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摩艾人 眼中的花

六摩艾人 眼中的花

1

“方便谈谈吗?”渡真利对半泽说道。时间快到晚上十一点了,办公层里还有一大半的银行职员在加班。

“有些事想跟你说,特别重要。”

渡真利的语气中包含着真切的急迫感。

三十分钟后,两人在行员专用通道入口处会合,搭乘出租车前往饭仓片町的一家酒吧。这家酒吧连招牌都没有,吧台上只有一位客人在喝酒。

渡真利向相熟的酒保打了招呼,然后选择了桌上只放着一盏小灯的座位。

“融资部负责企划的那帮家伙,最近的动向很奇怪。”渡真利在等待酒保把酒端上桌的过程中,开口说道。

“大和田常务似乎下了命令,要他们研究伊势岛饭店的案子。常务或许打算把伊势岛的管理权从营业二部转移到别的地方。”

渡真利说出了融资部企划小组次长福山启次郎的名字。这个名字半泽也听过,他嘬了一口杯子里的波旁威士忌。

“虽然不想承认,但那家伙确实很能干。”渡真利满脸不快地说道,“据说在东京第一银行时代,那家伙就跟在大和田常务身边了。”

“也就是说,他是我的后任。”半泽说着,满不在乎地把下酒菜送入口中。

“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不紧不慢的。”

“棒球场的外场,还有一楼与二楼之间的夹层都坐着不少烦人的家伙。然而,他们所在的地方说到底不过是观众席,我哪有工夫一一理会观众的起哄声啊。”

“是吗,那就好。话说回来,前几天我和白水银行的板东因为其他公司的事碰面了,我从他那里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渡真利说。

“他说黑崎不应该知道关于纳鲁森业绩的事。”

半泽停住了举着玻璃杯的手。

“据说上一次金融厅审查时,白水银行并没有察觉到纳鲁森业绩的异常。所以黑崎不可能在白水银行的审查中获得消息。白水银行似乎是在审查结束之后,才知道纳鲁森有破产的危险。顺便说一句,金融厅当时也同意把纳鲁森判定为正常债权。”

“这就奇怪了。”半泽喃喃自语。

渡真利冷不防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黑崎会不会有别的情报源?就像AFJ那件事一样,这或许是他的惯用伎俩。”

如果是那样,那么AFJ银行疏散资料被发现一事也就解释得通了。渡真利继续说道:“你打算怎么办,半泽?明天你就要和黑崎一对一较量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你会认下纳鲁森的事,然后向他赔罪吗?”

“不——”半泽终于开口,“我不会赔罪,现在我只想争取一点时间。”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装蒜吗?”

“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吧。”

半泽平静地把杯中的酒送到唇边。

“你小子还真喜欢把人当傻瓜。算了,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但是,一直这么装蒜也不是个办法,你得快点想出解决措施。不然的话——”

渡真利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2

半泽与渡真利喝完酒的第二天下午两点,黑崎主导的第二次资产审查开始了。

东京中央银行的某间会议室中,半泽与小野寺坐在桌子的一侧,坐在另一侧与他们对峙的是以黑崎为首的三名审查官。银行方像往常一样,派出木村旁听。此时,木村正板着脸坐在半泽旁边的座位上。

“关于前几天谈到的纳鲁森,我们这边没有收到破产的消息。”半泽先发制人地说,“听说该公司确实因为大宗客户韦斯特建设货款一事大伤脑筋,但没有正式的消息表明他们开始走司法程序了。”

“正式的消息?”黑崎笑出了声,“等你得到正式消息,一切不就太迟了吗,至少你应该查得到,他们确实无法回收韦斯特建设的货款。并且,伊势岛饭店好像有外调人员在纳鲁森吧。只要向那个人打听,伊势岛饭店的领导层也会知道纳鲁森的真实情况。所以,你可不要说因为没有渠道,所以打听不到消息。”

黑崎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接着说:“还有,那批拍卖后用作额外收益的画,是不是暗示了公司的会长有公款私用的嫌疑?就连你们银行发放的流动资金贷款都有可能被挪用呢。事到如今,居然突发奇想用卖画的钱来填补亏损,这家公司还真是不靠谱,部管理简直一糟。贷款给这种公司,就不怕收不回来吗?”

“卖画这件事并不是心血来潮,社长早就着手卖画了,只不过这么多画,卖掉也需要一些时间。”半泽用十分冷静的声音答道。

“事实就是没有卖掉啊。”

听到黑崎的反驳,半泽哑然失笑。

“要说事实,纳鲁森不是也没有破产吗?纳鲁森真的快要破产了吗?伊势岛饭店的画和土地可是已经进入拍卖流程了。纳鲁森呢,开始走破产程序了吗?还没有吧。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的收不回货款,说不定纳鲁森部也存在可供处置的剩余资产呢。”

当然,半泽本人也认为,纳鲁森破产一事基本板上钉钉。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在谈判中争取一点优势,同时尽量拖延时间。

黑崎愤怒极了,他的脸颊像濒死的鱼的鳃,开始急促地张合。空气中似乎能听到他咬紧后槽牙时发出的声音。半泽没有理会这些,继续说着:“就算您是金融部门的人,也不能草率地宣布一家公司破产吧。这么做,只能说明您缺乏常识。”

“别倒打一耙呀,半泽次长。正是因为你对伊势岛饭店的业绩认识不足,我才特意把纳鲁森的消息披露出来。反过来,你还得感谢我呢。”

“说到底,这不过是未经证实的消息。”半泽反驳,“您披露这些消息对我们一点帮助都没有,只能徒然增添困扰。伊势岛饭店今年的业绩,就像这份事业计划书写的那样,一定能达成黑字,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不知道您从哪个渠道获得的情报,但您宣扬着未经证实的消息,一口咬定伊势岛赤字,恕我实在无法接受。”

黑崎镶着银框的镜片后,歇斯底里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

“嗬。既然如此,下次资产核查之前我会让你看到证据的。但是现在,我们还是先解决目前可以讨论的问题吧——如果纳鲁森破产了,伊势岛饭店不可避免要承担投资亏损,这一点你同意吧?伊势岛有办法填补亏损吗?”

