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广芩《醉也无聊》全文

在户口本上,我们的老姐夫叫完占泰,民国四年,也就是1915年生人,祖籍北京,民族成分为汉,文化程度大学,无职业,无党派。明白的读者从中或许已经看出,我的这位完姐夫实际上是个有文化的社会闲人儿,还算让您猜着了,的确如此。大学毕业的老姐夫每日靠糊火柴盒生活,清贫自是清贫,他本人却很知足,用老姐夫的话说他是“云间的野鹤”、“世外的散仙儿”,自在得没人能比。您还会说,在中国的《百家姓》里面没有姓“完”的,这您就不知道了,实际上我们的老姐夫应该姓完颜,是金朝贵族后裔,金世宗的二十九代孙。

金朝的统治主要在北方,中国人对这个朝代的了解,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于《说岳全传》和《杨家将》的故事,戏台上有关金人的形象多是扎着硬靠,脸上画得五抹六道,脖子两边吊两条狐狸尾巴的大花脸,没有戏词,只有“哇呀呀”。别小看这两条毛绒绒的玩艺儿,在某种程度上是大汉对少数民族的一种别路心态,将蕃王和神怪划为一类,脖子上弄两条尾巴挂着,看似威武却入不了正册,而那岳飞们向来都是用正统的素面须生来代表,威仪严整,不苟言笑,一招一式无不体现着大汉风度,让人无可挑剔。所以,因了岳飞和杨延昭们的出现,金人及其后代在中国历史上竟退居到极其次要的地位。往上推溯,大概我们之中不少人的祖先都做过金的臣民,金太宗天会四年灭了北宋,就将首都迁到了北京,那时候金的疆域东到日本海,北括蒙古,南至秦岭淮河,地之数百万里,时历百二十年,也称得上泱泱大国了。清人关后,为笼络民心,给先朝皇室子弟封官加爵,包括宋、辽、金、元、明的皇族后裔均录于八旗之中,一视同仁,给予重用。清廷除了对先朝皇帝崇贞予以皇帝礼仪的厚葬以外,对位于京西大房山的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睿陵和金世宗完颜雍的兴陵也进行了大规模的修整和祭奠,设守陵五十户,春秋致祭,为郑重起见,乾隆曾亲至房山谒睿陵,遣大学士阿克敦祭兴陵,足见对金的敬重胜于其它历朝历代。后来,清廷修撰《满州八旗世族通谱》,乾隆又下特旨,将完颜氏列为第一。我们老姐夫的祖先,以武功著称,明思宗时曾为明朝武官,降清后录入汉八旗的正蓝,完颜家族到了老姐夫祖父时,尚被朝廷封为镇海将军,一等爵男。官位相当显赫。所以后来有公司用老姐夫的名义做广告说他“生于华门,长于鼎食之家”并不是夸张之词。

老姐夫完颜占泰是个比较超脱的人,他不像我们金家的子弟,将家族的荣誉看得那么重要,他极少向人们谈及他的出身,因此外面的人说到金家五姑爷的时候,只知道他是东三省总督幕府秘书长完式谭的公子,而不知什么金世宗。老姐夫的父亲完式谭是北洋时期的一个重要人物,熟悉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完式谭这个人,有人说他是智多星,有入说他是野心家,褒贬不一。民国七年(1918年),徐世昌做总统的时候完式谭是徐世昌身边须臾不可离的臂膀,徐是天津人,完式谭也是天津人,徐把他看做是直隶的杰出人才,委以重用。徐世昌当民政部尚书,完式谭是部郎中,徐世昌做了东三省总督,他就做了总督府秘书长。段祺瑞任总理时,完式谭是国务院秘书,在任秘书期间,完式谭跟国务院秘书长徐树铮结下难解的恩怨,但他在政治上很有手腕,采取釜底抽薪的政策,对他的政敌比朋友还好,以至徐树铮反对他,找碴想杀他,但徐的部下吴光新、傅良左一帮军人都支持他,使徐就是下不了手。……坛上的乌七八糟让人说不清楚,到后来,完式谭不知怎的又办开了盐务,在天津搜刮了不少钱,发了大财。

老姐夫是完式谭的二儿子,人称完二少爷,二少爷一直在北京念书,因完、金两家是世交,所以逢有闲暇,他就上我们家来,跟我们家的哥儿们不分彼此,混得很熟。完二少爷觉得在北京比在天津自在,这主要有赖于金家的宽松环境,“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这的确是金家人生活的写照,与他那位惟恐天下不乱的父亲的忙碌生涯有着本质不同,相比之下,我们家的生活更贴近完二少爷的散淡性情。完二少爷人很随和,嗜美酒却不食荤腥,有学问但不修边幅,很有名士派作风,这又得到我父亲的赞赏,父亲说我们金家子弟缺的就是二少这种飘逸、洒脱的作派和空灵、恬淡的性情,说跟完家的二少爷比,我们家的哥儿们全是屎蛋,是一群俗不可耐的吃货。这点,我哥哥们完全赞同,因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不可能像完二少爷那样用一个杏就酒,喝完一瓶竹叶青。我母亲说二少爷是孙猴子托生的,猴儿就爱酒避膻。我的哥哥们却持否定态度,他们说完二少哪儿有孙悟空的精明干练,他怕是连自己有几个脚趾头和手指头也数不利落。数不利落脚趾头的二少爷在清华大学读数学系,看来也是学得有一搭没一搭,甚不投入,据我们家看门的老张说,他不止一次看见完二少爷在大门口用大洋跟我们家的哥儿们换麻钱,以一换十,二少爷以为从数上占了便宜,其实是让我那些“吃货”哥哥们占了便宜,有皇上的时候,一两银子能换制钱一千三四百文,到了民国,一块大洋也能换百十来文,二少爷以一换十,明摆着吃亏吃大了。但这事从厨子老王嘴里说出来就又换了一个角度,老王说完二少爷跟他爸爸_样,是极有心计的人,二少爷以大洋换麻钱,是在笼络人心,看似憨傻,其实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二少爷是什么人,二少爷是清华大学专门学数字的大学问。

精也罢,傻也罢,反正一来二去,完家二少爷变做了我的五姐夫,就住在我们家的后院里。

按规矩,五格格舜铃出了阁就该随着她的丈夫搬出去住,一开始也是搬了出去的,住在她婆婆家天津卫外国租界地的一座小楼里0住了不到两年,五格格就回娘家来了,请求“政治避难”,五格格舜铃说天津“不是人待的地方”,她喝不惯天津苦涩的河水,听不得她婆婆“嘛,嘛”的怯话,容不得她公公“呼噜呼噜”的大烟枪,见不得小姑子动辄就撅嘴的小性儿。跟着五格格跑回来的还有她丈夫占泰,他跟她媳妇一样,同样是这容不得,那见不得,两口子妇唱夫随地在我母亲跟前一通表演,把我母亲弄得哭笑不得。既然投靠来了就得留下,好在西偏院的房空着,我母亲心疼女儿,就让小两口暂时先住下,日后再慢慢劝他们回去。

在偏院闲散的日子中,老姐夫与我的五哥舜锫不知怎的跟白云观的武老道勾搭在了一起,武老道应该说是我们家的老熟人了,他跟我父亲是朋友,跟我的哥哥们还是朋友,武老道永远不老,武老道永远年轻。据武老道自己说,他已经有一百七十岁了,武老道说起一百七十年前嘉庆时候的事,如同昨日,历历在目,可惜我们这些一百七十年后的人无佐证罢了。老姐夫和我的五哥舜锫时常的住到观里去,说是去读书、诵经,闲了还做些炊事洒扫的杂务。

老姐夫拿出数学系出身的科学精神,在观里干得认真而一丝不苟,很得老道赏识,曾赐道号“静修”,却没见老姐夫用过。几十年后,我在某公司的宣传画册上看到老姐夫“金世宗二十九世孙”和“完颜静修”两枚小篆印章时,不知怎的竟感到了一种故弄玄虚的浮躁,想来这做法不是出于老姐夫的本意。

跟老姐夫同去修炼的老五却不然,他在观里很不招人待见,不止一次地因“贪睡不起”,被罚跪香。跪香是道观二十三条清规中最轻的一条,以武老道的说法,我们家老五在观里干的那些事,被“焚化示众”的条款也够上了。有一回,老姐夫和老五在我们家的院子里当众进行修道汇报表演,他们在屋前竖了一杆,说是要“结幡招鹤”,两人先在杆底下诵经会舞地热闹了一番,接下来就是焚香静等,恭候仙鹤降临。这件事比我们家的子弟们唱戏还有看头,观众自然不少。但是,一家人在当院站了两个时辰,望得颈酸目裂,也没见白鹤飞来。老五精明,早早脱身溜了,只丢下老姐夫还在那儿傻等……鹤当然没来,不但鹤没来,连家雀儿也没来。事后,老姐夫诚恳地说是他滞情不遣,欲心尚多,还需加紧修炼,而老五的解释是那天银河里正过小鲫鱼儿,鹤们都赶着吃鱼去了,连个值班的也没留下。父亲对此采取听之任之态度,他认为,他的这些宝贝儿子在家再怎么折腾,也比出去胡闹强。

父亲也介绍老姐夫出去工作过,先在通县私立潞河中学教数学,姐夫嫌远,没教下半学期就打了退堂鼓,后又介绍他去《平民日报》当校对,也因须“日日坐班,拘谨乏味”而辞去职务,后来还在建设局当过科员,也因为不好好上班,被人家“谢退”了,也在市政府秘书处供过事,老姐夫又嫌“血雨腥风太浓”而自动离职……好在完家有钱,供得起两口子在北京的花销,用不着出去操劳受苦,一样把日子过得很滋润舒服,只是不愿意从金家大院里分离出去。

五格格舜铃一天更是无所事事,除了梳妆打扮以外就是陪着我母亲说话、逛庙、听戏。那时六格格舜镘已经在协和医院做护士长了,她劝舜铃去读护士学校,说协和的护校不是谁都能进的,首先得英文好,其次得高中毕业,一切按照美国纽约州立医院护校的教学方法示教,毕业以后每月薪金七十美元,比眼下当闲散的家庭妇女强百倍。舜铃不去,说挣得再多也是干伺候人的活儿,她堂堂的格格怎么能去当护士。舜镘说你不可能当一辈子格格,总得有一技之长才好安身立命,无论世事怎么变,心里也踏实。母亲也劝舜铃出去工作,说协和是老医院,名声大得很,过去冯玉祥、孙中山、宋美龄、于凤至都在那儿住过,在那儿工作不能说是掉价。舜铃还是不去,她说她婆婆家的财产让他们两口子吃三辈子也吃不完,她用不着工作。母亲说财产再多也有坐吃山空的时候,这事还是要从长计议,舜铃说让她出去工作是假,是把她赶出金家才是真,她在金家又不是白吃白住,一个偌大的家,怎就容不得她呢。母亲听了这话,也再不好说什么,一切就全顺着那两口子来。

姐姐舜铃不出去工作,姐夫占泰也不出去工作,两口子悠闲得神仙一般。

姐夫虽然在家,也很忙,他主要忙两件事,喝酒和修道。

先说喝酒。我们的老姐夫在很多时候都呈迷醉状态,前面说过,他能用一个杏下一瓶竹叶青,他可以不吃饭,但是他得喝酒,并且每天不少于一坛。他常说他一日不饮酒,便觉形神不复相亲,文王饮酒千种,孔子百觚,与先哲相比,他差得远哩!这话往白里说,就是他一天不喝酒,就丢了魂般地难受,人就只剩下了一个空壳,细想想这真是件很严重的事情,只剩下空壳的人,叫什么人呢。所以,为了老姐夫的躯壳里有内容,我们都赞成他喝酒,用孔子的话说,“唯酒无量,不及乱”就好。我们的老姐夫的确不及乱,他的醉,醉得很有分寸,我们常见他腿脚不稳,踉踉跄跄地在院里绕圈子;嘴里念念有词,昂首挥臂,俨然豪气如云,却从没见他胡闹乱来时。有时,醉了的姐夫也如蛇一样地绕在墙边的一棵小柳树上,周身是一丝不挂的精光,让人看了不可思议,_金家的人瞧惯了,见怪不怪,都知道过不了半个时辰他就会下来,一个大活人,能在树上盘多久呢。

