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人脉

9 人脉

1992年,埃普丽尔·查尼最先着手。她是土生土长的迈阿密人,留着长长的黑色头发,因律师职业的缘故往来于佛罗里达州和阿肯色州,她那时刚刚开始在萨拉索塔县的非营利组织湾岸法律服务机构上班。她为人谦逊,这点从她的职业选择就能判断。阿肯色州的客户们,会从靴子里掏出钱来支付律师费,而这些钱很可能是他们刚从后院里掏出来的,后院就是他们的“银行”。埃普丽尔在萨拉索塔县代理了很多被不当驱逐的租客。但这一次,她接手的是一个住房抵押贷款案件。

所有抵押贷款都明文赋予了房屋所有人在止赎前收到逾期特别通知的权利。如果借款人有一次没有还款,贷款服务商必须向他们送达逾期信,告知借款人应还金额并且改正。通知信必须在月供还款失败后的四十五日内送达。服务商必须接受部分还款,并且在借款人改正逾期行为的窗口期结束前,不能发起止赎。这一送达服务由借款人买单,通过信款人月供还款中的一部分支付。退伍军人管理局或联邦住房管理委员会的特别送达规定则更加严格。

在埃普丽尔接手案件时,上述任何一条要求都没有达到。她认真研读了对逾期通知做出规定的联邦法令,12USC1701x(c)(5)。这是1934年《全国住房法》中的一部分。早期介入是有意义的:如果经济困难的借款人在第一次没有还款时得到特殊援助,也许就有机会避免止赎。然而,很多贷款服务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担负的这一义务。

在1992年,意识到这一问题的律师,大概只有一位。幸运的是,这位律师正是埃普丽尔·查尼。她开始以未完全送达为由进行止赎辩护,最初是在送达规定非常严格的退伍军人管理局或联邦住房管理委员会的贷款案件中。她向法官质证的主要观点是,消费者已经为送达服务付费,却没有得到应有的送达服务,就像是你到修车店买了备用轮胎,他们却忘了把轮胎拿给你一样。

埃普丽尔开始为萨拉索塔县律师协会的律师们进行止赎辩护培训,向他们解释服务商一般是如何侵害消费者权益的。她就像一位高中数学老师,擅长将复杂的诉讼案件分解成易于理解的小节。若干年中,埃普丽尔和同事一直都能发现不合规的送达行为。服务商一般利润率很低,他们没法遵守联邦法律雇用足够的人员来通知逾期借款人。大概有十万分之五的案件,借款人会提起诉讼,因此他们宁愿接受诉讼处罚,而不是改正行为。

随着证券化的兴起,不合规的逾期送达行为看起来越来越古怪。2004年,她作为消费者律师加入杰克逊维尔地区的法律援助协会,之后不久,该机构接手了众多的止赎案件。几乎所有原告都提交了本票丢失证明,声称他们拥有贷款,只是没有相应的证明文件。原告一般是在贷款中没有相关经济利益的抵押贷款电子注册系统,但该公司坚称其拥有起诉资格。没有人在法律学院中学习过止赎相关知识,埃普丽尔则乐于谈论,在证券化时代,她的这一个人特质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埃普丽尔自学了产权链条中各家机构的相关知识,夜晚还潜心研读复杂的联营及服务协议以及艰深晦涩的税法。在杰克逊维尔的办公室里,文件堆积如山,她不得不在大厅里面见客户。

尽管内容艰深晦涩,案件复杂难懂,但整个事件的核心,连法学院的学生都能看懂。首先,埃普丽尔认为美国印钱的速度没能满足抵押贷款债券的需求。因此,承诺支付规定没法履行。然而,为抵押贷款支持证券设立的免税信托即REMIC不能投资次级贷款,只能投资安全的资产。出售这些证券的华尔街银行不想让国内收入署注意到他们一直在违反REMIC的规定。因此,他们无视联营及服务协议的明文规定,故意不留下文件记录。埃普丽尔说,这就像你买房时不在交易文件上签字,而是十年后再签字,但是你又想让所有人相信,从十年前开始,这套房子就一直属于你。

