起来太虚伪。我真不想对你大吼大叫。

说真的,在这一点上你倒应该像莫雁学习,你看他们俩总是客客气气的。

你又把责任全都推在我身上了。

好吧,好吧。全怪我不好。

我再不会怪你了!这样不是挺好吗?最起码这样真实。

嘿嘿……

你又在嘲笑。你知道,我不愿意看见你和那样妖里妖气的女人在一起。我有一种预感……

金钱和异性,在现代社会中就像空气和水一样。不过,只要你闭上自己的眼睛就一片光明。何必老是追求那种毫无意义的真实呢?

你要我闭上眼睛?

不要随便闯进别人的领地。比如莫雁……

这显然是另一件事情。你还说真实没有意义?所以,我还是有一种预感,你可能,我只是说有可能,你和那个妖里妖气的女人……

又是一场即将来临的争吵。在办公室可不是个好地方……她对苏珊充满了敌意,女人之间,这也算是正常的事情吧。苏珊身材苗条、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这是不争的事实。他听不清乔兰兰接下来的长篇大论。非礼勿听嘛!……“真实”是美好的。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了乔兰兰的口头禅。她要求他必须真实,这成了她的一条最重要的做人原则。可是在这个社会上有谁会袒露自己的内心世界呢?每个人都在竭力掩饰自己,比如莫雁。曹湘南知道这些真实的想法是必须掩盖的。他可不敢在乔兰兰的面前说莫雁半个不字。

乔兰兰说她是为莫雁来借手提电脑的,莫雁今晚要上网。她估计森林肯定也会在网上。这样一来就有可能发现森林的踪迹了。问题是谁赋予你监视别人的权力?

你不认为莫雁有点儿……曹湘南眼睛盯着乔兰兰。

不道德?

这可是你说的话。

这样的事情不是很普遍吗?

我知道你话里有话。如果我真有那样的动机,我会告诉你吗?

所以,我突然来这里肯定影响了你。

我们是在谈论莫雁。

我不希望你在背后议论莫雁。那可不是一个有教养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说实在话,我倒是理解莫雁。

那么又是我错啦?

你会犯错误吗?

好吧。莫雁是我的病人。

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病人?

过去不是。可是现在变了……现在有些新情况,我不想再和你讨论这些问题。找到森林,对这样的病人很重要。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可不想和你争论,我只想知道如何才能找到森林。我要让森林站在莫雁的面前。这样我就可以让她回到现实世界中来。我不想看着她在虚幻世界的诱惑下一步一步地滑向深渊。跨过了这个门槛,莫雁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和你一样憎恨森林。我甚至对莫雁有些抱怨。正像你所暗示的那样,她在背叛自己的丈夫,同时也欺骗了我。可是,她现在是个病人,处在极度的忧郁之中。

他们之间的每次争论最后总归都会回到莫雁的身上。这真是个怪圈。就像田螺,开口比较大,转来转去最后被压缩到一个极小的空间。田螺是怎样排泄粪便的呢?它的末端是封闭的。他想到了夜晚街道旁大排档上那盘美味。肥胖的女老板用老虎钳利索地夹掉田螺的尾巴,然后加上盐、辣椒和大料,用水煮熟。吃的时候用牙签把壳子中的肉挑出来,只是要小心,不要把尾巴上的粪便吃进嘴里!……那真是地道的美味。把莫雁的硬壳也夹碎?也放到锅里煮一煮?

你不要装得无所谓的样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乔兰兰接着说道。

不,不,我什么也没有想。

也没有想着和苏珊做交易?

还有什么办法?

一个大男人要往女人的肩膀上靠一靠?

……还是谈谈莫雁吧。她告诉你森林是谁了吗?

我知道了。

是她告诉你的?

乔兰兰说这用不着她自己讲出来。她断定森林就是两个月前莫雁在金鹰国际商城偶遇的男人。当时他们在不经意之间互相看了一眼,就像两条高压线突然碰在了一起,立刻就冒出了巨大的火花。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在一个角落……

这是莫雁讲的吗?金鹰国际商城是个什么地方?那么多的人,熙来攘往,摩肩接踵,你还能够找到一个可以站着不动的地方吗?这样的鬼话你也敢相信?看来你真的把她的话都当成圣旨了。我看你还是赶紧换一种脑筋思考问题吧。

我怎么思考问题倒不用你过分担心。你最好关心一下怎么从网上找到那个家伙。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问题是我不想去花这些脑筋。

是不能,还是不想?

随你怎么想吧。

他整个身体都陷在旋转椅子里面,两条腿抬起来,搭在老板桌面上。苏珊又出现在玻璃门外。她进来之前在门上敲了两下。他赶紧收起腿,站起来。

陈行长说今晚他可以抽出时间……

苏珊一副得意的神态,她看也不看乔兰兰一眼。

今晚你必须和我在一起。乔兰兰拎起皮包走向站在门旁的苏珊。

我再给陈行长打个电话?苏珊笑嘻嘻地等着他的回话。

两个女人站在一起,苏珊高出了一个头。这是一个困难的决定。他不敢把目光过多地停留在她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脸上。苏珊的嘴角平直地向两侧拉开,两个酒窝像被锥子扎出来的小洞洞。乔兰兰的嘴巴变成了一个三角形,嘴角的延长线拉到了下巴的两侧。她的眉毛向中间靠拢,眉心拧成一团。

很长时间他都没有说话,只是不时偷偷地抬头看她们一眼。乔兰兰始终恶狠狠地瞪着他。苏珊则一副笑容,眼睛像探照灯似的不停地来回扫射,扫遍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他控制自己尽量不说话也不抬头。乔兰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像她突然闯进办公室来一样。

现在办公室剩下他和苏珊了。这并不是坏事,他现在需要她。他必须小心翼翼,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苏珊。

你看起来很难过。苏珊语调平稳。

半年来,苏珊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得诚惶诚恐,总是从下往上看他的眼睛。突然摔过来的这句话一下子使他们变得平起平坐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比苏珊好像矮了半个头。女人嘛,总是藏而不露,表面谦恭,心里并不平衡。苏珊返回办公室说陈行长又有空了,其实是找机会出了刚才那一口窝囊气。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比盛气凌人的乔兰兰厉害。

我的脸色看起来难看吗?

现在好多了。

苏珊,坐下来。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他邀请苏珊坐在对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和这样的女性在一起不必东躲西藏。苏珊懂得交易规则。她把办公桌前面的椅子拉过来,却并不急于坐下,等他坐下以后她才坐下来。我直接问她稳住陈行长应该付给她多少钱吗?十万,或者二十万?她的胃口有多大?当他坐下来隔着办公桌面对面地与苏珊对视的时候,他发现苏珊的眼睛深不可测。她乌黑的瞳孔晶莹剔透,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恐惧,没有羞涩,也没有求得爱怜的眼神儿。

他本不想躲开苏珊的目光,可是他担心自己的眼睛会流露出仇视或者鄙视的目光。她戳到了他的痛处,逼着他在乔兰兰的面前保持中立。不过,话说回来,乔兰兰心里到底装着谁?莫雁还是他曹湘南?莫雁就像一个女巫,控制了乔兰兰的思维。但是,他也不想让苏珊觉着他在向她献媚。要是反过来,他倒是不会认为有什么不应该。在他的印象中,过去苏珊一直是崇拜他的。控制女人的最好办法莫过于让她们崇拜你。只要你找个机会开了个头就行了,剩下的事情就会水到渠成。她们自己会美化你,在梦中把你想象成骑着白马奔驰而来的王子。同时,她们也会使她们自己丧失理智,一头栽到你的怀抱,钻进你的被窝。在这种情况下谈论金钱显然不是一种好的选择,他告诫自己。

你应该有许多选择。曹湘南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话来。

你是说陈行长太老了?苏珊语调中充满挑逗。

这倒不在于年龄。

嗯,你看问题总是比别人高明。我很早就感觉到了。

苏珊是个可怕的女子。她双膝轻轻地一弯,把诱饵放在了地上。放得那样漫不经心,那样自然。可是如果你咬了一口你就在劫难逃了。正像沿街叫卖老鼠药的人吆喝的那样:“我的老鼠药是三分钱一包,大老鼠吃了蹦三蹦,小老鼠吃了要丧命!”

和你同年龄的人就没有成熟一点儿的?曹湘南问道。

你知道女人为什么都喜欢找比自己年龄大一些的人吗?

也不能大太多吧?你知道再过几年就会出现问题。

你担心这些干什么?

因为你太漂亮了!

