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你是一条河》小说

1

那夜月色昏黄,就在辣辣从铺着青石板的小巷穿出踏上麻石路面大街的一瞬间,街对面的好义茶楼轰然倒塌了,大地在颤抖,一股巨大的烟尘在喧嚣声中冲天而起,透过鼠蹿的人们和飞舞的楼房木板,辣辣看见她丈夫仿佛自天而降,落在厅堂中央那口沸腾的开水锅中,像一条大鱼泼喇泼喇一阵乱翻,紧接着烈焰便吞没了这幢百年茶楼。

当辣辣纵身冲向火海时,蒋绣金抱住了她的双脚。

以沙哑嗓音唱天丐花鼓悲调而蜚声江汉平原的蒋绣金蓬头垢面躺在瓦砾中,一双戏子特有的多情秀眼哀哀地望着辣辣。

辣辣愤怒地喊道:“你这个小婊子!还我丈夫!”

蒋绣金死不松手,说:“去不得,嫂子。”

辣辣一边嚎叫一边奋力抽脚,结果跌倒在蒋绣金身上,两人扭抱着翻滚在大街上,一脉鲜红的血流从她们身下流出来,缓缓地在麻石上蜿蜒开去0

丐水镇的居民全被这奇祸震惊了,竟然有好一刻只能呆呆地望着,直到因走城串乡旋糖模而见多识广的孙怪赶到发了一声呐喊,大伙儿才一齐冲了上去。

辣辣在三十岁那年成了寡妇。

那时她有七个孩子,最大的儿子得屋十三岁,最小的是一对花生双胞胎,男孩福子和女孩贵子,刚刚满了两周岁,而她肚子里还怀着四个半月的身孕,当身强力壮的王贤木在世时,辣辣从来没有想过节育的问题,她认为只有做婊子的才不愿生孩子。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十一日的凌晨,丐水镇热心快肠的居民将辣辣从好义茶楼的废墟里抬回了家,她一看见七张哭哭啼啼嗷嗷待脯的小嘴便又晕死过去了。

辣辣再度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趁满屋人一片忙乱办丧事,她偷偷溜出后门,爬上襄河大堤,闲逛一般跺到码头上,待四周无人,便掀起衣襟蒙住脸,一头扎进了襄河。

岂不知辣辣的三女儿冬儿是个极有心窍的女孩子,她始终暗中注视着母亲的行动,当辣辣爬襄河大堤时,冬儿赶紧告诉了叔叔王贤良,如果不是高度近视的王贤良在堤坡上与一头驴子相撞,辣辣根本就不可能跳下水,尽管晚了一步,王贤良还是比较顺利地从襄河的旋涡中救出了嫂子。

在丐水师范附属小学教书的王贤良对伏在他背上湿漉漉的嫂子说:“你怎么能这个样子呢?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呵!”

辣辣没有答理小叔子文绉绉的安慰,狠命捶了一下头,嚎啕大哭起来。

关在房间里擦身子换衣服的时候,辣辣看见了自己肚脐上方的红痣,她激灵一下想起了十四年前相面先生指着她这颗红痣说的一句徵言:水深火热啊——你将来的丈夫一定要处处当心!当年百思不得其解的晦涩徵言今朝居然灵验了,上百的人在楼上听戏,唯独王贤木一人掉进了开水锅随即又被烈火烤干——这不是命中注定又是什么?辣辣被命运力量的显示震摄住了,她陷入梦一般条理紊乱的沉思中不能自拔,以至于只穿进了一只袖子,在昏暗的房间里一直坐到汉口上来的客轮发出呜呜的长鸣,自清光绪二十一年,日本三井洋行将第一艘收购鲜茧的洋船开进丐水镇之后,每晚十一点半就有一班轮船靠码头,九十五年来,轮船几易其主,但它始终按时准点到达,到达时的鸣笛就成了丐水镇居民的报时钟,一般家庭都是在气笛响过之后熄灯睡觉,王贤良被气笛声从繁忙中惊醒,十一点半啦,又有几个小时没见到嫂子了,他撞开了房门,辣辣“哎呀”一声如梦初醒,手忙脚乱掩住了胸怀,当清晨的浓雾笼罩了丐水镇时,辣辣在天主教堂附近的零落人家中寻找相面先生的屋子,十四年前是姥姥将她哄骗来的,十六岁的辣辣正和王贤木等一伙男青年在扭翻身秧歌,腰上还系着腰鼓,当那个面皮青白的相面先生冰凉的长指甲触到她肚皮时,她痒得格格直笑。“这是迷信。”她说,姥姥啪地打了她一巴掌,说:“快别瞎说,到时候吃了苦头你就笑不出来了。”

由于毫不在乎,辣辣根本没去注意相面先生的家,只是路过了墙壁上爬满葱绿爬墙虎的的天主教堂才使辣辣有了个大概印象,解放后,天主教堂改为丐水镇第一中学,爬墙虎早就没有了,辣辣差不多要怀疑自己的记忆了,一个早起的老婆子却告诉她没错,从前的相面先生在镇压反革命运动时给崩了。

“他说反动话,说台湾要反攻大陆。”老婆子在慢吞吞说话的同时观察了辣辣,在辣辣正要失望地离开时,老婆子说:“大姐,你的亲人还没走远呢,你不和他说几句话?”

辣辣知道她遇上了灵姑,她一把攥住老婆子的手,说“让我和我丈夫说说话,求您了老神仙。”

灵姑将辣辣让进家里,给她倒了一杯水,很快就招来了王贤木的亡灵,老婆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慈祥的神态骤然变得冷淡,说:“他来了。”

辣辣跪在灵姑膝前,叫了声:“贤木,我的夫哇!”灵姑肚子里的亡灵便呜呜痛哭,夫妻俩隔着灵姑的肚皮哭诉了好一场生离死别的衷肠,亡灵由于悲痛过度说得含糊不清的话全由灵姑翻译,王贤木的亡灵再三叮嘱辣辣千万不可轻生,要多多保重,好好扶养孩子们,人死不可复生,阳寿都是天定的,只可惜我不能亲手擦干你的泪,我的妻!你只要把我的一群儿女扶养成人,我九泉之下也就暝目了,灵姑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他的时间到了,阎王召他呢。”辣辣一迭声呼叫丈夫,亡灵叽喱咕噜飞快说了一通就没声了,灵姑又恢复了慈祥的原貌,执了辣辣的手转告亡灵临别的几句话。“他说你还这么年轻,人又生得好,若有合适的就嫁了吧,只要待儿女们好就行。”灵姑说:“大姐,我看你丈夫真是通情达理,依我老婆子看呢,倒是轻易不能再嫁,寡是守得苦,可也守得出女人的志气。”辣辣抒出了积郁在胸的生生作疼的闷气,说:“是啊老神仙。”

灵姑说:“好了,回家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古今只有一个理,明白了就行了,夫妻本是同林鸟,他的大限到了让他走吧,你好好干你的,明白了吗?”

辣辣明白了。

灵姑说况且只要你们夫妻想说话就可以随时来,当然要保密一些,莫让政府知道。

最后辣辣付了灵姑五毛钱,出门时大雾正在消散,辣辣感到人轻松多了。

辣辣终于迈出了房门,她梳好了头发,穿了身素净衣服,用一条手帕扎着额头以制止那难以忍受的头痛,他问小叔子:“得屋他们还好吧?吃饱饭了吗?”在得到了王贤良肯定的答复后,她去吃了饭,上了厕所,然后逐个为七个孩子的鞋面缝上了带孝的白棉布。

2

六四年的丐水镇还是个古道热肠的镇子,王贤木的惨死轰动了全镇,居民们无不唏嘘,他们扶老携幼来看望辣辣及其孩子,有钱捐钱,有力出力,辣辣领着一排七个孩子不住地向人们磕头,短短三天,众人集的资就足可以办上一个排场的丧事了,于是,大门口的场子上扯起了油布大篷,垒起了两口灶,借来了餐馆的桌子条凳,灶上高耸的蒸笼里永远腾腾地冒着热气,帮忙的人们终日开着流水席,门上贴了蓝底白字的白喜事对联,街坊的小孩子们窜来窜去东放一个炮西挂一串鞭。

至今辣辣还觉得非常庆幸的是那时火葬还没有在丐水镇推广,王贤木虽然尸首不全却睡上了薄木棺材,安然入土,出葬那天走的是大街,那天天空晴朗,干冷,愈显得红缎子棺罩色彩斑斓,富贵堂皇,辣辣率众儿女三步一跪,九步一叩,哭声震天,码头工会的铜管乐队全体出动,为本队失去一名优秀的小号手长久地吹奏民间哀乐,当送葬队伍经过好义茶楼原址时,蒋绣金披麻戴孝前来奔丧全然不顾鞭炮烧灼了她的衣服,蒋绣金选择这种方式不是为了出风头,实在是出于无奈,因为只在这种时刻辣辣才不便母老虎似的驱逐她。

这一天丐水镇万人空巷,居民们挤在大街两边引颈观看,啧啧连声夸奖辣辣一个寡妇人家居然把丈夫的丧事办得如此热闹,从王贤木角度来说,人死了能这样送终也死得值了。

下葬回来有十五桌冥席等待着客人们,辣辣坐在堂屋里守着丈夫的灵位,吃酒的人们逐渐热闹了起来,七个孩子也都吃得红光满面,辣辣明白丈夫是彻底地走了,事情办完了,该清清场子,归还餐馆的家伙了。

铜管乐队的乐手们清一色是五大三粗的码头工人,吃完了酒,不敢直接向辣辣告辞,生怕双方又触景生情,于是就在大门口吹奏了几支意气风发的曲子,意在鼓励王贤木的未亡人,他们推开堆着残羹剩酒的桌子,在满是肉骨鱼刺的地上迈着进行曲的步伐走来走去,吹奏了<志愿军进行曲>,<咱们工人有力量>和<我们走在大路上>。

辣辣走出堂屋,靠着门框,向大伙露出了她丈夫死后的第一个微笑以表示她深深的谢意。

因为手里还有办丧事剩余的几十块钱,没有丈夫的日子很快就适应了,冬天已经来到,辣辣赶紧给七个孩子拆旧缝新,准备过冬的棉衣。

镇民政局的一个干部由居委会组长陪同来问辣辣是否愿意参加工作?辣辣反问假使参加的话每月薪水多少?干部详细地给她介绍了工厂的情况,辣辣说:“我是寡妇人家,能照顾照顾不从青工作起吗?”

干部笑了,说:“学技术的级别是任何人都不能跳越的。”

辣辣也笑了,“那我不参加。”

干部很负责地问:“你不工作怎么生活?”

辣辣说:“嗨,在丐水镇,只要勤快还能饿死?”

丐水镇的确是一方饿不死人的土地,它靠着襄河大码头,卖给江西景德镇烧瓷器的原料,卖给苏杭人蚕茧,卖莲米卖麻卖竹蔑器卖芦席,买卖是商人的事,加工活可就是全镇居民的事了,早在一个多世纪以前,丐水镇就已经普及了家庭加工厂。

辣辣选择了三种加工活:剁莲子,搓麻绳,拣猪毛,这些加工活都是一种类型:将粗糙的半成品加工成精细一些的半成品,多做多得,按劳付酬。

得屋艳春放学回家,一见地上堆着几十斤莲子,两担麻和一大筐猪毛就叫了起来:“呕,见了鬼!”

辣辣噼啪一人一巴掌,说:“都听着,谁不愿意做活谁就别吃饭。”

冬儿说:“我们做的。”

就在这个时候,冬儿还是母亲最贴心的小棉袄,在冬儿的带头作用下,孩子们都围了过来,听候母亲的分工。

剁莲子是艳春和冬儿的事,这活需要灵巧的手指和一定的智慧,加上还须使用锋利的莲刀,太小的孩子成不了事,搓麻绳简单但需要手掌有劲,得屋自然就是干这个了,老四社员六岁半,老五咬金四岁多,两个调皮男孩的工作是拣猪毛,分门别类拣出白色,黑色和黄色的,这活计有点类似游戏,辣辣觉得对于社员和咬金来说没有什么坏处,又做了游戏又赚了钱,一举两得,她没料到的是,四岁多的咬金居然还认不清黑白,拧住耳朵教了几十次总算教会了。

艳春拣了一把小巧玲珑的莲刀,将笨重的留给了冬儿,背着母亲掐紫了冬儿的腮帮,说:“你这个讨好卖乖的小婊子。”

得屋趁艳春上厕所的机会问冬儿是否要他替她报仇?冬儿说不要,艳春在外面偷听到了,向得屋大打出手,得屋虽是兄长,却远不如艳春凶蛮,辣辣出面镇压了这场斗殴,以冬儿为榜样给每个孩子的活计下了定量,得屋每日搓五十尺麻绳,艳春每日剁六升莲米——清早一升之后去上学,放午学回家剁两升后吃饭,晚饭后剁三升才准写作业,冬儿的量稍少一些,但她必须时常照顾双胞胎。

辣辣是总工头,也是勤劳的表率,她不时在孩子们耳边大声提醒:“要保质保量!质量不行是要罚跪的!”

十来天熬过去,得屋一手的血泡变成了茧子,艳春和冬儿割伤的手指头也渐渐愈合,除了两个小家伙懵懵懂懂需要经常敲打之外,三个大孩子只是有点勾心斗角,人大了就会勾心斗角,没什么可注意的,只要出得了活计就好。

日子一长,送交了一批货,钱就拿回来了,莲米破碎率比厂家预计的要低,加上辣辣往莲米里喷了一杯水,因此家里便扣留了一升最完整无损的饱满莲米。

每当拿了钱,辣辣就买一整根猪的脊椎骨煨一大沙罐汤,让全家饱喝一顿丐水镇的传统名汤——龙骨汤,每两月一次的喝汤又促进了孩子们干活的积极性,良性循环很快就形成了。

只要是月光皎洁的夜晚,辣辣就吹熄煤油灯,全家搬着家伙到大门口做活直做到襄河上的客船到岸。

从邻家屋顶那深绿色瓦松里升起的月亮,静夜中的笃的笃剁莲子的声音,那讲不完的鬼故事里夹杂着母亲粗鲁的喝斥,手腕永远的酸痛和对轮船气笛声暗暗的热切的期待,——这便是辣辣的五个孩子共同而特有的童年。

3

平静的守寡生活只过了一个月,一个月后的夜半三更,辣辣的窗户被神秘地敲响,头几夜辣辣根本不予理睬,可后来敲窗声非但没灰心而去,反而越来越响,辣辣这才恼火地起了床。

“敲什么敲?窗户都敲坏了!整条街都吵醒了?”

外面的人说:“没办法,你睡得好死。”

辣辣说:“哦,是老李呀,有事吗?”

老李是粮店的普通职工,平日老穿件四个口袋的中山服,打扮得象个干部,辣辣做大姑娘的时候就在他手里买米,那时候他光用贼一样的眼睛偷瞥她,辣辣出嫁后去买米,他就趁交接钱票的一刹那碰碰她的手,六一年丐水镇的居民饿得上襄河堤剥树皮吃的时候,老李给辣辣送来了十五斤大米和一棵包菜,辣辣怀里正抱着奄奄一息的咬金,可怜一周岁的孩子还没吃过一口米饭,辣辣笑笑,收下了礼物,老李以为王贤木不在家,正要动手,王贤木的声音从后门口传来:“辣辣,谁来了?”

辣辣说:“不相干的过路人。”

王贤木说:“干什么呢?”

“讨点饭吃。”辣辣推走老李,老李说:“说个时候还我米袋子,说个时候还我米袋子。”

辣辣说:“今夜里襄河边上还你米袋子。”

后来,老李又偷偷送了两次米,辣辣都是在深夜的襄河边还了他的米袋子,王贤木下了趟汉口,弄回了一担烂菜叶子和米面,辣辣就告诉老李不要再送了,家里有了,老李以为他们有了肉体关系当然可以嘻皮笑脸,就说:

“我偏要送呢。”

辣辣说:“那你就送吧,还你米袋子的肯定是贤木。”

老李就没再送任何东西。

辣辣怀孕后明白孩子是老李的,就背地里寻了偏方打胎,别人一吃就灵的药偏偏辣辣吃了没动静,急得她又去寻别的方子,双胞胎就在辣辣不断喝各种打胎药的同时长成落地了。

贵子两斤半,福子才两斤三两,合起来没人家一个婴儿重,生下来都睁着眼睛但不会哭,肤色就和汤药同样的酱黄,孩子满月后,老李几次三番到门前试试探探,辣辣瞅准他,当头泼了一盆双胞胎的洗尿布水,从此,老李便消声匿迹了。

尽管事情过去了三年,老李却还象昨天和辣辣睡过觉一样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对她说话,男人一旦搞了某个女人好象就拥有了某种权利一样,辣辣气忿不过的就是这个,她故意又问了一遍:“你有什么事?”她知道老李会回答什么,她正等着他上圈套。

老李说:“让我进屋说好不好?”

辣辣说:“那不成,先说有什么事?”

老李说:“你现在需不需要米?”