更糟的是,证券化信托中集合的抵押贷款,没有设定的流程表,即使有,受托人也极不愿意提供。有时,本金还款会进入一支信托,利息还款则会进入另一支信托。埃普丽尔见过好几个同一笔贷款被拆散进好几支信托中的案例,因此当贷款逾期时,会有几家机构试图就同一张本票进行止赎。埃普丽尔管泡沫时代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叫“无支持证券”。

有一次她在明尼阿波利斯市参加一场消费者律师会议,在讲到出庭时的证券化失败辩护内容时,在场有位律师得出的抵押贷款行业结论,与她非常相似,而且他打赢了好几场这种官司。他的名字是马克斯·加德纳。

马克斯的祖父,曾经担任北卡罗来纳州的州长。因此,他本人也继承了家族的政治血统。有位朋友说,听马克斯讲话,就像是听有着清脆的卡罗来纳口音的以利亚先知讲话。法学院毕业后,他回到南方阿巴拉契亚地区的谢尔比,在自己的出生地开了家公司,做一名小镇律师,后来专做消费者破产业务。他的很多客户都面临抵押贷款还款困难的问题,这使他不得不与贷款服务商打交道。从1980年代中期起,他开始留意到贷款服务商的不合理收费、还款的错误计算以及其他非法活动。他那些符合个人破产法规定的客户,每月都会被收取财产清查费,但贷款服务商从未进行过财产清查。贷款服务商同样无视了暂缓追收欠款的破产中止规定。他们想在资产出售中再次收费。马克斯结交了一位名为凯文·拜尔斯的法务会计,凯文发现服务商的软件设定实际上违反了破产中止规定,因而能获得一笔意外之财。只需要敲击几次键盘,服务商就能将不可收回费用变为可收回,并将其添列进还清结算单中。

与其他破产律师不同,马克斯具备一定的庭审经验,而且他相信他能够在法庭上抗争这些不合理的收费。破产案法官们起初都非常愤怒,他们问:“马克斯,你是想要这些银行进行改革吗?”马克斯表现得礼貌又平静,他耐心地向法官解释,他的客户们如期支付了法院规定的还款,而那些服务商是在利用软件伎俩增加收费名目。法官们先入为主地认为,该行业不会做此类勾当,不过马克斯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因为贷款商宁愿付钱给他,也不愿意改正他们的系统。

2000年,马克斯参加了在科罗拉多举行的全国消费者法律中心会议,奈伊·拉瓦利在那次会议中做了演讲。马克斯一开始以为奈伊是那种打高尔夫也要穿西装打领带的高调人士。但是马克斯没有像会场里的其他人一样嘲笑奈伊提出的理论,因为他在一些案件中见过同样的线索:合法性存在争议的书面证明,转让协议和背书。没有其他律师整合这些东西,但奈伊做到了。马克斯将奈伊拉到一边,两人在酒店的洒水吧里谈了好几个小时。他们讨论了新奇的证券化模式及其运营基础。他俩因为孤独、受人排挤、无人倾听而抱团取暖。

之后几年,马克斯在全国各地的法庭中发现了本票丢失证明,漏洞百出的抵押贷款转让协议,无迹可寻的转让行为以及字迹可疑的签名。他认为,将权威的公证过的文件,严格遵守规定按照证券化链条的环节,最后转让给信托,对于见利忘义的贷款发起商来说花费太大,其他参与方也这样认为。因此,他们没有遵守规定。

当借款人逾期后,受托人需要证明他们拥有止赎资格,就会去特定的公司解决问题。马克斯就富达国民产权集团的季刊《顶峰》中的文章提出了意见。主流贷款服务商使用的自动计算增加利润的软件平台,实际上是由富达研发的。富达还有一家子公司,名为富达国民止赎咨询公司。《顶峰》描述了富达国民止赎咨询公司的文件制作团队,如何事后制作任何所需的转让协议和本票。团队经理多瑞·格贝尔解释说,富达国民止赎咨询公司有权代表多家客户签字,原告律师可以请该公司制作任何种类的抵押贷款文件,并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收到。他说:“文件制作团队流水作业,平均每天能够制作一千份文件。”文章中的一幅流程图展示了从接到文件订单到伪造到返回房屋止赎厂的整个路径。2008年,富达公司将其抵押贷款部门剥离,转让给贷款方程序服务公司。在止赎案件爆炸性增长的那段时间,贷款方程序服务公司获得了服务商软件和第三方文件伪造的绝大多数市场份额。