苏珊情不自禁地笑了。她被冷不防地击中了,恰到火候的恭维立刻使她飘飘然。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看着苏珊站起来,曹湘南的心脏突然加速跳起来。她站起来干什么?苏珊眯起眼睛盯着他,嘴角向两边拉扯,两个笑靥出现在嘴角的外侧,她的目光朦胧,色迷迷的。

他努力回忆第一次和乔兰兰做爱时的情景。是谁先跨越了那条壕沟?在勇敢地跨越之前,一定是乔兰兰先用目光进行了试探。那么,又是谁的眼睛先冒出了火花?如果乔兰兰说是他首先发动了进攻,他是不会辩驳的。可是,他们从来就没有提起过。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仿佛在阴暗的森林中他迷失了方向。在筋疲力尽的时候,突然滑进了一个温暖的浴缸。他感到了无限的轻松。他试着直起脖子看看黑洞洞的周围。这时在他的耳边响起了高中语文老师挂在嘴边的那句警告:从恶如崩!可是,爬出来是不可能的。没有哪个男人舍得离开温暖的浴缸。……事情结束得非常突然,也非常顺利。就像你腾空一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地的时候你已经站在深渊的另一侧了。躺在他床上的乔兰兰转过身去,呜呜地哭了。他感到好笑。这本来是不必悲伤的。激情过后的平静令人心旷神怡。他把一只胳膊插到乔兰兰的脖子下面,让她的头压在他的胸脯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她在说:剧烈的运动或者外伤都有可能使处女膜破裂。

嗯……你说得对!

绕过面前的老板桌,苏珊需要转两个九十度的大弯。每一条边需要迈两步。那天苏珊穿着高跟鞋,鞋钉像一只高脚酒杯。她迈着猫步一扭一扭地走过来,眼睛里放出绚烂的火花。转弯的时候她身体的重心移到前脚掌上。她转得轻盈而又迅速。他使劲地咬紧了牙关,他听到牙齿咬啮时发出的声音,就像绷紧的弦在疾风中颤抖时发出的声音一样。他感到眼睛冒出了火苗,两侧的太阳穴像鲤鱼的腮呼扇呼扇地一张一合。他等着苏珊走过来,苏珊的脚每一次落地都好像踩在了他的心口上。

第七章

提着笔记本电脑来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乔兰兰的心情糟透了。她没有想到曹湘南会采取那样的态度。直觉是不会欺骗自己的,她第一眼看见苏珊就有一种不良的预感。那个女人太妖艳了,男人大多数都没有出息。可是,因此就和曹湘南拜拜?她的心里还真有些舍不得。再说,曹湘南并没有公开站在她的一边。事态的发展还有待于进一步观察。要是过去,遇到这样的事情她会立刻跑到莫雁家,倾诉自己的委屈。现在变了,她可不想去找莫雁倾诉。说到底,这多少还是与莫雁有关。如果不是因为莫雁需要电脑,如果不是因为莫雁的欺骗使自己心灵遭受了打击,她就不会处在那样的心态,那个小妖精也就无隙可乘了。她的这股怨气恨不得立刻就都洒在莫雁身上!想到这些她就胃里反酸,有一股火辣辣的烧灼感,从胃里一直冲到咽喉部位。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有一些核心内容,莫雁隐藏在自己的心灵深处。她再次告诫自己面对莫雁的时候要克制了。

不过即使如此,她也不会完全站在曹湘南的一边,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她不要相信莫雁。莫雁只是隐藏了一些事情,并没有故意欺骗她,这是事实。她相信莫雁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们之间没有秘密,这也是事实。不过,如果在这个世界上你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那么你将处在一个怎样的境地?就像一个房间,你把东西藏在里面,为了不让别人看见自己也不敢把门打开。那个黑屋子里将会长出什么?像伞一样的小蘑菇?间或还有许多老鼠、跳蚤、臭虫、蟑螂、百足虫,……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变的味道?

现在可好了,那个黑屋子里藏着一个男人(这不是莫雁坦白的,而是她查出来的)。她清楚地记得莫雁在电话里对她说两个月前在金鹰国际商城看见了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牛仔裤、棕色皮鞋、身高一米八的中年男子时的所有细节。那男人与她似曾相识(这是人们产生艳遇的最好借口),因此她就多看了一眼。谁知他居然不加掩饰地向她飞了一个媚眼。她一下子被打蒙了,心脏咕咚一声就开始在乳罩里怦怦直跳。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居然躲到了一个黑屋子里面,那男人动手扒去了她的裙子,他们连上衣都来不及脱掉就站着做爱。也许,那就是莫雁在网上认识森林的日期。她还记得,那天应该是七月的一个周末。因为那天夜里她俩刚通完电话曹湘南就跌跌撞撞地冲进家门,还没有来得及跑进厕所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呕吐物喷洒在走廊上,那股酒糟的气味如此强烈,弄得她不禁也要呕吐起来了。

她决定先去换上白大褂,以一个医生的面目出现在莫雁的面前。这样可以产生许多效果。平等并不是推动事情顺利前进的最好办法,居高临下会使对方对你有一种依从感。病人之所以听从医生的话,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她推开了房门。莫雁的床空着,窗户敞开着,窗口上露出半截木梯子。她把电脑扔在床上,跑到窗口。她看见疯老头正靠在梯子上向病房出口处瞯望。

乔兰兰探出头来大声地问疯老头楼上的病人到哪里去了。疯老头满面笑容,招呼乔兰兰快点儿下来。乔兰兰拉过来椅子,爬上去,高跟鞋使她站在梯子横杆上的时候变得晃晃悠悠。她脱掉皮鞋,扔到楼下,光着脚踩在梯子上,屁股贴着梯子一步一步向下探去。疯老头在下面紧张地扶着木梯子,他做着手势让乔兰兰翻过身体。乔兰兰翻过身体,背部朝外俯着身子,双手扶着梯子迅速地下到了地面。

她到哪里去了?乔兰兰又问道。

疯老头像篮球场上的裁判,一个快速地转身,迈开拉弓射箭的步子,伸直手臂指向出口处。

多长时间了?

去年。

疯老头帮着她捡回高跟鞋,殷勤地跪在地上帮她穿上。

在病房出口处,她问门卫是不是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开衫的女子。门卫点点头。乔兰兰抱怨门卫为什么让病人随便出去。门卫辩解说,红色的开衫不是病号服。再说,她是从院子里出来的,又不是从病房出口处出来的。

好在莫雁逃出去的时间并不太长。跑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莫雁站在路旁在拦出租车。她冲过去,气喘吁吁地从身后抱住了莫雁。莫雁挣脱着钻进出租车,她抵住出租车的门。莫雁推着她的胸脯,不过,她感到现在的莫雁显然少了那股横劲儿。

出租车司机留着浓密的胡子,嘴角两边的胡子像月亮那样弯过来,像个印度锡克教徒。他让乔兰兰滚开。乔兰兰恳求大胡子司机不要让这个人离开这里。司机问她有什么权力限制别人的行动。乔兰兰本想对他说自己是医生,可是谁是病人呢?

出租车后面的汽车排起了长队,汽车喇叭声一阵紧似一阵。大胡子司机猛地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在地上,看来他是准备走过来用拳头说话了。

莫雁松开了门柄,向里面的座位上挪了挪。她低着头,看也不看乔兰兰。坐进来还是等着被大胡子推开,只有这两种选择。莫雁不会再像二十五年前那样用自己的胸膛保护自己了。乔兰兰钻进了出租车。

出租车上路了。坐在汽车里好一会儿她们谁也没有开口。过了中山路口,汽车驶上了高架桥,沿着城西干道向郊外驶去。

我不会让你回家的。乔兰兰说道。

你知道我根本就没有病。

那么昨晚应该如何解释?

回到家我会告诉你。

我不会让你回家,我已经说过了。我知道你回家的目的。我还想再问你一遍……

要是还是关于森林的事情,最好现在就闭嘴。

你猜对了。就是关于森林的事情。你能回避得了吗?这是一个必须搞清楚的问题,今天搞不清楚,明天还是要搞清楚。你非要等到栾俊杰回家以后,当着他的面来讨论这件事情?

我会和他单独讨论这件事情的。

单独?很好。你打定主意吧。要么是请求他的原谅,要么就直接提出离婚。你必须今天就打定主意。

我不会主动提出离婚,也不会请求原谅。世界根本就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完美。

莫雁就是这样的德行,从来不乏作决定的勇气。到了这个分儿上,你根本不可能再对她产生任何影响了。过去莫雁会主动与她商量事情,并且每次商量后她们总会取得一致的意见(事实上,在商量之前莫雁就拿定主意了。只不过这些事前的决定与事后讨论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而已)。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乔兰兰问道。

送我回家。

这根本不可能。

如果医院因此会找你麻烦,我可以回去。

你总是表现得是在为我着想。

……好吧,现在我就告诉你关于森林的事情。莫雁叹了一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不必了。那个在金鹰国际商城遇到的男人?……不过曹湘南不相信,那里人山人海,怎么可能找到那样一个没有人的角落?……你笑什么?这样的问题很好笑,是吗?好吧,这看起来不重要了。我们还是谈谈栾俊杰吧。他能接受吗?

他其实是个很浪漫的人。

你不是说过他是个畜生吗?!