辣辣冷笑了,“需要呀。”

“我已经送来了。”

辣辣吱呀开了门,她看见一辆自行车停在她门口,后架上放着一袋米,她过去掂了掂,老李说:“六十斤。”辣辣说:“大方了点儿。”

辣辣让老李站好别动,她嗨地一声抱起米袋,用牙齿嗤嗤扯断扎口的绳子,围绕着老李倒掉了米,将口袋往老李脚背上一扔,说:“滚!”

老李站在大米的圆圈中央,气得发抖,半天才说出话来。“臭婊子!你以为我是找你干事来了?我来看我的孩子的,那双胞胎——”

“呸!放你祖宗的狗屁!”辣辣很神气地叉着腰,说:“老娘办法多得很,还会让你真正占到便宜不成?也不摸摸后脑勺好好想想!”

老李从喉管里挤出了几声吭哧,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走了,辣辣说:“嗨,你的米袋子。”

辣辣回到屋里拍醒了得屋和艳春,吩咐他们拿上扫帚撮箕和米桶,把门口的米弄回来,两个孩子睡得迷蒙,问:“哪儿来的米?”辣辣说:“天上掉下来的米!去!弄回来就得了。”

冬儿出现在母亲面前时像个幽灵,把辣辣吓了一跳,三年的饥饿使八岁多的冬儿只有五六岁小孩那么高,她穿着姐姐传给她的夹袄,夹袄长及小腿,摞满蓝色和深灰色的补丁,她一双冷冽的大眼睛活象个看穿妇人心的八十岁的老巫婆,她说:“妈妈,我们不要那臭米。”

辣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我们不要臭米!”

辣辣在狠狠盯着女儿的这一刻里发现了这个小女孩的阴险,嫌恶强烈地涌了上来,她想她从前真是疼错人了,这几年白白疼了冬儿,八岁的小女孩,偷听并听懂了母亲和一个男人的对话,真是一个小妖精,她怎么就不知道疼疼母亲?一个寡妇人家喂饱七张小嘴容易吗?送上门的六十斤雪花花大米能不要吗?

辣辣照准冬儿的嘴,抡起胳膊挥了过去,冬儿一个车轮转,跌在地上,鼻子里喷出一注鲜血,她用衣袖堵住鼻子,抬脸看她的母亲,她拼命忍住眼泪胀得两侧太阳穴嗡嗡作痛。

辣辣非常惊奇她的孩子中居然还有一个挨了重创而不哭的,母女俩都像重新认识一般地对视了好一会儿,辣辣叹了一口气,说:“你是在什么时候变成小大人了?真讨人嫌!”她说完扭身走开了。

母亲一离开,冬儿的泪水夺眶而出。

冬儿是在父亲去世的那一夜早熟的,她当时就在现场,躲在大人们的阴影里,目睹了父亲可怕的死亡和母亲疯狂的悲痛,那一夜她彻夜哆嗦,睁着眼睛作了许多噩梦,所有的人都忙碌着,被母亲的几次晕死弄得顾不上瞧他们七个孩子一眼,从此,她就贴近了母亲,期待有朝一日,母亲会单独与她共同回忆那夜的惨祸,抚平她小小心中烙下的恐惧,小女孩天生的羞涩和胆怯使她无法主动向母亲倾吐她的秘密,可她坚信母亲会觉察,会揽她入怀询问她性格的巨大变化,母亲将加倍疼爱她,她将安慰母亲,这个家里只有她们母女才能真正的互相帮助,互相爱护,冬儿正是这样做的,可母亲一个重重的耳光打破了她天真的理想,她在心中呼唤父亲的同时逼视着母亲,她想说的只有一句话:我恨你!

辣辣几乎每天都要打骂孩子,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所以她根本没有过多介意与三女儿的龃龌,整个家庭都没有人重视冬儿的阴郁,大米够吃,辣辣经常能连买带捡地弄回一大筐蔬菜,不到七岁的社员居然可以背回一篓篓木材和煤,每两个月大喝一次龙骨汤,日子过得似乎比父亲在世时还滋润一些,一家八口,不论是谁放了个响屁,立刻就有人模仿取笑,闹成一片,家里充满了快乐的生机。

4

也正是这段时候,孩子们的叔叔王贤良越来越明显地表示出要加入这个家庭的愿望。

在丐水镇,亲上加亲是桩好事,但也难免需要勇气对付善意的流言蜚语,因为王贤良是一介书生,人们当面决不给他半点难堪,总是鼓励他做得对,这便使一贯谨小慎微的王贤良颇有些心荡神怡,胆大妄为了。

王贤良每天中午放学回来之后为嫂子挑满水缸,下午放学给嫂子带点小礼物,比如两块喜饼,比如一包酥糖,再比如半斤柿饼,偷偷塞到嫂子手里,推她关进房间独自吃掉,他就在外面与侄子们周旋为嫂子作掩护,偶尔他也给侄子们买糖吃,那时的糖果一分钱一粒,学校附近那家副食店售货员的儿子是王贤良的学生,售货员卖给他的糖总是一分钱两至三粒,王贤良不愿经常受惠于人,所以只是偶尔去买一次。

小叔子的举动使辣辣感觉到了一种甜蜜的意味,她也就心照不宣地回敬小叔子:为他炒个爱吃的菜哪,在他碗里卧个蛋哪,每日里嘘个寒问个暖哪,等等,在武汉市读师范大学时期屡屡失恋的三十三岁的光棍王贤良对这一切极为敏感,倍加珍惜,吃鸡蛋都是小口小口用舌头吮化仿佛品尝的就是爱情,本来他对家乡姑娘是极看不上眼的,可辣辣是作为一个少妇而不是姑娘走进了他的世界,辣辣的丰乳总是散发着热哄哄的乳香在他鼻尖上悠来晃去,辣辣紧绷绷的臀部,爽朗的笑声,泼辣的怒骂都深深迷住了他,有一次饭后闲聊,王贤良回忆起十六七年前辣辣在街上扭秧歌的情形,大胆地暴露了自己的内心思想。

“当时你最好看,我恨不得杀了哥哥和你结婚。”

辣辣红了半个脸,说:“那我还真没想到呢。”

这时王贤良发现辣辣还别有一种情致,他心中激动得没有办法,他想他这辈子别无所求了,只求娶上这个丰富的女人。

一天,艳春在给叔叔洗衣服时发现了藏在口袋里的一首诗,得屋便抢着在弟弟妹妹面前卖弄他小学毕业的文化水平,他念道: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不辜负你的殷勤,

你也不要辜负了我的思量。

我为我心爱的人儿

燃到了这般模样!

啊,我年青的女郎!

你该知道了我的前身?

你该不嫌我黑奴卤莽?

要我这黑奴的胸中,

才有火一样的心肠,谨以此诗献给我襄河岸边的爱人。

(注:郭沫若诗<炉中煤>节选)

得屋念白了许多字,听懂的只有两个人,这就是辣辣和冬儿,辣辣知道这就是小叔子在向她提男女情事,冬儿是一种精神上的感受,她感觉波浪般的东西柔软地起伏在她胸口,她说:“得屋,你再好好念一遍。”

“得了。”辣辣夺过纸片,折了揣进腰间。

晚饭后,辣辣把小叔子叫进房间,还给了他纸片儿。

“你不接受我的爱情?”王贤良结结巴巴说,辣辣忍不住哈哈大笑,她拍着大肚子,说:“贤良啊,对一个快生孩子的女人写诗什么的呀,不滑稽么?”

辣辣一刻也不愿意耽误地坐在床沿上做起了针线活,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劝小叔子别鬼迷心窍,正经地尽快找个姑娘结婚。

王贤良说:“为什么要找个姑娘?”

辣辣倒被小叔子问得一楞。“人之常情呗。”她说:“一个童男子的小叔子填进拖着八个孩子的寡嫂房里,你不怕人笑话,我还怕人笑话呢。”

已经享受到了家庭温暖的光棍汉难以自拔,王贤良观察嫂子不是在欲擒故纵,他坚决地说:“我爱你!”

辣辣惊愕地抬起头看见了小叔子眼中的光芒,她将这光芒理解为欲望。“你怎么啦?”她有点紧张地推开了针线箩。

王贤良说:“我不在乎别人笑话不笑话,我总之是要你了!”

辣辣说:“贤良,看在你哥哥份上……”

王贤良单腿跪下。“正是看在哥哥份上,我不能不替哥哥扶养这一大群孩子,还有你!”

辣辣抢着一口吹灭了煤油灯。“小心人看见!快起来!”她低声道,“你作什么孽呀!想折我阳寿是怎么的?”

王贤良愈发固执。“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辣辣“咳”了一声,跺跺脚:“好吧,权当我做个善事了。”

辣辣扯起小叔子,一同摸到床边,辣辣仰面倒去,说:“轻点啊,我的月份也不小了。”

王贤良吓的魂飞天外,“不!不不!”他磕磕绊绊退了开去,说:“等你生了我们结了婚再……再……”

半天没有声响,忽听“嚓”的一声辣辣点亮了灯,她重新拿过针线箩,仔细地做着,说:“今儿就给你一个话吧,我这辈子是守到底了。”

王贤良大气不敢出,整个人热乎乎地发烧,听嫂子说了声:“你走吧。”才如临大赦地开了房门。

叔嫂二人不再提起婚嫁之事,日常生活却一如既往,王贤良甚至更加温情脉脉,仍然写些情诗,装做遗忘在衣袋里,通过得屋的朗诵送入辣辣的耳朵,他借古今中外的爱情诗来说明肉欲和爱情的区别,委婉地感谢辣辣的奉献精神,辣辣对诗哪有什么兴趣,家务事都忙不完,整日里脚不沾地,她有时发出笑声并不是对诗的理解和赞赏,不过觉得小叔子这书呆子挺有趣罢了。

唯有冬儿一个人默默无声地接受着诗的陶冶。

除王贤良之外,还有三四个码头上的鳏夫前来表示求妻的愿望,他们总是笑容可掬地提来几条鱼或一些糕点糖果,很耐心地替得屋,社员,咬金削木头手枪或大刀。

辣辣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她打定主意不再嫁人,这么一大群姓王的孩子,拖到谁家谁都烦,时间一长,她的儿女准定要受罪,另外,她再也不想生孩子了,八个孩子,将来一家养她一个月,一年就去了大半了,不愁将来,嫁人做什么?哪个男人不是看她会生养,会做事,她可不是傻子,这辈子再也不供什么汉子在家当大爷了,王贤良也许不是粗人,可挑担水都喘大气,上屋顶拾个漏瓦都不会,哪是个男人,要他做什么!

所有男人都不知道辣辣的真实想法,凡送礼物来,不记多少轻重,辣辣一概收下,然后高高兴兴和孩子们吃掉。

一时间,辣辣屋里屋外,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充满爱意的人,再加上得屋绵绵不断地朗诵情诗,这个世界果然是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厨房里都诗情画意,饭香菜美,王贤木的遗腹子四清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呱呱坠地,婴儿白白胖胖,五官生得和他父亲一样是个虎像,日后性情也与父亲一样看上去似乎平庸,可忽地闹出了个天大的奇迹,这是后话了。

5

老八四清的名字是辣辣起的,沿袭他哥哥姐姐们的规矩:随着当时的重大事情取名。

老大得屋是王贤木夫妇继承上辈的老屋的纪念。

生大女儿有些特别,头年襄河发大水淹了丐水镇,这年阳春三月,襄河两岸格外地柳绿桃红,码头搬运工王贤木是个戏迷,就有许多见景生情的感觉,给女儿取名叫艳春,这新鲜名字还在码头上轰动了一时。

冬儿是冬至那天出生的,那天下了一场丐水镇百年不遇的鹅毛大雪。

往下便可以此类推:社员是大跃进时期生的,那时家家户户装上了有线小广播,广播里成日唱“公社是棵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王贤木也顶喜欢这歌,一支小号吹个不停。

咬金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的先天不足婴儿,准备他活不长,也就没取名,谁知他一口气悠了两年,存活了,起名饿不死的王咬金。

花生双胞胎又唤作龙凤胎,就像那上了菜谱的菜名,里头是很有讲究的,总之,得了龙凤胎象征吉祥和好运,尤其是在六二年那时候,新媳妇都饿得坐不上胎,于是两个萎靡不振的黄脸婴儿一个叫了福子,一个叫了贵子,福贵临门。

生老八的那一个月,“四清”运动的信息由得屋艳春冬儿社员四个上学的孩子带回了家,大跃进年代挂在横梁上的有线广播在饥饿年代被卖了废铁,好在家中有一群天真活泼的学生,外边流行什么歌,家里就日夜不息地飘动着杂乱的歌声。“四清”运动的主题歌是“四不清干部哟,快快醒过来,两条道路在你面前摆,资本主义泥坑哟脏又臭唷喂,社会主义道路放光彩,放呀放光彩。”

在报户口时,辣辣不假思索地说:“就叫王四清吧。”

尽管八个孩子中有三个的名字记载了历史某个重大时期,但除了饥饿,其他重要运动似乎与他们家总是隔膜着,一般都是在运动结束了许久,辣辣才道听途说一些震动人心的事件,例如丐水镇一中的郭一棠校长打成右派了,副镇长刘咬脐反对大办钢铁给丢进大牢了,等等。

这天辣辣在门口坐着奶四清,对门孙怪的老婆端着饭碗嵫在自家后门槛上和她拉闲话,说粮食局的股长李启孝是个四不清干部,在局里挨斗争。“辣辣,你知道那李启孝是谁?”

辣辣说:“谁?还不是从他娘屁股里蹦出来的一个人。”

“咳,是老李,从前在我们这边粮店卖米的老李,不知什么时候升的官,忽儿就又倒了霉,人啦,真说不准福祸凶吉,是不是?”

辣辣说:“你说这老李是眼前的事么?”

听对面给了句肯定的答复,辣辣起身把四清交给了咬金,没等五岁的咬金抱稳孩子,福子和贵子被辣辣从屋角落的泥巴堆堆前扯了出来。“快!”辣辣说:“跟我上街去。”

辣辣一手牵一个孩子,连拖带拉将福子贵子拽到了粮食局,在福子贵子三岁多的生涯里还不曾有过上大街的经历,一路只是惊惶地挣扎哭泣,但是辣辣已经迟了,人家告诉她李启孝已撤职开除下放农村种田去了。“造孽!”辣辣咕噜着把一腔怨气发在两个孩子身上,她左右开弓指戳着两颗小脑袋,说:“只是见一面都见不上,没出息的货,没缘份的货。”骂了一通,辣辣又心酸,虽然她绝不会让双胞胎去认父亲,但让父子看上一眼却是应该的,这两个小东西看来一辈子再也难得看见生身父亲了,走到好吃街,辣辣痛下狠心,将双胞胎带进“人和”米粉馆,让他俩一人吃了一碗蟮糊米粉。

丐水镇是个古老的镇子,青砖黑布瓦的民宅蜘蛛网样密密层层盘旋着,大街上掀起多大的风波吹到民宅深处也是些些微微有点飘动头发罢了,他们家的男人清早出去上班,大多是上码头搬运货物和上竹器厂做竹器,女人们早起端着尿罐曲曲折折下河,每条巷子口都有一个老头挑来一只空粪桶,一只清水桶,摇着小铃铛吆喝“下河么”。

辣辣与众不同的只是没有了当家男人,她一心指望得屋挑起大梁,艳春却脱颖而出。

冬儿失去了母亲的偏爱之后,艳春好象获得了解放,她在母亲坐月子的时候开始夺取下河的权利,早晨蓬松着用火钳烫过的刘海辫梢,敞着雪白的颈脖,端着尿罐嗲声嗲气与邻家小媳妇结伴而行,她冬天晒了上百斤雪里蕻和萝卜干腌咸菜,她用菜油梳头,将母亲的衣服改得贴身贴腰以突出她刚刚发育的小胸脯,剁莲子的重任无形中全落在冬儿一个人身上,辣辣满月出门时,艳春已经在叉着腰走来走去,斥骂哥哥和弟弟妹妹是懒骨头小贱人,刚满十三岁的艳春活是个地道的小女人了,她的功课极差而操持家务的能力很强,辣辣索性连上街买菜的权力也下放给了她,看着艳春买菜回来复秤,计算钱的精明小模样,辣辣不由喜上心头,感叹道:“这小婆娘!”

艳春通过上街买菜能得到许多外界信息,是她第一个向全家宣告文化大革命的到来,她翘起二郎腿警告母亲。

“你不打断得屋的腿,他肯定要出去造反。”

辣辣鼻子里哼了哼,她就是嫌大儿子太窝囊了,出去闹藤闹藤才好,可他未必有那份胆量和兴趣,王贤木家祖宗三代都是码头工人,无产阶级革命从没革到他家。

6

谁都没料到这次的文化大革命居然进了王家的门,首先投入革命的是书呆子王贤良。

辣辣永远记得那是一九九六年六月的一天,农历五月初五,端阳节,辣辣煮了一大锅粽子,热腾腾堆在桌子上全家围着吃,王贤良剥了一个粽子,几次欲吃又放下,辣辣问:“你怎么啊?”