马克斯开始在一些全国研讨会上讨论这些问题。在他的破产客户的案件中,他会质问那些向他客户追讨欠款的机构,是否有索赔证据。他会将这些质疑作为筹码,以此获得更好的条件:减免本金,减少逾期应还金额,等等。他逐渐提高了胜率。  一位旁听者说:“马克斯的战绩比罗伯特对杜兰特的战绩还要好,是103比0。”见惯了银行索赔证据的那些破产案法官,也慢慢理解了马克斯的观点。当大型止赎案件逐渐出现时,破产案法官的理解程度,远远领先于州法院和联邦法院。

2004年,马克斯的妻子维多利亚因为养了几只查理士王小猎犬,想要更大的居住空间来建造一座狗舍。因此,他们带上家里的所有动物(七只比利牛斯山犬,三只狗,两头驴和五匹马)搬进山里,住到距离谢尔比西北部二十五英里的一座农场上,只有一条沙砾小路与外界连通。维多利亚提议,今后马克斯不再飞往全国各地讲授针对不当抵押贷款索赔的抗辩课程,而是让其他人到农场来学习。马克斯·加德纳的破产案课程训练营由此开始,这是美国最不寻常的法律培训课程之一。律师们参加为期四天的课程,需要支付7775美元,包含食宿在内,由维多利亚负责餐饮。在这里参加者无处可去,只好专注于美食、家酿威士忌以及如何在法庭上打败银行。埃普丽尔·查尼参加了早期的奖学金课程。

课程的策略讨论会能持续上一整天,马克斯往往会提出一些简明扼要的庭审策略。由于原告只有虚假文件可以利用,因此他建议让原告先行展示证据,用他的话说就是“让他们挖坑自己跳”。教室的一整面墙上,贴满了马克斯代理的案件中庭外和解得到的支票,以佐证他的成功。最后马克斯还邀请了专家嘉宾,包括撒克逊抵押贷款公司的前总法律顾问迪克·薛帕德,曾在抵押贷款服务商奥克文公司和另外两家产权保险公司工作过的止赎辩护律师玛格丽·格兰特,以及他的朋友法务会计凯文·拜尔斯。听取了曾在对方阵营工作数年的专业人士的分享之—后,辩护律师们学会了如何预判对方律师的论点。

马克斯还向每位参加者发放了一个u盘,里面有一些资料,包括一个名为“虚假抵押贷款文件显著特征”的文件夹。截至2010年,其中罗列了虚假文件的六十六个特征,包括全国两百九十五位虚假文件签署人的名单。参加者从破产案课程训练营毕业后,能够获得马克斯·加德纳的私人邮件列表服务,可以获得马克斯储存并分类好的诉讼卷宗。同一领域的律师很少能像他们这样协作,训练营的毕业生们形成了一张关系网,利用邮件列表沟通信息、思考策略、进行止赎辩护。2005年至2010年间,来自四十七个州的六百位律师参加了训练营,并形成了新的支援系统。他们毕业时,做好了向抵押贷款行业开战的十足准备。其中一位,就是埃普丽尔·查尼。

埃普丽尔打算阻止手头的所有止赎,因为原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他们拥有贷款并有权强制执行止赎的合法证据。泡沫经济年代,她见过的所有贷款几乎都被置入证券化信托,或是在二级市场上出售。如果贷款发起商想要接手并声称拥有止赎权利,就相当于承认他们从未将这些抵押贷款转让给信托——这是严重违反证券法的。因此受托人原告难以证明其所有权。埃普丽尔的答辩得到了广泛赞誉,人们将它称为“秀出本票”辩护法。

在所有的案件中,人们免不了担心,法官会让某些人白得一套房子。对于这一点,埃普丽尔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质疑。法律不容侵犯,即便这有可能让罪犯得以逃脱。警察不能强迫嫌疑人认罪然后递交法庭,也不能伪造证据。甚至如果警察没有向犯罪嫌疑人宣读他们拥有的权利,都有可能导致法院驳回起诉。然而,一旦发现伪造证据就会毫不犹豫驳回犯罪案件的法官,却出于担心房屋所有人不劳而获的道德考量和心理暗示,变得难以抉择。所有人都必须遵纪守法,但银行是个特例,他们只要出示一份文件就能得到止赎批准。埃普丽尔认为,阻止止赎对于维护公正有着重要的意义。