看门老张说,完颜姐夫是金朝的龙种,是条醉龙,它时不时地得显形,要不它憋得慌。

做饭老王说,不是显形是现眼,金家出了位这样的姑爷,也是金家几代修来的“造化”,赤身裸体于光天化日之下,全中国也找不出几位,这也是金家一绝。

老姐夫酒醉后再闹,再现眼,也只是在他的偏院里表现,他极明白他的活动范围和他在金家的身份,这怕是他识趣,不招人讨厌的一面。

老姐夫其实不傻。

金家到了我跟老姐夫接触的时候,民国已经接近了尾声,那时候的老姐夫已经留起了胡子,飘飘逸逸的几绺,垂荡在胸前,很像画上八仙里的曹国舅。依着金家的规矩,当了爷爷的人才能留髯,但老姐夫不在此限制之列,因为从根儿上说,他是外人,金家管得了儿子管不了姑爷。老姐夫长着一嘴胡子,爷爷似的在金家进进出出,谁看着谁别扭。我父亲六十多了,还没有留胡子,这是因为我的几个哥哥哪个也没给他生出孙子来。父亲常常摇头感叹,叹人心不古,世道衰微,其实世道衰微跟他留不成胡子实在无有太大联系,他的儿子们生不了儿子,也跟人心不古没有关系,我想,那时候倘若他知道一切的症结都在我的老姐夫身上时,恐怕我们的老姐夫也不会在后院住得那般安逸了。

除了胡子以外,老姐夫还有披肩的长发,很像今日艺术界的某些精英,颇有后现代的情趣和众醒独醉的意气风神。我最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趁老姐夫打坐的时候,趴在他的后背上,将他那长长的头发编成一根根的辫子。对此,老姐夫从不发脾气,任着我在他的脑袋上折腾,有时打坐起来,还会故做惊奇地说,呀,我跟王母娘娘不过说了一会儿话,九天玄女竟给我梳了一个这样的头。

我就咯咯地乐,老姐夫也乐。

我还喜欢干的一件事是陪老姐夫喝酒,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老姐夫喝酒一般在后院的亭子里,下酒菜多是瓜果梨桃,顶不济也有一碟腌酱瓜。姐夫喝的酒是他自酿的米酒,那酒又甜又香,实则是小孩子最好的饮料。姐夫的院里有十个包着棉絮的青花大缸,那是他的米酒制造工厂,他常常对我说,童儿,去听听,听哪个缸里在闹螃蟹。我就趴在一个个缸肚子上听,哪个里面有碴碴碴的声响,哪缸的酒就酿好了。

起酒是件很有意思的工作,熟后的酒,碴液混合,有米的酒中浮泛,饮时需用布滤过,“倾醅漉酒”,这是个很文明的词儿,且不说这词儿,仅这个过程的本身就是件雅得不能再雅的事情了。明朝画家丁云鹏有名画《漉酒图》,画上男子神清目秀,长髯飘洒,在柳树下和他的小童儿扯着布滤酒,他们周围黄菊盛开,湖石罗列,石桌酒壶,鲜果美馔,那情景就跟我与老姐夫滤酒一样,不知是明朝人照着我们画的,还是我们跟画上学的。老姐夫酿的酒,搁现在看,很像是自由市场上卖的醪糟,两块钱,连汤带米买一斤,拿回家兑水烧着喝,这也是近几年市场搞活了才有的吃食,可是在四十年代的北平,别说大街上没有卖这种酒的,就是北平地道的淮扬菜馆森隆和江苏馆子老正兴也只卖黄酒,不卖米酒。我至今不知老姐夫当年酿酒用的是什么曲子,那酒的浓郁甘醇远在今日市场出售的醪糟以上。老姐夫的酒缸一揭盖,那酒香能飘出半条胡同去,酒香不怕巷子深,这话一点儿不假,不管是对卖酒的还是对酿酒的。我喝老姐夫酿的酒必得兑水,否则只两口就会醉倒。有一回和老姐夫同醉凉亭,我们俩躺在地上直直睡了大半天,女仆刘妈在后院找到了我们,据刘妈说,当时我们俩睡得像死狗一样,打都打不醒。刘妈说,躺在地上的我们,身上爬满了蚂蚁,密密的一层,这是因为那酒太甜太香了,蚂蚁也喜欢喝酒。后来,老七舜铨把我们的行径画了一幅《醉酒图》,老七是画家,采用的是现实主义手法,画上的大人小人拥着酒坛醉卧在草亭之中,连我们家那只大黄猫也醉在其中,各具醉态。惟妙惟肖。我父亲还在画上提了“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亦休”的字样,后来这幅画被北平研究院院长李予成买去了,李在解放前夕去了中国台湾。我想,要是没有意外,这幅画现在应该还在中国台湾的李家珍藏着,半个世纪过去,差不多已经该成文物了。

我母亲从此再不许我找老姐夫饮酒,说是家里有个酒半疯就够了,再出个女半疯,更让她堵心。但是我母亲怎能管得住我呢,我是个长腿的东西,只要她稍一不留神,我就溜到后院去了,进了后院就是进了酒缸,能不喝酒么。应该说我的酒量都是我的老姐夫培养出来的,我们家的偏院实际是个很不错的饮酒培训班。长大后从事文学艺术,常与文友酣畅痛饮,往往喝上大半瓶北京昌平厂出的红星二锅头仍没有醉意,可见是打小练出来的童子功。

为当年那场醉酒,我竟然还得了个“酒斛子”的称号,酒斛子是温酒用的小瓷瓶,小口大肚,一扎高,装不多,随喝随温。老姐夫说那天我跟他在一起喝酒,才喝一碗,我就倒了,现了原形,原来是个只能装二两的酒斛子。我说我是酒斛子,他是什么,他说他起码是个大酒瓮,装个四五十斤没问题。我为自己是个小酒斛子而遗憾,而难为情,就有些失意,老姐夫不管这些,老姐夫又提来酒,大口大口地喝,也让我喝,我就跟着他喝。酒酣耳热之际他说,咱们俩的酒量北平城里是没人能比的,咱们要酒压皇城一带,拳打东西二城。我说,对,……打,打……二城……

东西二城没打到,挨了母亲一顿臭揍。

母亲气急败坏地说,又去喝酒,又去喝酒,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没记性呢!

让一个孩子长记性,那是很难的事,闹不好就会适得其反,母亲越是让我长记性,我越是没记性,偷偷摸摸跟着老姐夫照喝不误,且大有长进,小小年纪就懂得了“花看半开,酒饮微醺”的酒鬼意境,称得上是资深酒徒了。所以我现在从来不让我的孩子长什么“记性”,一切都顺其自然,我相信我的孩子比我发展得健康,也会比我有出息。但在酒上,她比我差远了,我想这是因为她小时我没有拦着她喝酒的缘故。

老姐夫不能离酒的原因是因为他吃药,我们都知道他常服一种叫做“五行散”的东西,五行散是由硫磺、钟乳等矿物金属制成的烈性强身药,服药后必须在院里急走两个时辰,以解药毒,所以叫“行散”。那药的引子就是酒,否则那毒是散不出去的。“五行散”是一种土黄色粉末状的东西,捣药是老姐夫的日常工作之一,那药都是随吃随捣,细腻得如一缕轻烟。看着老姐夫抱着药钵,坐在桌前那一丝不苟的认真,常常让我想起月宫里捣药的兔儿来,据说那兔儿需日日捣药,跟那砍树的吴刚一样,没有一刻停歇,我于是认定,那兔子捣的必定也是五行散。我问过老姐夫,这种黄末儿吃下去有什么好处,老姐夫说妙不可言。。我问怎的妙不可言,老姐夫说,要成仙就必须服散服丹,这些东西都是长久不会改变的物质,自天地开辟以来,日月不亏明,金不失其重,食之可以长生。五谷鱼肉,极易腐朽糟烂,人吃了也是如此,这就叫天人合道,理契自然。吃了五行散,可令人身安命延,体生毛羽,邀游上下,使役万灵。我说,体生毛羽,那就是长了翅膀,像家雀儿一样要飞呀!老姐夫说,当然能飞,道家称之为举行轻飞,白日升天。

就为这个“体生毛羽”,从此我就对老姐夫格外注意了,很希望有朝一日我们的老姐夫身上能像鸡一样地长出毛来。有一回跟看门老张谈论起体生毛羽的事,老张郑重建议我,再跟老姐夫谈到“白日升天”这类话题时一定要他带上我们俩。我说这怕不行,咱们也没服五行散,死沉死沉的,带不动。老张说,你没听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么,那个吃了丹药的刘安白日升天,还不是把家里的老婆孩子猫儿狗儿都带上走了。我说升了天还能回来么?老张说大概不能。我说,那我就不升了,你要升你跟着老姐夫去升,天上缺个看门的也不一定。老张说他升了天就不会看门了,他就是仙家了。我问仙家有什么好,老张说好处大了,想吃什么有什么,想要多少钱有多少钱,想娶几个媳妇能娶几个媳妇,想逛街就逛街,想听戏就听戏。我说,依你这么说,我阿玛就是仙家了。老张说差不多。

吃了五行散的老姐夫在院里走动绝不是没有目的的瞎走,人家走的是步罡踏斗的缭绕之法,名日“步虚”,又叫“禹步”。据说是从大禹那儿传下来的,大禹治水时小腿受伤,步行困难,便走出了这一套奇怪的步伐。让不明真相的人看来,那步子很像今日交谊舞的三步,即迈一步点两点,我们常说艺术源于生活,大概这舞就是源于受伤的大禹了,从那蹴蹴点点的步伐足可看出当年大禹的伤痛之深,我们的老祖宗为了我们今日的幸福生活,花费的代价真是太大了。看得多了,我便看出了眉目,老姐夫“步虚”时面东背西,先往南三步,再奔东南,而后正东,往往要走出一个八卦的形状。地上并没有八卦的图形,所以,外人猛一看,只见老姐夫在地上圈圈点点,穿来绕去,很是有些莫名其妙,其实这里头的名堂大了,让老姐夫说,这叫“三步九迹”,上应“三元九星”之数,含某行无咎的意思在其中,吃了再毒的药也会平安无事的。

老姐夫信奉老庄,追求的是神仙与不死,他的生存原则是不过度劳累,不过度用脑,不过度喜怒,不过分淫逸,神静则心和,心和则神全,老姐夫的心也和了,神也全了,老姐夫就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姑老爷了。我母亲为五格格的前程很是担忧,觉得老姐夫在后院这么装神弄鬼总不是个事儿。我的哥哥们则劝我母亲大可不必为此伤神,说人家当事者都不以为然,您老太太瞎操什么心。当时,我们哥哥们之所以都向着老姐夫,是他们正在向老姐夫学习一种叫做“添油法”的内功,他们学得很认真,很虔诚,定时赶回家来“上课”。