王贤良说:“是这样的,这个这个……”

孩子们哄堂大笑。

王贤良说:“巷子口的自来水管装好了没有?”

艳春很能干地抢着说装好了,现在已经开始卖水了,水龙头由孙怪的老婆看守,每担水收费两分,家里有担水桶,比大桶小,又比小桶大,一分钱可以挑一担,划算得很,而且得屋和冬儿都挑得动。

社员说:“艳春也挑得动。”

艳春瞪社员一眼,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王贤良耐心地等侄子们争论完毕,对嫂子说:“这就好了,不用再到襄河挑水了,从明天起我回到学校吃住去了。”

辣辣以为小叔子对她彻底死了心,好事自然是好事,但事实上小叔子已经成为这个家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孩子们也都喜欢这个温和寡言的人,辣辣也为有一个男人持久的追求而兴致勃勃,健康饱满,况且王贤良每月还交她一半工资。

含着一口粽子吞不下去,辣辣梗梗地说:“那敢情好!”

王贤良知道嫂子误会了自己,他之所以当众宣布就是因为没有勇气私下告别,关键时候,王贤良的小聪明冒了出来。

“来,我给你们唱一段新学的革命京剧。”

王贤良手把粗瓷碗,作腔作势念了一句京白:“谢谢妈!”然后自己哼哼过门,唱道:“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千杯万盏会应酬,时令不好,风雪来得稠,妈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

他揽过艳春和冬儿的肩,接着唱:“小铁梅出门卖货看气候,来往帐目要记熟,困倦时留神门户防野狗,烦闷时等候喜雀唱枝头,家中的事儿你奔走,要与妈妈分忧愁。”

他将最后一句词中的“奶奶”巧妙地改成“妈妈”,顺势拍了拍辣辣的手膀子。

辣辣甩甩手膀子,说:“什么破戏,总不如蒋绣金的李天保吊孝好听。”

王贤良赶紧捂住了嫂子的嘴巴,到大门外望了望有无人偷听,蒋绣金可是个牛鬼蛇神呢。

这下家里便有了几丝紧张空气,大家停止了咀嚼,趴在桌子周围,听王贤良解释文化大革命到底是一场怎样的大革命。

王贤良面容焕发出了红光,说了毛主席,说了大字报,说了史无前例和横扫等等一大通话,辣辣只觉得气氛强烈,而明白的只是小叔子要去保卫毛主席,且不管毛主席远在北京城也好,是否亲自号召了王贤良也好,看小叔子换了个人似的恐怕就不光是对她死心的问题,“去吧。”辣辣豁达地说。

文化大革命头两年,辣辣简直被热闹冲昏了头脑,她忘了家里的加工活一天必须出五升莲米,十斤麻绳和三斤猪毛,背上驮着四清满街跑着看游行,看抄家。

码头工会的铜管乐队差不多成了专业乐队,乐手们不再扛麻袋而工资照发,他们只是全心全意为毛主席的革命路线鼓吹就行了,那些日子里,丐水镇的大家小巷都响彻嘹亮的乐曲声和乐手们踏踏的脚步声,不论在哪条街道,乐手们只要看见了辣辣,总是朝她扬扬喇叭以示致意,每当这时,辣辣便不禁为自己丈夫的早逝感到无比伤心和遗憾。

值得宽慰的是王家还有个王贤良,王贤良一改从前走路怕踩死蚂蚁的迂夫子形象,当上了红卫兵造反司令部总司令,他经常威风凛凛在街头演讲,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腰间的武装带使他挺胸收腹,斗志昂扬,他有一支专用的电喇叭,身边总是跟着年轻漂亮的刘志芳,刘志芳曾是广播站播音员,现在是王贤良的宣传部长,专门听他的指示领呼口号。

四清只要看见王贤良就扯着嗓门叫唤“叔叔”,王贤良则循声望来,向嫂子行个很标准的军礼。“咔嚓”一声,牵动了辣辣的满腔自豪,自豪之余未免有些酸溜溜地想小叔子一定会和刘志芳结婚的,她仔细观察过刘志芳的举止神情和体态,认为她已经和小叔子那个了。

曾一度辣辣也参加了居委会家庭妇女们组织的“爱武装”战斗兵团,戴了红袖章,背了语录袋,上街游了行,揪斗了两次蒋绣金,后来她实在闹不清县委书记罗山奎是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加上家务事太多,就退出兵团当了逍遥派,码头工人是坚决保护罗山奎的,王贤良是坚决打倒罗山奎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辣辣谁也不想得罪。

在红卫兵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大破“四旧”,大立“四新”的行动中,辣辣有生以来见识了那么多的高级物件:珠宝首饰,金银餐具,观音菩萨,大厚本的书籍,最使她抨然心动的是一双黑亮黑亮的女式高跟皮鞋,那么小巧秀丽,雍容华贵,她竟不顾当时的革命形势发了一个十分反动的心愿——此生此世她辣辣也要穿一双这样的皮鞋!

在愤愤不平心情的支配下,辣辣从广场焚烧的书堆中偷回了一本厚书,她家中还没有过这么厚的书呢,可人家已经用过了要烧掉,上厕所或引火不好吗?

辣辣偷回的书是翻译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至死也没明白为什么正是这本书改变了两个女儿艳春和冬儿的人生道路。

书拿回家之后,艳春就霸占了,艳春挑着章节看了保尔与冬妮娅的恋爱情节,撕下了有关插图,冬儿反复哀求艳春把书借给她看看,艳春说:“送给你都行,你得用东西交换。”

冬儿知道姐姐想要她的绒线衣,这件绒线衣是叔叔送给她十岁的生日贺礼,也是因为她背会了叔叔写的全部情诗而获得的奖励,母亲将红绒线里掺进一股白棉纱,织成了一件花色的上衣,艳春一直垂涎这件绒线衣,冬儿就是顽强地抵抗着不给她。

当艳春把书伸到冬儿面前时,冬儿脱下了身上的绒线衣,艳春穿上这件漂亮的衣服,逛遍了丐水镇包括近郊,红卫兵大闹革命寻求真理,她在革命中目的明确地寻找爱情,在艳春眼里,五官端正一些的男青年都很像革命者保尔,柯察金,遗憾的是他们并不格外注意她。

冬儿如饥似渴地读书,第一遍几乎是生吞活剥,往后是逐字逐句,每个标点符号都品上一品,繁体汉字对于她是一种诱惑,诱使她认识它,理解它,然后给她回味无穷的意味,在许多个深夜里,冬儿凑近窗户,借着路灯射进的光亮悄声阅读,她那十二岁的瘦小胸脯像一只共鸣箱,被书中的激情振动得剧烈颤抖,她紧握她的小拳头一遍又一遍揩去眼中的泪水,发誓将来决不像母亲这样生活,决不做像母亲这样生一大堆孩子的粗俗平庸的女人!

冬儿把书珍藏在母亲床前的踏板底下,这是所有人意想不到也决不会翻动的地方,家里的清洁是冬儿做,除了她以外,没有人觉出地面的肮脏。

艳春的变化是明显的,辣辣讥笑大女儿像只春天的猫,企图用难听的话阻止她过多的外出,冬儿平静得秋水一般,寒冬时节她得了严重的感冒,高烧不退,住院的时候医生责怪辣辣怎么只给女儿穿件薄薄的旧棉袄,辣辣这才发现冬儿的变化。

冬儿说:“绒线衣是我自愿送给艳春的,请您别管这事。”

辣辣说:“嗬,请!您!我们家怎么像过去资本家一样说话了!”

经济来源的断绝使辣辣掉进了冰窖里,冷静了下来,莲米麻绳和猪毛的加工厂相继停产,当手里还只剩下两天的饭钱时,她诅咒起来:“该死的!这场热闹还有完没完?”

7

被文化大革命的洪流卷出这个家庭的第二个人是得屋。

得屋虽是长子,既不如艳春大胆泼辣,又不如冬儿心眼聪明,老是受制于两个妹妹,体现不出长子的精神,他一直处于窥探状态,时时刻刻在寻找时机大闹一场。

自恃是头男长子,得屋原以为母亲无论如何是偏爱他几分的,他不懂皇帝才爱长子,百姓疼的是小儿,辣辣早就瞅着大儿子那缩头乌龟的德行老大瞧不中他,待长着两颗虎牙的社员雨后春笋般尖尖地冒出来之后,辣辣就老是比着社员数落得屋。

“你是哥哥,裆里又不少套家伙,怎么偏作出一副太监样子,看了就恶心人,什么时候才能象你弟弟社员一样来去如风,利利索索干点什么呢?”

光是骂骂咧咧,得屋还有些不以为然,可后来的一顿死揍总算彻底凉了他的心。

事情是冬儿起头闹出来的。

家里一直是两个房间两张大床,辣辣带最小的四清,老五咬金住一个房间,另一个房间里一床睡了六个孩子,得屋社员一个被筒子,艳春冬儿一人带一个双胞胎睡一个被筒子。

从得屋十岁那年开始,他就教唆社员说下流话,下床撒尿光着屁股,在妹妹们面前拨拉他的生殖器,十五岁时就将脚伸进这边被子里,乱蹭妹妹的大腿。

起初艳春还叫骂几句,后来她不吱声,再后来她就吱吱笑,冬儿则毫不客气地掐哥哥的脚,有一天半夜,冬儿被刺痛惊醒,得屋的脚伸进了她大腿内侧,冬儿取下头发上的铁发卡猛刺得屋。“小婆娘,你还真刺吗?”得屋大胆地说。

第二天,冬儿要求母亲替他们兄妹分床睡。

辣辣头一摆,说:“哦——”

冬儿不在乎母亲的嘲讽,坚决地说:“我们都大了,应该分的。”

辣辣说:“我看只有你一个人大了,你的心眼大了。”

夜里冬儿自己采取了措施,她卸下门板搭成床,抱贵子睡在门板上,两人裹一条父亲在世用的破棉絮,半夜贵子滚落下来,床板轰隆一声垮了,贵子在黑暗中惊惶失措,一跤跌在剁莲子的木盆里,被插在木墩上的莲刀砍开了眉骨。

辣辣抱贵子去医院缝了七针,打了破伤风的针,花了五块多钱,气得她连夜审问,从得屋至福子,一排五个全都赤脚站在碎瓷片上,尽管受了刑,也还只有冬儿叙说了实情,冬儿一说完,辣辣刷刷刷给冬儿的嘴巴一顿好打。

“不是女孩子能说的话你都说得出口!”辣辣说:“活象个小妖精!给我把你那嘴巴闭紧些!”

冬儿的嘴唇立刻肿了起来,半个多月里都像一朵盛开的喇叭花。

比起得屋的惩罚,冬儿这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辣辣用儿子自己搓的麻绳将他吊在堂屋的横梁上,浑身上下只留下一条红领巾改做的小裤衩,一盆盐水,扫大门口禾场用的大竹条扫帚,扫帚蘸蘸盐水,不分上下狠命乱抽,不一会,得屋就皮开肉绽成了个花人,得屋野狗一般的惨嗥惊动了一条街坊的人,孙怪的老婆把大门拍得哐哐响,社员见事不妙,偷偷从天井攀了出去找来叔叔救命,王贤良赶到才夺下嫂嫂手中的扫帚。

辣辣汗流浃背坐在椅子上,说:“畜生,明白了吧,老娘养的是人,不是畜生,谁要做畜生老娘就打死他!”

足足花了四个多月,得屋才康复,自从他身上剔出最后一根竹刺后,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主动与社员合作了一张床并且在两张床之间挂了一道帘子,对家庭成员中的女性都敬而远之,恭恭顺顺,老实得当文化大革命破门而入时,还战战兢兢不敢响应。

在王贤良离家后不久的一天,一伙学生冲进家里,说:“得屋得屋,你这样好的出身还不去造反当红卫兵!”

学生们闹闹嚷嚷拖走了得屋。

二十多天后,得屋突然闯进了家门,身后跟了一群红卫兵,都穿了军装,戴了红艳艳的袖章,得屋扬眉吐气地解下腰间的武装带,在空中抡得噼啪作响。

由于先前有王贤良巨变的样子,全家人对红卫兵小将得屋的巨变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奇,得屋指挥战友们强行剪掉了母亲的发髻和冬儿的辫子,冬儿的头发是得屋亲手剪的,故意剪得很短并且参差不齐,辣辣和冬儿都深明大义,在耀武扬威的得屋手下,都只嘀咕了几声。

短短几个月,得屋长高了半个头,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喉节象锥子一样刺出来,嗓音由童声变为打鸣小公鸡似的又很快变为青年男子清亮的喉音,他以他惊人的精力日以继夜的破四旧,揪斗走资派,张贴大字报,大伙对他全都刮目相看并拥戴他做了一名头目。

王贤良和王得屋经常在公共场合碰见,叔叔称侄儿为王副团长,侄儿称叔叔为王司令,神情都很严肃端庄,俨然出身军人世家。

丐水镇对于得屋来说很快就变成了蚕茧,大大小小几百个走资派他滚瓜烂熟,只能炒剩饭一样斗来斗去,他不懂也不想弄懂纠缠不清的路线,方针,政策问题,只热衷于狂暴的批头游街,而丐水镇的街也只有那么长,通过与战友们的思想交流,他开始考虑这么个事:他是否应该到更大的大风大浪中去锻炼?

在一个闲得无聊的夜晚,得屋忽发奇想,拿了杆红缨枪到街上去巡逻——这是红小兵们的事,他拦住每一个路过的行人,这行人就必须停下来背诵一段毛主席语录,因为冬夜月色昏暗,路灯已被破坏,得屋红缨枪一拦,拦住了头裹围巾的母亲。

辣辣根本没抬眼看对方,匆匆忙忙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人民万岁’!”

得屋听出了母亲的声音,但他被母亲的狡猾和敷衍激起了义愤。

“太简单了!才四个字!再来一段,‘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辣辣应声抬头,说:“嘿,冬儿住院了!”她拨开红缨枪蹬蹬地走了,如果得屋想追回母亲并不困难,但扣留她肯定得他到医院去送夜饭,这就是丐水镇,拦不到一个阶级敌人却劈面拦住了自己的母亲,多没意思呵!这件事促使得屋连夜下了出去串联的决心。

次日得屋回家了,他宣布他马上要去串联,首先去北京见毛主席,然后去革命圣地延安,韶山,瑞金,遵义,井冈山,泸定桥以及大寨大队。

“你支不支持我的革命行动?”得屋逼着母亲赶快回答。

辣辣没上儿子的当,直奔主题说:“我没钱!”

得屋恼羞成怒,掀翻了饭桌,大声嚷嚷:“没有!没有!这个破家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权,连个像模像样的走资派都没有!一群蛆!婊子养的!”

辣辣上前拽住儿子的挎包,说:“你一分钱盘缠都没有,你不能走。”

得屋一掌推开母亲,大步窜了出去。

得屋从此一去三年,三年里毫无音讯。

不久丐水镇发生了抢枪事件,造反派和保皇派都从人民武装部获得军火而开始了逐步升级的巷战,大街上拉起了电网,一枚六零炮弹误入民宅,炸死了一家三口,王贤良在武斗中左腿重伤,满目硝烟使辣辣猜测得屋一定死在他乡了,每念及此,她便流下一注清泪,但她几乎没有工夫去认真地为大儿子悲伤,家里发生的祸事太多了。

8

首先是双胞胎之一福子的死亡,福子和贵子在得屋外出串联的第二年满了七岁,辣辣认为学校没有正常上课,去了也是白白浪费钱,所以让到了学龄的双胞胎仍旧呆在屋子的角落里。

永远阴暗的角落是双胞胎盘据了七年的据点,他们俩在这儿玩泥巴,互相捉虱子,自得其乐,他们在生长的七年中很少开口说话,与兄弟姐妹们格格不入,长期受社员咬金的欺负,近年来才学会用牙齿咬人的方式进行反抗。

由于他们是二位一体,辣辣就疏忽了对他们必要的帮助和保护,从不担心其他孩子会把他们欺负得怎么样,以至于福子和贵子长到七岁还没刷过牙,浑身都是虱子,患疾染恙都是自生自灭,形成了后天所致的弱智。

当福子刺猬一样团着身子从角落滚到堂屋中央时,辣辣才发觉这个儿子有点不同寻常,她用脚尖拨了拨福子。

“喂,你怎么回事?”

福子不出声。

辣辣吐了一口痰又继续缝补衣服,这时贵子突然凄厉地哭起来,说:“福子肚子疼死了。”

辣辣再拨福子,福子已经是昏厥过去的状态,酱黄的脸色愈发黄得怕人。

“是肚子疼吗?”辣辣问贵子,贵子点头,指自己的肚脐部位,辣辣根据经验断定是肚子里有蛔虫。

冬儿插嘴说:“我看要送他去医院。”

辣辣说:“少给我逞能。”

辣辣吩咐冬儿舀一瓢凉水来,吩咐社员去挖苦柬树的根,她用凉水喷醒了福子,给他在额头,喉管,背脊上刮了痧。

在喂福子喝药时,一直没开口的福子突然十分清楚地说:“我不喝中药!”