半泽不知道黑崎打算拿出怎样的证据,但他明白,对方正试图堵住他们的退路。

半泽答道:“这件事很重要,我不回答假设的问题。”

“探讨将来可能出现的情况,不是负责人应该做的吗?我说错了吗?木村课长代理。”

部长代理木村连忙附和:“您说得没错。”然后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顺带瞪了半泽一眼。

“还有,我不是课长代理——”

“半泽次长,你觉得呢?”

黑崎没有理会木村。

“就算纳鲁森破产了,伊势岛也有办法弥补损失。”半泽说。

“你的意思是,他们还有剩余资产?”黑崎追问。

“不,是更加根本的解决措施。”

“根本的?”黑崎与旁边的审查官交换了眼神,“话说在前头,我们可不会同意让伊势岛收购纳鲁森。”

在黑崎看来,自己的这句话或许斩断了半泽一条退路。然而——

“收购?”

半泽目不转睛地盯着黑崎的脸。黑崎莫非知道大和田向汤浅提议收购纳鲁森的事?

“怎么会呢?我完全没这么想过。”

已知白水银行不可能是黑崎的情报源,那么黑崎究竟从哪里……

“是吗?”

黑崎的样子并不像相信半泽的话。

“对伊势岛饭店来说,收购纳鲁森是不可能的。这是下下策。”

“哦,那又是为什么呢?”

黑崎宛如一位高傲的贵妇,抱紧了手臂,用鼻尖看着半泽。

“原因不方便在这里说。话说回来,黑崎审查官,您居然不知道其中缘由,真让我感到意外。”

三名审查官箭一般的眼神纷纷射向半泽。脸苍白的木村喊了一句“喂,半泽”,接下来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什么意思,请你好好解释一下,半泽次长?”

“我是说,出于某种理由,伊势岛饭店不能收购纳鲁森。”半泽答道,“因为这涉及公司经营的根本,所以不能透露给无法保守职业秘密的人。没错,我说的就是像您这样的人,黑崎审查官。”

两人剑拔张地对峙着,看得出来,黑崎的怒意已经到达了顶峰。

* * *

“这算什么玩意儿!”

黑崎把抓在手中的资料用尽全力摔在地板上。他瞥见办公层里出现的那道身影,于是高喊道:“岛田,过来这边!”

“找到了吗?”

一个强壮的男人快步跑了过来,随后心虚地低下了头。

“那个,还没有——”

黑崎给他分配的任务,是寻找“疏散资料”。

“这不可能!”黑崎的语气锋利得像甩出去的鞭子,“听好了,这里的某个角落一定藏着资料。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给我彻底搜查,明白了吗?!”

伴随着黑崎的大喝,男人再次和数名同伴一起冲出了办公层。

“关于伊势岛的事业计划书,我们要想把它分类,必须有足够的依据——”

资产核查时坐在黑崎旁边的审查官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

黑崎的心中,对半泽的憎恶难以抑制地增长着。那家伙,心中没有半点对金融厅审查官的敬畏之心。无论去哪家银行都享受最高级别礼遇的黑崎,居然被一个小小的次长轻视、愚弄、耍得转。他黑崎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在黑崎看来,只有把伊势岛饭店分类了,才能消除他的心头之恨。

至于那个叫半泽的家伙,必须扣上一个妨害审查的罪名,让他从此无法在银行界立足。

要到达这个目的,必须找到营业二部藏匿的疏散资料。

黑崎有信心。

他清楚地知道,在审查前将一些违规资料隐藏起来是银行界的恶。除了伊势岛饭店之外,他还检查了若干个营业二部管理的信用档案。

那些资料都太干净了。

见不得人的资料一定藏在某个地方,这家银行的某个地方。

“我一定会找出来的,等着吧。”黑崎喃喃自语,“那一天,就是你半泽的死期。”

3

“我问过业务统括部的家伙了,你和黑崎过招之后,木村向部长狠狠地告了你一状。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把你叫到办公室了。你自己小心。不过你小子大概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吧。”渡真利一脸严肃地说。

“他能告什么状,无非说我态度恶劣罢了,无聊。”半泽说。

渡真利咧着嘴笑了,“总之,时间你是争取到了,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渡真利。”

半泽说出了与黑崎激辩之后,留在心中的疑虑,“黑崎会不会在银行安插了线?”

“你说什么?”渡真利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是怎么一回事?”

“黑崎不知道纳鲁森与反社会势力有来往。还有——这只是我的直觉——他好像知道大和田以收购纳鲁森为条件社长退位的事。”

“你的推测是……”渡真利问道。

“我总觉得,这个线就在大和田的身边。伊势岛饭店的羽根应该不知道纳鲁森和反社会势力有关系。有没有可能,线把从羽根那里听来的消息直接泄露给了黑崎?”

“真的假的?”渡真利瞪圆了眼睛,“这不可能吧。对大和田他们来说,向黑崎提供情报有什么好处呢?一个不小心,银行可是要背上巨额不良债权的呀。”

“但是,他们也可以借此机会董事长退位。”

此时,两人站在办公层的一角,小声地交谈着。在办公层的喧闹中,渡真利盯着前方空气,陷入了沉思。

“这倒是有可能,毕竟那位仁兄脑子里全是陈腐的派别意识。”

渡真利的口中终于轻轻地吐出这么一句话。“实际上,金融厅那帮家伙,最近的举动有点奇怪。”

半泽向他投去问询的目光。

“一些年轻的公务员,老是围着行的会议室和空房间转来转去的。”

“是在搜查疏散资料吧?”

渡真利点了点头,“如果照你所说,黑崎在银行部安插了眼线,那么他或许已经知道了古里的那份书面报告。那样的话,黑崎在找的,很可能就是那份资料。”

有这种可能

“听好了半泽,绝对不能被他们找到。”渡真利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说道,“伊势岛的事还没有分出胜负。但是,如果你在这种地方被绊住了脚,那么——”

“那么,就没有希望了,对吧?”

渡真利总是地在这种地方住口,半泽索帮他把下半句说了出来。“但是渡真利,你好好想想。我们真的拥有不惜豁出一切也要守护到底的希望吗?”

“有的。”渡真利干脆地说。

“我们要是被人赶走,不就没办法复仇了吗?”