过去我们对他的看法有些问题。我们不了解他的内心,因为现实世界每一个人身上都披着一层铠甲,就像没有进化好的鱼身上有鳞片一样,我们身上裹着衣服,彼此互相提防。

……这些留到以后再谈吧。我们生活在现实世界,不是在网上。师傅,请你向右拐。

大胡子司机从反光镜盯着莫雁,莫雁没有做声。

又回到了医院。透过挡风玻璃,乔兰兰看见了穿着白大褂的小刘正焦急地在医院门口四处张望。莫雁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睛显得暗淡无光。

你不应该太悲观。你知道曹湘南说什么?他说他非常理解你,喜欢上网的人都是心中充满美好期望的人。网络使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把自己打扮得像天使一样。

可是,世界并不完美!

不要太悲观。我已经想好了如何应付栾俊杰。曹湘南也会帮助我们的。

兰兰,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想着要去还清二十五年前的旧账,还是担心我逃跑了医院会找你的麻烦?……真的,我就是这样想的。

短短几个小时,天翻地覆。不过,你的内心世界是不是应该打扫打扫了?关上了门,黑洞洞的,里面会长出小蘑菇,还有……

出租车停在了小刘的面前,小刘帮着打开车门。莫雁顺从地跟着她走进医院。走进病区铁栅栏的时候,两个男护工跟上来。走在前面的大个子手上捧着蓝色条带状的病号服。她回头瞥了一眼莫雁,莫雁的眼睛中有一种大义凛然的神色。她无法再逃出去了,换上这套服装,现在穿在身上的红色开衫和苏格兰式的方格裙子就会被收起来。她逃不出病区的铁栅栏。即使顺着梯子从窗户出去,穿着这身病号服她也无法躲过医院大门门卫的盘查。

别着急,我让曹湘南与栾俊杰尽快联系。他来了以后就可以带你出去。

莫雁冷笑道:我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了。另外,金鹰国际商城也有僻静的地方,想到过吗?试衣间。

第八章

曹湘南把靠背椅转了九十度,眼睛与苏珊的肚脐持平,正对着她来回扭动的腰身。守着这么美丽的姑娘我洁身自好,有谁会相信呢?这全是为了乔兰兰,可是,她却从来没有在意过。

苏珊抬起了一条大腿,屁股一歪就坐在了他的怀中。她用手臂把他的头搂在怀里,曹湘南眼前一片漆黑,他感觉到他的鼻子正好碰在硬邦邦的乳罩上。他闻到了一股刺激脑门儿的浓香。他把头轻轻转过来用脸颊贴在她的乳罩下方,这样,他能听到她心脏发出的像敲鼓一样的咚咚声,抬起头来还能够看见苏珊水灵灵的大眼睛。

你胆忒大了!

我猜出来了,你们之间没有爱情。

苏珊的眼神中透出乞求,这正是他需要的眼神。事情已见分晓,她的那份冷静和理智消失了,她的防线溃散。闸门已经打开,洪水将奔流而下,他将顺水漂流,只需要轻轻转动一下舵轮,船儿就会到达理想的彼岸。陈行长啊,陈行长!你这个秃驴!以后就轮到你替我操心了吧。

他现在不想开口,虽然他有一种冲动,想和苏珊谈论他或者她和陈行长之间的关系。苏珊会保护好公司利益的。用不着去证实就可以知道一个年方二十岁的漂亮姑娘和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头他们之间会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这无疑也是一种交易,只有别有用心的男人才会为年轻女子流泪呢!在陈行长和苏珊的这单交易中,苏珊吃亏了吗?鬼才会相信呢!

你怎么敢说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你知道我们同居五年了。曹湘南语调轻松。

应该换一换了。

好主意。我担心陈行长会把我的窝捣烂。

你还放心不下?

我们不谈这个。

你真是天底下最聪明的男人。

你的目光像箭一样锐利。

有一道选择题……

不是已经打勾了吗?

别闹。好好听着,如果你的母亲和你的爱人掉到河里……

这个问题太古老了吧?

我才不管呢!反正它能说明问题。

下一个问题。

就这一个问题。……好吧!不回答也就是一种答案。

我怎么会绕过去呢?男人嘛!

那么,再给你一分钟?

你是说我扑通一声跳下去……

对!先救哪一个?

你也在水中?

对。

那就不需要我跳下去了。

为什么?

你会游泳,这我知道!

苏珊撒娇地捶着曹湘南的胸口。她突然停下来。

难道连你的母亲也不管了吗?

我相信你会救我母亲的。到现在,我们不用再分彼此了吧!

苏珊双手捧着他的脸,慢慢伏下身来。他们的脸靠得如此之近,她的刘海碰到了他的脑门儿。她发亮的瞳孔中所放射出的火花打在了他的眼球上。两张嘴越靠越近,他闻到了她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腐殖质散发出的臭味。可是,即使如此仍然无法抗拒,像两块磁石越过临界距离,他们的嘴唇突然紧紧地吸在了一起。他心脏的跳动达到了极限,就像一辆刚刚启动的蒸汽火车,一声长笛,吐出蒸汽,车轮快速地转动,在铁轨上打滑,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他感到热血翻腾,全身涌动着不可遏制的冲动。他抱着苏珊屁股,紧紧地搂在怀里,吃力地站了起来,把她重重地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就动起手来……整个过程一点温存都没有,他变得十分粗鲁,十分野蛮。

事情进行得很不顺利。他们彼此都很用力,可是在他们中间总是有一种异物把他们隔开,直到他突然有一种用手指捅破气球的感觉,事情才有了结果。苏珊的下身流出血来。虽然在整个过程中的苏珊都发出一种轻微的呻吟,但是他知道那不全是快乐。事完之后,苏珊很平静。她坐在办公桌上,腿自然地垂下来,双手仍然轻轻地捧着他的脸。

你高兴了?苏珊轻轻地问。

他忍不住地亲吻了苏珊。他没有再闻到那股令人不快的口气。

你还是个处女?

苏珊点点头,目光坚定。她拍拍他的面颊,说道:宝贝儿,你捡了一个大便宜!

他感到有点儿委屈,他可并没有指望赚苏珊的便宜。他希望的是赚陈行长的便宜。他心里有点儿隐隐作痛。那是因为他想到了乔兰兰。看来应该和乔兰兰做个了断了。

苏珊说:好啦,让我们谈谈你的未婚妻。

她是个精神病医生。

她总是那样凶吗?

很凶吗?

嗯,你没有地位。

在她的眼睛中我是个玻璃人。

其实她看错了。

这正是我们谈不来的地方。她不给你留下任何私人空间。

你需要我给你留一点儿私人空间吗?

当然。这是原则问题。

你常常破坏自己的原则。比如,决不与自己的女雇员做爱。

可是有时候你扛不住。

哈哈……

很可笑吗?

不!很可爱。如果我忍不住地爱上你那该怎么办?

我会帮助你把我摆脱掉!

这完全可能。因为你有钱。

这与金钱有什么关系?

何必否认呢?拿一块钱的硬币出来,我来告诉你。这是一个普遍的真理。看见了吗?它上面的阿拉伯数字就像一座巨大的丰碑。顶天立地,那是赞美爱情。而另一面是一朵菊花。菊花是送给死人的礼物。

我明白了,金钱埋葬了爱情。所以我们永远不要谈论金钱。

可是我真会爱上你的。告诉你吧,有一天晚上我在做梦。你想召一个小姐,结果电话打错了,打到我这里来了。于是我就化妆,去和你幽会。

停,停!我会去召三陪小姐吗?这个世界太不完美了吧!

你敢说没有去过洗头房?没有去过桑拿浴?没有做过异性按摩?

曾经和陈行长去过。他很得意会在这时候突然想到了把陈行长拉下水的伎俩。他想看看苏珊会有什么反应。

未婚妻没有审问过你?苏珊反过来问道。

他感到了一阵眩晕,好像一个冬瓜砸在了头上。乔兰兰怎么就没有注意到过这些呢?他想到了乔兰兰对待莫雁的态度。昨天晚上她一夜都翻来覆去,因为莫雁居然背着她在网上找了一个情人。她为此流了许多眼泪。想到了这些他心里感到轻松了许多。

也许她偶尔忘记了!

这说明她根本就不在乎你。

你说得对!

不过也有另外一种解释。

说说看。

为什么要我说?

好吧。在孤儿院的时候为了一个糖豆豆,莫雁的头被人家打破了。

她是个孤儿?

是个弃婴。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呢?那个时候我也没有出生。

我知道孤儿的性格很古怪。

所以她立志要去做一个精神病医生。

说实话,你爱她吗?

苏珊终于忍不住了。这是女人的天性,她们总是想独占感情。不过他相信苏珊不是个平常的女孩子,与其对她说他不爱乔兰兰还不如说他们之间有些平淡。这对她不啻是一个很好的刺激。

你知道男女之间有一些基本问题。

嗯。你是一个诚实的男人。苏珊从办公桌上下来。她提起内裤,然后又迈着猫步走回原来的座位上。

别伤心。我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的。

你会处理好这些事情?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会要求你把她赶走然后向我求爱?

