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道德的讲座

道德的讲座

人们向查拉斯图拉夸说一个智者,他善于谈说睡眠与道德:因此他获得崇敬与赞颂,许多少年来到他的讲座前受教。查拉斯图拉也来到智者这里,和少年坐在他的讲座前,于是这智者如是说:

“尊尚睡眠而羞涩地对待它罢!这是第一件重要的事!回避那些不能安睡而夜间醒着的人们!

窃贼在睡眠之前也是羞涩的:他的脚步总是悄悄地在夜里偷过。守夜者是不逊的;同时不逊地拿着他的号角。

睡眠绝不是一种容易的艺术:必须有整个昼间的清醒,才有夜间的熟眠。

每日你必得克制你自己十次:这引起健全的疲倦,这是灵魂的麻醉剂。

每日你必得舒散你自己十次;因为克制自己是痛苦的,不舒散自己的人就不能安睡。

每天你必得发现十条真理;否则你会在夜间寻求真理,你的灵魂会是饥饿的。

每天你必得开怀大笑十次;否则胃,这个苦恼之父,会在夜间扰乱你。

很少人知道这个:但是一个人为着要有熟眠,须有一切的道德。我会犯伪证罪吗?我将犯吗?

我会贪想我邻人的使婢吗?这一切都与安眠不甚调和的。

纵令你有了一切道德,你还得知道一件事:合时宜地遣道德去睡眠。

你须使它们不致互相争执,那些小!不为着你争执,你这不幸者!

服从上帝,亲睦邻人:安睡的条件如此。同时也与邻人的魔鬼和协!否则它会在夜间来追附你。

敬重统治者而信服他们,便是跛足的统治者,也得这样!安睡的条件如此。权力高兴用跛足走路,我有什么办法想吗?

凡是牵引羊群往最绿的草地去的,我总认为是最好的牧者:这样,才与安眠调和。

我不要许多荣誉或大财富,这是自讨烦恼。但是没有美誉与小财富的人是不能安睡的。

我宁愿选择一个窄狭的友群,而不要一个恶劣的;但是他们必得按时来而按时去。这样,才与安睡调和。

我对于痴子也感受很大的兴趣:他们促进睡眠。当人们承认他们有理由的时候,他们是很快乐的。

这样,有德者的昼间便过去了。当夜间来到时,我切不召唤睡眠。睡眠这一切道德的主人,是不愿被召唤的!

但是我反省着日间所做所想的事。我反刍着,我忍耐如牛地自问你的十次自克是什么?十次舒散,十条真理与十次使我开心的大笑是什么?

我反省着,在这四十人思念的摇篮里摇荡着。忽然睡眠这道德的主人,这不奉召者,竟抓着了我。

睡眠轻轻敲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就沉重起来。睡眠接触着我的口,我的口就张大着。

真的,它用轻悄的脚步,溜到我身上来,这最亲的偷儿,它偷去了我的思虑:我痴笨地站着,如这书案一样。

但是我站不多时,就已经倒下去了。”——

查拉斯图拉听完了智者这些话,他心里暗笑起来:一线光明在他心里破晓。他向自己的心如是说:

“这智者的四十个思念,颇有些傻劲:但是我相信他是善于睡眠的。

谁是住在这智者旁边的是有幸福的!这种睡眠是传染的,虽隔着一层厚墙,也会传染。

他的讲座放射出一种魔力。这些少年们来听这道德的说教者,不是白费时间的。

他的智慧告诉我们:为着夜间的安睡,必须有昼间的清醒。真的,如果生命原无意义,而我不得不选择一个谬论时,那么,我觉得这是一个最值得选择的谬论了。

现在我知道从前人们找寻道德的教师时,人们所追求的是什么了。人们所追求的,是安睡与麻醉的道德。

一切被称颂的讲座智者之智慧,只是无梦的安眠:他们不知道生命还有其他的更妙的意义。

这种道德的说教者,现在还存在几个;但那几个都不如眼前这个诚实:不过他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们站不多时,就已经倒去下了。

这些昏昏欲睡的人们被祝福;因他们立刻熟睡了。”——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