“复仇?对旧T那帮家伙的复仇吗?”

“不是这个意思。”

听到半泽半开玩笑的提问,渡真利有些不高兴。

“最近我总是在想,我们的银行职员生涯究竟有什么意义?”

半泽沉默了。“我现在还能想起,泡沫经济时期我们被银行录用时的样子。你和我、近藤、苅田,还有——”

“押木。”

同期入行的伙伴中,苅田被调到了关西。而押木,则在那场“911”恐怖袭击事件中下落不明。

“押木是个好人,但那家伙,最后却死在了银行业绩最低谷的时期。如今银行界好不容易恢复了元气,他却再也看不到了。不单是押木,我们这批泡沫时期入行的人,其实都是在经济的隧道中孤独行驶的地铁。”

渡真利的话语中包含着炽热的情感,“然而,这并不是我们的错。泡沫经济时期,推行愚蠢的不懂节制的经营策略,导致银行迷失本心的那帮家伙——所谓的‘块世代’ 才是罪魁祸首。那帮家伙念书时,大肆宣扬着什么全斗 、什么革命,结果还不是屈从于资本主义。他们一踏入社会,就把之前的思想、主义全抛到九霄云外,活成了软骨头。因为他们愚蠢的策略,银行一头钻进了业绩持续低迷的地下隧道。然而,他们非但不用承担责任,反而厚颜无耻地拿着巨额的退职金。我们这些人,却被剥夺了职位和升迁的机会,只能在他们的影下苦苦煎熬。”

渡真利看向半泽的眼神中,饱含着少有的热忱。半泽第一次知道渡真利心中居然有着这样的想法,他感到十分惊讶。“如果在这个时候被赶出银行,那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我们泡沫新人组不是专门为‘块世代’收拾烂摊子的。那些开口闭口就是旧T,脑子里装满了派别意识的蠢货,还在这家银行横行霸道、作威作福。我们必须给这些人一点教训,让他们无话可说。用我们的双手把银行经营引入正确的轨道,这才是我说的复仇。”

“再过十年,那些家伙就都不在了。就算什么都不做,银行的经营权迟早会落入泡沫世代手中。地铁最终还是会开到地面上。”

听到半泽语调悠闲的调侃,渡真利反驳:“开到地面上也是为了进车库。”

“听好了,泡沫组中究竟谁有资格坐上董事的位子,决定权在那帮家伙手上。‘块世代’只会提携符合他们心意的人,这样也没关系吗?你小子不会以为自己很招人喜欢吧?”

“他们怎么看我都没关系。”半泽淡淡地说。

“我只能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相信我认为正确的事,并为之付出行动。”

“就算被人狠狠地打击报复也没关系?”

“是我们选择了这个集体。”

听到半泽的话,渡真利咂了咂舌,再没多说一个字。

“没有能力反击的人无法在这个集体生存下去。对吗?渡真利。”

渡真利没有回答,但他一定回忆起了自己的银行生涯,其间反复上演的就是这样的戏码。

* * *

第二天,渡真利说的打击报复就以业务统括部部长传唤的形式变成了现实。

半泽进入部长室后,岸川迈着缓慢的步子从窗户旁走了过来。他烦躁地吐了口气,比平时更装腔作势,令人作呕。

“你到底想干什么?”岸川第一句话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问,“我听说昨天和金融厅面谈的时候,你发表了不恰当的言论。今天早上,金融厅那边还向董事长提出了严重告。”

“严重告?”半泽不禁哑然失笑,“告的容是什么?”

告作为负责人的次长表现出不配合的态度。说的就是你,半泽。”

“我并非有意表现出那种态度,只是为了纠正对方的错误——”

“不许找借口!”

岸川粗鲁地打断了半泽,他看向半泽的面孔显得异常愤怒。凑巧的是,岸川刚好就是“块世代”,半泽的脑海中不由得闪过渡真利的批判。他强行把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一言不发地盯着岸川。

“大和田常务也很生气。因为一名次长不恰当的态度导致金融厅对银行整体印象恶化,简直岂有此理。不少人都说要研究对你的处分。”

虽然岸川刻意没说得十分明白,但这必然是大和田的指示。大和田想利用这次审查把半泽驱逐出银行。京桥支行的贝濑应该已经向大和田汇报了书面报告的事,半泽早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在讨论我的态度之前,金融厅的态度又如何呢?”半泽深感荒唐,回答道,“他们甚至拿出了未经证实的信用情报,并且经常对我行提出的资料进行负面曲解。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把伊势岛分类,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走走过场。审查开始之前,他们就针对伊势岛饭店做了负面评价,这明显有问题。那名审查官不过是打着金融行政的名号,故意欺负银行罢了。”

“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岸川的眼睛瞪成了三角形,他唾沫横飞地说道,“对方可是金融厅啊,你觉得你这借口有用吗?”

银行的董事们大多是这副德行,在这个僵化的组织待久了,渐渐地忘记了怎么正确思考,岸川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半泽领悟到,这帮家伙的脑中只存在谁的地位比较尊贵这种简单的构图。在行时专横跋扈,以社会英自居,可一旦遇到比自己位高权重的人物,便立马放弃自尊,极尽奉承之能事。

“就是因为您的这种态度,那名审查官才会越来越过分。”半泽冷淡地说,“请您转告大和田常务,如果我的态度造成了不良影响,我当然会承担责任。上回我也是这么说的。”

“你好大的口气。”岸川的语气中满是轻蔑,“开除你一个人有什么用?对银行一点意义都没有。你认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承担所有责任吗?这才是最大的错觉。”

在岸川看来,半泽占着负责人的位置不放,还口出狂言,简直不可理喻。

“既然如此,请你们赶紧找人替换我吧。”半泽冷漠地说,“交给大和田常务引以为豪的融资部企划小组怎么样?请您转告大和田常务,让他别在背后搞小动作。身为银行常务居然满脑子都是派别意识,这合适吗?”

“你敢愚弄常务?”

“怎么会呢,只是想请您转告我的建议罢了。这建议本该由您来提,岸川部长。一个只会讨好常务,做上司应声虫的部长对银行没有任何好处。金融厅审查对策也是如此,如果审查对策只是不要违抗对方,那跟没有对策又有什么区别?”