埃普丽尔认为抵押贷款市场即将崩溃,并将带来悲剧性后果,律师们需要做好保护客户的准备。她去俄亥俄、加利福尼亚、明尼苏达、密苏里和南卡罗来纳等地,哪里需要她,她就去哪里。她的研讨会不以营利为目的,只收取少量费用以支付场地费用。她要求所有参加课程的人,之后提供二十小时的无偿专业服务。

2004年到2008年间,由于止赎案件不断增长,大概有五百位律师参加了埃普丽尔的研讨会课程。就像马克斯·加德纳一样,她与培训学员保持着长久联系,并邀请佛罗里达和全国各地的律师加入两个邮件列表服务群,以此来分享答辩内容和发展策略。在埃普丽尔和马克斯邮件列表服务群中的律师只需点一下鼠标,就能获得前人累积的止赎辩护知识。

埃普丽尔捷报频传——尽管也有一些案件无解。由于原告没有所有权的合法证据,她巧妙地冻结了很多案件。另外一些案件中,服务商同意修改还款条款,她的客户因而能够负担得起月供还款。2005年,她让沃尔特·罗根法官驳回了二十四起佛罗里达案件,在这些案件中,抵押贷款电子注册系统没有本票却试图发起止赎。两年后,上诉法院又否定了判决;银行有的是办法不断尝试,直到有人批准。事件的反复惹怒了埃普丽尔,她认为任何批准无资格原告进行止赎的法官都未能履行宪法义务。她得到了很多人的热捧,《纽约邮报》称她为“贷款骑警”。

在佛罗里达那些处于职业生涯初期寻求指导的年轻律师中,有一位来自圣彼得堡的高高瘦瘦的小伙子,名叫马特·韦德纳。他家一直有从政的传统。他的父亲加入了空军,一位叔叔是州共和党的执行理事,另一位叔叔喜欢穿着本杰明·富兰克林的服装逛来逛去。从佛罗里达州立大学毕业后,马特一开始从事竞选工作,但发现竞选与腐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转而从事律师职业。在法律学院读书时,他就查询公共记录要求被否决事宜,提起了人生的第一起诉讼。尽管由于他没有向送达员提交足够的资料复印件,导致案件最后不了了之,但是他认真诚挚的原则,绝不放弃的精神,从未衰减。

马特曾以为止赎辩护是律师职业领域的清水衙门:他收取的500美元聘用定金仅够覆盖费用支出,客户也无力承担更高的费用。当他意识到可以让银行支付律师费时,他的整个生活都随之改变了。有几个关键时刻让他记忆犹新。有一次他坐在法官办公室里,一边翻阅抵押贷款文件,一边等待听证会开始。法官指着一个看起来不可思议的到期金额数字,原告律师立刻说:“我们可以马上改,改完再交给您。”马特怀疑,如果连律师都可以随意更改的话,这份文件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合法的。

后来,他雇了一位法律学院的职员,后者在一部法规中偶然读到一条要求止赎案件的原告为借款人附上内部记录的条款。马特一开始不相信,在亲自查看后终于认可。马特把条款拿给当地的一位法官看,他立刻说:“韦德纳,你到底在搞什么?”

“请您看一下这条法规。”

法官看完后说:“天啊,你是对的!”即便是审理了大量止赎案件的法官,也不清楚夺走他人房产时必须的法律步骤。在危机发生之前,他们并不需要知道,因为大部分案件没有经过审判。实际上,在马特参加埃普丽尔的研讨会时,尽管埃普丽尔坚称证券化的抵押贷款构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阴谋犯罪,在场的大部分律师都觉得法官会认为这样的辩护琐屑无聊。律师一般都想和法官建立良好关系,他们不想让法官认为他们在浪费庭审的时间。如果他们觉得自己会败诉而且让法官觉得荒谬的话,他们就干脆不提起诉讼。

