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母

车开往古市镇。

路边,年长的青杉们忠恳地守护着两排陈旧的瓦房,遍地的野草簇拥着怒放的野花,铺缀出一条斑斓的农家小路。远处的茶田,似一块极大的碧玉,镶嵌在绵延不尽的山峦中,被群山环抱着。

我们此行是去探访二伯夫妇。

车停在端口村头,我和父亲信步走下车,拎着礼盒,向二伯母家而行。行于半路,却远远望见二伯母挥着臂膀出来迎接了。父亲笑着走去和她握手,两人亲切地寒暄起来。我望着她:矮且胖,背微驼着,脸黑而圆,眼睛很大,嘴唇极厚,一副抱朴含真的农妇相。二伯母见了我,甚是欣然,唤着我的小名,抚摩着我的头。她一如既往地这样说:“鼎鼎,你怎么还是这么瘦,要多吃点晓得不?饭是肯定要多吃的喏……”二伯母嗓门大,语速也快,说话如打机关枪。她满腔热忱地对我嘘寒问暖,我惟顾不住地点头。半晌,言罢,她便怡情悦性地把我们领至其家。

我们见到坐在轮椅上的二伯,父亲如见知交,笑逐颜开,亲和地拍拊着他的肩,以乡音送去最真挚的问候。二伯亦笑而颔首,口中模糊不清地咕哝着什么,想必也是至真至诚的祝福罢。父亲同往常一般把我拉来,二伯就“呵呵”地握住我的手。顿时,一股燠流淌过我的手心,直沁入心扉。他依然那般精神,那般质朴,一种长辈独有的温情在空中弥漫,令我心旷神怡。

二伯母叫我们在院里的小凳坐下,与父亲谈笑风生。我静听他们闲聊,不觉陷入了凝思。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十年前那个阴黯的午暮,健壮的二伯突发脑溢血。经过抢救,二伯虽有幸获救,但已无法言语,并且半身不遂。这场疾患,不仅耗尽了他家所有的积蓄,还欠下数万元债务,一个好端端的小康农家转瞬间家徒四壁。

希罗科夫尝言:“危难是生命的试金石。” 二伯母也曾有成日以泪洗面、迷惘无措的一段光景,但她终未被这晴天霹雳所压垮,而是选择坦然面对一切。她东奔西跑,北上安徽、南下温州,四处求医问药。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日夜给二伯煎药喂药、端屎端尿、按摩擦背……通过一年终始不渝的悉心照料,二伯方才可以一瘸一拐地行走,但已然彻底丧失了劳动能力。二伯母既须养活二伯,又须供堂哥上学,独自默默地背负着整个家庭的重担。

 农忙时节,为了让春茶在早市上卖个好价钱,凌晨三点,二伯母就摸着黑起了床。她无暇顾及早饭,便头顶电瓶灯,身跨那辆污迹斑斑的电瓶车,穿梭于羊肠小道,匆匆赶往茶园。春寒料峭,借着凄寒的灯光,她那布满老茧的双手开始了艰辛地采摘……

农闲之时,村民们各自悠哉游哉。有的三五成群地打牌,有的欢聚着饮茶品酒,有的只是慵懒地坐在村口享受冬日的煦阳。可二伯母仍然起早贪黑,惜寸阴、分阴——或去工地干粗活,或到酒店宾馆做零工,或给富裕人家打扫卫生,不知何时方可休歇。

十年逆境之坚守,三千昼夜之劳形,如今,二伯母发已半白,更落下腰椎间盘突出的病患,一弯腰便疼痛难耐。四十五岁的她仿佛年过花甲,见之,诚令人心忧。不过,我每听闻她大大咧咧的言论,尤其是提到在上海工作的堂哥时,便能感受到她对往昔的释然,对未来的乐观与憧憬。生活可以压弯她柔弱的身躯,却恒难撼动她强大的内心!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我回忆着二伯母家发生的一切,既是酸涩,又是欢慰。自古,泱泱中华有多少如许的忠贞妇女,纵然遭遇不幸,依旧严守妇道,勤俭持家,不离不弃,无怨无悔。她们长久付出的努力,终换回家庭的夷愉美满。

“想当年你二妈多苦哇,早上三四点起床去田里摘茶,要晚上八九点才回家睡觉哩!”奶奶颤颤巍巍的声音惊醒了缄默的我。

“可今儿日子好过些了,你堂哥当军官,准备成家生娃了。你二伯身体也好多了……挺高兴啊!”二伯母咧开嘴笑起来。

“哈哈……”

车向家开去。一路的景致,正似“去年天气旧亭台”。惟有那亩亩茶田,愈发地翠色欲流,愈发地生机焕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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