辣辣让冬儿,社员和咬金按住福子,往他嘴里灌了一大碗苦柬根熬的打虫汤,灌药的时候贵子奔出他的角落,用牙齿撕咬母亲的衣服,哭喊道:“他说不喝中药,不喝中药!”

半夜里,福子的病势沉重起来,浑身灼热,腹胀如鼓,牙齿磕得直响,冬儿敲响板壁大声央求母亲送福子去医院,辣辣吼道:“别大惊小怪好不好?蛔下虫来不就结了!”

冬儿为福子不停地抚摸肚子,小声安慰他。

天亮时分,福子喉咙里咕噜作响,嘴里冒出一大堆肥皂泡似白沫,辣辣赶到床边时,福子正伸手乱抓,辣辣递上自己的手,福子甩开了它,摸到了冬儿的,一下子捏得紧紧的,清晰地叫了声:“姐!”头一歪就断了气,王家的八个孩子之间从来都是不分长幼,直呼姓名,福子临终一声亲昵呼唤猛地弹拨了孩子们的心弦,他们不由自主心酸得大哭起来。

艳春一夜未归,天明刚进家门,本来是满面春风的,一下子也怔在那里。

辣辣一把搂住福子,呼天抢地“儿啊肉啊”嚎啕不已,她后悔得恨不得一头撞死。

邻居们帮忙料理了福子的后事,孙怪手巧,叮叮当当几下钉成了一口白皮棺材,孙怪的老婆和其他女人替福子擦了澡,换上了最好的一套半新衣服,富有经验的孙怪调了一点锅底灰,抹黑了福子的脸,免得这没成年的孩子不懂事跑回来害人。

辣辣一直倒在艳春怀里哀哀恸哭,福子被埋葬一天后,冬儿怨恨的眼光盯醒了母亲,辣辣试图摸摸冬儿的手表达自己真诚的悔恨,但冬儿躲开了,辣辣找了个借口,指着艳春的鼻子大骂一通,骂她在外面野疯了一点不顾家不顾弟妹,像个烂婊子,借此来间接表扬冬儿,艳春对母亲和妹妹的心理洞若观火。

“得了得了。”她说:“别拿我当靶子,我不过在同学家多玩了一会儿,你们该怎么就怎么。”

冬儿承认姐姐的说法,在福子这件事上,她决不原谅母亲,决不!辣辣自然也明白冬儿的态度,她可以理解女儿但更加讨厌她。

辣辣暗地里派社员去粮食局秘密打听老李的下落,粮食局已没有人还记得过去的股长李启孝,社员在回家的路上偷偷撕了几张黄裱纸的大字报,辣辣把它们剪裁了一下,凿了钱眼,在夜深人静时分烧给了福子。

福子的死亡对其他孩子没有很大影响,对贵子却是深不可测的创伤。

辣辣怀着无比的内疚一改从前对贵子的漠不关心,而贵子却鲜明地表示对母亲的反感,屡屡摔掉母亲的手和吐掉母亲夹给她吃的菜,贵子再也不叫“妈妈”,更长久地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用猫一样发绿的眼睛盯着人,不论春夏秋冬,她都瑟瑟发抖,无论采取什么办法也改变不了她那种唇亡齿寒的孤寂模样,久而久之,辣辣只好放弃自己的努力,将母爱通过冬儿传达过去,辣辣很不情愿与冬儿打交通,但贵子只认冬儿一个人。

9

福子死后不到五个月,社员又差点被人打残废。

那天辣辣正在菜市场的垃圾堆里扒菜叶子,街坊上的一个小孩飞跑过来告诉她,说社员在百货大楼门前被人打死了,辣辣刚丧一个儿子,哪经得起这种打击,她跑了几步,哇地吐了一口血痰。

社员其实没死,他直挺挺躺在地上,身上鲜血淋漓,看上去很吓人,辣辣冲开人群,一头扑到社员身上号哭,摸摸社员鼻子里还有热气出入,辣辣心头一松,朝四周的人大吼大叫:“为什么打我儿子?他才十一岁,是个没父亲的孤儿啊!你们好狠心!”

人们一听这话,生出了一些恻隐之心,被盗的人经大伙一劝,也消了一半火气,同意不再打社员,但要辣辣劝儿子交出窃走的四十元钱。

任凭辣辣企求,怒骂,社员依然死狗般躺在地上不吭不动,辣辣生怕再失去这个儿子,为了早点送社员去医院,辣辣双泪横流,狠下心厚了脸皮给人们跪下了。

社员在医院急诊室门口挣脱母亲和朋友的搀扶,执拗地往自己家里走。

“不,儿子,别怕用了钱,我有钱。”辣辣说,她被十一岁儿子的体恤感动得涕泪交流,社员始终不说一句话,只用亲热的眼光看了看母亲,有些调皮地碰了碰母亲的手,辣辣再没有办法不依顺儿子。

辣辣亲自动手为社员擦洗伤口,在襄河野草丰茂的防波林中采了鸡血藤和马齿笕,毫不犹豫地用积攒了十天的准备拿去换盐钱的鸡蛋调制了草药,为社员一处一处地敷贴。

流血和疼痛止住了,社员拉住母亲的手,张开嘴,吐出了一团被血和涎水湿透的钞票,辣辣恍然大悟,心里头小鼓咚咚地敲,惊叹这孩子的精明和吃苦能力,面上却是恼怒,立眉扬起巴掌想打他。

社员说:“妈,你不能白白给人下跪。”

“混帐!”辣辣举着打不下去的手,说:“你是先做的,妈是后跪的。”

“可我让他们打了呀,我流了血呀!我们没有活做了,妈妈你拿什么买米给我们吃?我得帮你。”社员的眼睛稚气而明亮,脸还是圆乎乎的娃娃脸,腮边一个小酒窝时隐时现,说着话还朝母亲翘起嘴角撒娇地笑。

辣辣的指头落在儿子额上重重点了一点,又忍不住亲了亲。

辣辣展开了四张十元的钞票,拿手轻轻地抚平它们的皱折,没说的,这是全家的救命钱。

“社员,我的儿,妈告诉你,人穷要穷得有志气,妈这一辈子算是完了,一个寡妇拖七个孩子还能怎么样,想的就是你们后辈有出息,给妈争点脸面,懂吗?”

社员点头。

“再不能做这种事了!答应我。”

社员说:“哎”。

冬儿跨了进来,看样子她已经在房门外听了很久,她的嘴唇嗡嗡了好半天,鼓足勇气说了话:“按道理,这钱应该归还失主。”

社员对姐姐说:“去你的!”

冬儿说:“应该归还,这样不好!”

社员说:“妈你让冬儿出去,让我歇一会,我疼死了。”

辣辣说:“冬儿你先去厨房拣菜吧。”

冬儿撅起嘴扭身冲了出去,辣辣随后来到厨房,试图给女儿解释社员的行为纯属不懂事,好心做了坏事,往后不干就行了,这次就别再提了,辣辣为了全家有饭吃为了保全社员的自尊心和名誉,有点儿低声下气地求冬儿不要大声嚷嚷让邻居们听见。“你弟弟将来还要成家立业的。”她说。

“正是因为这个才应该让他送还人家的钱,给他一定的惩罚。”冬儿说。

“放屁!”辣辣一刀拍在砧板上,她忍无可忍了。“告诉你,这个家有一半是社员撑着,他小小一个孩子,一心体贴做娘的,一心顾念兄弟姊妹,不是他这样,你早饿死了!我喜欢这懂事的孩子,你就气吧!这家里好像就你能,就你是个人物!才十三岁就像个小妈似的,滚一边去!”

冬儿摔了手中的菜,叫道:“我不滚!这是我的家!你们净做些丢人的事,不怕丑吗?”

辣辣奔上来捂女儿的嘴,冬儿灵活地闪开了,冬儿叫道:“我要说,要说。”脸胀得紫紫的,脖子上青筋鼓起老高,母女终于爆发一场面对面的恶战,都直截了当地刺伤对方,话语里全是赤裸裸的仇恨,辣辣“婆娘长婊子短”的骂些脏话,冬儿的伶牙利齿显然占了上风,李启孝的夜半送米,福子的夭折,得屋身无分文的出走,贵子的孤僻,艳春的缺少家教,社员的偷东西,孩子们褴褛而肮脏的衣服,头发里的虱子,满地的痰和渣滓,家具上随意擦上的鼻涕……冬儿跳着她的脚一一数落,辣辣眼珠都气翻了,直到艳春回来劝开母亲和妹妹,咬金四清都上来扯的扯,拉的拉,王家历史里最尖锐的也是空前绝后的一场母女舌战才告结束。

辣辣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生气而吃不下饭,冬儿则大吃特吃,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快活,可她遭到了报复,她添了饭回到桌边坐下时坐了一个空,一屁股摔到地上,等她爬起来重新吃饭时,碗里撒了一把沙子,她倒掉饭再去添时,锅里已经空了,社员和艳春坐在冬儿两边,冬儿怀疑是他俩捣的鬼,但没有抓住证据,只有她一个人在饭桌上上下下折腾,其他五个孩子都平平静静在吃饭。

社员的伤口刚一结痂,他就频频外出,家里一会儿多了几个馍馍,一会儿又多了一捆菜,有天邻居告诉辣辣说半夜起来解溲发现她家屋顶上有人影蹿动,辣辣赶紧推开孩子的房间,社员还在睡懒觉,可他球鞋底子上沾满了湿润泥巴,床上有几件崭新的显然是别人家的衣服,辣辣抱走了衣服,一会儿居委会负责人就来登门表扬社员拾金不昧。

辣辣再不敢大意,果断地挖出了埋在踏板底下的一只金戒指,这是她珍藏十八年的陪嫁,也是全家最值钱的财产,摩娑着金戒指,辣辣眼睛湿润了,传了三代人的东西在她手里流失出去了,有什么办法呢?人穷了什么也保不住。

辣辣把金戒指塞进了孙怪老婆的手心,对这个神通广大的老婆子说:“明白我的苦处了吧,无论如何,给我找个长久挣钱的事。”

在取金戒指时,辣辣发现了踏板底下的书,这本两年前在艳春手中丢失的书看上去决不是丢失而是被人精心藏匿在这儿的,书是用几层报纸包扎好的,靠着书的一层居然还是防潮蜡纸,凭直觉她认为这不是社员干的,偷自己家里的东西更糟糕,辣辣翻开书,叠了一页,在折叠处吐了一大口绿浓痰以表示警告和憎恨,然后原封不动放在踏板底下。

待辣辣一个小时后从外面回来,书被拿走了,晚饭时冬儿眼皮红肿脸色难看,像被霜打过的小草,辣辣砰地顿下饭碗,说:“都听着,这家里出了家贼,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再干窝里偷的事,我砍断她的手。”

孩子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母亲指的谁。

10

在揭穿了冬儿之后,辣辣准备收收艳春这匹野马的缰,但她迟了一步,艳春突然做出了一件她做梦都梦不到的事。

一个秋风秋雨的阴雨上午,猛烈的捶门声惊醒了正睡懒觉的辣辣全家,社员闻声下床,眨眼穿好衣服,攀上了天井的树准备逃走,细一听外面是一片革命造反口号声而不是叫喊抓小偷他便警惕地停止了动作,拭目以待。

辣辣莫名其秒地迎进了一大群革命者,好半天才弄清他们要干什么,辣辣大声地反复说他家根正苗红,祖宗三代都是工人阶级,又说家里一向清贫,“四旧”封资修东西想有都不可能有。

为了避免辣辣的纠缠不清,革命造反派们停止了叫嚷和呼口号,一位干练的红卫兵说:“我们找王艳春,她与我县最大的走资派罗山奎勾勾搭搭,在昨天深夜里挖穿牛棚劫走了他。”

大家这才发出呐喊:“揪出王艳春,交出罗山奎!”

辣辣知道罗山奎,解放前打日本鬼子威镇沔水洪湖两镇的罗白麻子,解放后的县委书记,他老婆有双黑亮的高跟皮鞋,艳春,小巷深处一个十五岁的黄毛丫头,这是哪里跟哪里啊!

艳春披着衣服,战战兢兢从房间出来,倚着墙壁抽抽泣泣说不成话,只会摇头,辣辣搂住女儿的肩膀,要女儿别怕,她大笑着说真是天大的误会,女儿从来不随便外出,更没有深夜里不归家,辣辣话还没完,罗山奎被人从艳春的床底下拖出来了,艳春“哇”地悟住脸,软在地上,热尿润湿了一大片地面,口号声欢呼声刹时间响彻云霄。

社员的机灵和神速的腿又为家里立了一大功,他及时找到了叔叔王贤良。

王贤良的到来使艳春避免了陪绑游斗乃至收监坐牢的厄运,但他还是声色俱厉地斥责了艳春政治上的糊涂,幸亏艳春还只有十五岁,如果是十八岁,作为一个成年的公民她将以窝藏走资派的反革命现行罪被捕判刑,谁也救不了她,王贤良的话差点又一次吓晕辣辣。

辣辣将艳春关进房间,轰走看热闹的人们,端个凳子守在艳春房门口,结结实实骂了一天,她被女儿的胆大妄为激起了无比的愤慨,什么世界?一个黄花闺女白白让一个半老头子断送了一辈子的名誉!她怎地养了这么个傻丫头。

艳春将头捂进被窝里以免听到母亲的声音,在出事之前,她一直恍若自己是冬妮娅小姐,她在郊外的水塘边遇上并认识了罗山奎,尽管罗山奎在放牛,但他相貌堂堂,谈吐不凡,革命,党,人民,路线政策等等他全懂,艳春相信他是个真正的共产党人,艳春对他微笑,他居然是那么地尊重和感激她,她不假思索就进入了幻觉中的浪漫的恋爱,她天天去郊外小河边,她装做洗衣服的村姑对着牛棚唱歌,她听他讲过去的革命故事,为他采桑枣和无花果吃,当他想逃出去上北京告状时,她主动为他献策并勇敢地扒穿了土墙,在风雨交加的夜里救出了他,她一直以为他要说“我爱你”了,可当他躲进床底下的时候,他悄声说:“你真是一个好孩子!”

一切又真像一个梦,艳春回头一看,都觉得那个女孩完全不是自己,在造反派们找到罗山奎的那一刻,她突然醒悟了,后悔得要命,怎么闹着闹出了这么大一场丑事。

三个月里,艳春就那么捂着头脸躺在床上,如果不是春暖花开,棉絮里长了跳蚤,她还不知道躺到哪年哪月。

冬儿一向与艳春不太融洽,这件惊天动地的事令冬儿不得不对艳春刮目相看,整整三个月,她为艳春端水送饭倒尿罐,艳春下床后第一件事便是向冬儿讲述了她和罗山奎的故事,但虚荣心迫使她没有在傲气的妹妹面前暴露自己的后悔。

冬儿听艳春的故事听得如痴如醉,热泪盈眶。“艳春,你真行!”她反复这么说。

为了艳春和母亲重新相认,冬儿主动赶着辣辣叫:“妈妈。”以妙龄少女的狂热和纯情,将艳春塑造成了一个美丽崇高的姑娘,辣辣听了冬儿的话,问她是不是看多了闲书瞎编乱造,冬儿说:“不信你自己问艳春嘛。”

辣辣说:“艳春你出来,冬儿讲的是实话?”

艳春楚楚可怜地走到母亲面前,说了声“是”,辣辣伸手拉过了女儿:“说呢,也还是做的仁义的事,只可惜外面人不知道,坏了名誉。”

艳春趴在母亲怀里狠狠哭了一场,化去了三个月的委屈和痛苦。

这场蒙受羞辱的意外事件倒使他们母女三人的关系得到了改善。

学校勒令艳春退了学,即使不勒令艳春也没再去学校,冬儿主张据理力争,去学校上课,以便获得一张初中毕业文凭,还有半学期的学农活动之后就毕业,艳春是该得文凭的。

艳春对文凭丝毫没兴趣。“算了,去丢人现眼干嘛。”她说,对社员她倒说了实话,“就是书害了我,我讨厌书。”

艳春从此深居简出,做做饭,逗逗四清,给长了一身虱子的猫捉虱子,她巴不得人们快一点忘记她的事,她好找个家庭富裕点儿,相貌好看点儿的对象结婚。

11

得屋是在一个炎热的中午回家的。

那天中午全家都在知了的高叫声中午睡,不知是哪一辈祖宗传下来的青砖黑瓦老屋到了王贤木和辣辣手中就从来没有在白天关过大门——不管家中有人无人,得屋象早上出去上班中午回来一样旁若无人,大摇大摆跨进门槛,穿过睡在堂屋里的母亲和弟妹们到厨房喝水,他到处找不到三年前的葫芦水瓢,好一会儿才发现水缸上头悬着个自来水龙头,他拧开水龙头,仰头喝水,因水开得太大呛咳了起来。

贵子是全家中一年四季都不午睡的人,她在暗处看见一个人走进来,又在她家中喝水,她便从屋蕉走出来推醒冬儿,指了指厨房。

从不轻易动弹的贵子使冬儿意识到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她努力驱走睡意,四下里迷迷糊糊瞧着,一看清家里一人不缺地都在堂屋里,她猛地清醒了:厨房有事!她拍醒社员,示意厨房里有人,社员猫一样敏捷轻柔地跳下竹床,抄起铁锹,无声地进了厨房。

得屋已经喝足了凉水,用手当筷子大吃厨房里的剩菜,那正是他最喜欢吃的菜:霉干菜炒干子。

社员在得屋身后紧握铁锹,拉开马步,面带他那娃娃般的笑容,说:“伙计,回头看看你偷到谁家来了?”