马特并不这样认为。埃普丽尔让他相信,美国的法治危机重重。他密切留意了埃普丽尔2005年的案件,罗根法官驳回了抵押贷款电子注册系统试图以自身名义发起的所有止赎诉讼,他认为这是抵押贷款行业崩溃的先兆。如果法官们留心注意,止赎危机也许能够避免。如果因为担忧职业前景而保持沉默,他会良心不安。

埃普丽尔坚持认为,律师们应当团结协作。马特深受这一影响。他结识了清水湾的一位产权律师格雷·克拉克,克拉克担心产权链条的断裂会让存量房屋无法出售,制造缺乏重新出售潜力的鬼城。格雷告诉马特:“法官们可以做他们想做的,但我是个产权律师,无能为力。”

圣彼得堡召集了一群当地律师,马特也加入了。他们称自己是“维护产权正义的法理学家”,简称JEDTI。整个事件与绝地武士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许是因为成员们看多了《星球大战》。他们买了一把腰刀,刻上JEDTI几个字,还举行圆桌会议,只有拥有腰刀的律师,才能在圆桌会议上发言。他们在坦帕中心的县政府办公楼的26层找到了一间会议室,需要换乘两次电梯才能到达这里。甚至还有JEDTI的座右铭:“真理之光,辩护力量,激情之心,引领正义。”

马特为业务宣传创建了一个网站,同行们建议他在网站中加入博客。实际上,在丽莎和迈克尔发表博客文章之前的2009年7月,马特就开始写博客了。马特的博客中写满了无法在法庭上大声喊出的慷慨陈词:他鄙视这架巨型的止赎机器,他鄙视法官平静接受银行律师说谎的态度。

起初,法官只把马特和他在JEDTI的那些朋友,当成要求交通票价平等的小丑。但是在司法体系内,那些每天接触大量抵押贷款文件的书记官们知道大事不妙。房屋止赎厂的行为让他们惴惴不安,这些律所每星期提交几百份案件,其中充斥着各种粗心大意引起的错误。随着危机进一步加剧,本票的丢失数量和虚假文件逐渐增加,坦帕和圣彼得堡地区的法官开始倾听辩护律师的观点。

整个佛罗里达州的人们,都注意到圣彼得堡的变化,因而不断有新面孔出现在JEDTI的会议上。有一次,一位律师站起来介绍说,他是专程赶到佛罗里达西海岸来见JEDTI的。他从棕榈滩驱车四个小时赶来,棕榈滩县是当地知名的“腐败县”,在那里处理止赎的法官不会听取任何辩护,他在当地寸步难行。法官甚至还会惩罚越界的律师。

这位棕榈滩县的律师一开口谈论诉讼策略,马特立刻意识到他才华卓著、经验丰富,水平远在JEDTI这群“疯子”之上。这位律师名叫汤姆·艾斯。

汤姆·艾斯起初是一名公司法务,从事了二十年的公司事故辩护,后来成为霍兰德&奈特国际律所的合伙人。但是他激情不减,并在2008年初决定自主创业,尽管当时正处于经济萧条期。他在皇家棕榈滩奥基乔比路的一家商业中心开设了艾斯律师事务所,奥基乔比路是佛罗里达六条遍布汽车经销商和连锁店的商业大道之一。他妻子阿瑞安娜之前是一家非营利机构的执行理事,作为专职助手、研究员和顾问加入了律所。汤姆经常开玩笑说,阿瑞安娜掌握的法律知识,比任何律师都多。

起初,汤姆几乎专做消费者破产案件,他的兄弟也是如此。但是第一个来他律所的人,是一个无法宣布破产的卡车司机——如果宣布破产,他就会失去卡车,从此无以为生。他想要进行止赎辩护,来挽救他的房子,但汤姆·艾斯认为,并不存在什么止赎辩护,如果他没有按时还款,就只能被银行止赎。他把卡车司机打发走了,向他道歉说没有办法帮他。这个司机的遭遇,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下一个客户也想提起止赎辩护,再下一个、下下一个也是。由于破产原始抵押贷款条款无法修改,而几乎所有的佛罗里达房屋所有人都已经资不抵债,大部分客户通过宣布个人破产不可能清偿欠款。汤姆意识到,他应该去研究止赎问题。他研读了英国判例法,比如1677年的《防止欺诈与伪证法》,并潜心研究银行收回抵押财产的各项要求。阿瑞安娜从一开始就提醒汤姆注意,抵押贷款服务商加收的诸如财产清查费等名目奇怪的费用。汤姆要求债权人出示收费的证明文件,债权人就会立刻放弃索赔,汤姆仅仅打了个电话,就给他的客户省了5000到1万美元不等。艾斯律所由此意识到,他们不能再相信银行给出的数字。