这“添油”内功,给金家带来的危害是空前的,说它是一场令我父母谈之而色变的可怕瘟疫也不为过,这也是我的母亲明白真相后跟老姐夫反目的原因,而在当时,谁都蒙在鼓里。

老姐夫在金家曾经有过一回大显本事的机会。

夏日,我们的刘妈在午睡待起之时突然犯了癔症,又哭又闹,满嘴胡说八道。刘妈平时是个谨慎能干的女仆,从十六岁到我们家,四十多年了,已经成了我们家的一员,那地位不是一般的仆人所能替代的。刘妈说的是一口安徽桐城话,那是我父亲第二个妻子张氏的家乡,刘妈所说,都是谁谁欠了她几担谷,谁谁吞了她几年的租,谁谁将她的衣物都分了……说之有名有姓,有来龙,有去脉,让人不能不信。老张说,刘妈睡觉没有关门,是二娘老家的先人找来了,附在了她身上。母亲说,大夏天谁睡午觉也不关门,那安徽的先人怎的不找别人就找她。老张说,刘妈是随着二娘由安徽嫁过来的,安徽那边来了人,当然就先奔她。母亲说,不说先人不先人的,想法子治病才是要紧。以往刘妈是我们金家的医疗总顾问,如今总顾问出了问题,下边的人就没了主意,大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商量来商量去,最科学的办法是打电话叫来了在协和医院工作的六姐舜镘。

六格格舜镘看了刘妈的病情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普通的歇斯底里罢了。母亲问什么是……斯底里。舜镘说就是癔病,一种很常见的精神性疾病,用暗示的方法就可以治愈。母亲问怎的暗示,舜镘说打针葡萄糖酸钙就好了。“葡萄糖酸钙”这个名字很西洋,很时髦,就像我们今天听了“吉登斯时代”、“全球语境”、“化约主义”这些词汇一样,让人惊讶而难忘,而深印于脑海之中。在当时,“歇斯底里”和“葡萄糖酸钙”这两个很复杂的词几乎不费什么力就被我记住了,它们在我那些国粹词汇中独树一帜,出类拔萃,让人耳目一新。舜镘说打针,于是就消毒,就往胳膊上勒橡皮带,刘妈就直着眼睛骂,骂得六格格舜镘直皱眉。六格格打完针也不想在家多待,匆匆地收拾了小药箱子就回医院了,临走说不必理刘妈,人围得越多她越来劲,大伙都不理她,她睡一觉就好了。

众人散去,屋里只剩下刘妈,她还在哇哇地哭,很伤心地向人们倾诉。我很想看看安徽来的张家祖先是什么模样,就溜到偏院去请教老姐夫,我想,对这样的事情,老姐夫肯定会有办法。

老姐夫听了我的话,摸着胡子说,鬼跟人一样,喜欢人家恭维它,尊敬它,喜欢精美食物,喜欢美酒,它们也有种种忌讳,怕诅咒,怕道出它们的姓名……我说那我该怎么办,老姐夫说,奠它一杯酒,请它上路就是了。我说我还想看看那先人的形象,看看是个怎样的人物竟能引得刘妈又哭又闹。老姐夫说,你真想看?我说真想。老姐夫说,其实也很简单,找块小镜子一照,那物件就在镜里显出形来了。我说一个小镜儿会有那么大能耐?老姐夫说,镜子是金水之精,内明外暗,一切鬼魅魍魉不能在其前隐匿,旦照无妨,只是不要惹恼了它。

我拿了镜子直奔刘妈房里,刘妈还躺在床上哭,我用小镜子一照,刘妈的身上映出了镜子的影儿,我赶紧朝镜子里看,镜子里没有鬼只有我的一张大脸。我换了个角度又照,那里头还是我,这让我有些害怕了,莫非是我搅得刘妈这样闹腾么?我一个“酒觫子”会有这样大的本事?正疑惑间,刘妈腾地一下坐起来,先是直瞪瞪地瞪着我,继而向我扑过来,一边扑一边说,你照我干什么,照我干什么!刘妈的力气很大,把我重重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不是老张赶来,我的肩膀非被她咬下一块肉来不可。

科学的暗示疗法根本不管用,小镜子也照不出东西来,老姐夫看着摔碎的镜子说,看来这家伙有来头,非得我亲手收拾它不可了。

听说老姐夫要捉鬼,我比谁都兴奋,跑进跑出到处嚷嚷。那捉鬼的过程虽没见过却是听过的,要燃香焚裱,设醮祷祈,道士着八卦长袍,披散头发,迈着禹步,晃晃悠悠,就像《借东风》里的诸葛亮一般,手舞桃木宝剑,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喝一声“疾!”用剑一指,便飞沙走石,鬼哭狼嚎,紧接着,一道血光刷地喷洒在符裱上,立除其蛊,大功告成。可是我的老姐夫并没有画符舞剑,他只是从后院摘下两片树叶子,用水泡了,着人给刘妈灌了下去,刘妈喝了那水没半个小时就安静下来了,蒙头盖脸地一通死睡,醒来时则如好人一般。推枕而起,惊呼,天都黑了,我这一觉怎睡到这般时候?母亲问刘妈可还记得什么,刘妈说没甚记忆,只是觉得累。事后众人都说奇,说没想到后院的树叶儿还能治病,更没想到平时不吭不哈的五姑爷还有这等本事。老张说,那树不是一般的树,是桃树,桃树是辟邪的,五姑爷也不是一般的人,精明之致,能通神见鬼。

我没看到想象中的捉鬼,当然很失望,甚至希望刘妈能再病一场,比前次再厉害些。但刘妈终是没再病,那被驱走的“张家祖先”也再没有回来的意思。我问过老姐夫,几片桃叶子何以就有那么大的力量,比协和医院的葡萄糖酸钙还厉害。老姐夫说,东海有山,山上有大桃树,树上住了两个神仙,两个神仙负责阅览众鬼之恶,有害人的,就用苇子绑了,推到山涧喂老虎,立桃梗当门户可以驱鬼辟邪,是说桃梗上也有两个神在捉鬼,鬼畏桃这是天定的。我说,为什么一定是桃,而不是槐,不是柳,不是杨呀?老姐夫说桃为五行之精,喝桃汤能厌服邪气,制御百鬼,简便而易行。

我从此而敬畏桃树,每每从它底下过便要敛气吞声,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来,怕的是稍有疏漏被树上的神当做小鬼儿捉了去。

我也跟协和医院的六格格舜镘讨论过葡萄糖酸钙不管用的问题,舜镘说这不是药的事,是刘妈的事,是刘妈接受了桃树叶子的暗示,抗拒了葡萄糖酸钙的结果。又说什么治鬼,都是瞎掰,她让我以后少去后院,少跟老姐夫搀和,否则小小年纪,妖婆似的,一脑袋陈腐没落,太跟不上时代。我说,你先不要说我陈腐没落的话,你那个葡萄糖酸钙没有桃树叶子管用这是有目共睹的。

六格格说那是迷信。

我说我就信迷信。

从此,老姐夫在金家名声大振。

金家上下老少没有谁敢怠慢老姐夫。

但是事情往往出乎人的预料之外,治得了鬼的老姐夫有时候却治不了自己。

有一天半夜时分,金家人全被惊醒,原因是我们的老姐夫“不行了”。

协和医院的救护车就停在我们家的大门前,白色的车身对一贯崇尚大红大绿的北平人来说有种不吉祥的感觉,我们所住的戏楼胡同,从西到东,住了不少达官显贵,而有史以来,门前停白车的人家儿却只有我们一户。两个穿白袍的壮汉抬着一副担架从偏院出来,那上面躺着我们的老姐夫。

老姐夫的脸呈铁灰色,是我在老七舜铨的山水画调色盘里常见的那种铁灰,也是在生活中极少见到的铁灰,这铁灰在山水画的运用中能表现出山的生机与苍劲,而现实里体现在人的脸上就只剩下了阴暗与死亡。老姐夫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嘴角一阵阵痉挛,一丝暗黑的血由鼻孔和嘴角探头探脑地流出,这比那喷薄的大出血更让人觉得危不可测。从老姐夫的脸上我感到了生命离我而去的恐怖,感到了生离死别的悲哀,我站在微寒的秋夜里瑟瑟发抖。看门老张比我抖得还要厉害,因为是他帮着医院的人将老姐夫抬上担架的,所以他最知道,老姐夫这一走是再也回不来了。他说老姐夫周身僵硬,腹部更是坚实如铁,碰上去当当发出了青铜的声音,他认为,抬出去的老姐夫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了。

医院的诊断结果是汞中毒;在进行血液清理的同时老姐夫的肚子也被划开了,从里头取出了结成了块儿的五行散,上称一称,有七斤之重,执刀的美国大夫米切尔惊讶地说,从他行医以来,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结石!

老姐夫在医院昏迷了好些日子,那些天我们家的气氛一直被阴云笼罩着,人人心神不安,门口一有响动就以为是医院的老姐夫有了什么差迟,母亲说,五格格还不到三十,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得了,年纪轻轻的……

家里没有了老姐夫,最感到寂寞失落的就是我了,从老姐夫的入院我才明白,在这个家里,跟我关系最亲密的其实只有老姐夫,在我平淡的生活中,大概有一多半时间是在偏院和老姐夫厮混着度过的。放在五十多年后的今天来看,失去老姐夫的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的确是一种难以解释和理解的心境,对一个小孩子来说,从老姐夫那些神神秘秘的扑朔迷离中,感觉中国文化的氛围,认识中国文化魂魄的神奇魅力,经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民族文化的体验,倒真是难能可贵的一课。我不能没有老姐夫,甭管他对世界的认识有多么偏颇,他的生活有多么的不合理,他的禀性有多么的乖张,终归也是我的老姐夫。

我默默地祈祷,请求老天爷让老姐夫再回到金家大院里来,为此,哪怕将我的寿命与老姐夫对半分也行。

肯定是我的诚挚感动了老天,与死神打过照面的老姐夫在美国人的手底下总算颤颤巍巍地起死回生了,六格格舜镘回来跟我母亲说,也就是协和罢,换了北平任何一家医院也救不了占泰的命,还是美国人有办法,人家的科学技术是世界一流的,中国差远了,咱们不服不行。

在这件事情上,我虽然年纪小,也有我的看法:

上回是葡萄糖酸钙输给了桃树叶子。

这回是五行散输给了手术刀。

打了个平手。

两个星期后老张陪着我去医院看望老姐夫,老姐夫很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仍旧不好看。一看见我们,老姐夫的眼泪就下来了,悲伤得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老张劝老姐夫不要难过,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就是老姐夫罢,这样的病要是搁别人,怕早已扛不住了。老姐夫仍是悲不能止,老张说,姑老爷别难受,等您回去了咱们接着练羽化升天。老姐夫说他怕是练不成了,老张问为什么,老姐夫说,你知道“一”么?老张说,一就是一,三岁孩子也知道。老姐夫叹了口气说一就是元,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一切主之以太一,如今他的肚子让人家开了膛,把元气儿都放了,再练也白搭。老姐夫这么一说,让老张也没了话,因为老张也不可能把老姐夫的“一”找回来。老姐夫说这协和医院是美国人开的,美国人把他几十年的功夫都废了,这是洋人们在中国开医院的阴谋之一,它们专开中国人的膛,放中国人的气,他这辈子跟美国不共戴天。听躺在床上病得软弱无力的老姐夫能说出如此气壮山河的话来,很让我敬佩,只是我不明白和美国“不共戴天”的活法将是怎样一种活法。

护士来给老姐夫换药,使我和老张得以见到美国人为老姐夫制造的那伟大的伤口,长长的一条,大蜈蚣一样地趴在老姐夫那放了元气的肚皮上,惨不忍睹。为此,那天我有两件事没有对老姐夫说出,出于,恻隐之心,我实在不忍心给病中的老姐夫雪上加霜。第一,我们后院那十缸酒自老姐夫住院后采取了集体叛变行径,纷纷长出了红毛绿毛,馊臭难闻,由十缸酒变做了十缸泔水,被厨子老王捏着鼻子倒出,臭了一条街;第二,捣制五行散的工具和原料一总被我的五姐送给了西口药铺宋掌柜的,宋掌柜的说那杵和钵至少是汉朝的物件,要是五姑爷舍不得,他还给五姑爷送回来。我五姐一咬牙说,什么汉朝不汉朝,你们再不要让我们家那位爷见着这劳什子。这两件事的结果,意味着我们的老姐夫出院以后既没了酒也没了药,什么也没有了。