得屋回头说:“别闹。”说完又去吃他的。

社员楞了足有一刻钟,扔掉铁锹,跑回堂屋,叫道:“妈,哥哥回来了!”

辣辣说:“得屋吗?”

辣辣起身太快,一阵眩晕使她差点摔倒,艳春和社员扶住了她。“得屋吗?”她又问。

社员说:“是的,我以为是个叫化子呢。”

一个月前,辣辣敦促小叔子发出了面向全国的第三批信件,第一批信件是在外出串联的红卫兵陆续回到沔水镇的时候发出的,王贤良召集串联的红卫兵回忆得屋的行踪,有人说在韶山进了毛主席故居就没见他出来,有人说在井冈山跟着北京的一支队伍走了,还有人说是在火车去北京的途中他下错了站,既然谁也说不准,王贤良就谁也不能信任,只好借助于他在全国各地的战友们,第一批回信来了,得屋没有踪影,六七年上半年,在中共中央决定停止全国大串联后,王贤良又发出一批信件,这次的一百封信如石沉大海,竟没有一处回音,王贤良有点怀疑是艳春冬儿抄通讯地址时出了差错,辣辣哭哭啼啼说得屋准死了,王贤良只好亲笔写了三十封信,希望有个准确的消息让嫂子定下悬悬的心,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辣辣是从最坏的方面作思想准备的,同时也备了一些纸钱鞭炮等着怕一说要用又弄不到,可得屋忽然就在厨房里了。

辣辣仰望着高她两个头,满脸青春疙瘩的大儿子说不出一句话来,这孩子猛一看是得屋,细一端详,嘴眼鼻都肿了似的,大得不协调,陌生得不像王家人的模样,辣辣受不住和儿子的对视,拉住儿子的手说:“好了,你可平安到家!”

得屋没叫妈妈,看见四清远远望着,说:“这是谁家的小孩?”

四清畏缩地后退,冬儿抱住了他,让他上去叫大哥,四清忸怩着不愿意,得屋说:“算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谨迁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得屋一口南腔北调的普通话,越说话目光越灼亮,说完一个“李玉和”式的亮相:“战友们,我走了!”

辣辣说:“快,社员快拖住得屋!”

辣辣明白了是什么使三年不见的母子亲近不拢:得屋精神出毛病了,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她真不想说那个“疯”字,她让社员去给王贤良报信,说得屋回来了但是傻了。

辣辣对外人封锁了得屋回家的消息,躲在天井的竹躺椅上光是望着得屋,想哭也哭不出来。

两天过去,辣辣感觉自己适应了新的灾难,得屋虽然谁也不称呼,但似乎谁都认识——除了四岁的四清,得屋走的时候他还在他的摇窝里,得屋也没有什么暴力行动,只是强迫全家人一天三次按时准点地向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其它时间他精力旺盛地在屋子里走动,嘴巴无声地翕动,眼睛永远不停留在人身上。

和丈夫酷似的镗镗的脚步声终于唤起了辣辣的责任感,“唉,谁让我养了他。”辣辣说。

辣辣召集艳春,冬儿,社员三个大一些的孩子一起动手,给得屋洗了澡,理了发,清除了脖子和耳根的污垢,消灭了数不清的虱子及虱子卵,换上了他父亲生前穿过的衬衣,衬衣特意用米汤浆过了,使得屋看上去挺括一些。

得屋当然是拼命反抗,水溅得满屋都是,贵子和四清都吓哭了,因为寡不敌众,得屋还是被修理一新。

一个还算清爽的夜晚,辣辣陪着得屋到街上转了一圈,她买了两斤糖果,散发给向得屋打招呼的邻居街坊,说是得屋从外地给您老带回来的。

不知是熟埝的老街唤醒了得屋的理性,还是他根本就没失去全部心智,他与母亲配合得比较好,没有朗诵毛主席语录,也没有说些有悖常理的话,就如母亲事先嘱咐时那样点头微笑,一般十八岁的大男孩见到街坊都可能有这种表现,结果不久以后,就有前街的吴姥姥来给得屋提亲,辣辣说:“他有女朋友呢,是同学,等小孩子把戏玩够了,吹了再请您正经做个媒吧。”

辣辣的喜悦冲淡了得屋刚回家带给她的忧伤,她坚信得屋可以治好,等有了钱就送得屋去武汉治病。

日子一长,险峰恶水的事就平淡下来了,最让人操心的事还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才能活好一些,具体点说就是吃什么?是否能隔上一段时间弄点肉汤喝。

一个正发育的大姑娘闲在家里,蓦地又添上一个正发育的大小伙子,尤其得屋,饭量惊人,辣辣减少了自己的份量也挡不住一个严峻事实的降临:家里就要断炊了。

12

在一个又一个睡不着觉的夜晚,辣辣仿佛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小号的声音,她以为命运又一次明确地向她显示亡夫对她的召唤,她悄悄唤醒艳春,嘱咐了几句今后要带好弟妹之类的话,惊觫着寻到了发出小号声音的地方——襄河堤坡上,她吃惊地看见咬金站在那儿吹着他父亲遗留的小号,并且已经吹得十分熟练,<<大海航行靠舵手>>里还充满了音乐的激情。

平日被几个大孩子淹没了头角的咬金在一九七零年秋天的一个深夜露出了他的峥嵘,他为自己的号声能引来母亲而自豪得手舞足蹈,他让母亲坐在散发着野草清香的堤坡上,给母亲表演了一段“忠”字舞。

“我跳得怎么样?”咬金问母亲。

辣辣说:“好得没法说!沔水镇没人比得上你!”

辣辣并没有被母爱遮住眼光,她的评价基本是正确的。

咬金经常在码头工会玩耍,他和父亲的同事相处很好并崭露了他天生的文艺才能,他不仅学会了小号,而且能歌善舞,擅长编排大型群众演唱,在工人阶级队伍极度缺乏文艺人材的情况下,码头运输公司招收了咬金,以使工会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在名目繁多的演出中赢得应有的荣誉,咬金自动退了学,成天忙碌在宣传队里,直到通知他明天是领薪水的日子,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名工人了。

他想在明天领到工资后把一切都告诉母亲,让母亲惊喜交加,获得母亲的亲热抚摸和公开赞扬——就像对哥哥社员那样,但在母亲真诚地夸奖了他的舞蹈之后,他忍不住满心的得意,终于提前告诉母亲他凭自己的本事找到了工作,明天他将领到十八块钱的月工资,他说:“十八块钱可以买一大缸米,对吗?”

辣辣说:“对。”

辣辣搂住了咬金,像咬金私心里渴望的那样抚摸着他的头顶。“我的好儿子!你帮了妈的大忙,真是大忙啊!”

咬金感到母亲柔软怀抱里暖烘烘的细细震颤快要震出他的眼泪,他害羞地快活地溜出母亲的臂弯,拾起小号,说:“妈妈,我们回家吧。”

这是咬金自懂事以来得到的唯一的一次母亲的拥抱,也是他这辈子仅有的一次,仿佛剪断了十一年的脐带又亲和在一起了,他永远都记得十一岁秋天的这个夜晚,襄河堤上的星空,野草苦涩的带着蒿子气的清香,秋虫的鸣叫和堤那边河里船家的说话声,这一团温馨的记忆使他的歌舞富有灵气,使他在众兄弟姐妹中和蔼敦厚,使他对母亲无怨无恨——尽管辣辣始终都最偏爱社员。

百姓人家能有咬金这样的儿子应该是福气了,王贤木如果九泉有知定会心满意足。

第一次领到工资的十一岁的码头工人王咬金请全家喝了一顿龙骨汤,饭桌上洋溢着对咬金的溢美之词,只有冬儿说了句扫兴的话:“这么小不读书多可惜。”

艳春反驳了一句:“读书还不是为了工作,如今读书有什么用?”

不过两个姐姐的话一点都不影响咬金的情绪。

这时候,孙怪老婆也来给辣辣报喜,她给辣辣找到工作了,是参加献血队,在家庭加工业瘫痪的文化大革命时期,沔水镇有一大半家庭妇女差不多急疯了,献血队因此而急剧膨胀,变成了十分紧俏的工作,当时沔水镇拥有储存血浆设备的医院只有一所,血库组织的民间献血队只要求十五至二十人,血霸应运而生,只有用厚礼与交情打动了她才有可能推荐到血库头目老朱头那儿,再由老朱头挑选淘汰,孙怪老婆过五关斩六将,排挤掉一名四十岁的妇女,让辣辣顶了缺。

孙怪老婆拿来的是一份“献血光荣”的卡片,只登上个名字,到医院检查一下有没有肝炎,没有就可以干那活了。

“那活儿”是沔水镇妇女给“卖血”取的代号,为了丈夫孩子的名誉,那活儿是桩地下买卖,这就愈使竞争格外地激烈起来。

孙怪老婆说:“那活儿你敢不?”

辣辣眼皮都没眨一眨:“敢,怎么不敢呢!”辣辣唯一要求孙怪老婆送佛送到西天,替她严格保密,她怕儿女们知道了不依,穷得卖血——孩子们将来找个对象都抬不起头。

孙怪老婆与辣辣开了句玩笑:“怕什么怕?咱又不是去卖X。”

两人拍肩打手乐了一回。

夜里,躺在枕头边,辣辣还是难过得淌了一会子泪,生生将父母给的血抽出去,能不亏身子?

见老朱头的那一天是个大好晴天,辣辣买了两瓶沔水大曲准备送给掌握生杀大权的这个人,只要老朱头不为难,辣辣就可以挣钱了。

辣辣这年三十六岁,还有着浓黑的头发和比乡下女人白嫩的肌肤,这天她梳洗了头脸,穿了身干净衣裳,看上去是个好看的中年妇女,老朱头却意外地是个乡下人模样,厚嘴唇阔鼻子,开口说话有些腼腆味儿,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心里都一阵轻松一阵愉快,这就是缘份了。

老朱头不仅接纳了辣辣,还破天荒当天就安排辣辣工作了,辣辣提心吊胆地躺上一张洁白的小床,在将胳膊伸进墙壁上的圆孔时,她发抖了,老朱头微笑着拍拍她的额头,说:“不怕,像蚂蚁咬了一口。”

果真胳膊上像被虫子蜇了一下,前后不到十分钟,辣辣已经坐在休息室里喝肉丝汤了,喝完免费的肉丝汤,辣辣领到了四十五块八角钱和特供的鸡蛋票红糖票各半斤。

辣辣像做梦一样不敢相信这么简单就赚了一大笔钱,“这款子是我的?事情完了吗?”她问老朱头。

老朱头说:“可不,你可以回家了,三个月以后再来一次。”

辣辣没等三个月,三天之后,她买一包烧腊一块女人的布料登门拜谢老朱头,老朱头住在一间单身宿舍里,老婆孩子全在农村,辣辣没想到老朱头同自己一样也是个养活一大家人的劳碌苦命,两人说着铺开烧腊喝起酒来,边喝边把个人之苦倾吐了个痛快,醉了天色也晚了,辣辣就留下睡了。

冬儿对老朱头异常敏感,在他第二次来喊献血时,冬儿抢在母亲之前说:“你是谁,找我妈做什么?”

辣辣当场就恶了冬儿一通,倒是老朱头劝了辣辣,让她不要伤孩子的心。“冬儿没错,有错的是我们。”老朱头说。

“我们有什么错?也没错!”辣辣虽是犟了一句,也就没再找冬儿的碴。

老朱头再也不来亲自喊献血,在巷子口用糖果收买一个孩子或是托人捎个口信。

家里有了包括王贤良每月五元的按时支援,总共有三笔较为稳定的收入,米和蔬菜就没有断顿,孩子们的脸蛋逐渐饱满起来,辣辣也添了一件新衣服,这日子就很好,很令人满意了。

社员被母亲叫到面前郑重地警告了一番并象征性地煽了两下耳光,辣辣说:“现在我们有饭吃了,你好好念书,不要做鬼事,假如再犯,我就用莲刀剁你的手,一次剁一个指头。”

社员嘻嘻笑说:“好的。”又说:“妈,能弄点煤和木柴回来吗?”

辣辣被机智的儿子难住了,家里如果用钱买煤和木柴,那么米和菜就有可能出现危机,社员替母亲解围说:“这样吧,在驳船上扒点煤和柴,决不拿现钱。”

辣辣戳了戳儿子的脑瓜子,说:“可别耍你那点小聪明,儿子,上天有眼。”

“放心吧妈。”社员向母亲做着滑稽鬼脸,一步一跳走开,这时发生了一件怪事:横梁上的马灯突然坠落,不偏不倚正砸在社员的头顶上,社员哎哟一声惨叫蹲在地上,鲜血漫出他的指缝。

自辣辣嫁到王家,这盏马灯就吊在横梁上,做新娘那几天挑剔的眼光曾发现马灯上堆满积年的灰尘,栓它的绳子上尽是油垢,当时曾想有空了换根新绳子擦擦灯罩,可二十年就没得出这个空来,五年前装上电灯后,这马灯就再没动过,今天无风无浪马灯自行坠落在辣辣看来是个预兆,就像乌鸦报凶一样,偏偏砸了最灵巧的社员。

辣辣十分后悔自己巫婆一样对儿子说什么“上天有眼”,马灯仿佛就是受到徵语的感应来警告人类的,后来社员额头上的伤口经久不愈,这就使辣辣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她冒着风险到处寻找黄裱纸和锡箔,偷偷坐渡船到襄河北岸的荒郊里求了菩萨保佑。

13

在辣辣秘密而紧张地凿纸钱,折元宝,为每张大面额阴间钞票盖上流通印的那天,王贤良回家了,他提一卷铺盖一箱子书籍,跛着一条腿,辣辣只是将头伸出门缝和小叔子打了个招呼,她以为他不过是回家看看侄子们。

王贤良异常冷静地说:“我回来了,永远!”

辣辣惊骇地跳出房来,她真怕家里又回来了一个疯子。

王贤良是在一九七三年八月初的一天回家的。

当时他是沔水镇革命委员会第五副主任,兼教育局副局长,沔水师范副校长,他长年住在从前的县政府招待所里,一年难得回家两三次,每次回家也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身后颠颠跑着随从人员,只是每月有个头戴癞痢纱帽的哑巴按时送来五元钱,才让辣辣及孩子们知道王贤良对他们亲情犹在,六八年王贤良在沔水镇著名的“三一三”武斗事件中被打断左腿,消息传到家里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辣辣带着偏方草药去看小叔子,结果不好意思地回来了,王贤良不需要她,他身边围满了点头哈腰的大夫和慰问的下属,喂他吃饭的是年轻漂亮的刘志芳。

王贤良在四十三岁的壮年以腿疾为由提前退休,在沔水镇政界引起的轰动不小于当年他哥哥之死在百姓阶层的轰动,各种猜测和谣言蜂拥而起,各色人等走马灯一样在王贤良周围不停地旋转,王贤良笑傲政界,坚定不移地回到了小巷深处。

侄子们为叔叔的归来欢呼雀跃,就连贵子都例外地离开了她那黑暗的角落。

七年的革命造反经历已经把王贤良锤炼成一个口若悬河的职业政治家,在孩子们眼里,他是个传奇人物,他一回家,就把一盘散沙的侄子们凝聚到了身边,一只昏黄的15瓦灯泡在堂屋照着亮,王贤良给侄子们滔滔不绝地作着关于文化大革命来龙去脉的政治报告,讲到近期发生的张铁生事件,他暴露了他退隐的真正缘由,他认为张铁生高考交白卷可以视为反潮流英雄但决不应该录取他上大学,无论是古今中外的先例,还是他自身的经历,交白卷者读大学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王贤良激动地站起来,俯视一群侄子,对他们挥舞着坚强有力的手臂,说:“我们干革命是为了什么?造反是为了什么?流血残废是为了什么?为了中国!为了人民!我们破坏一切旧的,就是为了建设一个更好的新的,现在就是建设的时候了,林彪自我爆炸,最大的定时炸弹清除了,生产恢复了,学校走上正轨了,可是又树立起这个张铁生,不又是倒退与反复吗?我承认张铁生就是否定自己,不!我没错!我是毛主席的好学生,我决不否定自己,毛主席身边一定有坏人了,再干下去革命生产就陷入了恶性循环,我们不能再干了!”

辣辣扑哧一声笑了,说:“多可惜,练出这样一副好口才,却不做官了。”

得屋忽然十分清醒地说:“再造反!再造反!”