艾斯律所迅速将工作重心从破产领域,转移到止赎辩护领域。棕榈滩县止赎部门的主法官杰弗里·考巴斯私下让汤姆接手一些案件,告诉他那些房屋所有人需要律师。汤姆看到的证据都十分可疑:签名字迹潦草,一位副总代表不同的银行签名,等等。和其他律师、受害人与维权人士一样,他和阿瑞安娜也掉进了那个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的兔子洞。通过查询公共记录,他们了解到这些美国大型机构系统性的违法行为,深感震惊。尽管缺乏这一领域的经验,但汤姆深信,法官会判决对方败诉。结果事实恰恰相反,法官们的认知水平和几个月前的汤姆一样:如果房屋所有人没有按时还款,那么就应该发起止赎,不存在辩护。

汤姆旁听了全州的案件,并决定抗争的最好办法就是诉讼。他决定先尝试程序送达辩护策略。被告收到传票时,送达员必须在文件上写明他们的姓名缩写、1D编号、日期和时间这四个项目内容。阿瑞安娜负责接收文件,几乎所有的文件上都找不到这些信息。汤姆一开始对这个策略并不满意,他说:“我不觉得法院会认真对待。”

阿瑞安娜说;“别这样。给我一个不起诉的理由吧。”

汤姆经过进一步研究了解到,被告并没有收到这些文书。四个项目内容的意义就是证明送达员是否履行了送达职责。通常情况下,程序服务商的母公司一般是房屋止赎厂,因此如果没有通知被告相关的开庭信息,房屋止赎厂就能获得相关利益,被告未出庭意味着对止赎没有异议,这给律所带来了纯收益。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投资者已为程序送达支付了费用,而且他们没有办法获知这些收费是否合法。

阿瑞安娜说服汤姆,让他提起了一项诉讼,即“威代尔VS太阳信托银行案”。审理这一案件的棕榈滩县法官戴安娜·刘易斯愤怒地抓起送达文件,标记了信息,说:  “现在有信息了,满意了吗?别再诡辩了。”刘易斯法官认为这是诡辩,但汤姆和阿瑞安娜认为,这是一种永远不能为了方便而藐视的法律程序。汤姆就威代尔VS太阳信托银行案一路上诉到复审法院,艾斯律所打赢了这场官司。

汤姆发现,有些送达员声称找不到被告,并以此来“清理”文件:很多书面证明都是一样,送达员找几个月没见到被告的邻居聊一聊,就确认无法找到被告。这是在弄虚作假。还有些公司的经理伪造送达员的签名,不管他们是否送达了文书,一概都在文件上签名。艾斯律所得到了利兹房屋止赎厂开出的一份书面证明,在这份证明中的送达员的名字出现在李县的数百份文件中。她发誓她本人从未去过李县。艾斯律所对多起这类案件提起了诉讼,最终迫使程序送达公司正确合规地送达了文件。

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辩护策略。标准抵押贷款合同第22段规定,借款人应该收到逾期书面通知,并被告知止赎前的改正方法。自1992年起埃普丽尔·查尼就在使用这一逾期通知辩护策略,但是即便到了2008年,服务商还是无法提供完全合规的通知。艾斯律所与佛罗里达州的其他律师联手,进行了多次逾期通知辩护。

原告律师纷纷攻击汤姆,认为这些动议阻碍了庭审进程,只是在单纯拖延。但仅仅通过这些简单重复性的工作,汤姆就成功冲破了银行律师对止赎程序的钳制。2008年和2009年的大部分时间,艾斯律所都在挖掘资料,提交动议要求证人宣誓作证。他们想与那些签署抵押贷款转让协议和其他文件的员工交谈,看看他们所述是否属实。汤姆和同事在佛罗里达各地飞来飞去,以寻找愿意召集证人作证的法官。艾斯律所的律师随时能够去到任何地方质证员工。即使法官问:“你真的愿意为了这个案件飞到密歇根去吗?”他们的回答也毫不犹豫。汤姆和阿瑞安娜雇用了几位专职助手,负责回复律所发起的近四百起质证请求的相关邮件。所有人都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努力逐渐有了回报。