老姐夫还在悲悲切切地难受,护士过来干涉我们了,说病人需要安静休养,我们招得病人这样激动,于病情大大不利,如若再这样下去,她们就要压住老姐夫的家属探视牌不往外发了。我跟老张不疼不痒地劝慰了老姐夫几句就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老张说看老姐夫这架势,要复元怕很难,寿命大概也长不了啦。我想起了他还要沾老姐夫的光,跟老姐夫一起飞升的话,就问他还想不想上天。老张说,神仙自个儿连命都顾不过来了,上屁天!又说,其实人间也挺好。

回到家,我们将老姐夫的情况向母亲做了汇报,母亲沉吟了许久,对身后的五格格说,占泰出来以后得好好调养些日子,你们还是回天津去,再不好,那儿也是你们的家,要紧的是你何得要个孩子,那样才像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家。

听了母亲的话,我的五姐只是发愣,后来眼圈就红了,再后来她跟我母亲说了只有娘儿俩才能说的话。

五格格在跟母亲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和老张被赶了出去。

五格格和老姐夫结婚六七年了也没生出一个孩子来,不但是五格格,我的几个哥哥大多已经成亲,结了婚的哥哥们谁也没为金家制造出一个孩子来。

金家儿子七个,面临着绝嗣的恐慌。

应该说,我的哥哥们都是绝顶聪明,绝顶健康的人,说也奇怪,他们的媳妇自进入金家以后却都不生养,我母亲将此归结为天意,说紫禁城内五十年不闻儿啼,同治、光绪、宣统三朝皇帝绝后,这也是大清江山走到了该灭绝的地步,任谁也无回天之力的劫数。想清朝鼎盛时候的康熙,生了二十四个皇子,二十位公主,仍嫌不够,还要生。乾隆也是十七子十女,煊煊赫赫,热热闹闹的一个皇帝家族,体现着生机,体现着兴旺,那是一种什么气派啊!大清从昌盛到衰败,再怎么说也还经历了二百年的时光,而我们金家,昨天还是一个七子七女的家庭,今天说绝就绝了,跟二百年比,也忒快了点儿。母亲说我父亲在外头一定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才让金家有此报应,时常的逼迫父亲做深刻反省,把我父亲闹得寝食难安。

金家的哥儿们七个,老大在南边当国民党,当得认真而忙碌,有时间逛窑子却没时间生孩子,也有说法是我们家这位大爷花天酒地过甚,已经生不出孩子来了。数十年后的结局,证实了此项结论的正确,我们家老大寿命九十有一,一生无子,最后孤寂而终。老二老三老四已娶过妻子,嫂子们也是正经人家儿出身,贤达而通理,只是都不开怀。老五装疯卖傻,吃喝嫖赌,一头栽死在后门桥,说是外头有子嗣,却已散落民间,无从查找。老六八岁早夭,不在谈论之列。老七因为恋爱失败,至今尚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生儿子的问题还谈不到日程上来。父亲的这七个儿子中,应该说只有老二老三老四是后院老姐夫那儿的常客,在后院里,姐夫和他的三个大舅子的关系融洽得比一家人还一家人,达到了水乳交融的程度。

老姐夫住院,我的三个哥哥轮番端屎端尿,殷勤地在床前伺候,以至病人的妻子我们家的五格格连走到病床跟前的机会都逮不着。旧时协和医院的规矩很大,再重的病人也不许陪床,探视时间更有严格限定,所以,我的哥哥们常为取得探视的小牌在协和的门房吵架,脸红脖子粗,彼此各不相让,引得别的病人家属羡慕地说,看看人家的儿子,多孝顺,什么叫儿子,这才叫儿子!

老姐夫出院的时候,金家的哥儿们偷偷动用了我父亲的洋马车,老四赶车,老二老三护驾,前拥后呼,众星捧月般将金朝的皇子接回家来。

一伙人刚上台阶,就被我母亲当头喝住,将一干人等截进正房。正房里,女眷们早已等在那里了。

依着我父亲的意思,这场围剿战役俟老姐夫身体恢复一段后再进行,我母亲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忤逆的事情在金家一天也不能持续下去了。那时候,父亲的第二个妻子,我的二娘张氏已经重病在床,病重中的二娘嘱咐我的母亲“对占泰这个孽障一定不能姑息”,“要及早处理,以绝后患”。在我的第一个母亲瓜尔佳氏死后,家里拿事的就是张氏母亲了,我的母亲不过是个执行者。对张氏母亲的话语,连我的父亲也要畏惧三分,我父亲在外头耀武扬威,回到家其实是个很怕老婆的角色。张氏母亲说“及早处理”,我母亲就及早处理了,没等老姐夫进家,批判会就开始了。

有关金家未来命运的那场很重要的批判会我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从母亲那极少有的高一声低一声的喝斥中,从下人们那恐慌的眼神里,我知道老姐夫和我的哥哥们犯了大事。批判的结果是老姐夫终因体力不支而昏倒在地,被他的“徒儿们”——我们三个哥哥架出了正屋。

长大后,我才知道老姐夫教授我的哥哥们练“添油法”的原委。

当然,没有人也不可能有人给我详细道出“添油法”的真实内容,在我动手写这篇文章,牵扯到这方面事情的时候,于“添油法”的知识竟是一片空白。回首望去,参与过此项功法的老哥哥们或已辞世,或已年近八九旬,五十年后再跟这些耄耋老人谈论“添油法”实是有些荒唐可笑了。

不能去找他们!

只有奔赴图书馆,从那里寻找答案。

几番查阅,我终于搞明白了所谓的“添油法”实际是道家“房中术”一种极简单的传统内功,道家讲究的是“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以道家理论,男人的精液为三品上药,他们将少私寡欲不使精液泄泻称之为“闭”,故有“修道一闭,即得长生,人人得闭,人人长生”的说法。长生之要,其在房中,通过男女相交,性的倒错,从而达到交而不泄,存精保真的目的。这就是道家的“采战术”了。从理论上说,“神有所感,即动化气,气即化精排出,或受胎成形,生男育女,或变秽浊流失,直是油干灯尽,精竭人亡,”故有“欲点长明灯,须知添油法”的说辞。有文章说,某某道人可夜御十三女而不泄,我想,该道人若活在今世,登上“吉尼斯纪录”当受之无愧。当然,为了不泄,具体的操练方法还有一二三,这是我的老姐夫日日向他的徒儿们传授的主要内容,我的哥哥们为此而着迷,他们既想快活又想长生,他们将对宗教的虔诚处理为对欲望满足的渴求,在对欲望满足的同时使自己沉浸在对生命延长的幻想中,从而他们的精神获得了支柱,思想也有所寄托,忧患更有所排遣,这实在是个怪圈。

据说,操练的理想结果是要达到一种“马阴藏相”的程度,马阴藏相是什么,我到底也没弄明白,好像是说男子的外阴缩如童子。

如此怎么得了!

对一个要传宗接代,耀祖光宗的顶门男人来说,外阴缩如童子了,纵然长生了,又有什么意思?

我想我的那几位哥哥大概都没练到这一火候,他们跟老姐夫不同,他们是为了快活,正如当年结幡招鹤一样,他们是游戏,而老姐夫却是认真。

五格格未曾生育的原因豁然。

金家哥儿们未曾生育的原因豁然。

在那次批判会上,母亲声泪俱下地立下规矩,以后在金家,再不许练什么添油法,不但不能练,连说也不许说,老姐夫的小院,再不许金家的哥儿们踏进半步,谁违犯了就打折谁的腿!

我想象当时情景,哥哥们一定是垂手而立,一副毕恭毕敬,因为这样的训导他们在金家经历得太多了,他们很有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而嫂子们呢,嫂子们是种什么心态,她们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哥哥们很听话,他们也的确再很少与老姐夫来往了,经老姐夫的一番训练,我们家的哥儿们受的影响实难一语说清,老二一直没有生育,老三到五十岁才勉强得一子,只有老四不受干扰,没心倒肺地连着生了三个儿子,小老虎似的,一个比一个壮实。几十年后,母亲还对家里人不无庆幸地说,亏得早早打住了,总算挽回了一个尾巴,要不,还不知道成什么了呢。

被美国人收拾过的老姐夫回到家以后极少走出他的小院。十缸酒没了,五行散没了,三个徒儿也没了,老姐夫一下蔫了。惟一不变的只有我,我不在什么添油法限制之列,我可以照常地进出偏院。常常地,我看见老姐夫在冬日的阳光下闭眼打坐,像被定住了一般,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任着太阳向西滑落,任着西墙的影子在他面前一寸寸延长。老姐夫的背景,是低垂的死长虫一样的藤萝和他的那些青花大缸,西风扫过,灰尘迷漫,枯叶盘旋,看着老姐夫那张再变不过颜色的青脸和那瘦得随风倒般的身子板儿,只让人想起“悲壮”二字来。老姐夫那些缸_部分被五格格养了鸡冠花,一部分成了贮水的家什,那时候北平人喝水要由水站的水车送,各家还没有自来水,大宅门里也是一样。

每天上午十点左右,水站的老孟就要给各家送水了,一条灰驴,脏而癞,蔫不溜丢地拉着水车来了。水车是个封闭的大木桶,倒放着,后头有包着布的木头塞子,放水的时候把木头塞一拔,水哗地一下就流出来了。老孟用木桶在底下接着,满了一挑就给主家挑进去,也不用打招呼,他完全知道各家的水缸在哪儿,挑满了缸,老孟就会在这家大门口的青砖上用粉笔画下“*”的符号,一个“*”是五挑水,月底结账。那时候,北平家家门口墙上都有“*”,这也是当年老北京一景。送水的老孟是山东人,跟我们家的厨子老王是老乡,是老王介绍他从山东出来送水的,所以老孟每回把水送进我们家,都要站住跟老王聊几句,如果是老孟的媳妇才摊出了煎饼,老孟还要用手巾包了给老王送几张来。这一切活动当然都在门道里,在看门老张的眼皮底下完成,这使老张很不愉快。其实老张并不是看上了那几张小米面煎饼,是老张觉得面子上有点儿搁不住。我一向认为山东人直,肠子不会拐弯,这是从老孟送煎饼得出的结论。每当老王和老孟那“咻咻”的山东腔在门道里响起来的时候,看门老张就会表现出讨厌的神情。老孟一走,老张就撇着嘴说,什么玩艺儿,房顶上开窗户,上炕认得老婆,下炕认得鞋。老张这是挑了老孟的眼了,老孟只跟老王叙交情,忽略了老张,老张不高兴了。老王说,你也别那样说人家,人家老孟可跟咱们不一样。老张说,他有什么特殊,苦力一个,还不如咱们。老王说,人家是山东邹县人,邹县是什么地方,那儿是孟轲的老家,老孟叫孟宪海,人家在孟子的家谱上排着辈儿呢,了得!老张说,姓孟的亏了他的孟子祖宗呢。老王问怎的亏,老张说,他不识字,只会在墙上画王八。老王说,他再不识字也是孟圣人的后代,这点谁也改变不了。老张说,你听听他那侉腔。

老张说老孟说话侉,其实他比谁说话都侉,他是河北唐山西边鸦拱桥人,地道的“老呔儿”,张嘴动辄就是“贴饼子孬(熬)小鱼儿”,进北京几十年了,那口音也没变过来。我跟老张的交道打得多,也无意间学了一口唐山话,也就是后来演员赵丽蓉、巩汉林演小品说的那种话。五十多年后,跟河北被誉为“三驾马车”的作家关仁山、何申和谈歌在一个学习班学习了不短的时间,为了表示亲近起见,我常用他们的家乡话和他们交谈,我的一口标准唐山话引起了他们的惊奇,问从师何人,我说看门老张,只引得三个人对老张生出无限的敬重来。这是题外话了。

早晨,在门道里听老张、老王们磨牙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五格格。

自从发生了“添油法”的事件以后,我的母亲有意冷落了老姐夫两口子,在经济上和他们彻底划清了界限,本来嘛,吃在娘家,住在娘家,还在娘家干吹灯拔蜡的事情,这招忒损,是任谁也不能容忍的。母亲的意思是老姐夫应该有眼里见儿,自觉地搬出去,他们家两口子又不是缺吃少穿,他们的钱不比我阿玛的少。这样的话母亲永远不会明着说出来,大宅门的修养限定了母亲将一切交往永远停顿在客气与矜持上,这种性情不知不觉地影响到了我,在我以后和社会的交往中,真真的吃了不少大亏。后来在某次研讨会上,有人说这是“贵族风度”,我私下里嘀咕,您怎的就不贵族一回!