“不啦。”王贤良长长叹了一息,骤然苍老,他身心交瘁地倒在椅背上。“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只有洁身自好,学个陶渊明算了。”

王贤良不想告诉别人革命者阵营中也充满了争权夺利的丑事,按他的功绩,他是完全有资格当一把手的,为了顾全大局,他忍辱负重坐了第五把交椅,可全国革命形势又发生剧变,冒出个张铁生,他算是和张铁生别扭住了,不定哪一天说话就漏了风,他的对手肯定会揪住他的小辫子不放,没完没了,你方唱罢我登场,他忽然觉得自己看破了一切,知识分子的劣根性一下子占了上风,他的斗志彻底消遁了,他将自己好有一比,比做贾宝玉出家。

冬儿接了话,说得:“也真像,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什么?”王贤良大惊,一把拉过了冬儿,他真正是没有料到这一群衣衫褴褛的侄子中居然还有一个读过<<红楼梦>>,他虽然狠批封资修,但从学术上还是敬重<<红楼梦>>的。

王贤良仔细端详冬儿,发现她果然骨格灵秀,眉宇清洁,皮肤晶莹,在冬儿未开口之前他还以为她的脸比别人白净不过是女孩子爱洗脸罢了。

王贤良的意思很显然是住在这里了,四十多岁的人了,光棍一条,腿脚又不便利,辣辣实在是不忍心拒绝他,再说,这老屋也还有他的一份,只是孤男寡女住在一个屋檐下叫众人说闲话,辣辣在那里心头盘算着,孩子们却已经动手为叔叔腾房间了。

天井后面的堆破烂的棚子成了厨房,先前的厨房镶上房门做成了一个小房间,小房间用新报纸糊了壁,摆上了书本,铺上了干净的床单,一跃而成为全家最漂亮的房间。

辣辣参观这个房间时,王贤良让侄子们都出去了,他掩了门,拉过嫂嫂,说:“我干了那么大一场革命还干不了你?”

王贤良在革命时期向工人阶级学的粗话说得辣辣脸红心跳,辣辣深知她的孩子们会在外面偷看,便扭脱身子,正经八百地说:“我要为你哥守一辈子,你要放尊重些。”

这本是辣辣一句讨好儿女们的话,却将王贤良羞愧得从此再也不敢冒失唐突,从而恢复了从前温文尔雅的追求,辣辣见小叔子依旧是一盆温吞水,就有心别扭希望逼他粗犷实在一下,叔嫂俩又开始了新的一轮老调重弹。

腿跛使王贤良暗地里十分自卑,他坚信没有哪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会心甘情愿陪伴一个跛子逛大街和睡觉,刘志芳正是被他这种迂腐惹恼的,刘志芳过去对他的爱慕被他理解为对权势的爱慕,在考验的过程中他不幸腿跛,腿跛又成了新的问题,即刘志芳到底图他什么?在张铁生出现后,刘志芳与他的政治态度截然相反,与他的对手却一拍即合,王贤良自然再也不屑正眼看待刘志芳了,尽管刘志芳一再试图接近他。

王贤良与刘志芳进行了一场累人的恋爱包括曾经一度过频的房事,实际上他并不是光棍汉,男人该经历的他都经历了,赋闲下来,他唯一想学的就是陶渊明,他在后门开辟了一块菜地,种了些白菜萝卜,他养猫养狗,填词赋诗,郁闷了读读史书,烦躁了读读经书,谈话有冬儿,爱情寄托给朴实的嫂子,侄子们都喜欢他,给他带回外面的形势动态,和街坊趣闻,粗茶淡饭,肠胃舒适,大小便通畅,倒真过了几个月神仙也没有的好日子。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冬儿敲门进来对他说:“叔叔,我要下放了,这一去也许就不再回来,你多保重。”

第二天上午又有人敲门,是他过去的老部下,但不是他一条线上的人,来人不卑不亢地叫他“老王”,公事公办地向他调查关于林彪小舰队的保密材料。

14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夹杂在文化大革命中轰轰烈烈进行了好几年,出了些邢燕子,候隽之类的模范人物,辣辣对这些模范不屑一顾,那都是大城市的少爷小姐们,该下来尝点民间甘苦,可辣辣认为自己的孩子们苦够了,四体也勤,五谷也分,用不着接受乡下人的再教育,王家祖祖辈辈都是沔水镇的居民,她决不愿意让儿女这辈人在她手里沦落成种田人。

趁着社会的混乱,利用王贤良的威望,辣辣一次又一次成功地抵抗了来动员得屋和艳春下放的基层干部,王贤良一退休,辣辣就被叫到街道办事处去了,人家郑重地通知她再不是像从前那样与她商量,她家有四个属下放知青:留在城里吃闲饭的得屋和艳春,高中毕业的冬儿,初中毕业的社员,按国家照顾寡妇的政策,四个当中可以任意留城一个,由劳动局安排工作。

辣辣是个知趣的人,她情知王贤良凤凰落毛不如鸡,也不吵闹,也不叫骂了,冷冷静静细细察问了有关政策就走了。

得屋是个病人,可以因病留城,辣辣带得屋去医院,他却对答如流,和正常人一样,医生不肯开诊断证明,辣辣脑子拐了一个弯,找老朱头弄了医院的证明。

社员是辣辣这辈子的靠养,她是无论如何不会放走这个心爱的儿子的,辣辣求了孙怪老婆,托人给老师送了礼,因社员成绩太差和有偷窃前科还是上不了高中,辣辣整日在镇上东奔西走,是能办事的人,是不能办事的人她一概都送礼,都央求人家,也该是社员运气好,这天在大街上,辣辣与刘志芳撞了个满怀,刘志芳抬眼一看,脸就成了一尺红布,纯粹是为了解除双方的窘态,辣辣信口胡诌了一句:“贤良老掂念你呢。”

刘志芳便以为辣辣对她们的关系无所不知了,索性把她当了自己人,对她说了知心话。

“他不恨我那就好,请嫂子转告他,我刘志芳决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他有什么困难,只要我能办的就一定会尽力而为。”

辣辣马上想到了儿子的留城问题,她拉刘志芳到一个角落,大大虚构了一番小叔子对刘志芳的赞美和怀念,不管男女间发生了任何矛盾冲突,女人总是相信男人在背后对她的思念并情愿为之投桃报李,辣辣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她用女性的本能俘虏了刘志芳,当刘志芳听说王贤良正为侄儿王社员的升高中问题寝食不安时,这个教育局副局长满口答应这事包在她身上。

一个星期后,辣辣如约得到了儿子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和一封信,送辣辣出教育局大门时,刘志芳再三叮嘱一定当天将信转交王贤良,信是封了口的,按辣辣的理解,刘志芳准会告诉王贤良她办了他侄子的事,照王贤良提起刘志芳就头疼的那神气,他肯定不愿让刘志芳替他办任何事,他宁愿看着社员下放,这个人向来都这么迂。

辣辣揣着信过了三天,等社员去学校报了名之后,她悄悄把信塞到了贵子的衣袋里,贵子上小学三年级,刚好能认出王贤良的名字,她又是个绝不会拆信,绝不会多话的主儿。

果然,贵子发现了信之后毫不理睬艳春的追问,径直把信交给了叔叔。

王贤良看了信,说:“活见鬼了!”

贵子一问三摇头,她根本不知道信从何来,而约会的日期已经过期,辣辣看见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就问写的什么,王贤良念道:“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辣辣建议小叔子主动找刘志芳再约个时间谈谈,王贤良淡然一笑,说:“我腻了捉迷藏的把戏,约个昨天的日子,不就是暗示一切都是过去了吗?世界上并不就她一个聪明人。”

辣辣并不很懂小叔子的话,她只需看见小叔子并不为过期的信而十分痛苦就行了。

下放的圈子缩小到艳春和冬儿身上,辣辣还在奔走,期待天上掉下另一个奇迹,可规定的最后期限到了。

艳春高度紧张起来,五年前出了罗山奎事件之后,艳春就落下了不停东张西望的毛病,一个大姑娘家,凄凄惶惶四处张望不成体统,辣辣甚至采取了用绷带固定的办法将艳春的头绑在柱子上,也无法改变现状,到了两个必须下放其中一个的关键时候,艳春就和笼子里受惊的小老鼠一样,成天拨浪个头,睁着红丝丝的眼睛盯人,辣辣说:“艳春,我的小姑奶奶,妈求你别这样,看你妹妹多稳重。”

冬儿声色不动,安之若素地等待着某个时刻。

冬儿早就向学校递交了积极响应毛主席伟大号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申请书,她万分感谢这场伟大的运动给她提供了远走高飞的机会,从八岁那年目睹父亲的死亡到今天的十七岁,漫长的九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母亲的谩骂和讽刺是她的家常便饭,一个疯子哥哥,一个小偷弟弟,一个自私自利的姐姐,一个死在怀里的福子和半疯半傻的贵子,一个当了童工自以为是的咬金,一个幼小不谙人事的四清,一口留在她书里的浓痰,母亲不知是和姓李的男人还是和姓朱的老头好,偏偏不和叔叔好。

家里永远不清扫,大门永远不关上,永远没有人问她一句冷热,冬儿早就恨透了这座黑色的老房子,可怜而又蔑视这群兄弟姐妹,叔叔毕竟是这家里的过客,短暂的太阳温暖不了人的心,只有母亲是使她又恨又爱,又想离去又舍不得离去的复杂情绪所在。

冬儿明知母亲一贯嫌恶她,可她还是想最后证明一下是真是假,如果她公开她已经作出的决定,母亲和姐姐就不会如此焦急,她不,她要把刀交给母亲,她渴望由母亲而不是她割断她们的母女情份。

手心手背都是肉,辣辣迟迟难以作出决定,按道理应留艳春,艳春都二十岁了,又受到刺激,得赶快找个工作嫁个人,冬儿年纪小,又聪明,日后定有指望奔出农村,但冬儿本来就恨做娘的,这丫头也不知怎么像是母亲前世的冤家,让她下放了,娘儿俩就成死对头了。

尽管左思右想,该来的时候还是来到了,这天,辣辣把艳春和冬儿叫到房间,关上门,闲聊似地对她们说:“这艳春还是个姐姐,冬儿马上就要下乡了,也不替她张罗张罗行李。”

冬儿身子一松,维系着她的千丝万缕嘣地一声断裂了,她的心顿时像断线的风筝摇晃着飞向云空,冬儿由衷地笑了一笑,同时眼泪却瀑布一般奔涌下来。

15

到冬儿临走的时刻,大家才知道她选择了湖北最荒僻遥远的山区湖北口,那儿与陕西接壤,需要先到武汉市再坐火车往西北方向去,沔水镇所有知青都由卡车欢送到附近农村,唯独冬儿一个人登上了下汉口的轮船,她站在甲板上,无言地望着襄河堤,气笛长鸣,轮船启航时,辣辣晕了过去。

辣辣足足有半年无时无刻不掂念冬儿,她经常发烧,一病就是四五天,不病也是郁郁沉沉,发不出个爽快的笑。

“这丫头恨死了我了。”辣辣对小叔子说,求小叔子写信给冬儿解释解释。

痛失知己使王贤良的情绪一落千丈,说是劝慰劝慰嫂子,结果是两人相对枯坐,半晌无言。

革委会来找王贤良谈话的次数越来越多,口气逐渐变冷变硬,似乎指责他包庇了林彪死党,王贤良拍着桌子赶走自己从前的战友,大骂“卑鄙”之类的话。

叔嫂二人谁都没有心情再提嫁娶之事,王贤良远不如过去殷勤,辣辣有事也懒得与心情浮躁的小叔子商量,常到老朱头那儿走走,能办的事老朱头也就替辣辣办了。

辣辣决定不管艳春的分配,留她在城里就不错了,自己的事自己去跑吧,艳春倒被逼得三天两头出门去,可不见有消息回来,眼看人家都分了好工厂,艳春还在那儿东张西望,畏畏缩缩,辣辣骂道:“这小婆娘死了半截没埋似的,有你冬儿妹妹一根骨头就好了。”

可是有一天,艳春没进门就嘹嘹亮亮叫了一声“妈!”她腰儿挺得笔直,笑得花朵似的说她遇上新上任的县委书记罗山奎了。

这乾坤的颠来倒去不知弄出了多少人间奇事,这一日艳春正在劳动局门口徘徊哭泣,罗山奎出现在她的面前,一切迎刃而解,艳春转而发愁,不知挑什么工作好。

定下日期,罗山奎夫妇并第三个儿子罗建国一同来拜访辣辣。

辣辣找邻居借了一只收音机一只座钟摆在堂屋里,扫了地,给孩子们用肥皂洗了脸。

王贤良自然是回避了见面,作为一个中共党员,他可以服从党的安排,承认罗山奎是县委书记,可他有权保留个人意见,有权坐在自己的房间以表示他不承认这个客人。

罗山奎夫妇和辣辣拉了一会儿家常,夸奖又夸奖艳春是个好孩子,之后就开门见山地为儿子罗建国提亲了,辣辣见了县官舌头都不灵活了,只有连忙点头应承的份。

“艳春,出来。”她叩着墙板叫道。

艳春从自己房间里娉娉婷婷出来,辣辣倒抽一口气,她差点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了。

艳春重新使用了火钳烫刘海的化妆术,她脸蛋粉红,皓齿明眸,细腰轻扭,胸脯微颤,眉梢嘴角含着端庄的微笑,她活像个落难民间的大家闺秀,明艳照人凌驾于她母亲和众人之上。

罗建国一见钟情的目光被辣辣捕捉了去,她知道这门亲事笃定了,辣辣的心一放宽,嘴巴就没了遮拦,说:“我艳春好比王宝钏,十年寒窑,苦尽甜来了。”

王宝钏是与薛平贵,而艳春从前是罗山奎,而今是罗建国,这正是罗家微妙的忌讳,辣辣讨了一个极大的没趣,说起艳春政治觉悟高,人小志气大,主动帮助罗山奎逃走时,辣辣又讨了一个极大的没趣,她说:“艳春怎么没像阿庆嫂那样把司令藏进水缸里呢?”

罗山奎夫妇对视一眼,起身告了辞。

这场会晤的结果使辣辣又失去了一个女儿,罗家显然极不满意乡野村妇似的亲家母,要求艳春搬到县委机关单身宿舍里住,在学好打字的业余时间里多读点书看点报,积极申请入团,艳春欣然同意了。

回家捆铺盖时,艳春狠狠责怪了母亲一通。

“既没知识又不懂事,”她说,她的毛病神奇地不治而愈,不仅再不四处张望,连母亲弟妹她都不愿多看一眼。

辣辣回敬说:“放你妈狗屁,小婆娘。”

开始一段时间,艳春每逢星期六还回家,星期一再去机关上班,不久就改为在罗家过周末和休息日,后来两三个月见不到人影。

辣辣没好气地逢人就说:“死不要脸的丫头,没出嫁倒先住过去了,辱门败户的东西!”

这些话渐渐传了出去,罗家索性不认亲家了,辣辣当然也自抬身价,说:“老娘还看不中罗家呢。”两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随着家庭人口的减少,经济也就相对宽裕了一些,吃闲饭的只有得屋,社员,贵子和四清了,不过辣辣还是秘密地卖血,没她卖血,家里谈不上宽裕。

辣辣卖血是老行家了,摸出一套经验了,抽血前半小时多喝两杯开水,血就淡多了,等于是卖高价开水,几天不抽血,全身似乎发胀,抽了,拿到哗哗响的钞票了,身上就舒坦了,老朱头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朋友,在孙怪老婆得肝病去世后,辣辣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可以交心换肺的人了,老朱头总是对她好,总是照顾她,没口没嘴从不对外人说道他俩的事,也从不涎皮涎脸纠缠她,他们从不谈什么离婚再婚的事,各自都为自己的儿女勤扒苦作,靠着这世上少有的不下流的男人,辣辣慢慢积蓄了一笔钱。

在冬儿下放的第三年春天,得屋变得极不安分,老跑到巷子口掏出生殖器吓唬女人甚至目光炯炯盯着妹妹贵子,辣辣取出积蓄求王贤良把得屋送到汉口六角亭精神病院,她计划继续攒钱,等得屋病好之后给他娶房媳妇,没户口的农村姑娘都行,王贤良说她糊涂,她说:“我一点都不糊涂,怎么地他也是个男人,我这当娘的总不能让他到世上白走一遭吧。”

16

得屋住医院之后,堂屋里搭的铺拆掉了,家里一宽敞,社员也学弟弟咬金带朋友来家玩耍。

咬金参加工作早,又爱好文艺,就结识了一大帮吹拉弹唱的朋友,他们向他学歌,小号和胡琴,咬金自然成了领袖,他很热爱他的朋友们,似乎是要借此弥补他在自己家庭长期不受重视所带来的孤寂。

社员羡慕弟弟,也交了一帮朋友,他有点江湖傻气,狐朋狗友都接纳,他们吃酒划拳,通宵打牌,骂娘通老子闹得天翻地覆,辣辣被溺爱蒙住了眼睛,由着社员胡闹,年轻人不狂玩老了狂玩不成?所以当王贤良被吵得提个小板凳坐在大街时,辣辣还问“嫌家里冷清了?”