如果你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一点儿也不会以为过分。那是公平的。

苏栅本来准备坐下来,看来她改变了主意。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对了,忘记给你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了。有一个男人不喜欢自己的老婆,去找三陪小姐。结果你知道应征的小姐是谁吗?

他自己的老婆。

你真的很聪明!大脑像电脑一样。

你到哪里去?

回家换套衣服。我们在饭店等你。

我们?她和陈行长?越过桌面,他看见苏珊的屁股在通向玻璃门的路上扭动——最后一次扭动是朝左边方向——然后就消失了。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开局不错,很快进入了主题。在整个过程中,他既没有表现出急吼吼的样子——这是没有经验的男人向女人发起进攻时常犯的错误——也没有表现得高人一头。苏珊坐在他大腿上的时候,她的眼睛在朝下看他。那肯定是一种不错的感觉,最起码能够消除她心中的恐惧。然后,进入了高潮。虽然很累,但是有一个意外的惊喜:苏珊居然是个处女!他仔细地过滤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在说到公平的时候,苏珊的眼睛突然睁大,白眼珠露出来,眼帘几乎包不住眼球。有一束盛怒的目光从她的瞳孔中迸发出来。公平地对待你难道也算是一种错误?这对于乔兰兰也没有任何不公平的地方。五年来乔兰兰从来也不愿意坐下来讨论关于婚姻的问题。因此,他们彼此是自由的。另外,他们很少相互注视。做爱的时候她总是闭上眼睛。他甚至记不起她瞳孔的颜色。还是回到苏珊身上来吧!她为什么要对我讲丈夫召妓,妻子应征的故事呢?一种报应?发生在夫妻之间?曹湘南突然想到了莫雁和栾俊杰。他心里一直都在犯嘀咕,这一下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他不假思索,急忙拿起办公室的电话拨了栾俊杰的号码。话筒里传来的仍然是不在服务区或者对方已经关机的回音。两天了,他始终不开机?笑话!也许他不愿意接陌生人的电话。于是他又用自己的手机给栾俊杰打电话,得到的仍然是同样的回音。

刚放下电话,电话就又响起来了。这是乔兰兰的电话。她轻声细语地问他是不是去吃饭了。他听不出任何一点讽刺的语调。

你最好到我这里来一下。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乔兰兰用平静的口吻回答他,说,她一会儿就到,因为她也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告诉他。看来乔兰兰一定是受到了某种心灵感应。她游移不定的眼睛浮现在他的面前,他努力想回忆起她瞳孔的颜色。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负罪感。和苏珊相比,与乔兰兰生活在一起要省去许多麻烦。她值得信任,虽然有些愚蠢;她没有心计,虽然过于单纯。和苏珊发生这种关系算是一种失足,可是,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乔兰兰平日里对他太冷淡了,整个心里面全都装着那个并不完美的莫雁。这两个从孤儿院走出来的女人都生活在一个很不现实的世界之中。现实是复杂的,人应该认清这些,并从中找到自己的快乐。如果能够把乔兰兰拉回到现实世界,也算是我对她的一种回报吧。因此,我要把她心中的那些圣徒般的偶像在她的面前砸碎。想到这里,曹湘南的嘴角向上翘了起来。他打开电脑,登录到聊天室。他想也许碰巧可以抓住莫雁和森林。

天黑了,乔兰兰来了。她轻轻地推开玻璃门就像进入医院院长办公室那样,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莫雁正在网上苦苦地寻找她的森林。曹湘南头也不抬,对乔兰兰说道。

你找我来就为了这个?

你不是想抓住森林吗?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我只想管好我自己的事情。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不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本来就不是那个意思。

电脑屏幕上一行行字符快速地浮现,不停地刷新。莫雁在网上不断地发布消息恳求森林到她的聊天室来。

看到了吗?曹湘南叹了一口气,扔下鼠标,闭上眼睛。我终于想到了谁是森林?

那是莫雁的事情。

你不是莫雁的医生吗?

莫雁已经痊愈了!

好吧。我应该去吃饭了。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重要事情?

乔兰兰的脸和他的脸贴得很近,她长长的睫毛好像被胶水粘在了一起,拧成了几股,向上翘着。她的瞳孔发亮,环状的巩膜上放射状地散布着浅褐色的纹理。好长时间了,他不记得他们的脸如此近距离地靠在一起,他甚至闻到了乔兰兰鼻孔中散发出的热烘烘的煮玉米的味道。

我想嫁给你。乔兰兰突然说道。

你生气了?

我是认真的。

现在可不是为了一句话就舍弃性命的年代。说出来是一种交易,是不是去履行这又是一个交易。你不是已经拿到了笔记本吗?我不是正在为你抓森林吗?

我并没有和你谈这些条件。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我也不愿意否认我们在世界观上有分歧。但是你对社会的看法成了很大的问题。如果你用我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那就会另一种景象。比如莫雁,她告诉你森林是谁了吗?

嗯,在老槐树下她看到了森林。

森林是谁?

我知道。

你知道?

对!就是那个在金鹰国际商城遇到的男人。

咳!你真敢相信?那里人山人海,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他们怎么可能找到做爱的地方?你不觉着莫雁始终都在欺骗你吗?

不觉着。

你还真的相信了?!没有问问她是在女厕所还是在男厕所干的吗?

试衣间。……没有预料到吧?是莫雁亲口告诉我的。不过,我说过了,这与我没有关系!

怎么会与你没有关系呢?

你真的应该去请别人吃饭了。而我现在开始怀疑你的公司是否真的就要破产了。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正好轮到我进去。可是我进去的时候,陈行长接到了支行行长打来的电话。所以……今天没有谈判。

真是太巧了。你知道我们多么担心吗?莫雁还说要千方百计地阻止你去签字呢!

电脑屏幕上,屏保程序自动启动了。一群光着屁股的儿童站在游泳池旁边,侧着身体一个一个地跳进游泳池中。最可爱的那一个最犹豫不决,最后一个跳进池中。虽然看不到聊天室的文字,但是他知道莫雁还在网上,她仍然在焦急不安地呼唤着森林。现在是时候了!需要向乔兰兰证明谁对谁错了。需要让乔兰兰明白是莫雁还是他曹湘南,更值得信赖。这个问题提得有点儿小心眼儿,可是他十分肯定莫雁不恰当地插在了他们中间。两种情感的性质不同。作为一个男人你不应该表现出任何嫉妒,那是让女人瞧不起的事情。还有,关于公司是否真的就要破产的事情这也是个需要进一步说明的问题。银行今天还没有起诉,不等于说明天就不起诉。没有新的贷款,他就像一个网破的蜘蛛,靠着一根细丝吊在半空,在风中荡来荡去。

乔兰兰屁股斜靠在办公桌的一角,正是刚才苏珊光着屁股坐的地方。她的眼睛望着窗外。已是掌灯时分,街道上灯火闪烁,车水马龙。外面的世界运动着,不像办公室里那样沉静,仿佛一切都凝固住了一样。

他移动了一个鼠标,又回到网上聊天室的界面。莫雁不停地向所有人发布信息,呼叫着森林。既然你不愿意出面,好吧,我就来装作森林。曹湘南认为这是一个出奇制胜的高招,于是,他以森林的名义向聊天室发出了一个帖子,莫雁一下就跟了上来。

你不去拯救公司啦?乔兰兰问道。

重要的是拯救你。

我又不在网上。

莫雁在。我现在是森林,懂吗?她正在向我倾诉思念之苦。

你怎么可以这样?

任何人都希望把自己打扮得像他所期望的样子。这是谁说的,知道吗?伟大的亚里斯多德。在他的那个年代,这太困难了。可是现在,在虚拟世界里,这易如反掌。这就是进步!科学和社会都在进步。我现在是森林,慈悲、宽厚、充满忏悔之意。我想这也正是莫雁所期望的。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与乔兰兰的目光相遇。她的目光有点儿呆滞,要是平常她眼球肯定会立刻散开,而今晚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那么恶狠狠地看着我又能拿我怎么样?世界在变化,就在我们的脚下地球正在快速地转动……我不愿意伤害你,可是却应该狠狠地把尖刀刺进你的胸膛。社会是残酷的,你只可以要求别人公平,决不应该要求别人美好。连这一点道理都不懂吗?可是,这也正是乔兰兰令他难过同时又是使他想亲近的地方。

在网上,莫雁发来一条信息,询问如果老槐树上还有中国结的话,那么应该是红色还是黄色?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曹湘南问道。

我猜,她还想再去老槐树。乔兰兰回答道。

那么红色意味着去还是黄色意味着去呢?

我们不应该让莫雁再去。这会形成一种环境诱因。她会因此再次发疯!

好吧,我想我应该劝她回到现实世界中来。

乔兰兰走到他的身后,双手从肩头伸进去插进了他的领口,那是一个令他感到亲昵的动作。

刚才我对你说的事情,你一丁点儿都不感兴趣?