半泽瞥见岸川的手因愤怒而颤抖,说了一句“请您好自为之”便从座位上站起。

“等等!”岸川的怒吼使半泽停住了脚步,“既然你这么说,想必有了十足的胜算吧。”

“现在无可奉告,我只能告诉您,我们有赢的可能。”

“用什么方法?”岸川快速地吸了一口气。

“不能说。”

“为什么?”

半泽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因为这是秘密。”

“别开玩笑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不能对身为部长的我说?”

“岸川部长,身为银行职员,总会遇到不得不保守秘密的时候。”

岸川的表情混杂着愤怒与困惑。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秘书领着新的来访者走进了房间。

业务统括部的木村旁边站着另一个男人,男人全身包裹着漆黑的西装,身材高大。

“这位是金融厅的岛田审查官。”

木村做了介绍,岛田却不向两人打招呼,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半泽。

“实际上,金融厅想去你家搜查。”

“我家吗?”

这是个唐突的要求。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极了。”半泽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木村,“别人说想去你家搜查,你就点点头把人迎进门?木村部长代理,能告诉我理由吗?”

“金融厅对妨害审查的行为非常敏感。他们认为,负责伊势岛饭店的你或许隐藏了相关资料。”

那你倒是阻止他们呀。半泽很想这样指责木村,却还是忍住了。他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木村一眼。

“我没有那种资料。”半泽说,“想搜查我家,麻烦拿出搜查令。”

“听我说,半泽。”

岸川把手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探出身子,“前段时间,AFJ银行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你家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就让他们搜嘛。这样做能更快地还你清白。”

总而言之,岸川也默认了金融厅的行为。

“开什么玩笑,我从没听过这么荒唐的要求!”

“只是非强制搜查。”岛田终于开口说话,他的语气仿佛一名提审犯人的察。

“非强制搜查?别开玩笑了,你们什么时候转行当察了啊?金融厅连银行职员的私人空间都不放过吗?”

“这取决于对方是什么人。”岛田傲慢地说。

他虽然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却很懂得如何利用主管部门的身份压制别人。

“那么,请你解释一下吧。既然想搜查我家,总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在金融厅看来,你涉嫌隐藏资料,妨害审查。”岛田像审视犯人一样审视着半泽,“我们接到了来自银行的部举报,说你管理的营业二部,有一部分资料被隐藏起来了。”

部举报?”

半泽目不转睛地盯着岛田的脸。他的脸四四方方,比普通人的脸长了许多。这家伙的祖先一定是复活节岛上的摩艾人。

半泽转过头,细细地打量着岸川的脸。

“他说的是真的吗?”

业务统括部部长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他模棱两可地说道:“金融厅那边似乎得到了情报。”

“太荒唐了,我认为不可能存在这样的部举报。”

“这跟你怎么认为没有关系。”岛田反驳。

“我们也不想做这种事,半泽次长。但是俗话说无风不起,我们对你家没有任何兴趣,我们关心的只是那些可能藏在你家的资料。”

“我说过了,我家没有那种东西。”

“你别多想,半泽。”

木村突然用轻浮的口吻说出了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什么叫别多想啊?然而,半泽在那双瞪着自己的眼睛中,分明看到了根深蒂固的仇恨。

“你以为我们乐意这么做吗?作为金融厅,我们为不得不采取这样的措施感到遗憾。”岛田倨傲地说,“但是,既然接到了部检举,金融厅也不能坐视不理。你觉得呢,半泽次长?”

什么“遗憾”啊,简直荒谬至极,半泽想。

金融厅与银行,从很久以前就保持着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的关系。金融厅定期对银行进行审查,指摘银行的不当行为。审查名义上是突击的,银行却能从好几个月前开始着手“准备”,金融厅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说,所谓的审查不过是一场闹剧。

最近AFJ银行疏散资料被发现一事,媒体宣传得好像金融厅立了大功一件。但对于知晓情的人来说,再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了。究竟被发现资料的一方是傻瓜,还是几十年来对银行的行为佯装不知,发现一次隐藏资料就把自己吹捧成英雄的一方是傻瓜呢?

“既然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就请便吧。”

半泽不快地松口,但岛田没有说一句道谢的话。

“是吗?那么,一会儿就拜托你了。”

“一会儿?”

金融厅的意图很明显,如果半泽把资料藏在家中,这么做可以阻止他把资料紧急转移到别的地方。

“不巧,我接下来有工作安排,不能离开。”半泽说,“不过既然是这种情况,我跟着反而不方便吧。木村部长代理——”

此时的部长代理正把手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代替我走一趟吧,我现在就给家里打电话。”

“我吗?”

木村完全没有料到事态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左右为难的神情。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无奈地接下了这份苦差。毕竟,应付金融厅本来就是业务统括部的工作。

半泽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按下了自家的电话号码。

三个人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半泽的表情,他们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星半点的慌乱。

很明显,在场的所有人都确信半泽把资料藏在了家中。

电话的呼叫音还在响着。

半泽看了眼手表,九点十分,妻子该不会出门了吧?正当他这么想时,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小花的声音:“这里是半泽家。”

4

“我还以为这次真的万事休矣了呢。”

渡真利说完,端起服务生送来的大杯啤酒,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新宿站西出口附近的一家居酒屋,时间已经是九点多了。

按照渡真利的说法,当听说金融厅的审查官把目标锁定在半泽家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次一定完蛋。

因为在东京中央银行,融资课长一类的管理层把违规资料运回家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根据小花之后打来的电话,金融厅的审查官不但搜查了孩子的房间和壁橱,还要求打开私家车的后备箱。

“那帮家伙究竟怎么回事?”小花不由得怒从心头起,“嚣张地闯进别人家里,把别人家翻了个底朝天。居然连一句谢谢或者对不起都不会说!太不懂事了吧,这就是金融厅的态度吗?”