五格格要每天出来给老孟交水钱,为了不跟墙上那些金家的“王八”打乱仗,而亲自交现金。五格格是个很会笼络人的人,她知道老孟的媳妇才由山东老家来,就把自个儿穿不着的衣裳送给老孟媳妇,有时候还送头天晚上在胡同里买来吃不完的羊头肉和搁陈了的硬面饽饽,当然这都是山东吃不到的吃食,老孟很感激。老孟的媳妇也很感激,感激的表达方式是没结没完地给五格格做鞋,那种只有山东人才穿的双梁大洒鞋,大概从武松时代就流传了,十分的结实,十分的古朴,十分的现实,十分的文化,当然更是十分的革命。那时候,穿雕花高跟鞋的五格格还没有充分认识到这个;后来,当她明白了这个意义以后,她就很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使那些山东洒鞋在她的革命道路上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称得上功不可没。

经历过北京政权变革的老住户都知道,北京的解放是在一个早上突然间的事。应该说,北平的普通平民百姓在睡梦中就翻身当家做了主人,至于到前门大街敲锣打鼓地欢迎解放军进城,不过是后来的一种仪式。真实的情景是,解放军在此之前就悄悄地进了北平,就进到了我们家的院子里,没有声响,也不走动,很有纪律地坐着,以至我们家除了我们的父母以外,竟然没人知道北平夜里驻进了兵,而且就驻到了我们家的院子里。

那天,五格格照例到门道去给老孟交水钱,老孟没来,她看见了门里靠南墙台阶上坐着的那些兵,就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一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小兵说他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根据命令,要在这里待命。五格格看着那帮穿着不黄不绿破军装,一脸灰土,一股汗味儿的兵说,你们解放军也忒穷了点儿,大概是从当兵就没发过饷吧?!那些兵们不知是听不懂五格格的京腔,还是不屑于回答,表情都有些茫然,倒是那小兵细声细语地说,大姐,您不知道,我们是在城外修整好了才进来的,大伙的衣服都是统一在永定河里用皂角洗过的,我们要给北平人民一个崭新的好印象。

小兵这一句“大姐”,一下缩短了我们家这位金枝玉叶和革命的距离,在五格格的人生经历上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五格格亲切地问小兵叫什么名字,小兵说他叫王存。问是哪里人,王存说是陕西紫阳人。又问读没读过书,王存说在部队扫盲班识了几个字。五格格说,那你一定是班长了?王存说他是连长。五格格当下就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孩子一样的“连长”,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五格格把那些兵往屋里让,人家哪里肯进,五格格又嗔老张没给人家沏壶香片,说客人上了门不管茶,显得金家人不懂规矩。老张说,缸里的水空了,老孟从今往后是再不会送水来了。五格格问为什么,老张说老孟早扔下驴跑了。五格格说,他跑什么呢?老张说,小地方人,小家子气,见了兵就害怕,怕拉他的夫。

解放军的连长王存土归土,却很机敏,在旁边听了这些话,当下就派了几个兵,让老张带着到水站去给我们家挑水。那些兵挑水都很在行,三两下,把我们家的缸都挑满了,不光给我们家挑,还给胡同里的所有住户挑,完全是义务,不像老孟还要往各家的墙上画王八。一时间,在戏楼胡同显出了军民鱼水情的融融气氛,那良好感觉是北京市民对解放军的最初认识,对革命的最初理解和体味,所以说王存这个人是个很不简单的人。

我在当时虽然还是个顽劣小儿,也深深为王连长和他的兵所感染,跑前跑后,小狗一样地混杂其中,为群众做好事。

五格格为表她的感激之情,抱来了她的红漆大点心盒子,将里头的奶油点心一块块往那些兵们手里塞,那些兵哪里敢要,推不过去,就在手里捧着,离去的时候,五格格的奶油点心一块儿不少地在台阶上站了一排……

感动得五格格直掉眼泪。

五格格是个感情型的人,也是个接受新事物很快的人,受了解放军的感动,她先是参加了欢庆解放的腰鼓队,又参加了南下工作团,没有“遍生毛羽”却鸟儿一样飞出了金家大院。

外头风云这么变幻,我的老姐夫竟然一点儿无动于衷,解放军们在台阶上坐着的时候老姐夫也在西墙下坐着,五格格走出了北京,他还在西墙下坐着,为找回他让美国人给散了的元气而努力。

这实在是一种功夫。

老姐夫和五格格的婚姻发生了危机,总爆发是在五十年代末,其实矛盾由来已久,是人们预料之中的事情。

成为国家干部的五格格跟没有正式工作的老姐夫一下拉开了距离,那时候,我的五姐已经成为中共党员,区人大代表,而老姐夫则在海运仓的一个小纸盒厂糊纸盒,是计件制的临时工。老姐夫的手笨,一天也糊不出几个成品,挣不了两三毛钱,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全凭着五格格的工资。

老姐夫在天津那“三辈子也吃不完”的产业,在一个早晨就变成了零,不仅家产没了,他还摊上了一个老太太,也就是他的妈,五格格最看不上的天津婆婆。那个老太太夹着小包袱,落魄得叫花子般,拐着一双小脚从天津来投奔儿子,进门扯着我母亲就哭,就要给我母亲下跪,您说我们能把人家赶出去么?住下吧,就住下了。

天津这位亲家母平日养尊处优惯了,每天早晨要吃刚炸出来的“油炸鬼”,喝新鲜豆浆,白天要抽一包“哈德门”香烟,晚上要喝二两小酒。这一切自然都要她的儿子,我们的老姐夫去亲自采办,钱得由儿媳妇出,矛盾也就由此而来。当神仙是有钱人的事情,没了钱,老姐夫自然而然告别了他那些“禹步”,那些“静坐”,而由仙境回到人间。我不知老姐夫是不是还练“添油法”,但我知道老姐夫日日都在喝酒,陪着他的天津母亲一块儿喝酒。他们喝的已不是当年酿制的米酒,他们喝的是汾酒和茅台,这在当时也是价格相当不菲的滔。

五格格是专职的革命积极分子,拿着国家的俸禄,她当然看不惯这些,看不惯就闹,就摔东西,所以一到晚上,后院里永远是乒乒乓乓,“战事”不断,参战的双方是五格格和她的婆婆。

对于后院的事,我的母亲是从来不过问的,五格格也不说,老姐夫更不说,只是那天津老太太动辄就爱跟外头人叨叨,说媳妇太厉害,看不起他儿子,挣了钱自己揣着之类,很没有意思。

我那时在学校里读书;不常回家,跟这位老太太接触不多,但每趟回去,都看见老姐夫在陪着他妈喝酒,那个天津老太太在消费上决不降格,她觉得吃儿子和媳妇是理所当然的。这就使得老姐夫常为钱而发愁,听说他还找过西口药铺宋掌柜的,想跟人家索要当年被五格格送去的药钵,以图用那个东西换点钱花。药钵当然没要来,一来宋掌柜已经去世,二来公私合了营,东西也无从去找了。总之,老姐夫为了他的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换做了烟和酒。那个天津老太太对我不是很友好,她把我看成了跟五格格是一路的,不跟我说话。我看着老太太那肿胀的腿想,这人怕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老姐夫实在是个孝子。一个无可奈何的孝子。

现在有“第三者插足”之说,在五十年代的老姐夫与五格格之间究竟有没有“第三者”,让人颇费心思。而我的心里明白,五格格是恋上了复员到地方的干部王存,就是当年在我们家南墙根台阶上坐过的那个陕西小连长,其时小连长已经变成了副局长,跟农村的小媳妇刚刚断了瓜葛,一个人在北京很有点没着没落的。王连长年轻、英俊,有工作能力,又有水平,加之聪明过人,比我那腐朽没落又呆傻的老姐夫自是强多了,不由得五格格不爱。对这层关系,五格格当然是矢口否认,她在我母亲跟前坚定地说离婚绝不是为了什么王连长,是实在过不下去了,这层没有爱情的包办婚姻她已经受够了,中国人民解放都近十年了,她却还在“黑咕隆咚的井底趴着”,她是国家的干部,连自己的事情都做不了自己的主,还叫什么国家干部…母亲说,这么些年都过来了,也没听你说过在井底下趴着的话,现在什么时候又下了井?五格格说,以前那是没觉悟,现在是有觉悟了。

觉悟了的五格格不遗余力地要离婚,她有着一套一套的革命大道理,理论上我们家没有谁是她的对手,她永远是无与伦比的正确。

这天,五格格把老姐夫拽到我母亲房里,进行最后的摊牌。五格格蹬着山东的洒鞋,穿着藏蓝的干部装,叉着腰,短发精干地抿到耳后,一双眼灼灼逼人,一张脸熠熠放光,气宇轩昂地站在我母亲和老姐夫对面,等待着他们的决断。老姐夫跟五格格比显得就有些窝囊,一件长不长短不短的对襟小褂,是由他去世母亲的夹袄改的,上面除了隐隐的团花外还有饭痂和油渍,脚上没穿袜子,趿拉着一双钻出了大脚趾头的烂布鞋。蓬头垢面的老姐夫坐在门边的杌凳上,保持了一种随时撤离的架势。我母亲看了看光彩照人的女儿,又看了看木然黯淡的女婿,轻轻叹了口气。许久,母亲对老姐夫说,占泰,你的意思是……母亲的语调含混而不安,含着歉疚的成分在其中,老姐夫则闭着眼睛不吭声,好像又人定了一般。母亲只好转过头对五格格说,离与不离,不能你一人说了算,金家往上追溯十几代,还没有听过谁跟谁闹离婚的,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五格格说,《刘巧儿》那戏您是白听了么,街道上组织《婚姻法》学习,难道您就没参加过,都什么时代了,还说这样的落后话,没有一点儿水平,哪里像革命干部的家属。母亲气了,站起来大声说,就是皇上废后也还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革命干部怎么了,革命干部就能那么随便,说蹬谁就蹬谁,何况占泰并没有什么大错,不就是爱喝点儿酒吗,你阿玛活着的时候也爱喝酒,我们不是过得也很好,你要是在外边看上了谁你就直着说,用不着跟我们娘儿俩逗闷子。五格格的脸突然_下通红,她说,……我看上谁了……我看上谁了……母亲说,我知道,都是那个王连长催的你。五格格说,您说话得有根据,不能瞎猜。母亲说,妈是过来的人;妈什么看不出来。

娘儿俩正在争辩,老姐夫突然闷声闷气地说,我同意离。

母亲说,离?你个傻呆儿,离了婚你怎么活!