兰兰,你知道许多时候你总是在躲闪。

现在我已经明白无误地说了出来。

这事儿可是勉强不得。

没有人强迫我。

为什么?这事儿确实令曹湘南感到意外。

我突然明白了,我们应该……

那么,莫雁呢?

你这样想,可真让我失望!

我不想隐瞒。

这正是我喜欢你的地方。她伸过头来,面颊轻轻地靠在他的脸上,吻了他。我可不愿意和一个藏而不露的男人生活在一起。你连和你在一张床上睡觉的人都看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我是透明人?

嗯,最起码在我的眼中。

你不恨我?

为了苏珊?我才不会呢!……为什么你输进去的字会被擦掉?

乔兰兰的提醒使他看见了页面上的字符正在被一行行地删除。

木马!特洛伊木马!那是一种病毒。

为什么这样紧张?

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一个隐形人拿着你家门的钥匙,翻看你的笔记,检查你的钱包,甚至掀开你的被窝……他既然可以删除我的对话,也就可以删除或者修改电脑中所有的文件。你知道电脑中有我和陈行长的合同,还有和三金公司的来往账目……

屏幕上又蹦出莫雁的问话。她仍然在追问老槐树上挂着什么颜色的中国结。

快告诉我应该是红色还是黄色?我要关闭电脑了!曹湘南焦急万分。

你非得让她再去那棵老槐树吗?

你想想,假设我就是森林,如果拒绝与她见面,她会怎么样?你不担心她还会自杀吗?

可是我怎么知道应该是黄色还是红色呢?

那个木马还在我的电脑里!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你知道她不愿意告诉我!

电话铃响了。是苏珊的来电。她语气生硬地问曹湘南为什么还不过来。

你们先开始吧!

这样的回答令苏珊惊讶不已。她说她基本上做通了陈行长的思想工作,他们找到一种变通的办法来解决目前的危机。陈行长答应如果曹湘南用自己的房产做抵押,他就重新批给他贷款。现在也只好拆了东墙补西墙,先应付过去上级的检查再说了。

陈行长答应了吗?

他说要等你过来再做决定。

……网上的那只小手肯定还藏在屏幕的后面,无论挂上什么文字,他都迅速地抹掉。显然,他要阻断他与莫雁之间的网上对话。谁会做这样的事情?谁又有能力这样做?这可不是一般的网虫所具备的能力。

苏珊把电话挂断了。他能够想象出苏珊瞪大眼睛时白眼珠会显得多么洁白明亮。一个男人在一张床上只应该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这好像是巴尔扎克说过的话。他的原话好像是即使是拿破仑也不可能在一张床上和两个女人在一起。他回头看看,乔兰兰的脸仍然和他贴得很近,正在竭力地掩盖从嘴角划过的一丝得意的微笑。

乔兰兰说:好吧,我想应该是黄色。

他开始输入字符。但是他粘贴不上去。字符串在输入栏就被删掉了。他又试了一遍,那只无形的小手还是在他发到网上之前把字符都擦掉了。

看到了吗?这就是森林,一个网络高手。谁会有这样的水平?非他莫属!

乔兰兰满脸疑惑。

曹湘南并不认为现在就是揭开谜底的好时机。他要剥去森林的伪装,让他赤裸裸地站在乔兰兰的面前。让怀疑一切的人自己得出结论比你费尽口舌地说教要高明得多。问题是如果森林气急败坏,顺手把电脑中的文件删除掉了那该怎么办?他知道他的秉性,表面温和的人内心像蛇蝎一样狠毒。

莫雁又发来了一个帖子,她等着他的回答。

曹湘南对乔兰兰说:我要退网了。

你要去吃饭吗?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关于莫雁,肯定有比我、比你更加心焦的人。你不相信?

电脑屏幕最后的一束蓝光投射在乔兰兰的眼球上。她的瞳孔变得又圆又大,像猫眼石闪着晶莹的光芒。白色的眼球上充血的毛细血管像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河沟,泪水像一道雨帘遮盖着她的眼珠。乔兰兰突然跪在地上,抱住他的双膝。

这个伏在他的膝下的女子是乔兰兰吗?这简直令人不敢相信!那个整天趾高气扬的乔兰兰怎会一下子伏在他的膝下?他拉起她的下巴。她的目光中充满哀求和乞怜。乞丐也会跪下,因为他们需要用自己的双膝求得路人的同情。但是乞丐的目光是有所保留的。弯曲的双膝是交易的全部筹码。他们在你的面前下跪,逼迫你拷问自己的良心,难道你就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了吗?乞丐的目光中夹杂着不屈和要挟。不像乔兰兰,抵抗的精神荡然无存,一副任人宰割的神色。

他昂起头来,下巴抬得和额头一样高。他可不想让乔兰兰感到他是因为幸灾乐祸嘴角才向两侧咧开的。这种感情是复杂的,不仅仅是因为终于有机会吐出了长期受到压抑的怨气。如果仅仅如此,他完全可以放声大笑,他甚至可以口若悬河,历数长期以来自以为是的乔兰兰犯下的“滔天大罪”。这个女人和他在一张床上睡了五年。不管嘴上多么凶恶,她的心却像冰一样透明。她毫无顾忌地跪在他的膝下,目光中没有丝毫的保留。因为除了骄傲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保留的了。这正好与乞丐相反,除了骄傲,乞丐保留了所有的东西。

他伸出手把带轮子的靠背椅拉过来,然后坐到上面。这样,弯曲的膝盖正好可以使她趴在上面。她轻轻地趴在他的膝盖上面,不是用下巴,而是用太阳穴压在他的膝盖上。她用双臂把脸埋藏起来,像是一个困乏疲惫的女孩趴在课桌上睡觉。她是不会睡着的。做出这样的举动可能连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她不是刚刚说过她不会再去过问莫雁的事情了吗?归根结底她还是不能割舍她和莫雁之间的感情。莫雁像一个木楔子插进了榫头。当你锯平了突出的榫眼部分以后,你就很难区分哪是榫头哪是木楔子了。想把莫雁驱逐出去的愿望是强烈的,但是后果将会怎么样?就好像你若是把木楔子从榫头中拔出来以后的情形一样。榫头将会和榫眼脱离,一个牢固的框架将会分崩离析,一个安乐窝将会变得满地鸡毛。他觉着每次呼吸都没有吸入足够的氧气,而同时呼出了过多的气体。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空气以便使自己的胸腔膨胀起来。胸腔在膨胀,里面变得空荡荡的。就像一间没有主人和家具的大客厅。我的心脏还在跳动吗?它原本应该占据整个胸腔,像一把火炬把黑洞洞的房子照得金光灿烂。他让那股吸入的空气自由地逃走。胸膛又瘪了下来。前胸和后胸好像贴在了一起。他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驼子。

说吧!你想让我干什么?你想要月亮我就飞到天上给你摘下来,你要是嫌天气太热我就把太阳扔到大海里。但是,千万别提莫雁!

乔兰兰抬起头来,两眼直愣愣地看着他。

刚才你说了些什么?再说一遍!

你想要月亮我就飞到天上给你摘下来,你要嫌天气太热我就把太阳扔到大海里。但是,千万别提莫雁!

听起来多么动人!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呢?你变了?

反正对于莫雁我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我不希望你再提起她的名字。

我说过了,我不会再为莫雁操心。乔兰兰站起来。但是,我不允许你这样对待她!

会有人救他。我已经知道了谁会在那棵老槐树下出现。当他出现的时候,你就会明白许多道理,许多事情都将有个了断。

嗯,原来是这样。你想有个了断。做好准备了吗?乔兰兰问道。

做好准备了吗?曹湘南默默地问自己。这可是一个大问题!

你心里还只是装着她。曹湘南说道。

这是最后一次了。

有人会去救她。

你总是想使我与她保持距离,现在情况已经变了,我决定和你在一起。可是我不允许你去伤害她。

现在没有办法。除了等待,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你要去吃饭吗?

我说过我不去。……嗯,这样最好,靠我再近一些,你看我们的眼睛在同一水平面上。我看见你的瞳孔是深褐色的。

轻蔑的眼神又回到了乔兰兰的眼中,她站起来甩手向门口走去: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你不愿意等等我吗?

你应该去请客吃饭了。

我说过了我不去!

为了我们之间的爱情?

不……

你总是在说不。你不去吃饭了,也不是为了我们的爱情?