听到这些话,渡真利露出了苦笑。

“金融厅可不就是这副德行嘛。”

“话说回来,我还以为至少你会信任我呢。”半泽半是责备地说。渡真利立马双手合十讨饶。

“不是我不信任你,可这毕竟是部检举啊。知道了消息出自营业二部部,任谁都会捏一把冷汗吧。”

“我认为,所谓的部检举只是金融厅的权宜之策。”

“什么意思?半泽。”渡真利惊讶地问。

“就是说,这是他们为了师出有名,故意编造出来的谎言。”

“你还真是被那个叫黑崎的审查官记恨上了呢。”

“那家伙的话,与其被他喜欢,还不如被他记恨。”

“赞同。他大张旗鼓地让人搜查疏散资料,搞出那么多动静,无非是想把妨害审查的罪名扣在你头上。”

渡真利继续说:“伊势岛饭店这边胜负难分,于是就想用这种办法你出局。那家伙真是心狠手辣。”

“他们也去了京桥的贝濑家吧?”

“啊,多亏你的提醒。旧T那帮家伙知道这事后都松了一口气呢。真的好险。”

渡真利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半泽注意到金融厅有可能搜查私人住宅,于是暗中联系贝濑,命令他把资料转移到非银行相关人员的住宅或者仓库。

“你还真是料事如神。不过,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呢?”

“我和《东京经济新闻》的记者聊过,是他告诉我的。”

前天,名为松冈智宏的记者拜访了半泽。松冈自称负责报道金融界的消息,他对于这场以伊势岛饭店为焦点的金融厅审查抱有浓厚的兴趣。

那时,松冈说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

“那位叫黑崎的审查官,他的目的真的是把伊势岛分类吗?”

此前一直用不痛不痒的回答应付对方的半泽突然觉起来,他看着松冈。

“您的意思是……”

“据说黑崎审查官的父亲曾经是大藏省的官员,他被当时的产业中央银行陷害,落了个被贬职的下场。当然,这话也是我听别人说的。”松冈继续说,“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我认为黑崎真正的目的不是把伊势岛饭店分类,而是整垮东京中央银行。而且我听负责金融厅的同事说,金融厅部已经放话,说这次审查,有可能搜查银行职员的私人住宅。这件事请你不要外传。”

半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年轻的记者。

“就算发生过那样的事,也不能在审查中夹带私情吧。”

因为对方是新闻记者,所以半泽只能中规中矩地回应。但从松冈处得来的情报暗示了黑崎下一步的动作。

“黑崎接二连三地打破了金融厅审查的惯例。迄今为止,金融厅之所以对银行藏匿资料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因为击垮了银行,金融厅行政部就无法成立。”

渡真利也点了点头。

“真心话和场面话,金融厅里也是有两套说辞的。表面是监督管理部门,实际上跟银行同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说的没错。”半泽拿起菜单,随便点了几样小菜,接着说道,“金融厅之所以提前泄露审查消息,也是因为一旦出现棘手的情况,金融厅本身也不好交代。所以每次,他们只在无关痛痒的地方指摘一两句,真正的致命伤反而佯装不知。然而,黑崎这个人完全不是这个路数。他的思路从一开始就很清晰,就是找出营业二部藏匿的资料,给我们扣上妨害审查的罪名,然后顺势将伊势岛分类,再给银行出一张业务整改令,最后迫董事长下台。”

“那家伙真是对我们恨之入骨啊。如果他复仇的对象不是银行,我甚至会为他的努力感动到落泪。”

渡真利目瞪口呆,“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更不能输了,半泽。”

5

“你说没找到?”

东京中央银行总部大厦专门腾出一层楼,给金融厅的审查人员用作办公层。这天下午,黑崎在那里大发脾气。

“你仔细找过了吗?我不是跟你说过要挖地三尺吗。”

“十分抱歉,但是——”岛田那张酷似摩艾人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我们搜查了每个角落,半泽家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当然,他家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连仓库和车也——”

搜查在木村和半泽夫人的见证下花费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

* * *

“你给我站住。”

岛田空着手走出玄关的当口,突然被半泽夫人叫住。他回过头,发现一双盛满怒意的眼睛正瞪着自己。紧接着砸向他的是一句尖锐的指责——“你们太不像话了!”

半泽的妻子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们搜查。老实说,岛田压根没正眼瞧过她,所以他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半泽妻子的存在。他以为银行职员的妻子和银行职员一样,都是那种老实本分的格。

“我不管金融厅要办什么事,你们既然闯入别人的私人住宅,难道不懂相应的礼数吗?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把别人家翻得一糟,连句像样的招呼都不打就想身离开?你倒是说话啊!”

“那,那个——太太,这件事。”

“你给我闭嘴!”

小花气势汹汹地打断了惊慌失措的木村,转头又开始瞪着岛田。

“因为这是金融厅的审查。”

“那又怎么样?能别开玩笑了吗?”半泽的妻子用恐怖的眼神瞪着岛田,“我丈夫是银行职员,以他的立场可能不好说什么。但我是普通老百姓,总得让我说道说道。像你这种人,这点可怜的情商当公务员是够用了,混社会还差得远呢!政府官员横行霸道的社会迟早要完蛋,你倒是反驳我啊!”

岛田被小花的气势震慑住了,他不由得低下头。

“对,对不起。”

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话,他把剩下的烂摊子丢给木村,自己逃也似的离开了半泽的公寓。

* * *

黑崎的咂舌声打断了岛田苦涩的回忆。此时的黑崎因为愤怒,整张脸都扭曲了。

搜索贝濑家的那组人同样一无所获。

黑崎明明收到“确切”情报,贝濑家中百分之百藏有疏散资料。看到这出人意外的结果,黑崎的心中翻滚起无穷的困惑和怒意。

被他们抢先了。他们一定事先知悉了黑崎的行动,然后采取了相应的措施,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真是帮狂妄的家伙。

一定藏在什么地方——

黑崎掏出手机,拨出了记忆中的某串电话号码。

* * *

“你就是管理伊势岛饭店资料的人?”