老姐夫又不言语。

母亲说,你打小是在金家长起来的,说是姑爷,跟我的儿子又有什么两样,我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你,就你那点本事,连个纸盒也糊不到一块儿去,我怎能眼看着你没路可走。五格格说,妈,您这话说得不对,什么叫没路可走,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宽着呢,只要肯劳动,就能活。一母亲瞪了五格格一眼说,占泰是老实人,你这样欺负他也不怕亏心?五格格说,我怎的是欺负他,离婚是两厢情愿的事,谁欺负谁呀,再说了,离了婚我搬出去,您舍不得他,让他还留下给您当儿子,这不两全齐美。

母亲气得说不出话来。

离了婚的五格格以最快速度搬出了金家,事情的结局给人的感觉是,五格格像个压根儿就没融进金家的媳妇,老姐夫倒像个金家的土著,事情整个颠倒了。母亲总觉得亏了老姐夫,就着人将偏院的门砌死,将该院落另辟出去,招赁房客,以房租养活老姐夫。母亲良苦的用心却也没得到老姐夫怎样的感激,只是说进出金家不方便了。

我从学校里回来,到偏院去看望离了婚的老姐夫,已不能从小门跨过而非得从我们胡同后面的镜儿胡同才能进入了,本来是一墙之隔的事,封死了,就带来不少别扭。偏院里又搬来了两家街坊,一家是保定来的在煤铺里摇煤球的汉子,一家是又从山东跑回来的送水的老孟,都是凭力气吃饭的老实本分人。老姐夫住南屋两间,把北屋和东屋让赁客住着,显得很谦虚谨慎。

南屋的窗户纸破着,门框斜着,屋里五风楼一般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我熟悉的老姐夫的味道,除了这味道以外,房里的一切都变了:用木棍绑着腿的紫檀方桌上搁着盛浆糊的碗和一个火柴盒模样的木头床子,墙角堆着摞得多高的火柴盒,那些小盒子一垛一垛地用纸绳精细捆好,是老姐夫所为,我想,没有点儿技术哪里捆得好这些小盒子,老姐夫真是练出来了。除了桌子以外的地界儿都是尘土,厚厚的一层,使家具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貌,简陋的炊具显示出主人生活的拮据与贫乏,床上的被褥杂乱不堪地堆着,满是水渍的黄纸由顶棚上脱落下来,很寒碜地吊在半空,与一个没有罩子的满是油污的灯泡遥相呼应着……

身后传来老姐夫的声音:啊,是小酒斛子来了!

回头看,黑瘦黑瘦的老姐夫掂着酒瓶子,晃晃悠悠进门了。

我的鼻子一酸。

老姐夫则依然如故,在情绪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说我是难得来的贵客,无论如何不能马上就回去,他得请我好好吃一顿。我说还是回去吃,母亲那边已经做了卤面。老姐夫说难得有人陪他吃饭、喝酒,也不是什么好吃食,家常饭罢了,要是我嫌弃他的饭就甭吃。让他这一说,我要硬走,显得反而不好,想想陪冷清的老姐夫吃顿饭也是应该,于是,我就留下来了。

老姐夫见我不再执意回去,很是高兴,孩子一样地兴奋,拿碗拿筷,抹桌搬凳,这使我感到,他留我吃饭是真心。

把那个酸臭的浆糊碗和丑陋的木床子挪开,我跟老姐夫相对而坐。老姐夫变戏法般地从一个有着穿旗袍美人画的铁盒里抓出两把花生米来,撒在一个豁了口的浅碗里,碗的底部,有着“大清乾隆”的蓝印。老姐夫说,花生米必须搁在铁盒子里,还要扣严,要不就皮了,皮了的花生米实在是没有吃头,他从来不吃皮了的花生米。我说我也不爱吃皮了的花生米;老姐夫说会喝酒的人都是这样。

老姐夫的宴请不能说不丰盛,碟儿碗儿,大大小小摆了七八个,细观其内容,除了一碟花生米是主菜外,其余都是咸菜,而这些咸菜又都是由一块熟酱疙瘩演义而来。有丝有丁,有块有片,有淋了花椒油的,有和了芝麻酱的……

金朝的皇子,谱儿摆得很大,穷架子不倒。

主食是棒子渣粥,不是老姐夫熬的,是邻居老孟媳妇的制作,送过来小半锅,在火上温着。老姐夫爱喝棒子渣粥,他说这东西是调和脾胃,疏通血脉的补品,但熬棒渣粥需要工夫,得勤看着勤搅动,老姐夫当然没那耐心,所以老姐夫平日只能喝简单的棒子面粥而喝不上精细的棒子渣粥。

老姐夫喝酒,很斯文地嚼着酱疙瘩,将那花生米吃得很省,想必那是很珍贵的东西。喝了一口辣酒,我赶紧夹一箸咸菜填塞,咸得我只想咳嗽。闲聊间我问那个木头床子是不是糊盒的工具,老姐夫说就是,说别小看了这个木头床子,它其实就是火柴盒的底样,有了它,一万个盒子也如出一辙地相同,不会走样。说着老姐夫顺手抽出一片薄如纸翼的木片,在木床子上三折两绕就迭出了一个火柴盒,规矩方正,有棱有角,煞是可爱。这里应该说明,早先的火柴盒都是由薄木片制成,大约是桦木吧,洁白柔软,用处极广,不仅火柴盒用它,连肉铺里卖肉也用它来包装,半斤铰肉,托在木片上,粉白衬着嫩红,肉香透着木香,是件很赏心悦目的事情。当然,后来为了节省资源,火柴盒变做了纸的,铰肉包装也换做了塑料的,就再难找到那亲切自然的感觉了。老姐夫见我对那些小盒子有兴趣,就细细地给我介绍糊盒的四道基本工序,圈框、糊底、折套、贴花,哪道工序也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就会出残次品,被验活的打回来重做。老姐夫说,别的活都可以返工,惟独这火柴盒返不了工,做坏了就是做坏了,改不过来了。我问糊一个盒能挣多少,老姐夫说,糊十个是四分钱。是啊,那时候一盒火柴才卖二分,一个空盒又能值多少呢。我说,以前火柴用过不少,倒从没注意过装它的盒子,用过也就扔了,现在看,一个一个地将它们精心糊起来,也真是不容易呢。老姐夫拿起一个糊好的小盒对我说,别小看了这么个不起眼的盒儿,它里面的学问大了。我问怎的学问大,老姐夫说,你看它,六个面,四长两短,两个大面分别为天和地,用古代算学“天元术”来计算,能解二元高次联立方程。六个面应“六合”之数,即天地四方,老庄说六合之外,圣人而不论,其实是它把什么都包容了……老姐夫慢慢儿地抿着酒,谈论着火柴盒的哲理,一副悠然自得,享受生活的轻松神态,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灯光下的老姐夫变得遥远而朦胧,飘逸又空灵,突然地,我感到了自己的浮躁与浅薄,不知怎的,我为五格格的孟浪感到了惋惜。

我问老姐夫近日可曾见过五格格,老姐夫说她倒是常来,柜里那床里面三新的棉被就是她上礼拜送来的。说着老姐夫站起身,打开柜门让我看被子,这使我心里多少有了点安慰。老姐夫把新被收着,舍不得拿出来盖,却又要向我炫耀,其实他的心里还是念着五格格的。我问老姐夫还练不练功,老姐夫眨着眼睛对我狡黠地说,外面在大炼钢铁,他们比我练得厉害。

五格格到底跟王连长结了婚。

1961年王连长作为金家的女婿跟着五格格正式进入了金家大门,这是我们家第一位工农亲属,我的母亲不知道对这位革命的工农干部采取什么态度才好,不远不近地保持着距离,我知道,在她的心里,仍认可着偏院的老姐夫,老姐夫再不争气再没能耐,也是金家一部分,那气息和精神都跟金家通着呢,永远不可能分割出去。可眼前这个穿呢料中山装,说着一口陌生陕南话,对金家的一切物件、礼数都有着崇敬与好奇的人算是怎么回事呢?像是花园里突然闯进了一头野猪,那么各色,那么别扭,那么不合章法。我们家老四舜镗说,如果命运按部就班,这主儿说不定还是大巴山里牛背上的牧童儿,鬼使神差地竞骑着牛进了北京,娶了皇上的亲戚,跟老子骑牛出涵谷关一样,他也是得了道了。我的几个哥哥谁都不认可这位王连长,包括最憨厚的老七,他对连长也敬而远之,从不主动搭话。那时候,只要老四一回家,就要翻弄我父亲的留声机,翻过来调过去只放一张唱片,京韵大鼓“丑末寅初”,着重听的就是一段:

我只见他头戴着斗笠,身披着蓑衣,

下穿水裤,足下蹬着草鞋,

腕挂藤鞭,倒骑着牛背,

口横短笛,吹得是自在逍遥,

吹出了的山歌儿是野调无腔,

绕过了小溪旁。

我们谁听了这个段子谁都偷着乐,这无疑是在寒碜王连长出身卑微,顶多是个山区放牛娃罢了,要是老四们知道,王连长实际的生活还远不如唱儿里的“自在逍遥”的话,不知又要编派出什么段子来,以从没受过苦难的大宅门出身的公子哥儿们的思考,山里的穷小子,大概就如那“丑末寅初”里唱的是一样的。

让他们知道什么是饥寒交迫,难。

当然,老四这么折腾,这么评论全是白搭,人家王连长和五格格根本就不在家住,人家有自己的机关宿舍,一切都是公家供给,连保姆都是公家给配备的,人家压根儿不在乎我们家放不放“野调无腔”的留声机。

老姐夫从来没有评论过王连长,不但不评,还喝五格格的喜酒,这是我们没想到的,那喜酒是王连长家乡的特产“西凤酒”,婚事过后,连长让办事员送过来两瓶,指着名说是给老姐夫的,老四让老姐夫把那两瓶酒扔出去,老姐夫说,好好儿的酒,干嘛要扔?说着撬开瓶盖儿就往嘴里灌,老姐夫_边喝“西凤”一边赞不绝口,说这样的酒只配给秦始皇喝,“秦王扫六合,虎势何雄哉”,没有这“西凤”料赢政也统一不了中国。

老四说老姐夫没出息,痛心疾首地哀叹:所愧为人夫,无酒致夭折!

跟新姐夫不理会“倒骑牛背”一样,老姐夫也不理会“愧为人夫”。

五格格和她的新丈夫在外面干着革命,很少回到戏楼胡同的家里来,也很少顾及到年迈的母亲和正在读书的我。那时候我们都处在饥饿状态下,粮食不够吃,周身浮肿。学校停了课,美其名日:劳逸结合,这样,很多的时间,我就待在了家里。

每天的饭食是以两计算的,粮票在那个阶段成了珍贵无比的东西,谁能送谁半斤粮票,那交情该是深厚得不能再深厚了,其价值比今天送一套房高,今天的房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彼时的粮票是踏破铁鞋也觅不来的物件。我每月的粮食定量是二十八斤半,这个数字至今记忆犹新,不会忘记。按说这个数量不少了,在今天谁能吃得了呢,但在当时就是不够吃,还不到二十号,粮就没了,每月二十四号是买下月粮食的日子,需早早地就去粮店排队,寅吃卯粮,恶性循环,越不够越吃,越吃越饿。我的哥哥们回来探望母亲,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躲过吃饭时间,怕让母亲为难。哥哥们一走,母亲就要掉眼泪,说儿子大老远奔回家来了,当妈的连碗热汤面也端不出来,怎么说得过去。可我知道,母亲是真端不出来,就是端出来了,哥哥们也不会吃。那时能接济我们的只有在协和医院工作的六格格舜镘,她每次回来,总能带回些出奇不意的东西,有时候是“人造肉”,有时候是“小球藻”,还有一回给母亲兜回了两个人胎盘,说那东西是大补。

在我们家为吃而煎熬的时候,老姐夫那边出了差子。

老孟找到我母亲说,去看看你们家的姑爷吧,是粮票让人偷了怎的,有一礼拜没动烟火了。

我母亲一听大吃一惊,人要是一礼拜不吃饭还不死呀!