不,我只是想说……

说吧。我在听着。但是,不要用“不”作为开头。乔兰兰站在门口。

我担心你会变成莫雁第二。

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要求莫雁了。

嗯……那很好。他嘴上如此说,可是不管乔兰兰怎样说,反正他不会认为她是一个独立的人。莫雁总是插在他们俩之间。每次他把乔兰兰搂在怀中的时候都觉着自己的双手捂着莫雁的屁股。莫雁总是紧紧地贴在她的后背上,所以她走路的样子好像背着一个大包袱。

他退网了。乔兰兰并没有急着离开,他把电脑关闭后走到乔兰兰的跟前。

相信我,明天就会有结果。

他告诉乔兰兰他知道森林就在附近。和医院相比,森林一定更靠近这里。从刚才网上的现象上看,森林可以潜入他的端口而不能进入正在医院的莫雁的端口,这说明他们在一个局域网内。他相信他知道森林是谁。这种假设可以解释很多现象。不过他不会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乔兰兰。因为那一定会再次引来一阵嘲笑。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现实是最好的老师。

第九章

在床上,她背对着曹湘南。这是一种表示没有兴趣的信号。她拿不准在这样的情况下曹湘南是否还会想着干那种事情。随他去吧!女人总是被动。在这种情况下她不愿意明确地表示出拒绝。无论如何,他毕竟没有去吃那顿对他来说看来是很重要的晚饭。他们一言不发地回到家中。她急着上床睡觉,所以先洗了澡。但是她希望他明白现在不是干这种事情的时候。当曹湘南洗完澡爬到床上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抓起了电话。当她意识到莫雁现在还在医院的时候,又放了回去。

为什么肯定她家没有别人?

她顺从他的意见,拨了莫雁家的号码。长时间呼叫音,没有人接听。直到出现了忙音。她把听筒对着曹湘南的耳朵也让他听听,然后才把电话挂上。她把被子掖掖紧,仍然保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

你不愿意和我说说悄悄话吗?

明天吧!

明天?可能很不平静。

她理解他这句话的潜台词,可是她不愿意转过头去。那可能会向他发出一个错误的信号。男人好像总是来者不拒,总是做好了准备,并且每次都好像非常起劲。她有时候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一些问题。不过她更相信曹湘南的性欲过于亢奋。莫雁不这样认为。她说这是文化和传统上的问题。女人在潜意识里就被灌输了一种羞耻和被动的观念。和其他人种相比,中国女人本来应该显得更加强壮才对。在奥运会上,中国女子得到的奖牌远远高于中国男人。可是所有的人对此都视而不见,避而不谈。这也反映了文化上存在的问题。

你根本就不理解问题到底有多么严重。曹湘南翻了一个身和她背对着背。

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她翻过身来对着曹湘南的背。

时间的确不早了。曹湘南没有转过身来。

我和莫雁吵了一下,我已经不欠她什么了。

你吵了一架?……曹湘南翻过身来。你根本就不应该为了那一颗糖豆儿把自己的感情全部都赔进去。这不公平!

看看曹湘南怒目圆睁的样子,她知道如果再多说一句话,可能又会引发一场战争。她翻过身去,伸手把床头的灯关上。

睡吧,我倒想看看明天早晨你怎么捉住那个叫森林的流氓。

森林不是流氓!曹湘南转过身子,他们又背对着背了。

你想说莫雁也不是好东西?

不!

你总是说不。

不!……随你怎么想。我早就说过莫雁很正常。

她翻过身来,把曹湘南的肩膀硬搬过来。曹湘南笑了,可是他的目光不像以前那样透明,其中有种令人难以捉摸的模糊。她不太敢肯定他到底想还是不想。不过,她不想像从前那样使他变得像一头发吼的狮子,于是就主动地爬到了他的身上。她能够感到他又有些蠢蠢欲动了。

连架也不吵的夫妻,感情上肯定死定了。曹湘南说道。

她不想反驳他。她知道他是为了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才这么说的。也许这能为他们不间断的争吵找到一个很好的借口,使彼此的情感都好受一些。其实很多时候她是同意他的看法的。她早就察觉到了莫雁和栾俊杰之间关系有些冷淡。在她与莫雁的闲聊中,栾俊杰好像从莫雁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样。但是栾俊杰是个好丈夫,总是谦让,从来不与莫雁争吵。

曹湘南说:莫雁到虚拟世界找一个感情上的丈夫是合情合理的。

乔兰兰回应道:即使如此,她也不应该去老槐树见那个网上情人。

嗯,这倒是违背了网络的规矩,就像已婚男人不应该召妓一样。

讲实话,不许绕圈子,你干过这种事情吗?

非要我讲实话吗?

嗯!

没有!

乔兰兰使劲地揪住曹湘南的嘴角向两边撕扯。她需要撒撒娇,她知道这也正是他所希望的。

曹湘南把她的三角裤脱掉了,她没有反抗。在那之后,她伸直了手臂任由他脱掉了像胸罩一样的小背心。

你怎么能肯定明天一定能捉住森林?

现在我可不想谈论这些。

她用拇指按摩他的眉毛,这是延缓高潮到来的一种好方法。可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能感到他的心跳也在加快……

天刚蒙蒙亮,她就把曹湘南推醒了。她要知道如何才能捉住森林。曹湘南告诉她昨晚在网上他冒充森林和莫雁约好了早晨七点半在老槐树下见面。森林肯定也会去那里。

知道那棵老槐树在哪里吗?她问道。

难道你不知道?

她说,为什么她就非得知道呢?因为是救护站把莫雁送到医院的。但是,她估计小刘医生应该知道,因为是小刘医生接的救护车。看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乔兰兰赶紧给小刘打了一个电话。可是小刘说他也只是听救护站的医生说在一棵老槐树下,至于老槐树在哪里他也没有过问,估计是在一个公园。可是,光这周围就有四个公园,到底是哪一个公园呢?曹湘南一边侧耳听着他们之间的谈话,一边慢腾腾地穿着内衣。

用不着着急,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

曹湘南套上毛衣,拿起汽车钥匙拉着她一块下楼。

曹湘南一路上都神秘兮兮地不搭理她。他把汽车停在医院门口,看了看表已经是七点十分了。

这并不是太合法。他说话时斜着嘴角,露出狡黠的微笑。

你想用莫雁作诱饵?

挂在老槐树上的中国结是诱饵。莫雁是条鱼。

你怎么会想出这样的馊主意?

你不是说她已经痊愈了吗?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让莫雁冒再次发作的危险。那棵老槐树会变成一个环境诱因。

她注意到了曹湘南紧皱起眉头。她知道他还会再说一些她总是和莫雁绑在一起的怪话。

你以为她能随便走出病房吗?乔兰兰说。

上次不是差一点儿就跑出去了吗?

这次不可能。她不可能穿着病号服走出医院的大门。

曹湘南猛地推开车门向医院走去。他快步走进医院的大门,穿过大厅,穿过走廊,一直跑到了住院处的铁栅栏前才被门卫拦住。她追上来的时候,他把门卫推了个踉跄,径直闯了进去。他关心莫雁吗?答案是否定的。他甚至有点憎恨,起码也可以说是厌恶。他说过他不愿意任何人插在他们俩之间,当他的胸大肌压在她的乳房上面的时候他还要环着双臂搂着她的腰,而不是去摸莫雁的屁股!他为什么要不顾莫雁的死活非要去捉森林呢?

你去照顾公司的生意吧……听我说,我知道你做的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但是捉住森林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答应莫雁,不想再去干涉他们之间的事情了。

曹湘南不搭理她,也不顾她的阻拦继续往病房里面走。

那你为了什么?为了我去捉森林?

这回你总算是说对了!

就要走到莫雁病房的门前了,她扑过去拦腰抱住他。她求他站在原地,不要惊动病房里面的莫雁。她踮着脚尖轻轻地趴在窗口向里面张望。窗户敞开着,莫雁的床空着。他们一起冲进去,走到窗口,看见疯子的木梯子搭在对面的院墙上。疯老头看见了乔兰兰,赶紧把木梯子从对面搬过来搭在他们的窗口上。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莫雁从窗户顺着梯子下到院子里,她没有从住院处的出口出去,而是翻过对面的院墙逃出了医院。

他们快速地跑出医院,跳进汽车向竹园驶去。

竹园是个小公园,是四个公园中离这里最近的公园。它的中央是用太湖石堆砌起来的一座假山。它是公园的制高点。可以从外面沿着凹凸不平的假山石攀援上去。也可钻进假山的中心,低着头顺着洞内的石梯登到山顶。曹湘南像个孩子,三步并作两步从外面攀援上去。站在山顶,看得很清楚,人工湖环绕着假山,湖边种满了竹子,只有几棵穿天的白杨树夹杂在其间,整个公园没有一棵槐树。他们跑回汽车。曹湘南说如果不是竹园的话,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老城墙外面的宝船公园了。他把车开得飞快,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赶到了宝船公园。停下车,曹湘南拉着她的手,一路跑步冲进公园。

在宝船公园,曹湘南被一个在花圃旁打太极拳的老人奚落了一顿。那个老头儿精瘦精瘦,斜着眼睛看着气喘吁吁的曹湘南。他说大清早干嘛非要找一个穿睡衣睡裤的女人?老头指了指石头宝船的另一侧,说道:绕过湖区,那边有棵老槐树。他们跑得满头大汗,看见了那棵老槐树,仔细地察看了老槐树的周围,但是根本不见莫雁的踪影。

又回到了汽车上,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看看仪表盘上的时钟,已经七点二十五分了。曹湘南说至少还有两个公园应该去看看。但是,像这样没有目标地找,时间肯定是不够了。可是乔兰兰认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停在这里!