有人向小野寺搭话,此时已经超过晚上十二点。

小野寺为了制作金融厅审查必需的资料留在银行加班,他抬起头,看见办公桌前站着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是融资部企划小组次长福山启次郎。小野寺只从半泽那里听过他的名字,却从没见过真人。据说就是这个男人在大和田常务的命令下组织企划小组研究伊势岛饭店的重建方案。在以大和田为首的旧T阵营中,他算得上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一会儿福山次长会过去,你把资料的复印件给他。”

就在刚才,业务统括部的木村给小野寺打来电话。不巧半泽已经回家,所以小野寺只好请示还留在办公室的副部长三枝。三枝只是咂了咂舌,说了句“他们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您需要什么资料?”小野寺问。

对方回答:“应该有一份关于流动资金的笔记,今年三月份写的。”小野寺不由得眯起双眼,那份笔记虽然出自时枝之手,但记录了银行针对伊势岛饭店的经营策略。虽然不是什么违规资料,却也不便在人前展示。小野寺和半泽商量之后,把那份资料从档案里了出来。也就是说,那属于疏散资料。

“那份资料不在这里。”

“疏散了吗?”提问的是木村,“藏在哪儿了?带我们去看看。”

小野寺犹豫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对方。但对方毕竟是银行部人士,何况还有负责金融厅审查的业务统括部部长代理陪同,似乎没有瞒着他们的必要。小野寺短促地叹了口气,从座位上站起。

“这边请。”

三人走出营业二部的办公层,坐上了电梯。他们先去总务部取了钥匙,然后直奔地下二层。

“喂喂,你们居然把资料藏在这种地方!”

宛如空荡荡的洞一般的房间里,回荡着木村部长代理发狂的喊叫声。

6

“你那边收到消息了吗?”

距离与金融厅的第三次面谈没几天的一个下午,户越给半泽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十分急切。

“没有。难道,是纳鲁森?”

察觉到什么的半泽在办公桌前挺直了身子,他在看过的记账凭证上盖上阅览印,然后一把抓起,放进已处理盒中。

“他们今天似乎向东京地方法院提交了破产申请,终于撑不住了。据说消息灵通的债权人正赶往纳鲁森总部呢。”

“负债总金额有多少?”

“至少四百亿日元。听说纳鲁森正在协商,把正在开发的系统按照项目组别移交给别的公司。不过这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老实说,连能不能成都是个问题。”

未知的那一天终于到来,小野寺不安地看着半泽。

“和金融厅的下一次面谈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我想,那应该是最后一次面谈。”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响亮的咂舌声。

“时机太糟糕了,怎么办?”

这是一个连半泽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伊势岛饭店的汤浅还没有给半泽打电话。

再这样下去,伊势岛肯定会被分类。半泽的脑中突然出现了黑崎得意的笑容,他不禁想起《东京经济新闻》的松冈提到的私人恩怨。

该死。

“说实话,形势对我们不利。”半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答道。

“你再想想办法。”户越的声音近乎哀求,“现在,伊势岛只能靠你了。”

“您错了,户越先生。”半泽祈求一般地说道,“如果世上有一个人可以拯救现在的伊势岛,那个人也不是我。”

电话的另一端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沉默。半泽接着说:“那个人——如果伊势岛真能被拯救,那个人也只能是汤浅社长。”

“是吗?”

过了好长时间,户越答道:“是啊,这才是公司。”

“没错。”半泽回答。

“决定公司命运的不是银行,而是社长,是管理层。而且,我相信汤浅社长一定能做到。”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无论过程多么煎熬,也只能一心一意地等待。

* * *

与户越的通话结束后不久,渡真利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刚刚接到了白水银行板东的电话,纳鲁森好像提交了破产申请。你那边收到消息了吗?”

“啊,刚刚户越先生打电话告诉我了。”半泽把身体深深地陷进椅子中,用拳头抵住自己的额头,“真希望他们能撑到金融厅审查结束……”

“如此一来,形势一下子就对黑崎有利了,见鬼。”渡真利的语气中混杂着不甘,“话说回来半泽,有件事让人很在意。今天早上,黑崎和业务统括部的岸川部长面谈时,似乎特别确认了发现疏散资料时的处理措施。还有,他们提出让董事长出席下一场讨论会,这种事可是闻所未闻的。现在董事们正在讨论要不要出席。”

“会出席吗?”

“很有可能。”渡真利答道。

“不知道黑崎在想些什么。但是参与面谈的人说,现场的氛围有点奇怪。”

“什么意思?”半泽问。

“意思是,金融厅可能找到了疏散资料。”渡真利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希望我猜得不对,但泄密的会不会是营业二部的人?”

“怎么可能?”半泽回答道。

“那就好,总之你要小心。我想你自己也知道,那家伙既然在行安插了眼线,就很有可能从眼线那里了解了许多对你不利的信息。”渡真利说完挂断了电话。

总有什么地方让人觉得奇怪。半泽放下听筒思考了一阵后,给总务部的朋友打了电话。然后,他把小野寺叫了过来。

“有没有人向你打听疏散资料的地点?”

“审查官问过,怎么了?”

“不,我是说银行部的人。”

小野寺惊讶地看了半泽一眼。资料的藏匿地点是半泽决定的,总务部一个叫桥田的男人曾经信誓旦旦地向半泽保证“有一个地方谁都找不到”。因为小野寺帮忙运送过资料,所以知道地点的除了桥田之外,只剩下半泽和小野寺两个人。

半泽把从渡真利那儿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小野寺。

“桥田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刚刚打电话确认了。”

“没有人向我打听过。”小野寺答道。

“不过,如果藏匿地点被泄露,那应该是昨天或者前天发生的事。”半泽再次陷入了沉思。

不一会儿,小野寺的脸变了。

“昨天晚上次长回去之后,木村部长代理过来了,说是要看伊势岛的资料,是一份被疏散的笔记。”

“你给他们看了吗?”

“对不起。”小野寺道歉,“我跟三枝副部长商量过了,他也同意了。听说融资部的福山次长正在写有关伊势岛的报告,所以……”

“福山也在?”