母亲让我和老七舜铨快过去看看,真有什么事赶早给五格格报信儿,说是离了婚,也曾是夫妻一场的,再怎么冤家到这个时候也不能计较什么了。

老姐夫的门虚掩着,我们进去的时候老姐夫正靠墙歪着,眼睛半睁,手脚冰凉,已经摸不到脉象了。老七喊了半天占泰,也不见有动静,扳过他的身子摇晃,只见鼻翼轻轻翕动,光剩了出气的份儿。老七是个书呆子,他哪儿遇到过这阵势,当下就慌了手脚,奎着手嚷嚷“快送医院!快送医院!”我说得打电话叫救护车,摇煤球的汉子说三两步的事,还要什么车,说着背起老姐夫就往协和医院跑。

在医院,老姐夫被几瓶子葡萄糖吊针而催醒,醒过来虚汗淋漓的老姐夫看着瓶子上葡萄糖的字样说不该用当年扎刘妈的针来扎他。我说,这回不是葡萄糖酸钙,是葡萄糖,老姐夫说都是美国出的货,中国没有葡萄糖,中国只有人参燕窝。老姐夫说,他辟谷辟得正在精湛之处,却被拉到美国人的地方灌了一身葡萄糖,多大的功夫也经不住这么变更,这不是摧残中国人,这是摧残中国功法。我说协和医院已经不是美国人的了,一解放它就属于了人民。老姐夫说,那老根是变不了的,像六格格那样的洋奴才不是还在么,你看那些护士,迈的步子都很美国,美国人把她们的血都换了。

老姐夫为了个人的偏见,已经到了不讲理的地步。

七天没有吃饭的老姐夫回到了家,众人都说医院救护有方,说要没有老孟报信,老姐夫怕早就救不过来了。老姐夫对老孟却并不感恩,他说老孟是多事,讨厌得很。老孟媳妇不高兴了说,您没看见您当时那样,游丝似的一股气,马上就断了,不是我们把您送医院,您能有今天这精神?老姐夫说,这就是你们外行了,辟谷的人哪个不是悠悠一丝气,辟的用意之妙就在于微,达到一种似有似无,不绵而绵绵,不绵绵而非绵绵的境界,不是死守,不是不守,是若即若离,似守非守,将生命活动限制到最低限度。让老姐夫这一说,大家都有些糊涂,好人饿七天大概用葡萄糖也救不过来,这样的事情只有老姐夫才能行吧,即便没有葡萄糖,他可能也没事。

是医学科学的作用还是传统功夫的作用,说不清楚。

后来我曾经问过老姐夫,七天不吃饭究竟饿不饿。老姐夫说,三日小饥,五日微饥,七日之外就不感到饿了,到了三十日之后,大小肠皆满,也就是养了气了。我说,大小肠皆满,那里头是什么满了?老姐夫说当然是气,人是用不着吃饭,食草者善走而愚,食叶者有丝而蛾,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两天,惟有“食气者神明而寿”,这就叫辟谷。我不能接受食气能活的观念,我说我一顿不吃就饿得眼睛发蓝,但三十年后我不再坚持我的看法,社会上脑满肠肥的人太多,在我也为减肥而拒绝进食,为健康而饿肚子的时候,常常想,也只有辟谷才能达到此目的。

但当时老姐夫是在饿得肚子前心贴后心的情况下辟谷的,其情景就分外悲壮感人,困难时期由于老姐夫的时常“辟谷”,我便不时能分到老姐夫省下来的粮票,(据说五格格也跟我一样,受到过老姐夫的关照)吃着老姐夫的“谷”,眼泪常常淌下,非至亲不能如此啊!

“文革”中五格格夫妇双双被罢了官而遣返回陕南老家,在那“牧童儿”的家园,不是五格格过不惯了,而是王连长过不惯了。大约有一年半吧,连长终于耐不住山里的清苦,带着格格偷偷返回北京,住进了偏院老孟住过的房子里。其时,老孟已经走了,是横着走出院门的,是被红卫兵革命小将打死的。小将们说老孟是历史反革命孟轲的后代,是从邹县逃出来的恶霸地主,在家乡有二十条人命。这样的人是没有权利再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所以,红卫兵就把他消灭了。尽管二十年后查明,老孟是个苦大仇深的贫农,十二条人命确有其事,不过那都是老孟的家里人,他们是死于日本人和土匪之手,老孟本人是受害者。人死了也就死了,再不能复生,可怜的是他那个会摊煎饼会做鞋的山东媳妇,一下没了着落,凄惨惨的只知道啼哭。后来,院里摇煤球的保定人做媒,把山东媳妇跟我们的老姐夫从中说合,让两家合一家。老姐夫打不定主意,来跟我母亲商量,母亲说这是好事,老孟的媳妇粗是粗了点儿,但是心眼儿好,待人厚道,是个持家过日子的人,姐夫把她接过来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比一个人瞎混强,日后能生个一男半女的也是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家儿。母亲心里明白,这时代也讲不成什么门当户对了,五格格能再婚嫁个大巴山的牧童儿,难道老姐夫就不能娶个沂蒙山的小寡妇。

说是娶个再醮的寡妇,但规矩不能乱,于是那个山东媳妇就被接到我母亲的身边,被认做我母亲的干女儿,再由我的老姐夫从我母亲跟前将山东女人娶走,这么一来,一切就都顺了,老姐夫还是我们的姐夫,什么都没变。

应该说,再婚后的老姐夫生活得很幸福,他与他的山东媳妇平平淡淡过着平民百姓的安生日子。现在老姐夫天天可以喝到棒渣粥了,老姐夫对这点相当满意。两口子靠给外贸工艺公司画鸡蛋生活,画样都是事先给出来的,他们不过照猫画虎地往上描罢了。经过处理的鸡蛋壳薄而脆,在那上边画人物风景实在是不容易,但与糊火柴盒比,更赋于技术性和艺术性,挣得也相应多些。

五格格和她的丈夫王连长在老姐夫的平静生活中回到了这座被分割出去的偏院,有关联又无关联的两家人,有来往又没来往。

在这段很逍遥又很散漫的生涯中,五格格连着生了三个又白又胖的儿子,我母亲抱着沉甸甸的外孙子,亲也亲不够,哥哥们当了舅爷,再不说牧童儿的坏话。

山东的媳妇一直没有生养。

人们再一次提起了老姐夫的“添油法”,提起了老姐夫的禁欲炼己,交而不泄。

母亲为金朝的后裔而忧心忡忡。

王连长劝我母亲不必心焦,说他有治这毛病的绝好方子。母亲说,如是这样,务必给占泰治治,那是一个可怜的人。王连长说此事包在了他身上,让母亲来年听喜讯。

老四说王连长在吹,怀孩子这样的事,局外人是帮不上忙的,除非王连长亲自上马…话没说完,被我母亲扇了一巴掌。

王连长的父亲从紫阳给儿子寄来不少干香椿,王连长把那些香椿都泡了酒,用老姐夫的青花大缸,泡了两缸。用的也不是什么好酒,就是西口小酒铺八分钱一两的散白酒。浸泡过香椿的酒颜色鲜红,奇香,缸盖一掀,那股奇特的,让人说不出来的香味儿足能让任何人挪不动脚步。

酒缸就搁在院里的西墙根,半埋在土里,盖着用红布包着细沙的盖子。连长说,酒缸不能搁在房间里,那样会掺进杂七杂八的味道,酒缸必须埋在土地里,接着地气,湿润的地气浸透了酒缸,那酒就如琼浆玉液般的难得了。他家乡都是用这种方法泡酒,他们村的男人都喝这种酒,他们村长寿的男人就很多,他的祖父活过了一百零五岁,他的父亲已经七十六了,还能吆着牛上山。

王连长将泡好的酒给老姐夫端过去一碗,老姐夫喝了,目瞪口呆,半晌才说,他从没喝过这么香的酒,他这个酒鬼今日是长了见识了。

王连长送过两三次酒以后再不见动静,老姐夫碍着面子也不好去要,想了个主意,就是趁半夜人们都睡下以后,夹着个碗,蹑手蹑脚蹭到酒缸边去舀。老姐夫平时动作很慢,此时却不然,他以极快速度舀出一碗,然后一路小碎步,奔回南屋。把昔日那一步两点,绕着圈走八卦的矜持都抛到爪哇国去了。有时偷一回不够,还要有两回、三回……

一天晚上,摇煤球儿的半夜起夜,看见老姐夫用碗在舀酒,第二天就把这事告诉了王连长,王连长嘀嘀咕咕跟摇煤球儿的说了半天,摇煤球儿的从此再不起夜了,他置办了个夜壶。

还没有等到来年,只四个月,山东媳妇有了喜的消息就传到了我母亲耳朵里。母亲问五格格,王连长究竟用什么妙方达到这样神奇的效果。五格格说,这样的事情也就是他们王家的人才有办法,王连长的老家在大巴山,他们那里产一种叫做“鹿含草”的植物,林子里的公鹿在交配的时候,嘴里都含着这种草,是极有效的壮阳药。母亲说,我见老七画的画,画上头的鹿嘴里常常叼一棵灵芝,却原来是壮阳草,这倒是头回听说。五格格说,这种草全紫阳,只在他们通河公社和平大队前进小队朝北的土里才长,其它地方哪儿也没有。母亲说,就是你公公寄来的那些香椿一样的干草?五格格说就是,说两斤那样的干草要是卖给供销社,能换回一头牛。母亲听了只是啧啧。

三十多年后我随剧组排戏到过那个和平大队,老乡们拿出“红酒”来招待剧组,却没人敢喝,还在县上大家就知道了这酒的厉害,哪里敢招惹。有愣头小伙子自恃抗得住,喝了一口,问感觉如何,他说有股热气在小肚子里旋,继而朝下走,有种箭在弦不得不发的态势……众人哈哈一笑。

因酒而得子,这也就是酒仙老姐夫罢,别人大概用不看。

山东媳妇属高龄初产妇,自然要进协和医院,自然要六格格事事亲自参与,手术台上,一刀下去,掏出了金朝后裔的后裔,呱呱响亮的号啕里人人都是笑,老姐夫也笑,笑后又叹息:美国医院又放了他媳妇的元气!

五格格给孩子取名完晓鹿,意为孩子的到来全凭了鹿含草的功劳。

王连长提议叫完和平,以纪念他们家乡的和平大队。

老姐夫给孩子取名完酒送,意思不说自明。

报户口的时候完酒送变成了完九颂。

三十三年后这孩子去了美国,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克莱尔·完,也很有意思。

老姐夫一直在幸福地生活着,细揣他的一生,实在没有受过太大磨难和颠踬,这在动荡中生活的中国人中的确为数不多。“文革”冲击得那么厉害,连五格格也在所难免,也没有老姐夫的事。母亲说,占泰这人品格纯真,心地良善,故有神明降之,随时护佑着他。老姐夫对他的幸运有他自己的看法,他说,无思无虑,无嗜无欲,无秽无累,绝群离偶,神形两忘,烦恼自然也就不来侵扰。

但据我所知,到了晚年,老姐夫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神形两忘了,他时时在现实生活中浸泡着,达不到无思无虑的境界。究其原因也很简单,全是为了病,也不是什么疑难大症,是很普通的老年性疾病:前列腺增生。

据调查,百分之七十的老人有可能患有这种病症,但这病在老姐夫这儿却是极其严重了,六格格说这全是他自找,年轻时频繁的“交而不泄”导致了今日的必然结果,也就是为那“添油法”、采战术而付出的代价。炼精化气,还精补脑,倘若知道后面还有这多苦头为补充,老姐夫当年不知还添不添油?