但是你让我往哪里开?白马湖?还是石头城?

你用不着这样质问我。别忘了,这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你总是有理。如果我们事前通通气,如果你把所有的想法都告诉我……

你反而怪罪起我来了?曹湘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里想些什么?你这么起劲地要抓住森林还不是为了证明莫雁不是好东西吗?当然你的心思不仅仅是这些,还有更多的东西需要证明,对吗?我的世界观有问题,我对世界的看法完全错了!全世界只有你生出了一双慧眼,我们都是一群头脑简单的白痴。你为什么把世界看得这样黑暗?你为什么如此憎恨莫雁?你知道莫雁怎样说你吗?

我能想象得出来。

她说,你……

是个浑蛋!

……我真不明白?你们两个到底哪个有病?

他的嘴角斜着拉到一边。这还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景象。他说话尖刻,有时候会咬牙切齿地和你说话。但是,像这样把嘴角歪向一边,摆出一副冷笑的模样,这还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指我还是指莫雁?曹湘南问道。

两个都是。

好吧,都是我的错。现在我听你的,告诉我应该到哪里去?

曹湘南!你还有点责任感吗?

乔兰兰突然侧过身体,挥舞着双手。狭小的车内空间使她的手臂不能伸展开来,抬起手来的时候总是碰到汽车顶棚。

……累了吧?我拿定主意了,回家!

莫雁怎么办?

我说过了,会有人去救她。

你是说森林?

对,就是他。

我不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想些什么了。如果你听我的话,那么,现在就到下一个公园去,不论是白马湖,还是石头城。现在就走!我不会拿莫雁的生命当儿戏,我不会像你那样用莫雁作为诱铒……

曹湘南的电话响起来,他听到了苏珊的声音。乔兰兰催他立刻发动汽车,曹湘南捂着话筒,他要听完苏珊的电话。乔兰兰伸手去夺电话,曹湘南转身,用后背和屁股对着乔兰兰,头抵在车窗上保护着电话。

苏珊告诉他陈行长那里可能要变卦。她说看来有些新情况,他应该今天早上一上班就赶到银行去,否则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你在听我说话吗?苏珊在电话里焦急地问道。

苏珊,他的意思是让我抵押住房,这样他就可以解脱出来了,对吗?

我听不懂你的话。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只想为你保住公司。你还在床上?

不,我在公园。对了,你每天都在哪个公园晨练?

白马湖。你也在那里吗?

曹湘南没有回答她,他放下电话,立刻发动汽车。

又是那个苏珊?我能猜出来。

她告诉了我莫雁在哪里。

她怎么会知道?

昨天早晨她在办公室里说,她看见一个女人在老槐树下发疯了。

真是太蹊跷了!她总是知道你心里想要什么?你们彼此怎么会这样了解?

那是你的看法。比如,我现在就不敢肯定她是在帮助陈行长还是在帮助我。其实,她也不知道我并不愿意抵押我的房子。陈行长着急了,这关我什么事情?想让我把住房抵押进去?这意味着什么?输个精光?银行只会落井下石,决不会雪中送炭。懂吗?当然,他们有时候喜欢锦上添花。我弄不清,苏珊到底在帮谁?

在她的面前你是不是也这样谈论过我?……噢,别不高兴,快开车吧。我只是这样问问。你占过她的便宜吗?……

汽车到达白马湖公园的时候已经七点二十八分了。一进公园他们就看见了西北角上那片平缓坡地的草坪中央开满了白花的老槐树。远远地望过去老槐树就像一股瀑布从天而泻。曹湘南拉着乔兰兰的手,躲到了长廊石柱子的后面。

他们看见了莫雁。她躲在树干的后面,一身条纹病号服在老槐树下的阴影中倒也显得十分协调,她斜靠在老槐树上,顺着树干向上望着。

我想森林应该就在附近。曹湘南说道。

你在等着鲨鱼冲过去把你钩上的鱼饵一口吞掉。

你要是能够换一种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可能会更有意义。

你的意思是莫雁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结果出来以后,你还可以得出另一个结论。

结论是什么?莫雁又发疯了,我长期以来都在和一个无耻的女人为伍?所以我需要按照你的世界观看问题?世界就像你所认为的那样,全都是交易。

小点声,好吗?我可不愿意吓跑了森林。

你把我的手攥疼了。干什么抓得那么紧?我不会按照你导演的这套把戏演下去了。

她甩开了他的手,跨过长廊的栏杆,踏到草坪上,向老槐树走去。曹湘南跳到了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他背对着老槐树,竭力用身体遮挡着她。

森林就在附近。看见了我们他就不会露面了。他说道。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副真诚得几乎让人呕吐的黑眼珠。他的瞳孔倒也是清澈见底,像一汪山涧水潭。

莫雁说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昨天,莫雁还担心你会被银行压垮了……她不像你说的那样坏,对吗?

她还是坚持向前走,隔着空旷的草坪,没有任何东西遮挡,只要莫雁朝这边看一眼就能够看到他们。他一把将她揽进怀中,嘴巴贴在她的耳边:森林就在附近,一切都会在几分钟内展现在你的面前。你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越过曹湘南的肩膀乔兰兰突然看见了苏珊,她正从长廊尽头跑过来,脸上和头发上冒着热气,一对凸起的乳房在半敞开拉链的运动衫里面上下跳动。这种故意展现肉体的女人真让人恶心。莫非这就是曹湘南所说的那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突然感到天旋地转,两脚仿佛踏在云里。

也许你该和那个女人好好谈谈。乔兰兰指着苏珊。

苏珊没有放慢速度,随着身体的上下起伏,突起的乳房富有弹性地上下跳动。她的腿细长而又白皙,落下来的时候,细长的腿总是伸得笔直。身体离开地面的时候就像从水泥地面上弹起的橡胶球,轻盈而又迅捷。乔兰兰从曹湘南的怀中挣脱出来,向着老槐树下的莫雁跑过去。

苏珊在曹湘南的面前收住了脚步,额上的汗珠流进了修剪得像一弯新月一样的眉毛之中。她说,昨天晚上她很晚才离开饭店。陈行长从支行回来,带来了总行立刻全面清理呆账的紧急通知。今天早晨八点钟,陈行长将召集开会。苏珊说她已经尽了所有的努力,接下来就看他是不是能够赶在他们开会之前再签一份新的贷款合同了。

你尽了所有的努力?嗯,这很好。这样说来,我必须抵押房产?

不管怎样说,这样可以置换出来原来的那一笔贷款。

这也是陈行长的意思吗?

你不应该这样问我。现在情况变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连这点变化也看不出来?他甚至劝我离你远一点。

嗯,看来我要破产了。不过,我有个想法……能不能请陈行长出面把这笔贷款转到三金公司的头上?你知道三金公司欠我们的钱。

三金公司根本就没有能力再贷款了。

这就看陈行长的态度了。

纪检组进驻了银行……不过,要是愿意你就去说吧。

我去说等于嘴上抹石灰。他会唱高调,党教育我这么多年……我了解他。

你这是在往绝路上逼他。再说,我去说他会怎么想?

他掏出手机看看时间,现在已经是七点三十五分了。现在就立刻回去还有可能赶在陈行长进入办公室之前拦住他。抬头看看草坪的另一端,在老槐树下莫雁正伏在乔兰兰的肩头上抽泣不已。事情看来只能这样草草结束,森林不会出现了。乔兰兰今后仍然会像以前一样用那种近乎愚蠢的眼光看待这个浑浊不堪的世界。当然,她还会逼着他交待所有的想法,他还必须作为一个玻璃人——实际上是装作一个玻璃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站在面前的苏珊正在做着痛苦的决定。但是,闸门已经打开,洪水就要奔流而下,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拦?

你做决定吧。曹湘南说。

这样做公平吗?苏珊问道。

如果你需要一种语言上的回答,我可以为你列出十大理由。在道德上每一条都无懈可击。如果你让我扪心自问,这一点都没有必要。你知道,世界上一切交易都是公平的,哪怕是六十岁的老头和二十岁的姑娘睡觉。

我不喜欢听你这样说话。

我没有其他意思……公司就要破产了,这你是知道的。

我会帮你的。

反正要有公司破产,为什么要让两个都破产呢?

我了解那个老头子,他也不敢得罪三金公司。

困难的决定。对每一个人来说都一样。

你和我一起去?

我送你到银行楼下。

你真不应该让我做这样的事情。不过,我会让你满意……你不过去打个招呼?

嗯,说得对!