“是的。所以,我去总务部拿了钥匙,带他们两个去了那里。”

半泽一动不动地看着小野寺,陷入了沉思。

木村的履历他是知道的。这个人年轻的时候辗转于各家支行,之后在融资部做了很长时间的授信审批工作,当了两家支行的支行长之后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作为一名出身基层、气质粗鄙的银行从业者,木村与金融厅没有交点。

半泽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给了人事部的人见元也。人见曾经与半泽在营业总部一同工作,那时他的座位就在半泽的旁边。

“真是稀奇啊,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想问你。”半泽说。

“融资部里有一位姓福山的次长,我想知道他的履历。”

7

金融厅审查的高潮到来之前,行的气氛有些凝重。

纳鲁森破产的消息瞬间传遍了行每一个角落。负责伊势岛饭店的营业二部笼罩在低气压中,每个人心中似乎都憋着一口怨气。

在这种氛围下,小野寺对半泽说:“次长,马上就到模拟审查的时间了。”

现在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所谓的模拟审查,是指业务统括部在正式审查之前举行的模拟演

眼看伊势岛饭店的审查要以银行方的失败告终,行以忽视纳鲁森的破产,没有采取相应措施为理由,对营业二部进行了猛烈的抨击。

业务统括部的危机感也与日俱增,终于在昨天,他们提出了在正式审查前进行演的要求。

根据渡真利打探到的消息,演的背景是针对营业二部次长的批判,有人认为不应该把如此重要的案件交给一名次长全权负责。不仅如此,万一审查结果不尽如人意,业务统括部的这一举措也有利于堵住悠悠众口,以免被人指责准备不充分。

然而,半泽他们到达指定的会议室之后,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面孔。

坐在那里的是业务统括部部长岸川、木村部长代理,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冷漠的脸,那是融资部企划小组的福山。

应该就这三个人了吧,半泽一边这么想一边准备坐下。此时,另一个人踱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进来。小野寺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是大和田常务。大和田表情严肃地坐在了中间的位置,他用低沉的声音命令道:“开始吧。”

木村开口了:“我们希望提前了解一下,下一次金融厅审查时营业二部的说明最终由哪几点构成,所以才把大家聚集在这儿。不管怎么说,伊势岛饭店的问题对我们银行很重要。所以作为正式审查前的演,希望大家尽可能地深入问题的核心。接下来,请营业二部阐述一下伊势岛饭店的授信情况。”

小野寺站了起来,开始介绍伊势岛饭店的授信情况。

容是以正常债权为前提展开的,没有提到纳鲁森破产之后的措施,因为在目前这个阶段,不方便向他们透露福斯特的事。

在听的过程中,岸川的表情愈来愈沉,大和田则从一开始就狠狠地瞪着半泽。

“这家公司都要连续两年赤字了,你们对它的前途是不是估计得过于乐观?”

一直沉默着的福山终于提出质疑。他的声音尖细,带着轻微的神经质,“公司重建计划这一块和上回没什么两样。怎样才能消除纳鲁森破产造成的影响?最关键的部分反而解释得很简单。”

“根据事后的调查,纳鲁森计划将业务按照项目组别转移给其他公司。不过这个计划不一定能实现。”小野寺回答道。

“伊势岛投资的那部分资金应该会以亏损的形式计入账面。虽然账面上是连续两年赤字,但除去非常损失,主营业务还是赢利的。”

“把非损排除在外的逻辑是行不通的,你觉得对方像是吃这一套的人吗?”福山冷淡地说着,小野寺立刻闭上了嘴巴。

“我认为这份经营计划原本就欠缺一种真实感,一种足以让人断言它会实现的真实感。”福山直言不讳地批评,“你觉得呢,半泽次长?”

“真实感是什么意思,一堆捏造出来的数据吗?”半泽反问。

“捏造出来的数据都比这个好。”福山不甘示弱地回敬,“你也不想想这是伊势岛饭店第几次计划重建了。如果他们真的拥有按照计划提升业绩的执行能力,伊势岛饭店早就重建了。这份重建计划究竟是谁做的?你吗,还是伊势岛饭店的管理层,又或者是无能的社长?”

福山的言辞变得犀利起来。

“这可是模拟金融厅审查哦,半泽。”木村在一旁说着风凉话,“优秀的福山次长扮演审查官的角。如果你答不上来的话,下次面谈就让福山次长代替你出席好了。”

无聊的恐吓。

“也好啊。反正我听说,你们早就在偷偷研究伊势岛饭店的重建计划了。”半泽觉得十分荒唐,“但是啊,福山次长,连客户都没有拜访过的家伙居然嚷嚷着要写重建计划,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半泽开始慢慢反击。

福山绷紧了脸,露出一副社会英的自尊被人严重伤害后的表情。

半泽继续说道:“确实,这已经是伊势岛饭店第二次提出重建计划了。上次那份计划是京桥支行写的,你们融资部也批准了,没错吧?仅仅几个月之后那份重建计划就宣告失败了,这个时候你却在叫嚣捏造出来的数据比较好,这不是太可笑了吗?被捏造出来的数据玩弄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福山因愤怒而全身颤抖,他傲慢地盯着半泽。

“经营的好坏取决于经营者,半泽次长。企业的本质是人,连这一点都不懂的人有什么资格做授信判断。如果企业的领导权掌握在同一个人手上,重建计划就有可能再次失败。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

福山的情绪开始亢奋起来,他的声音在轻微颤抖,“如果汤浅社长继续把持着公司的领导权,伊势岛饭店就无法摆脱家族经营体制。就算制订了事业计划,那些无能的经营者也无法把它变成现实。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稍微想想不就明白了吗?”

“归根结底,你们是想赶走汤浅,然后让羽根上位吧?”

听到半泽的话,福山的表情有了变化。他偷偷和大和田交换了眼神。

“被我说中了吧。那么我要问了,为什么是羽根,理由是什么?”

听了半泽的问题,福山只觉得一股热流往头上涌。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羽根专务是最了解财务的人,他做领导首先会致力于削减成本,这可是公司重建的常识。”

“你想说的该不会是,通过削减成本达到紧缩均衡 从而实现盈利这种愚蠢的理论吧。这种理论,只是不了解生产一线的银行职员的空想。”

福山的面孔因愤怒而变得通红。半泽继续说:“伊势岛的成本已经缩减得很厉害了,无论是人工费还是设备投资,都已经削减到了最低标准。伊势岛部的非盈利部门并没有那么多,就算把这些部门解散,除了支付一笔多余的退职金之外对缩小赤字没有任何帮助。并且,这么做还会打击员工的士气。这种谨小慎微的经营计划说到底不过是纸上谈兵。汤浅社长的经营计划方向上是没有错的,只是现在还没到出成绩的时候。他绝不是无能的经营者,相反,他是个极有才干的人。有问题的是手下的那些人,头一个就是羽根。”

“金融厅会相信这番说辞吗?迄今为止,汤浅社长的所作所为只是一味地让赤字扩大,现在连IT系统的开发都要输给竞争对手。你觉得那位黑崎审查官会认可这样一位企业经营者吗?”