初时,尿为双股,老姐夫对此并未介意,后来开始排尿不畅,开始尿中断,开始尿脓血,一夜间要起床七次小便,用老姐夫的话说是滴滴答答尿不下三两,也就半酒壶吧。在老姐夫给六格格这样叙述病情的时候,六格格不客气地说,您得把酒戒了,酒是扩充血管的东西,您的前列腺已经肥大得厉害了,还要让它继续充血,这不是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吗。老姐夫说,酒是活血化淤的,我要用酒把那肥大给化了,酒有别肠,岂可以肌体而论。

老姐夫嘴硬是硬,但那病的折磨却不因为他的嘴硬而减轻半分,老姐夫常常站在那里半天尿不出一滴尿来,憋得他浑身哆嗦,出一身冷汗。山东老太太心疼老姐夫,急得四处求人,她问过了,这病没法治,连大医院协和也多是顺其自然的“保守治疗”。学医的儿子从美国来信说美国有手术治疗成功的病例,让他的父亲去美国探亲带做手术,老姐夫坚决不去,他说上头已然让美国人拉了一刀,下头是绝不能让他们再碰了,就是憋死,他也认了。又有王连长打听来情报,说前列腺手术痛苦难言,常人难以忍受,他为老姐夫特意去医院见识了一例这样的手术,他说,1943年他在甘肃被敌人抓了去,严刑拷打,压杠子灌凉水他都挺过去了,可惜敌人没给他来这一招,倘若敌人要给他做前列腺手术,他一准就会当叛徒,把什么都招了。

老姐夫一听,对手术、对美国更没什么好感了。

老姐夫带着病照样喝酒,和他在一块儿喝的还有王连长,两个人成了一对莫逆的酒徒加酒友。离了休的王连长不愿回家,他情愿住在我们这个已经破烂得收拾不起来的家里,他说家里的气氛好,比他复兴路那大而无当的部级楼强。他跟老姐夫一人占了偏院一间小屋,有山东老太太给做着吃,今天是棒子渣粥,炒咸疙瘩丝,明天是小酥鱼儿摊煎饼,都是部级干部平日吃不到的,闲了还要听我母亲说说金家的旧事,王连长对历史感兴趣也就对着金家的旧事感兴趣,这也是大巴山和部级楼里所听不到的。

五格格跟徐霞客一样,成了专业旅行家,一年中有大半年在火车飞机上。

这天,老姐夫的前列腺又犯了,一头细汗地歪在床上,佝偻着身体倒吸着冷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艰难挣扎。王连长看了心里老大不忍,想起家乡那条急湍的通河,河里的一种细而长的鲫鱼,捞上岸来就是这样的。那种鱼肚内有虱,剖开肠腔取出,有蚕豆大,色白,会蠕动,是一种鱼的寄生虫,他父亲常把那些虱炒来吃,说吃了排尿畅快,但是这种东西能不能治前列腺就不知道了。王连长把这话跟老姐夫说了,老姐夫就对那鱼虱很向往,托王连长写信给他的侄儿,让给弄些来。

不久,一小包干枯的鱼虱寄到京城,还附带有一封信,说鱼虱多么多么地难搞,家里雇人捕鱼花了多少多少钱,眼下干什么动辄就是钱,没有“互相帮助”和“为人民服务”这一说了。王连长骂了半天“龟儿子就认得钱”还是把钱给寄去了,对方要得不多,一百。

干鱼虱是炒不得的,老姐夫有老姐夫的处理办法,他跟王连长商量,小小鱼虱,吃到肚里,要分散到全身各处,走到病灶能有多少,不如研成细粉,用酒调了,采取局部外敷政策,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王连长说是“集中精力打歼灭战”。

把鱼虱研成粉末,这对磨惯了五行散的老姐夫实在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可惜的是已经没有了汉朝的研钵,用媳妇的擀面杖将那些干枯的小虫擀碎倒也不太困难,总之,老姐夫并没有对他当年宝贝的失去怀有太多遗憾。

药膏糊上,第一个礼拜没有动静,第二个礼拜还没有动静,老姐夫说怕全是瞎掰。王连长说,往往事情的成功就在于再坚持一下之中。老姐夫就再坚持抹药。在第三个礼拜头上,老姐夫空前绝后地尿了一大泡长尿,其痛快淋漓程度竞使得老姐夫热泪盈眶,老姐夫激动地说,撒尿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事情。

我的哥哥们也不知从哪里都钻出来了,听说老姐夫治好了肥大的病,他们一个个也都肥大起来了,除了老二已死来不了以外,老三老四又像当年求添油法一样,趋之若鹜,赶也赶不走了。

聪明的山东太太拿出当年做鞋的本事,为老姐夫缝了一相连的两个口袋,将抹上药的下体分别装入其中,即保持了药力又保持了干燥和卫生。王连长戏称这套装置为一室一厅。

我们的老姐夫呢,对酒更亲近了,不但上面喝,下面也喝,他的身上永远飘散着一股酒味儿。

我们都知道,他身上有“一室一厅”。

我哥哥们身上也有“一室一厅”。

前不久,我从西北探亲回到北京,见到老七舜铨,舜铨说,六格格很忙。我问忙什么,老七说六格格在开公司,她是董事长,王连长是副董事长。我说,六格格一个老护士,能开什么公司。舜铨说,开的是医疗保健品公司,专卖那个“一室一厅”。我说,不就是那些鱼虱子吗……舜铨说,哪里光是鱼虱子,六格格给“一室一厅”里装的药多了。我说,如果是这样,那专利还应该是人家老姐夫的。老七说,他们也没亏了占泰,他们给占泰安了个名誉顾问。

我说我很想看看当了董事长的六格格。

老七说,她的公司在西四,在路东那座很气派的大楼里。

我让老七跟我_块儿去看六格格,老七说他对公司没兴趣,他得画画。我拿出小时候在老哥哥面前的赖劲儿,缠着他跟我去。老七说,你甭磨我了,西四你也不是不认识,路东那个顶高的大楼就是,不会找不着的。

老七不去的态度很坚决,我只好自己到六格格那儿去了。

六格格的公司果然很排场,她所占的只是大楼的一层,并不是大楼的全部,就这已经让我很是刮目相看了,我想不明白崇尚科学,崇尚美国的六格格什么时候转向开始投身于中国土方、偏方的研究,开始对中国传统文化感了兴趣。这位在协和医院任护士长的老姐姐,一生未论婚嫁,她的整洁,她的严谨,她的刻板,她的冷峻使她与整个人寰割裂开来,与家族割裂开来,更与老姐夫那套神秘文化割裂开来,她很少回家,家里人也很少去她的宿舍看她,她那个永远飘散着来苏水味儿的,一尘不染的宿舍,除了我以外,大概没有人光顾过,很大原因是因为人们受不了她众多的有关卫生的规矩约束。

在妇产科干了五十年,在近乎“无菌”状态下生活了半个世纪的六格格,现在和王连长联合在一起,在研制“一室一厅”,真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眼前的公司和六格格的宿舍一样,同样是一尘不染,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明亮的落地窗毫不含糊地收进了外面的天空和太阳,一股微香吹来,似花非花,似药非药,让人的神情为之一爽。

我向门上的保安说明了来意,保安很客气,打了电话,让我在沙发上等。我就坐在那个雅致的角落里等,等待自己亲姐姐的接见。茶几上有画册,是宣传这个公司产品的画册,印制精美,设计很新潮,首页便是老姐夫的大照片,照片上的老姐夫长髯飘洒,西服笔挺,眉宇之间透着自信与安然,使人感到,有这样的人充任公司顾问,其产品文化的深远,根基的牢固,效力的卓群是无庸置疑的。我却感到别扭,这不伦不类的装扮就是老姐夫么,是我自幼便与之厮混,结为腻友,情逾骨肉的老姐夫么,怎么显得有些生疏……我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岂止老姐夫,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是相隔的。自己亲人的事业,怎的竞使我体味不到丝毫亲切之感,单说这等,便让人迷惑,董事长难道真就忙到连见自己妹妹的时间也挤不出来么?过去,我父亲当承恩将军的时候,大宅门的门禁不能说不禁严,就那,也没严到六格格公司的程度,那时,家里逢有谁来拜访,老张从来都是一溜小跑进去禀告,怎么见,在哪儿见,里边也很快有话传出来,体现着对来人的尊重,眼下这是怎么档子事呢,莫名其妙地等了二十分钟了,还不见有被召见的迹象,难怪老七死活不跟我来。

又过了半天,有秘书模样的精干青年出来低声问我,您真是金总的妹妹?我没有回答,我已经不屑回答了。年轻人见我这模样,不再说什么,很恭敬地把我领进六格格带大套间的办公室。

六格格在打电话,她用眼神示意我坐下。

办公室的豪华与现代让我嫉妒,我开始为我西北的简陋的九平方米的烂书房而不平,九平方米的面积还要兼着卧室,这是我这个年龄层次的知识分子应该得到的待遇。我想,我要是有这么舒服的环境,有这么大的写字间,我能写出一百部长篇小说来!当然,我永远不会有这么大的书房,也不会有人给我站岗。走了半生的路程,我已经走明白了。

六格格的电话打得很长,她在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头微微向一侧倾斜着,满头的银发不见一根杂色,细而长的眉在脸上轻轻一带而过,显出了她一丝不苟的个性和作为知识妇女的独立与完整。看着她已经略显松弛的脖颈和手臂上隐隐出现的老年斑,我想,她能保养成这样,当是不易。

终于放下电话的六格格将脸转向了我,投给了我一个家里人才有的笑,这对她大概是很难得的,给人的印象是生硬而不自然。六格格说,让你在外头等了半天。我说没关系,我的时间很多。六格格说,你甭又跟我犯犟,我还不知道你。说着她走过来,跟我挤在一个沙发上,揽着我的肩说,外边的人都知道我的兄弟姐妹多,谁想找我,常常冒充金家人找上门来,下头的人也不敢拦,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这些人不是要求赞助就是来拉广告,都是些小事,耽误我的工夫,他们以为直接找我事情会好办,其实我还不是得交到办事人的手里……

我才明白,我的到来被人家误认为是拉赞助的了。

心里有些悲哀。

跟六格格没有说两句话,年轻秘书进来提醒说,跟美国S.J公司约定的见面时间快到了,今天是正式签约,不能晚了,王总已经在那边等着了。六格格让我跟她一块儿去饭店,我说不去,六格格说,你是作家,什么样的生活都应该体会一下才是。

我说,免了罢,我要去看看老姐夫。

六格格说,占泰么,他还是住在偏院里……

我想,老姐夫是应该还住在偏院里。

北京难得有这样晴丽的夜晚,天上有星在闪烁,仲春温湿的空气中传来槐花的清香。我在从小便熟悉的胡同里走着,已经可以望见老姐夫家那油漆斑驳的门。我的心里满是静谧与温馨,极其舒适惬意,人有这样心境的时候不是很多。

“吱呀”一声,我推开小院的门,正如我想象的那样,老姐夫披着头发,穿着家常的衣裳闭着眼正在西墙打坐,他的身后是包着棉絮的十个青花大酒缸……

山东老太太在熬粥,一锅黏糊糊的棒渣粥已经熬到了火候,正待起锅。

老姐夫并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睁开眼睛。

到此,老姐夫的故事讲完了,我的老姐夫今年已经快八十五岁了,他还在很健康、很自在地活着,而我的哥哥们,除了老七舜铨以外,都已经相继离世了。

愿老姐夫永远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