贵子十五岁了,单薄是单薄了一些,五官倒还周正,酱黄色的皮肤也展开了,脸上铜一般黄澄澄闪光,初中毕业后根本就没考高中,回家做饭了,学校多半是因为可怜而不是因为及格发了她一张毕业文凭,她还是依恋黑暗憎恶人类,成天猫在厨房慢条斯理地给全家整治一日三餐,她从不因为家里的喧闹而烦躁不安,她沉默着脸,偶尔与叔叔说一两句简单的话,别的人她一概不理,眼睛永远是对事不对人。

四清一晃过了十二岁生日,他是最小的一个,个子却最高最壮,文化大革命开始时他才一周岁,既不记得文革的暴风骤雨,又没受过致命的饥饿,太太平平,温温饱饱地长大,他性格中庸,不像贵子那样寡言少语,也不像几个哥哥快嘴快舌,不像社员那么孝顺母亲,也不像艳春那样自私自利,读书不如冬儿聪慧,也不似其他兄长姐姐们一盆浆糊,待人接物虽不八面玲珑,倒也会察言观色。

在社员长成了大小伙子,不好意思再陪母亲上街之后,四清就接替了哥哥,辣辣为有一个白白胖胖的体面儿子搀扶着自己的胳臂非常受用。

艳春正像俗语说的:因祸得福,从小就生成是块小巷子女人的料,结果意外地攀了高枝,几年之内,入了团又入了党,提了干,结了婚,调到县妇女联合会做了副主任,说出话来一套一套,国际国内振振有词,娘家是很少回来,回来母女俩总是要吵一番,不过社员高中毕业待业了几天,艳春很快为弟弟找了个工作,用她自己的话说:“我算对得起这个破家了!”

只有冬儿的确是个心性傲慢,格外倔强的姑娘,她在三年里给家写了三封信,都是春节前寄来的,全是三言两语,说是冬季上了水利,忙得不能回家过年,信上面既没有称呼也不签名落款,辣辣把掂念的心也渐渐硬了起来,王贤良给冬儿回信时问她有没有话捎上,“有!”辣辣说:“冬儿,你的心也太深太狠了!我再对不起你,你也是我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扶养大的啊!”

王贤良没有把这话捎去。

辣辣家的大门向社员和咬金的朋友敞开后,辣辣获得一个亲切的尊称:胖姆妈,年轻人们前前后后赶着叫胖姆妈促使辣辣仔细照了镜子,找出箱底一件十年前的衣服比试了一下,她不觉失声大笑,是胖了,她是一个胖女人了。

虚胖的脸庞其实是浮肿,辣辣心里明白这是长期卖血的结果,她的心怦咚怦咚乱跳起来,她可不想死,她才四十三岁,儿子一个都没成家,孙子还一个都没抱上,苦了一辈子,为的什么?盼的就是儿孙满堂,享几天做奶奶的福呢。

“臭小子们,谁有本事买一些排骨来?”辣辣装作没有看见王贤良的满脸不高兴,利用年轻人的本事为自己增加点营养,在猪肉十分紧俏的年月里,谁家没个楞小子就买不着肉吃。

立刻就有土匪似的小子跳出来拍胸:“胖姆妈,您就等着喝汤吧。”

排骨买回来了,汤煨好了,社员都抢不着做孝子,早有人为辣辣盛上了一大海碗排骨??

辣辣留大家吃饭喝酒,想睡觉就给他们开地铺,喝醉了吐了,骂是骂几句,可又忙着做醒酒汤。

家里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宾朋如云,丝竹悦耳,年轻人们还使辣辣学会了抽烟,辣辣和儿子的朋友们打得火热,一条街都听得见辣辣快活的放肆的笑声。

一天半夜,王贤良摸到辣辣床上压住了她。

“我们结婚吧。”王贤良抓住嫂子的头发用力摇晃,“结婚结婚!结婚了我来治理这个家,再这样乱下去非出事不可的。”

辣辣挣扎着,两只手徒劳地推着小叔子,嘴被捂在被子里只能发出鸽子一样的咕咕声。

“你不答应我我就闷死你!”

被无休止的外调和无休止的家宴恼得恨不得自杀的王贤良杀气腾腾,他野性勃发,生平第一次强烈地果断地要求结婚,不是出于爱情,而是出于生存的需要。

辣辣意识到小叔子真格的威胁,她奋力掀开他,跪在床上大口喘气,他们瞪着大眼逼视对方,像两条火并的野狼。

“我现在还是你嫂子!你这狗杂种!”

“我不管你是谁!要么和我结婚,要么拆屋分家!”

“休想拆屋!”

“结婚!”王贤良咬牙切齿地说,“那就结婚!”

呼呼的喘气声此起彼伏,辣辣忽然软了下来,细声说:“好吧。”

王贤良嗤了一声,像皮球泄气的声音。

“我告诉你,这么乱下去家里准会出事的,你别把我哥哥的家给毁了!”

摸着黑,他们不带一点男女私情地商量了结婚的日期,辣辣坚持要到汉口看得屋,然后回来结婚,王贤良同意但有条件,这就是将社员和咬金的朋友统统赶出门去。

辣辣说:“不能统统,疯疯颠颠的只是少数几个人。”

王贤良说:“统统!”

17

贵子怀孕了!

王贤良为了方便浇菜地,擅自橇开了厨房通向菜地的门,这门是贵子一年之前上锁的,她锁上门之后把钥匙扔进了公共厕所,王贤良忽然推开门,贵子猝不及防地暴露在明亮的阳光里,辣辣和王贤良同时发现了贵子异常的身段。

辣辣连忙剥掉贵子身上的大棉袄,惊叫一声:“我的天!”

贵子已经是即将临产的肚子了。

蜜蜂从敞开的门里飞进来,嗡嗡营营绕着贵子旋转,贵子用手挥赶蜜蜂,脸上是无动于衷的表情。

王贤良摇头叹惜,放下水桶水瓢,独自关进了他的房间,辣辣叩着房门,请他出来商量一下处理办法。“晚了。”王贤良好像在哭,他死不开房,只说:“晚了!”

辣辣只得找来了老朱头。

在提倡晚婚的号召下,沔水镇政府只给二十八岁以上的青年登记结婚,贵子十六岁还差五天,是不可能合法结婚的,然而只有结婚才是未婚母亲最好的出路,老朱头进了家门,只瞥了贵子一眼,拉辣辣到一边说:“只有一个办法,嫁了。”

最大的困难是不知道胎儿的父亲是谁,辣辣软硬兼施,加上打疲劳战的办法连续二十四小时盘问贵子,贵子就是说不出苦主,她的眼睛里满是十六岁少女的诚实。

“我不知道。”她反复就是这句话。

辣辣说:“怎么会不知道?”

贵子说:“是不知道。”

辣辣和女儿打了十几个小时的哑语之后失去了耐心,不顾体面地质问:“你和哪个男人睡了你不知道?”

贵子没有脸红,她似乎不懂“睡”的含义,仍慢吞吞回答:“我不知道。”

盘问进行到拂晓时,贵子坐着睡着了,辣辣恨不得死揍女儿一顿,但又怕引起早产。

老朱头建议由他回去他们乡下找个主儿,只要对方能容得下贵子母子,能养活她们,不虐待她们就行。

辣辣同意这三条,但还是希望尽量找个健全些的人,老朱头说:“这个我当然明白,只是时间太紧迫了。”

在老朱头下乡为贵子寻婆家的同时,辣辣逐一找社员和咬金的朋友谈了话。

辣辣无一例外地给年轻人们当头一个下马威,她脸子一绷,“好哇!欺负到胖姆妈头上了,说说你们干的好事!”

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是同样的反应。

“怎么啦胖姆妈?”他们全扬起一张惊诧的脸。

辣辣没有办法,她想不出除了这帮年轻人,还会有谁能接近贵子。

辣辣在年轻人聚会的堂屋里拿莲刀一刀剁在桌子上。

“胖姆妈今儿豁出去也要查个水落石出,你们都知道贵子是从不出大门的,总是你们这些人缺德了,胖姆妈还要怎么诚心待你们?你们就是这样回报胖姆妈的?”

社员关上大门,血红的眼瞪着朋友,喝道:“说呀!”

年轻人们指天发誓,就差没给辣辣叩头,他们自动商议出一个意见,鉴于胖姆妈受到如此沉重的伤害,鉴于好朋友的妹妹处境艰难,他们自愿每人罚款十五元,以资慰籍。

能舍得钱的人自然是实在诚恳的人,那年月十五元不是个小数目,辣辣还能说什么呢?她按倒莲刀趴在桌子上伤心地哭了一通。

几天后老朱头领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瞎子。

“别看他没眼睛,”老朱头向辣辣介绍了瞎子女婿说:“他比明眼人亮堂多了,一年下来,全队户户都没进账,独他一个光棍汉分红一百多块钱。”

辣辣说:“是吗?”

瞎子说:“是,是。”

“那就好。”辣辣说:“钱还不是主要的,主要是你要好好待我女儿,她失了身子,你是个残疾,同样都是半个人,互相尊重,好好过日子就和正常人一样了。”

瞎子连连点头。“是这理,我懂。”

辣辣自己亲自动手整了一桌酒席,请媒人老朱头坐了上席,王贤良不肯出来也就随他去了,全家人为贵子和瞎子吃酒贺喜,老朱头牵了一对新人的手碰碰杯,说:“你们成家了。”贵子就算有夫之妇了。

吃罢酒,天黑了,社员挑起一担嫁妆在前头走了,后面辣辣搀着贵子,老朱头牵着瞎子,等这一行人出了巷子口,咬金在大门前放了一挂鞭,邻居们纷纷出来看热闹,咬金回答大家:“我妹妹出嫁了。”

在襄河边,辣辣递给贵子一个红布包,在女儿耳边说:“这是五百块钱,好生藏着,日后自己贴着用。”

这罚的五百元款子是辣辣这辈子头一次拿到的最多的钱,她分文不动全给了女儿,苦命的贵子自己就是个私生子,肚子里又怀了一个私生子,一辈子恐怕也见不着亲生父亲,辣辣在贵子正要上船的那一刻搂过女儿狠劲亲了一口,黑暗中她感到了女儿温热的泪水。

贵子从瞎子进门到蹋上渡船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在她知道老朱头将要为她寻个人来之后,她偷偷叩响了王贤良的门。

“叔叔,给我冬儿姐去封信吧。”她说,可是王贤良睡着了,贵子对这个世界只要一个要求,却没有任何人听见,谁也不知道她怀着怎样的心情随着一个瞎子远嫁了他乡。

事情结束之后,家里倒是给冬儿去了一信,一个月过去,信竟然原址无此人退了回来,冬儿离开了湖北口!一个姑娘家能去哪儿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辣辣只觉一股子急火攻心,哇地吐了一口血。

一家人又张罗着寻找冬儿,王贤良又寄出了许多信件,这是因为他喜欢冬儿,而不是为了辣辣。

因为贵子的事隐藏了八年之久的老朱头公开亮相,宣告了王贤良和辣辣关系的彻底死亡。

18

阳春三月,贵子远嫁的那一日,冬儿在武汉大学樱花盛开的长廊里浏览赏花,她剪着短发,穿了件浅色细羊毛衫和牛仔布的工装裤,她的双手插在裤口袋里,透过粉红的樱花,不时看见沔水镇那黑瓦屋子,那深深的小巷和母亲兄弟姐妹们。

冬儿已经是武汉大学中文系二年级的学生了。

湖北口的三年农村生活是她生命中一个承上启下的关键时刻,初到湖北口,她纯粹是为着逃离了家庭而欢欣,继而发现生活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窗口,湖北口有成千上百的知青,来自全国各大城市绝大多数是呆了好几年的老三届,他们是一批极有使命感的青年,在那艰难的岁月里,在历经坎坷之后,他们依然热爱读书,关心时事,冬儿很快就与他们打成了一片。

冬儿不为人注意地吸收了她所向往的一切东西:读书,思考,雄辩,听音乐,写日记,穿扎了花边的乳罩,坚持每周洗澡,每天都换内裤,等等,许多知青到农村就变邋遢了,而冬儿变整洁了。

了解了许多知青的家庭故事,冬儿才深刻理解了哥哥得屋串联之前发出的怒吼:这个破家里什么都没有!连个走资派都没有!她回头一看,发现得屋是回家以后疯的,而不是像大家认为的在外面疯的,她再也不会回家了。

冬儿打定主意从此不再回家,所以三年里只给家里写了三封信,贫下中农奇怪她为什么不回家,她说:“我是个孤儿。”

她的确像个饥饿的孤儿,在农村这块土地上贪婪地吸取各种营养,不管今后的历史怎样书写这场浩大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冬儿永远不会否定它。

一九七七年,全国恢复高校招生制度,冬儿考上了大学,她在高考时改了名字,生产队的干部都是极好变通的,所以冬儿连偷偷买的退字灵都没用上,她参加考试的所有证件和表格上全填写这样的名字:净生,干净地生活着的一个人,对外界的疑问她一律回答:“我是个孤儿,我只有笔名。”

冬儿不存在了,净生又跨上了一级台阶,又一种新生活在她面前展开,沔水镇在她下放那天回头一瞥中已经定格,现在是一幅发黄的旧像片了,母亲,叔叔,兄弟姐妹们在这幅旧像片中一块儿变黄变模糊了,那么,现在该由她举起利刃,砍断从前。

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考虑了足有一年的时光,冬儿给家里写去了一封信,和前三封信不同,不是让叔叔收信而是直接给母亲。

五月的温暖的风吹进小巷深处的人家里,辣辣说:“天气这么好,你们给我买票去湖北口。”

王贤良天天收到外地战友们的来信,他们都是些和王贤良一样从岗位上退下来的各级领导,退下来的原因多种多样,落寞感慨的情绪却一脉相承,他们之中也有和王贤良一样不仅退了而且还不断遭到麻烦的人,这几个人很积极地替王贤良寻找侄女的下落,来信很快,其他人来信稍慢,但也陆续来齐了,全家人天天晚饭前听王贤良念信,可不是大篇的悲愤抒情就是怀旧,关于冬儿的消息有的说没有,有的说你怎么只是寻找侄儿才写信来,还有的说这孩子串联到哪里去了?那人一定是把冬儿当成了得屋。

辣辣没好气地对小叔子说:“多谢你的帮忙。”

在她印象中,除了文化大革命,王贤良没办成过一件事,看来得她亲自去找冬儿,很简单,她认为只要到湖北口一打听就成,一个活生生的姑娘出了什么事?去了哪儿?众人会不知道?

大家尽量打消辣辣不切实际的设想,社员借了叔叔的地图册给她看湖北口有多远,那儿不通车不通船,穷山恶水上千里路。

邮递员在大门口摇铃铛,叫:“这家拿信了。”辣辣说:“讨厌,又是信。”

王贤良正要拆信,愣住了。“别走。”他叫住嫂子,“是你的信。”

辣辣好奇地坐下来,让小叔子给她念她生平收到的第一封信。

母亲:

这是女儿我给您的最后一封信,从此之后,您就当我死了,我在一年多以前就改了名字,现在世界上没有您的那个冬儿了,不必再找我。

有一点我应该感谢您,这就是您给了我生命,作为回报,我告诉您我考取了大学,现在在一个遥远的城市念书,生活得很好。

母亲,我要向您说明一件事,我不是家贼,那本书是艳春给我的,我用自己的绒线衣交换了书。

我还想告诉您,父亲死的时候我也在场,我吓昏了,从此一直期待着您能抱抱我,给我壮壮胆,让我与您一块痛快地哭哭父亲,可您误解了我,我只想维护您,维护这个家,因为父亲死在我的眼前!