“我会让他认可的。”

听到半泽的话,福山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这只是不了解审查的银行职员的一厢情愿罢了,半泽次长。要想通过审查,必须给出根本的解决措施。而其中的关键,就是让羽根专务坐上社长的位子。”

“你见过羽根吗?”半泽再次问道。

福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反问:“为什么问这个?”

“我是在问你有没有见过羽根?”

“很遗憾,我还没有见过专务,但是——”

“你连见都没见过,凭什么断定他适合当社长?”半泽打断了福山。

“他可是伊势岛饭店的禁卫军头领,长年负责财务工作,至少他懂财务数据。”

“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那么你也是个无可救的蠢货,福山。”

在半泽的讥讽声中,福山的嘴唇因愤怒变得苍白。

“你刚刚不是说,企业的本质是人吗?然而你连最关键的人都没见过,凭着一点先入之见就敢大谈经营计划,你这么做不是自相矛盾吗?”

半泽的指摘戳中了福山的要害。

“我,我从大和田常务那里了解了羽根专务的想法和人品,我认为羽根专务就是社长的最佳人选。”福山还在强词夺理,“我也从侧面了解过他为伊势岛饭店做出的贡献,并不是非要见过本人才能了解对方。”

福山面红耳赤地争辩着,但他的理由很苍白。

“嗬。一手控伊势岛饭店的股票投资,造成一百二十亿投资亏损的就是羽根专务。还有——捏造数据,欺骗银行获取两百亿日元贷款的也是羽根专务。你会相信这种人吗?反正我不会相信。”

福山有些惊慌失措,他偷偷地看了一眼大和田。坐在中间的座位一直听着这场交锋的大和田常务,脸上的表情想必不太好看。

“欺骗银行?你到底在说什么?”

听到福山的提问,半泽的目光径直扫向大和田。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伊势岛饭店刻意隐瞒了投资亏损的事实。然而,有一个人向银行举报了这件事。京桥支行却知情不报,把饭店的管理权移交给法人部,眼睁睁看着两百亿日元贷款有去无回。”

“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福山喊道。

“那是当然,我还没向上级报告呢。金融厅审查结束之后,我会慢慢地追究涉事人员的责任。”

大和田用利如钢刀的目光剜了半泽一眼。

“喂,半泽,你的意思,是说京桥支行隐瞒了亏损的消息?”话题偏离了主题,一旁的木村惊慌失措地问道,“这怎么可能呢!首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让伊势岛饭店获得贷款。究竟是谁主导了一切,我今后自然要查个明白,你们就拭目以待吧。现在,先解决金融厅审查的问题。”

半泽与大和田对视着说出了这番话。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视线转回福山身上。是时候言归正传了。

“我再说一遍,你一味地推举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做社长,这样的重建计划就是垃圾。这种错误连笨蛋都不会犯,堂堂融资部次长怎么会犯,理由是什么?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的心思从来不在客户身上。”

福山吃惊地抬起头。

“你的眼里没有客户,只有银行里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你每天做的,只是费尽心机讨好他们,研究他们的喜好。你做出来的重建计划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根本没有设身处地为伊势岛饭店考虑过。你的计划只是媚上的工具,只有无可救的傻瓜才会相信,这份计划能让企业振作起来。如果你还有反驳的理由,就说来听听。”

福山被激得满面通红,他绷紧了脸颊,咬紧了嘴唇。

福山这个人自视甚高,平时总是自诩为银行英。他一定是那种从小去私塾补,在过度保护的父母“好孩子,好孩子”的表扬声中成长起来的人。他或许像机械一样完美,却无法经受挫折。

“关于明天的审查,我想说一点。”半泽把视线从福山身上移开,看向剩下的三个人,“现在这家银行里,没有谁比我们更了解伊势岛饭店的业绩情况和问题点。不管各位怎么想,我们才是设身处地为伊势岛的重建考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通过金融厅审查的人。小野寺的说明当然有逻辑上的缺陷,这一点我也承认。你们批评指责也没关系,但如果不能提出切实有效的解决方法,口头上的指摘只是费时间。一线的问题交给一线人员判断,这应该是我行的传统。”

确切来说,这是产业中央银行的传统。半泽故意说成“我行”的传统,主要是为了讽刺满脑子都是派别意识的人。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半泽对木村说。

木村连忙看了一眼大和田和岸川的脸,发现他们都沉默着不说话。

“半泽,据说董事长将会出席与金融厅的面谈。”木村用慌乱的语气叮嘱道,“你可千万别做出让董事长蒙羞的事。”

半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与心事重重的小野寺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 * *

“重建方案上没有提到针对纳鲁森破产的解决措施,这是事实。”电梯里,小野寺说道,“老实说,我不确定能不能通过金融厅审查。您怎么想?次长。”

“是啊。”电梯的目的地是营业总部所在的七楼,半泽站在电梯里陷入了沉思,“是啊,光凭这些是无法通过审查的,我明白。”

然而,只有汤浅才能从根本上解决所有问题。

下午,忙于思考审查对策的半泽满脑子都是伊势岛饭店的事。

他给伊势岛饭店打过一次电话,希望跟社长谈谈,但对方告诉他社长外出了。到了傍晚,渡真利满脸不安地过来询问情况,半泽和以前一样,还是没能找出让他宽心的办法。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渡真利说除了伊势岛饭店之外,其他的审查基本上有了结果。“剩下的就靠你了。”他留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我们真的就这样,去打最后一仗吗?”

晚上,最后的碰头会结束之后,小野寺不安地自言自语。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完成,而有些事情却不是这样。伊势岛的问题属于后者。

现在半泽能做的,只有相信汤浅。

晚上十点过后,半泽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伊势岛饭店的汤浅先生来电。”

“帮我转过来。”

暗的办公层角落,半泽闭上了眼睛,等待电话里响起汤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