第一起质证是针对第一西部银行(OneWest Bank,前身是次级贷款方印地迈)的“止赎与破产专务副总裁”埃莉卡·约翰逊·塞克。印地迈向汤姆的客户以色列·马查多提起止赎诉讼,在抵押贷款转让协议、到期金额及欠款金额证明和辩护动议答辩书上都出现了约翰逊·塞克的名字,她还作为抵押贷款电子注册系统的副总裁签署了抵押贷款转让协议。布鲁克林的亚瑟·沙克法官曾经驳回了一起约翰逊·塞克牵涉的案件,因为在该案件中,约翰逊·塞克将抵押贷款转让给了德意志银行,同时又代表德意志银行出具了一份书面证明。无独有偶,约翰逊·塞克在这个案件中也扮演了不同单位的管理人员。但是据汤姆所知,没有人质证过她。  

约翰逊·塞克住在得克萨斯,2009年7月9日她专程为此来到棕榈滩。约翰逊·塞克说尽管她并不受雇于抵押贷款电子注册系统,但她有权代表该公司签署文件。实际上,约翰逊·塞克有权代表抵押贷款电子注册系统、第一西部银行、印地迈、印地迈的托管人联邦储蓄保险公司、德意志银行、纽约银行以及美国银行签字。“一时间,我只能想起这么多。”她补充说。汤姆·艾斯问她每周签署多少份止赎相关文件,她估计有七百五十份。

汤姆问:“签署每份文件,要花费多长时间?”

约翰逊·塞克骄傲地说:“我有意调整了签名,现在只要签个大写的E就可以了。一般不超过三十秒。”

约翰逊·塞克曾宣誓在服务商公司亲眼见证了整个过程,这些宣誓陈述书、文件中的相关信息以及重要事实将导致一些人失去家园。而她只给每个案件三十秒的时间。

汤姆继续问道:“你是不是签字之前没有阅读所有文件?”约翰逊·塞克回答说:“是的。”她并不知道这份文件中的数字是谁输入的,相关的记录文件是如何制作的。贷款方程序服务公司有网络专员负责质量检控,他会抽取10%的样本进行检查。约翰逊·塞克依赖于网络专员的质量审查,她自己并不复核。她承认签署文件时公证人并不在场。

约翰逊·塞克漫不经心的态度,令汤姆感到震惊。但是约翰逊·塞克只是个小兵,盲目地签署文件,只是在完成上司交代的工作。汤姆并不怪她,约翰逊·塞克揭示了以色列·马查多案件中存在的犯罪行为:原告印地迈从未拥有过本票和抵押单据,因而并不拥有代表受托人的起诉资格,却试图发起止赎。提起止赎诉讼后,印地迈想要瞒天过海,试图将抵押单据转让给自己以掩盖缺乏起诉资格的问题。汤姆立刻提交了一份驳回此案的动议。佛罗里达逾期法务集团和印地迈的律师质疑了约翰逊·塞克书面证明的真实性,试图掩盖欺诈证据。但是法官支持艾斯律所,驳回了止赎申请,并做出判决:由佛罗里达逾期法务集团支付艾斯律所30000美元律师费。尽管在本案中艾斯律所胜诉,但在其他很多案件中法官批准了止赎,对不端行为视而不见。这些止赎案件进展缓慢,汤姆和阿瑞安娜一边忙于其他案件,一边准备上诉。

2009年11月初的一天,汤姆偶然读到丽莎·爱泼斯坦写给佛罗里达最高法院的信。跟其他律师一样,他一直关注着止赎程序特别调查小组的工作,实际上,埃普丽尔已经是特别调查小组的成员之一。丽莎的信让汤姆大为震惊。她在信中说自己是一名护士,也是一位母亲,但汤姆觉得她写作能力非常优秀,应该受过一定的法律培训。他和阿瑞安娜认为,丽莎也许能够帮助他们提起上诉。他们联系到丽莎,问她是否愿意加入。丽莎接到电话时,正在一家农产品站购物,她立刻同意与他们见面。她和迈克尔一起过来了。

