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六四)

在外边院子里那群懒懒散散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比这位堂亲更使王龙和他的一家感到害怕。那些丘八攀折花木,用大皮靴跺坏椅子;他们毁坏漂亮的金鱼池塘,使里面的鱼死去,翻着白肚皮漂浮在水上。

但是这位堂亲随意地跑进跑出,而且眼睛老盯着女人。王龙和他们的女人们面面相觑,因为不敢睡觉而弄得精疲力竭。杜鹃看到了这一切。她说:“现在只有一件事能做。他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必须给他个丫头让他享乐,不然他就会找他不该找的女人。”

王龙马上采纳了她的意见。因为他觉得家中如此动乱不安,这样的日子实在难以忍受下去,因此他说:“这是个好主意。”

他吩咐杜鹃去问他的堂弟喜欢哪个丫头,因为堂弟已把所有的丫头都看过了。

杜鹃去了。回来说:“他说,他想要睡在夫人床边的那个脸色苍白的丫头。”

那丫头叫梨花,是王龙在灾荒年时买来的。那时她身材矮小,饿得半死,使人可怜。因为她身材瘦弱,人们才宠爱她,让她做杜鹃的帮手,只给荷花做点零碎工作,如点烟倒茶等等。正因为这样,王龙的堂弟才看见过她。

梨花听说之后,在她给荷花斟茶的时候便失声哭了出来。因为杜鹃在后院他们坐的地方已将事情和盘托出。梨花的茶壶掉在砖地下,摔成了碎片,茶都溅了出来。但这丫头并没有意识到她做错了事。她只是一下子跪倒在荷花面前,在砖地上叩起响头来,痛苦地说:“夫人,好夫人,我不去……不要让我去……我害怕他……”

荷花对她颇为不满,生气地说:“他只是个光棍汉,光棍汉和有女人的男人都一样,这有什么难处?”她转过身对杜鹃说:“把这丫头给他送去。”

这小姑娘凄惨地两手合在一起,就像要哭死和吓死过去一样。细小的脸,哭着,恳求着。

王龙的儿子们不敢在父亲的小老婆面前表示反对的意见。他们不敢,他们的媳妇们也就不敢。王龙的小儿子也不敢。他站着,瞪着眼看着荷花,他的拳头紧攥着放在胸膛前,两条眉毛紧锁着,又黑又浓。孩子们和那些丫头,也只是看着,却一声不吭。只有那小姑娘可怕、惊恐的哭声。

为此,王龙被搅得心烦意乱。他疑惑地看着那个小姑娘,却不敢惹荷花生气,但是他仍受到了触动,因为他的心肠始终是软的。那小姑娘看出了他脸上的表情,跑过去,双手抱住他的腿,头抵住他的双脚,呜呜地哭起来。他低下头看她,看到那两个肩膀是那么瘦小,抽动得那么剧烈。他脑子里浮现出他堂弟那五大三粗、充满野性的躯体,心里产生了一种难言的苦衷。他声音温和地对杜鹃说:“逼迫这样一个小姑娘是罪过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十分柔和,但荷花却尖厉地叫起来。

“叫她干啥她就应该干啥。叫我说为这么点小事哭哭啼啼太不值得。女人哪一个都是早晚要经过这一回的。”

王龙的心是宽容的,他对荷花说:“咱们先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再买个丫头或别的什么。让我想想怎么办。”

荷花早就想要一只外国造的钟表和一只宝石戒指,听到这话突然不做声了。王龙对杜鹃说:“去告诉我堂弟,他要的那个姑娘得了恶性的不治之症。如果他还要她,那也好,她一定会去的。如果他和我们一样感到害怕,那就告诉他,我们还有身体健壮的丫头。”

他把眼睛往站在周围的丫头们身上扫了一遍。她们转过脸去,吃吃地笑着,装出害臊的样子。只有一个粗手大脚的乡下丫头没有这样,她差不多已经有二十多岁了,她红着脸笑着说:“嗯,这样的事情我已经听过不少了。如果他要我,我愿意试试,他长得并不像有些人那样难看。”

王龙宽慰地答道:“好,那就去吧!”

杜鹃接着说:“跟我来吧!”她们便走了出去。

那小丫头还紧紧地抱住王龙的脚不放,只是停止了哭泣,趴在那里静听发生的事情。荷花还在生她的气,她站起身,没说一句话便进到她的房间里去了。王龙轻轻地把那丫头扶起来。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脸色苍白。他看见,她有一张红润的鸭蛋形脸,特别娇嫩白净,还有一张粉红色的小嘴。他温柔地说:“孩子,先别伺候你的女主人了,等她气消了再回来。要是那个男人再来的话,你就藏起来,免得他再打你的主意。”

那位堂亲在家里住了一个半月,他高兴时便和那个丫头住在一起。他使她怀了孕,而她也在院子里大言不惭地谈论这些事情。有一天,突然有了战斗的命令,那群人像风卷落叶似的走了。留下来的只有他们造成的脏乱和破坏。

那位堂亲把他的军刀插在腰间,肩上背着枪站在他们面前,嘲弄地说:“好啦,即使我回不来了,我也留下了后代,给我娘留下了孙子。在一个地方停留一两个月并不是人人都可以留下儿子的。这也是当兵生活的一种好处——他的种子在他走后生长起来,而别人一定要对它加以照顾。”

说完,他冲着他们笑笑,便跟别人一起上路了。

【三十二】

军队开拔以后,王龙和他的两个大一些的儿子这回意见完全一致了,他们决定铲除掉军队住过的一切痕迹。他们又找来了木匠、泥瓦匠。男佣人打扫庭院,木匠灵巧地修复毁坏了的雕刻和桌子。水池子里的污泥清除之后,换上了干净的清水。大儿子又买来了金鱼。他再次栽种了花草树木,剪掉树上的断枝。只一年的工夫,这个地方又变得焕然一新,花草茸茸。每个儿子搬进了各自的院子,整个王家又一次显得秩序井然。

王龙吩咐那个和他堂弟怀了孕的丫头去侍候他的婶子,要她把他婶子伺候到死,虽然她已经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她死之后,王龙也要为她装棺入殓。王龙高兴的是这个丫头生了个女孩,因为如果生的是男孩,她就会觉得了不起,并且要求在家里得到一定的地位。但是既然这个孩子是女的,这就只不过是丫头生个丫头,地位不会比先前重要多少。

然而,王龙对她和其他人都同等看待。他对她说,老太婆死后,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占用老太婆的房间,还可以睡那张床。这一房一床对有六十间房子的大户人家来说算不了什么。王龙给了这丫头一点银钱,这女人非常满意。但是她也有件不高兴的事。当王龙给她钱的时候,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王龙。

“东家,这钱给我留着做嫁妆吧,把我嫁给一个农民或一个好心的穷人,这会成为你的恩德的。跟一个男人住过之后,我觉得很难再一个人孤单单地睡在床上。”

王龙应诺了。他应诺的时候,心里泛起了一种想法。他现在答应把一个女人嫁给一个穷人,而他自己也曾经是一个穷人,为了他的女人曾来过眼前的这些院子。虽然他下半辈子没怎么想过阿兰,但现在却想起她来,他感到悲伤,感到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的沉痛,他现在离她多么远啊。他沉重地说:“那个老烟鬼死了之后,我一定给你找个男的。不用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