他向老槐树走去。走到草坪的中央,回头看了一眼苏珊。刚刚收敛起笑容的苏珊又立刻堆起了满脸的笑容,腮上的两个酒窝儿挂在嘴角的两侧。他突然觉着脑子一片空白,走到乔兰兰的面前该说些什么?说,我和苏珊走了,到银行去搞定陈行长?为什么要去说这些呢?是因为不经意间答应了苏珊的请求?苏珊这样要求有什么意义?这表明了我已经在她们之间做出了选择。苏珊,好厉害的女人!不过别忘了,这艘小船的舵儿还掌握在我的手中。

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又响起来。拿出看看,屏幕上闪着栾俊杰的名字。这个老狐狸!居然采取这样的方式。哈哈……!他举着手机飞快地跑向老槐树,把手机塞到惊魂未定的莫雁手中,并且强行把乔兰兰拉到一边。

你真让我恶心!乔兰兰恶狠狠地瞪着他。

森林来电话了!曹湘南说道。

你认识森林?

她还没有告诉你?

我越来越不认识你了。乔兰兰脸上愤怒的表情变成满脸的惊诧。

曹湘南把食指放在嘴唇的中间,轻轻地嘘着。

告诉你,我收回昨晚说过的话。乔兰兰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苏珊。

昨晚你说过什么?

好吧!这样更好。

你看,她哭得很伤心。

你看起来却很高兴。不觉着心理太黑暗了吗?

也可能莫雁会有不同的看法。等一会儿,等她谈完,问问她。我得走了,我只是劝你,不要跟着她。不要过于深入别人的内心世界,那里面有许多垃圾,散发着臭气。记住,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黑暗的角落,你最好别敲别人卧室的门。

这么着急要走?你看人家追过来了。

曹湘南回头看看,苏珊正在向他们走过来。

你看起来有些惊慌。

是吗?我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她的屁股扭得好像是在T形台上。我真不愿意看见你和那个妖精在一起。

金钱和异性就像空气和水一样。但是,你完全有权不去看。

我准备搬到莫雁那里住上几天。莫雁说,栾俊杰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她没有告诉你森林是谁?

我说过了,我不会再去追问谁是森林。不过我提醒你,不许在栾俊杰面前提起森林!

苏珊走到曹湘南的身边。她若无其事地伸出手臂插进他的腋窝,揽着他的手臂。

上次你说过,只要我不主动闯进来就什么也看不见。现在看来,世界又在变化。

你还是有选择的。曹湘南说完抽出手臂,向前跨出一大步,他粗暴地从莫雁手中夺过手机,看也不看就合上了翻盖装进自己裤子口袋中。乔兰兰与苏珊对视着。她们只是彼此相互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乔兰兰面带微笑,而苏珊表情严肃。

莫雁走过来,她用手臂搂着乔兰兰的肩膀,使乔兰兰紧紧地和自己靠在一起。

他回家了?曹湘南问道。

莫雁昂着头,一声不响。

你准备告诉她谁是森林?曹湘南指着乔兰兰。看着莫雁还是一副不理不睬的神情,他接着说道:我突然改变了主意。这不是坏事。你拿定主意了吗?我想,这只是我的一个建议,不知道有时候比知道更好。他说话的时候盯着莫雁的眼睛,然后丢下所有的人匆匆转身走了。

苏珊向莫雁伸出手来。

曹湘南常常提到你。莫雁伸出手来,毫不犹豫地和苏珊握了手,然后推了一下乔兰兰,乔兰兰也伸出手来。

去追吧!乔兰兰笑着说。

你确实得更快一点才行。莫雁接着说。

看着苏珊有些狼狈地离去,她们开怀大笑起来。

你哭了?莫雁把乔兰兰眼睛中的泪水抹掉。别着急。晚上,你还是应该回家。那是你的家,不用后退。闭上眼睛,这个肮脏的世界就一下子全消失了。

你以为我还会再看他一眼?

你看不出来那个妖里妖气的女人故意在你的面前做戏吗?越是做戏,越说明没戏。

第十章

晚上,她回到了和曹湘南同居的家。她做了四盘拿手的好菜。一盘是白中有红的虾仁烧豆腐,另一盘是红中带白的泡椒墨鱼仔。她还配了两盘绿色的蔬菜,清炒茼蒿和蒜茸空心菜。她把两盘绿色的菜夹在白色的红色的之间,看起来赏心悦目。她把解百纳葡萄酒放在桌子的中央,摆上了两只高脚酒杯。然后,她换上了一套紫红色的缎子旗袍,在腋下喷洒了一些蓝美人香水。对着镜子,她把头发挽起来,还喷洒了许多摩丝固定住发型。她要尽其所能使一切都看起来十分完美。这个世界本来就应该是十分美好,即使有肮脏的角落,内心世界仍然应该完美无缺。

在等待曹湘南回家吃饭的时候,她几次拿起电话想问问莫雁的情况,但是最终都又把电话放下。莫雁说过她要独自应付栾俊杰,不希望她操心。世界在变化,过去哪怕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彼此都急着要和对方商量。而现在,莫雁专门提醒她不要打电话过来,她准备独自处理。她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过问莫雁的事情了。低头想想,令人担心的事情倒是她自己了。如果今晚曹湘南不回家,这个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男人并不算坏。他总是迁就自己。当然,现在证明迁就只是表面现象。在内心,迁就变成了怨恨,使他们之间产生了裂痕。那个妖精伺隙乘虚插了进来。莫雁说每个男人都喜欢和妓女调情,但是却会找个纯洁的女人做自己的妻子。她断定曹湘南一定会回来。可是,这个推断是建立在苏珊是个妓女的基础之上的。如果苏珊根本不是一个坏女人,那么情况又会怎么样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勇气拷问自己。乔兰兰突然产生了一种自责,在她和曹湘南的关系中她有点儿霸道。当着曹湘南的面,她是不可能承认这些的。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有些浮肿的眼睑她有些心虚。只有一点她问心无愧,她把这个男人看成了自己身体的一个部分。无论他们贴得多么紧,在两个肌体之间都不会产生排斥力,不像小刘医生,不管他多么殷勤、周到,一旦越过安全距离都会令她感到不快。问题是什么原因使得他们之间总是产生分歧?曹湘南说她的世界观有问题,要是站在他的角度上观察这个世界就会是另一副景象。那好吧,就用你的眼睛来看看这个世界。他说他知道谁是森林,并且断言森林是个电脑网络专家。他总是暗示森林是他们所认识的人。那会是谁呢?她突然打了一个寒战。难道曹湘南认为栾俊杰是森林?如果真是这样,那倒真是可以解释许多疑问。这一对在网上偷情的夫妻在老槐树下撞到了一起,所以莫雁发疯了;所以莫雁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说出谁是森林;所以莫雁在改变了主意以后才会说栾俊杰其实是个浪漫的人;所以莫雁今晚要独自面对栾俊杰。这甚至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苏珊出现的时候她不去谴责曹湘南。当丑与美在人的内心世界里搅在一起的时候,人们才会表现得异常宽容。

夜深了,她斜靠在沙发上,心里有点儿酸酸的。大颗的泪珠儿像羊屎蛋儿顺着鼻翼一下子滚到了嘴角,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渗进了嘴角里,一股咸滋滋的味道。快到半夜的时候,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突然,她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她赶紧跑进卫生间,把自来水扑洒在自己的脸上,用毛巾擦掉眼角的泪痕。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白眼珠上布满了几条鲜红的血丝,眼袋有点浮肿,整个眼睛看起来有点儿像盘子里的四川泡椒。她又往脸上扑洒了一些冷水,这下好多了!冷水使皮肤绷得紧紧的,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她只看到醉醺醺的曹湘南倒在沙发上,送他来的人已经走出了家门。曹湘南对着那人的背影大声吼叫:回去吧!一句话也不会说。我保证,保守秘密……我不说话了,这还不行吗?他胸前的白衬衫上沾了一些酱油汁,嘴角挂满了细密的白色泡沫。送他来的人已经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了,可是他还在不停吼叫着。

曹湘南陷在沙发中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浓烈酒糟味充满整个房间。她想去帮他脱掉身上那件沾了酱油汁的白衬衫的时候,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的眼前浮现出善良的妓女帮着醉醺醺的嫖客脱衣服的电影镜头,她伤心地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想把他抱到床上去(以前曾经这样做过),但是现在却根本就抱不动他。这个常常压在她身上撒娇的男人怎么会一下子变得这样沉重?

曹湘南突然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嘿嘿地笑了起来:我解放了!哈哈……

她知道这意味着公司不会破产了,肯定是那个小妖精在其中发挥了作用。她恨不得丢下他,冲出家门。但是,深更半夜能到哪里去呢?她又想起来莫雁的嘱咐,你走了,正好落入了那个妖精的圈套。她把曹湘南扶起来,让他依在自己的怀中。这个醉成烂泥的男人,满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酒气。他突然睁开眼睛,醉眼惺忪地看着她,对着她的鼻子吹着粗气。他的眼结膜充血红肿,就像得了红眼病。他又冲着她大笑起来了:这是个完美的世界!哈哈!哈哈哈……

作者简介

三叶虫,本名王少坤,1957年生。1996年以来先后在《雨花》,《新华日报》副刊,《青春》,《钟山》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散文、随笔、短篇小说以及中篇小说。现在江苏省药品检验所工作,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