母亲,您吐在我书里的一口痰我将终生保存,永远鄙视您。

再见,祝福您,叔叔及我可怜的兄弟姐妹们。

一九七八年五月

半天没人吭声,王贤良说:“念完了。”他让信纸在桌上翻飞,仰天长啸的模样一步一步回到他的小房。

辣辣瞪着远处,好久才动弹了一下,社员见母亲在桌面上摸索,便点燃一支烟放在她唇上,辣辣颤颤巍巍吸了一口烟,满腔烟雾里发出声来:“我到底是作了什么孽哟!”一语未了,泪珠子雨点一样纷纷落下。

19

首先撤退的是咬金和他的朋友,也不光是为着贵子的事,那是历史进入八十年代的时刻,国家经济体制正骚动着,预示着即将来到的巨大改革,南方城市频频传来私人做生意的信息,交际舞像大潮前边的浪花,业已扑舔到了中原的沔水镇,咬金他们聚集到了工人俱乐部,半秘密地学习跳舞,演奏香港歌星邓丽君的歌曲。

教咬金跳舞的老师是蒋绣金,虽然咬金只是在四岁那年父亲送葬路上见过蒋绣金一次,她的名字却烂熟于耳,母亲咒骂了她一辈子,正是由于母亲在咒骂中充分渲染了蒋绣金的妖娆狐媚,咬金非常渴望这个女人味十足的戏子,他们一见如故,咬金自然是久不归家了。

社员受到咬金的影响,将据点转移到工厂单身宿舍,免得他看见母亲觉得对不住朋友,看见朋友觉得对不起母亲。

门庭骤然冷落下来使辣辣整日充满失落感,她不愿意老呆在幽深黯淡的老屋子里,经常坐在大门口,要么晒她积攒了多年的黑木耳香菇黄花菜等干货,要么缝缭陈年往日的旧衣裳,实际上补丁衣裳已没人肯穿,的确良席卷了全家人,当时传说这的确良穿也是八年,不穿也是八年,所以洗了等着干,干了又穿上,老是一件不打皱的新衣服。

王贤良对家庭前所未有的安静只差没有作揖谢菩萨,他至少有十天的光景什么都不干,搬把藤椅坐在堂屋中央,闭目享受宁静,他的眉心展开了,哼着小曲乐颠颠拾缀被年轻人们弄乱的屋子,将窗台上的牙刷放回洗漱杯,将挂在天井树杈上的毛巾放回洗脸架,扫灰尘,擦玻璃,仿佛事情越做越多,后来居然坐下来擦亮铝壶钢精锅之类的东西,一天能擦亮巴掌大一块,而家里熏的漆黑的金属制品大大小小至少二三十见。

那种“嚓嚓”的单调声音持续了半个多月,有一天辣辣终于忍受不了,奔进屋去嚷嚷起来。

“阿弥托佛!”她说:“你在修练什么功夫呢?家里乱一些脏一些有什么了不得!人是主要的!一个家里要有人!东西是死的,是要沾人的灵性才活鲜的,哦,人赶走了还不算,还要把人的热气全赶走?告诉你去哪儿最安静:坟墓里!坟墓里才是安安静静,井井有条的!”她推倒了椅子凳子,将牙刷倒在窗台上。

“住手!”王贤良也大声嚷起来:“你怎么如此愚昧无知!”

辣辣挺挺宽厚的胸脯,说:“哈,愚昧无知的是你!”她把小叔子拉得踉踉跄跄,让他看在年轻人们走了以后迅速剥落的石灰,“人的热气没了,墙壁就冷了,干缩了,石灰当然就不停地掉。”她说。

天井里的苔癣也在疯长,蔓延到了王贤良的房门口,土狗子打洞打到了饭桌底下,鼻涕虫大白天就横行霸道,而荧火虫不知怎么在水瓶茶壶间盘旋。

“这就是缺少人的荒凉气象,你懂吗?你一个人能赢它们吗?”辣辣见小叔子理屈词穷,就得寸进尺地发挥了她的预见才能,“等着看吧,这屋子不久就会跨掉了,社员咬金放出了笼子,会惹事的,社员小时候就——”辣辣想起了马灯坠落社员头顶的事,后悔不迭,啪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不说了。

王贤良只觉得一团巫气搅得他昏头昏脑,他嘀咕了一声:“迷信。”还是尊重客观规律重新观察了屋子衰老的迹象,决定备些料,请泥瓦匠木匠修缮这幢老屋。

叔嫂俩就在这针锋相对的磕磕绊绊中度过了许多光阴,王贤良有时气得想搬走,但每逢来人找王贤良谈清问题,都是辣辣挡驾。“他没问题!如果你们硬说他有问题,那就先赔偿他那条为革命而跛的腿!”

就这样,日子过了下来,这期间艳春生了儿子,贵子的儿子也大了,得屋的病情慢慢好转,四清顺利地考上高中,社员找了一个叫梅芬的对象,一个水晶样美妙少女对咬金的崇拜迷恋在全镇传为佳话,这许多好消息并没有给老屋带来生机,因为它们全发生在老屋之外,辣辣表面是高兴模样,独自一人了就高兴不起来,说:“这世道!”然后依旧坐在敞开的大门口,有一针无一线地做针线,目送每一个经过家门的人。

就像马灯坠落一样,社员总是赶着巧出事,在全国性的第一次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分子的时候,他喝多了一点酒,经不起朋友的怂恿,领一伙人去襄河堤上瞧姑娘。

沔水镇历代居民都有在襄河堤上乘凉的习惯,社员一张张竹床挨个瞧,说些混账玩笑话,引得一迭声骂他“流氓。”夜深了,他们发现防波林边有一个姑娘,就说:“社员,你敢不敢爱?”

社员哪会承认有他不敢的事?一伙子人轻悄悄抬竹床移到林子中,社员就挥戈上阵了,哪知道惨嗥着翻滚下来的不是姑娘而是社员,四周的人们纷纷跑来,同伙顿作鸟兽散,独只社员捂着鲜血淋漓的下身束手就擒。

原来是姑娘穿着一条丝绸内裤,社员撕破了裤子却不曾想有几根蚕丝还牵连着,他正撞在这几根细丝上,勒了个皮破肉裂,那还不疼死他!这是谁家的姑娘!一看人人都明白,彭文绍家的,过去沔水镇有名的蚕茧大户,他家的蚕丝韧性强,胶质好,在全国首屈一指,日本人出三倍的价做他的生意,解放后沔水镇第一个丝织厂就是以他家为基础开办的。

千古难逢的奇事让社员逢上了,那还不是“从重从快”的死罪。

传遍了大街小巷的新闻瞒不过辣辣,大家索性先发制人,给辣辣讲了个明白,然后轮流赭守着她,连艳春都回来了,艳春生怕母亲求她开后门为社员改刑,抢在头里给母亲讲了一大篇“国法民愤法制无情”的道理,劝母亲只当没养这个儿子。

辣辣只望着半空中摇头,涎水从她嘴角丝丝缕缕垂挂下来,她并不像众人想象的那么痛苦,至少她比大家都冷静,她一点不觉得这事稀罕,闪电早就划过社员的天空,她知道雷声就在后头,等了几年,晴空霹雳终于爆响,她不打算求任何人帮助,谁能帮一个人的命?她只有一点不理解的地方,她一直以为儿子会栽在“偷”上,一直防范着他跟踪过他没少罗嗦他,可他竟犯了女色,二十多岁的人,又有对象,马上就可以结婚了,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傻儿子!

辣辣的冷静和任人摆布更使大家心里发怵。

公判大会那天,广场上的高音喇叭无法阻挡地把一切声音传到老屋里,头夜里艳春趁着母亲打盹,往她耳朵塞了两坨药棉,辣辣一盹醒来就抠掉了它。

“我要去送送社员。”辣辣说着往外走,十天来她就说了这句话,就这么一个要求,谁也没法阻拦住她。

行刑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兰花堤,是襄河分洪道上的一堵孤堤,荒草连天,乌鸦盘旋,咬金和四清用力拉住母亲站在远处,社员面如土色,腿软得不能自己行走,由刑警拖着。

辣辣大叫一声:“社员!”

社员仿佛没有听见母亲的呼唤,时间也没有因这声嘶心裂肺的呼唤而停留片刻,一切按计划进行,社员跪在一个土坑前,刑警在他身后朝他的脑袋很准地开了一枪,“砰”地一声脆响,社员栽进土炕里,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咬金和四清都闭着眼睛,辣辣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儿子的后脑勺不知怎么像只被小孩子点燃的爆竹,炸得纸屑四溅。

20

办完社员的丧事,辣辣关上了大白天从来不曾关过的两扇大门。

王贤良试图安慰嫂子,走到她面前又说不出一句话来,辣辣完全看不见小叔子,做饭常常没下他的米,王贤良随便干什么她都任其自由,为了引起像从前那样的争吵,王贤良故意在堂屋擦钢精锅,二十多只锅碗瓢勺都擦完了,辣辣依然呆呆地望着半空,嘴里嘟噜着只有她自己听的懂的话,王贤良这时候才真正明白他俩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他在自己房间里收拾行李,整理书籍,从<<毛泽东选集>>第五卷里翻出了二十年前写给辣辣的情诗,他仔细读了一遍,觉得写得很幼稚,他从情诗上抬起眼睛看辣辣臃肿老迈的背影,吃惊自己竟在这么个老妇人身上用掉了一辈子,多么幼稚。

王贤良收拾好了一切,捆好了铺盖才发觉自己无处可去,他只好晚上打开铺盖睡觉,白天再捆上,自己用一个小煤油炉煮点饭吃,吃完将炉和碗装进网兜里,随时准备离开这个家。

一进入八十年代,沔水镇昼夜不停地发生着巨大变化,行政级别由县变为了市,一条条宽阔的大街眨眼就修好了,与老街构成了“井”字形,十字路口装了红绿灯,有了威风的交通警察,四清上班得坐公共汽车。

不久的一天,吼叫着的推土机终于推倒了辣辣的老屋,那里将矗立起十八层楼的中外合资商场。

辣辣作为拆迁户著进了生活小区的三室一厅单元房,王贤良在另外一个生活小区要了一室一厅。

搬家的时候辣辣看见了从前粮店的老李,她坐在卡车的驾驶室里,老李从一辆白色小轿车出来,看是哪儿堵了交通,一个大正面看得清清楚楚,李启孝丝毫没变,似乎还年轻了,穿了西装很像电视里面的归国华侨。

辣辣将头探出窗外,叫了声:“老李。”她想不趁这个机会告诉他双胞胎是他的,日后还去哪儿找他?她怕说不定哪天突然归西,这笔债不就永远欠下了。

李启孝四处寻找叫他的人,辣辣用劲拍着车门,说:“嗨嗨!”

李启孝显然认不出辣辣了,他用干部那种矜持而礼貌的目光在辣辣脸上停留了片刻就钻进了小轿车,双方的车都开动了,辣辣说:“停车!我要还那人的米袋子。”咬金的朋友笑起来:“胖姆妈,人家小车嗤溜一声就不见了,以后还吧。”

老李的米袋子是在搬家中清理出来的,咬金准备扔掉,辣辣抢过来放进了筐子里,她认为应该还人家,人家是送米而不是送米袋子。

后来辣辣让四清去粮食局打听李启孝,局里说没有这个人,辣辣嘟哝着说等下次吧。

住了新房子以后,咬金从武汉接回了得屋,据病历称:青春幻想性精神病患者王得屋痊愈出院,但得屋一蹋上公寓的楼梯就神色不对,说:“是天安门城楼吧?”

“不,是我们的家!”辣辣用力挽住了大儿子的胳膊。

得屋激动地说:“我们要见毛主席!”

辣辣将儿子推进家,反锁上房门,摇晃着三十四岁儿子的头。“你醒醒!醒醒!”

得屋怔了半天,似乎清醒了一些,迟迟疑疑地问:“爸爸死了,对吧?”

辣辣高兴地鼓励得屋:“说得对!记性不错!你爸爸死了,毛主席他老人家也死了。”

得屋正常的程度就是不再要见毛主席和暴露生殖器,但日常生活不会自理,或不吃饭或吃个不停,拉了屎也不揩屁股,辣辣打消了给得屋娶媳妇的念头。“跟着我算了。”她向咬金和四清谈对得屋的打算:“权当他是我养的一只狗,我死就让他跟我去,一天也不会拖累你们,尽管放心。”

和社会上所有家庭一样,各自都施展各自的能耐让自己家随着时代的进步而进步,辣辣也拥有了冰箱,彩电之类的家用电器,当然不是靠辣辣挣的,社员死后她就不卖血了。

咬金为母亲安置了一个较为现代化的舒适环境,他是最早留职停薪闯社会的那批有识之士,他无数次来往于广州深圳和武汉之间,什么生意都做,只要能赚钱,其间自然免不了上当吃亏,拘留所也进了二三次,但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没让母亲知道,他送到母亲面前的只有大把大把的钱。

咬金始终都想成为母亲最钟爱的孩子,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回想起十一岁那个秋季的夜晚,连空气都是甜丝丝的。

辣辣却经常把咬金叫成“社员”。

咬金不屈不挠地同母亲暗中较着劲,他为她买家用电器,买好烟好酒,买新款服装,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感动母亲的。

自承包了沔水镇最大的国际娱乐中心以来,咬金不再频频外出,他既做经理又当歌星,剩余时间陪母亲看录相,辣辣只喜欢台湾言情片。

通过言情片的默化潜移作用,辣辣似乎意识到自己太偏爱社员而忽略了咬金。

正在这关键时刻,咬金和蒋绣金的关系暴露了,蒋绣金的女儿青青和年轻时的蒋绣金生得一模一样,她已和咬金订了百年之好,有天晚上蒋绣金突然中风,青青不顾一切来叫咬金去救人,辣辣勃然大怒,恶毒地揶揄咬金:“别和你同父异母妹妹生下一个白痴来。”

王贤良独自一人住了三年,选择五月初端午节那天下午跳襄河自杀了,因为又追查他是“三种人”,他实在厌烦了无休止的不信任的谈话,他在当年抢救辣辣的矶头上跳的水,当时周围还有人,他高声叫道:“我一生清白正直啊!”他借用屈原投江的典故明了自己的志,因为他临死前还从容镇定地说了一句话,周围的人以为他是疯子,待到觉出不对劲,尸体都摸不着了。

咬金出钱请人用滚钩在下游三十里处捞到了叔叔的尸体,辣辣亲手给小叔子穿上了毛料做的新衣服,哭了一场,隆重地火化了,进行焚烧前,辣辣违背了小叔子毕生的唯物主义信仰,将用布扎成的刘志芳小假人揣进了死者怀里。

“不管阳间阴间,”辣辣认为,“总得让他成个家。”

21

辣辣死于一九八九年夏天。

四清是置她于死地的直接因素,从小到大,从读书到高考落选到进工厂工作,四清都是个波澜不惊的人,平时不过爱看些<<飞碟探索>>之类的杂志,别的孩子都不谈了,辣辣认定四清会顺利地娶妻生子,让她好生做几日奶奶的。

平日四清极有规律,钟点一样上下班,几天忽然不回家,辣辣就慌了,央咬金去找弟弟,咬金还说不要紧,这么大男孩还不兴在外面玩玩?结果一找吓了一大跳,全沔水镇就没见这个人。

又是几日过去,那是傍晚时分,电视里播放新闻联播,忽然四清在屏幕上出现了,虽然镜头就片刻晃了过去,却也足以让人认出四清,咬金两拳相击,说:“好了,找到了,四清在北京。”

辣辣愣说兴许眼睛花了,直坐着等沔水镇电视台的新闻重播,又实实在在看了一遍。

“这小狗日的!怎么去了北京?”辣辣问咬金。

咬金耸耸肩,说:“别管他了。”

“怎么不管,他虚岁二十五了,该结婚的人了,到北京干什么?”

辣辣固执地要咬金去找回四清,咬金不干,说人海茫茫,哪儿去找?别土儿巴叽以为北京也是沔水镇。

四清出走半个月后,辣辣去找了灵姑,灵姑还住沔水镇一中后面,老朽得不成人形了,但生意兴隆得不得了,差不多是公开开业,五湖四海的人都寻到了这儿,一次五块钱,老太婆凭这本事盖了五栋三层楼的楼房,儿女一人一栋。

辣辣的目的是查查四清是否在阴间,一说起话来,灵姑居然还记得辣辣,说:“你丈夫是好义茶楼蹋了丧命的不是?你还有个儿子是强奸妇女挨了枪子儿不是?”

后来,灵姑只收了辣辣的半费,辣辣有钱,灵姑不要,说沔水镇老街坊一律半价。

从灵姑那儿回来,辣辣就倒下了,长年卖血严重地损害了她的肌体,虚胖浮肿使她难以步行,极度的贫血使她每个重要器官的功能都衰竭了。

辣辣在死之前支开了咬金,等咬金办完事赶回来辣辣已经穿好考究的寿衣躺在床上,脚上蹬着一双时髦的浅口高跟皮鞋,皮鞋擦得黑亮,辣辣四肢正在变凉,眼睛却极不甘心地睁着,仿佛有话要说,咬金连忙找人请来了姐姐艳春和老朱头,只有老朱头听清了辣辣的话。

他说:“她要你们找回四清和冬儿。”

辣辣听了老朱头的话,咯儿一声打个声音很怪的呃,双目一闭,咽了气。

大家忙着辣辣的后事,艳春的儿子发现了得屋的尸体,得屋在自己床上,蚊帐垂着,辣辣给得屋服了超大剂量的安眠药,也换了一身新衣服。

有些没经科学证实的怪事并不是人类的臆想,它是事实,就在辣辣一息尚存叨念着冬儿的时候,远在北京的冬儿忽然从噩梦中惊醒,她满头大汗坐起来,说:“我妈死了!”她丈夫开了灯,说:“你不是孤儿吗?”

“不是!”冬儿说。

冬儿害怕吵醒了儿子,她到隔壁房间看了儿子,踏着地毯无声地回到卧室。

丈夫已为她冲了一杯咖啡,她啜着咖啡,在空调机轻微的嗡嗡声中给丈夫讲起她真实的家世,她是在做了母亲之后开始体谅自己母亲的,她一直等待自己战胜自己的自尊心,然后带儿子回去看望妈妈,辣辣就在冬儿饱含泪水的回忆中闭上了双眼,这年她五十五岁。

一九九零年十二月 汉口常码头二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