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九九)

王虎站在那里惊呆了,他听着梨花低声地抽泣,那抽泣声彷佛来自她心灵的最深处。王虎听着那一声声凄凉的哭泣,心中对父亲的恨又恢复了。他把香往地上一扔,急匆匆地走转身了。他边走边喘着粗气,他自己不觉得,其实他每出一次气都是一声长叹。

他走得飞快,他决定要立刻离开这个地方、这块土地、这个女人——他必须回到他自己的事业中去。他回去时,秋天的阳光十分明媚,但他却看不到这迷人的秋色。

第二天黎明时分,王虎起身骑上他那匹红马。红马在凉爽的秋风中,显得有点急躁,老二家的麻子骑着毛驴跟在后面,他早上吃得很饱。他们俩去叫王大的儿子。他们刚到门口,只见一个男仆跑出来,边跑边喊:“这叫什么事啊!真是太晦气了!”他跑开了。

王虎忍耐不住了,他大声喊道:“什么晦气不晦气的?太阳都出来了,我还没有上路,这才叫晦气呢!”

那个仆人却并没搭理他,王虎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对麻子说:“你那个堂兄真是个包袱。让他快点出来,要不我们就不等他啦!”

麻子马上从小毛驴上跳下来,跑进去了,王虎也从马上下来,让看门老头拿着缰绳看着。他还没走进去,麻子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出来,脸色惨白惨白的。他一边喘一边说:“他……他来不了啦——他上吊死了!”

“你说什么,小毛猴?”王虎说完便迅速跑进他大哥的院子。

院里乱哄哄的,男人、女人及仆人们都围在那儿。一片嘈杂声中,王大太太的哭声异常响亮。王虎推开仆人,挤到人群中间,看到了王大。他脸色蜡黄、老泪纵横,双手托着他家二儿子的身体。小伙子已经死了多时了,身子已经僵了,他直挺挺地躺在他父亲怀里,了无生气。他是把腰带套在房梁上吊死的。他和他哥哥睡在一间屋里,他哥哥头天晚上喝了点酒,睡得也很晚,因此睡死了没有一点察觉。天朦朦亮时,他看见一样东西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他起先还以为是件衣服,可又一想,衣服怎么会挂在半空中呢?仔细一看,他吓得大喊起来,全院的人都被吵醒了。

有一个人把发生的事告诉王虎,其他人在一旁七嘴八舌地做补充。听完之后,他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复杂感情。这时,他才觉得这孩子实在很可怜,从前,他从未有过这种怜悯的感情。这孩子死了之后,看起来更加瘦小。王大抬头看见他三弟在那儿,便哭诉道:“我做梦都想不到这孩子宁可死都不肯跟你走啊!你待他一定很差,要不他不会寻短见的!你是我兄弟,要不,我真想……真想……”

“不,大哥,”王虎用比平时温和得多的口气说道,“我待他并不比别人差。他好歹还有毛驴骑,好多比他年岁大的人都只好走路。我没想到他竟然有勇气去死,我应该好好调教他的!”

他又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院子里又乱了起来,原来刚才跑出去的仆人带来了风水先生、道士等一帮人,他们是专门处理这类不幸事件的。王虎在一片混乱中离开了。他独自在一间屋子里等着。

他等了一会,做完了做为一个弟弟在这悲哀的家中应做的一切之后,骑上马走了。他走的时候心更沉重了,他强迫自己心肠硬一些,他不停的回想过去的事,他从来没有打过这个侄儿,也没怠慢过他。他为什么会这么绝望呢?王虎对自己说,这是上天的意思,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上天赐予的,没有人挡得住这个灾难。他就这样来强迫自己忘记这个面色苍白的小伙子,忘记他死时的那副惨样。王虎对自己说:“有儿子也不见得是好事啊!”

过了一会儿,他的心里舒服了些。他对麻子说:“来吧,孩子,路还长着呢,我们得上路了!”

【十二】

王虎用皮鞭猛抽那匹马,马拼命地在田野上飞奔,像长了翅膀一样,这天天气很好,秋季的天空很高,清清爽爽的,树叶在风的吹动下,上下飘舞着,充满了活力,这正是适合出征的天气。路上的尘土被秋风扬起。庄稼也被秋风掀起了一阵阵波浪。王虎心中那股玩命的劲头,就像这秋风一样,又上来了。他故意绕了一大圈,避开那座土屋,他在心中说:“过去的一切已经结束,我要追求明天的荣耀!”

天已经很亮了,太阳在空中渐渐升起,秋日的天空被映得火红一片。他看着初升的太阳,眼睛一眨都不眨,他觉得老天这是在为他饯行。他一定会成功,因为成功就是他的使命。

清早,他赶到了士兵们住的村子,豁嘴出来迎接,并对他说:“您回来了,这可好了,这帮家伙吃饱睡足了,不过他们希望再能乐上几天。”

“早饭过后就集合,”王虎大声说道,“明天我们就动身。”

在二哥家时,他曾同王二讨论过该到哪里去建立他的王国。王二人虽谨慎,但却很精明,他们哥俩都觉得邻省是最合适的地方,刚过省界一点的地方。那个地方离家乡不近却也不远。因此,万一队伍极需什么物资的话,他不必去搜刮自己的乡亲们。万一打了败仗,他又可以躲到老家去。另外,他每月所需的银子也可以比较安全地带到。那里的地形很好,有山地有平川,也很少遇到灾荒年。万一需要撤退或隐蔽,可以利用那里的大山。那里还有一条南来北往的旅客必经的交通要道,只要在那里设一个关卡,他就会有不少的收入了。那儿还有两三个镇和一个小城市,王虎也不用老是剥削农民们了。还有一个优点就是那里地盛产酿酒用的上等粮食,因此,百姓们的生活还算富足。

但那地方现在已被一个军阀占了,王虎要想称王,就得先把他搞掉,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再说百姓们也养不起两个军阀。但王虎对这个军阀的一切都还不了解。从他两个哥哥那里得不到确切的情报,只知道因为他的额头向后倾斜,像豹子的额头似的,所以得了个外号叫“豹子”。他对老百姓敲榨得很凶,老百姓都恨他。

王虎知道,想要取胜,明刀明枪地干太困难,必须先隐蔽起来。他必须偷偷摸摸地进去,把手下的士兵三个、五个地分开,看上去像些散兵游勇似的,才不会引起敌人的注意。他自己再到山里找一块地方作为退路,占据了这个有利的地形之后,他再派人到山下了解敌情,打听清楚他到底是要从什么样的军阀手中夺回本应属于他的土地。

他按计划一步步行动。他的士兵已在村外集合完毕,一个个酒足饭饱,神气十足。王虎付清了一切费用之后,问村民们:“我的士兵有没有干过什么不该干的事?”村民们高兴地回答道:“没有,没有。要是当兵的都像这样就好了。”王虎听了之后很高兴。然后,他把士兵们带出村子,对他们说:“有块地方将是我们以后的大本营,那里只有一个军阀。那里产的美酒是你们从未喝过的。”

士兵们高兴得喊叫起来:“带我们去那里,我们早就盼着去这样的地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