汤姆和阿瑞安娜感到非常震惊,不仅因为丽莎和迈克尔都不是职业律师,还因为他们居然在全职工作的情况下,掌握了如此多的知识,做了那么多的工作。阿瑞安娜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完成这些工作的?”丽莎和迈克尔耸了耸肩——他们选择了牺牲睡眠。

汤姆给他们看了几份早期的质证记录,包括埃莉卡·约翰逊·塞克那份。迈克尔和丽莎早就知道存在这种行为,但是从未见过员工同意作证。诈骗行为由此被坐实。迈克尔说:“我把这个放到网站上,给大家看看。”汤姆公布过这些质证,但是艾斯律所的网站没有大众读者。在此前的一次动议中,他们公开了这一质证内容,因此不觉得会侵犯任何权利。

汤姆又谈论了其他几个案件。其中一个,与佛罗里达逾期法务集团有关,他们出具的合理律师费证明非常可疑。签署人是丽莎·库劳洛,公证人是伊琳·库劳洛。在这份特殊文件上,她们俩一个是签署人,一个是公证人。有时丽莎·库劳洛又成了公证人。伊琳的公证书签名有很多不同的版本,有的是全名,有的只有一个大写的E,还有其他各种形式。阿瑞安娜把所有签名都放到一张长条纸上,以便比较;即便是简写的签名,看起来也不像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丽莎·库劳洛的签名也是一样。艾斯律所最近提出了质证库劳洛姑嫂的申请。

丽莎说:“我的文件上也有她俩的名字!你知道伊琳在总检察长办公室工作吗?”

“什么?”阿瑞安娜回答。

丽莎给他们看了谷歌搜索出的链接。伊琳之前在佛罗里达逾期法务集团的工作履历也非常可疑:合理律师费的评估本应是独立的,不应该来自前雇主。但在总检察长办公室就职使得整个事件上升了一个层次,艾斯律所转变了质证的想法。汤姆想知道,伊琳在经济犯罪部门的工作是否与止赎有关。阿瑞安娜怀疑总检察长办公室已经知道库劳洛在兼职做公证人。他们可以申请查询公共记录来查找她签署的文件,只要那些文件确实存在。他们还想得到她的出差记录。如果在她声称为佛罗里达逾期法务集团公证文件时,她恰好出差不在本州,那么就能判定这是严重的伪造证据行为。

迈克尔更关心库劳洛姑嫂每份文件能得到多少报酬。“签个名能赚两三美元,一星期好几千?而且她还有助理检察官的全职工作?那可真是一大笔钱啊。”

会面之后过了几天,汤姆·艾斯把约翰逊·塞克的质证记录发给了迈克尔。11月15日,迈克尔在《止赎欺诈》网站上将其公布,标题为“质证大公开:埃莉卡臭名远扬”。他加入了艾斯律所要求对其处罚的诉求,因为她提交了“完全不尊重事实”的文件。

当该州的马特·韦德纳读到这份质证后,他也产生了同样的怀疑。此前,马特的博客基本上都是一些简短评论以及标题夺人眼球的文章,诸如“抵押贷款条款修改、圣诞老人和其他童话”“股市就是一个庞氏骗局”等。他之前在博客上转贴过法院判决,但从未贴过质证记录。通过该州的律师人脉以及埃普丽尔的邮件列表服务,马特能够得到很多类似的质证记录。大家可以通过他的博客读到这些质证记录,而不只是阅读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说。马特主张司法透明——所有法庭上发生的事情,都应当公开。如果披露这些信息能给银行施加压力的话,那就更好了。马特也在他的网站上转贴了约翰逊·塞克的质证。1月,他与汤姆·艾斯针对这次质证做了一番讨论,并根据讨论内容写了一篇大作。马特告诉汤姆:“天啊,他们简直就像机器人一样。”在这里,马特指的是那些签署人。马特在文章中作了总结:

在绝大多数用到这些文件的案件中,签署人没有法律依据能够保证文件中所述为真。从这些“机器签署人”的质证中,我们能够知道他们并没有阅读文件,本应目睹文件签署的公证人和证人也并不在场。

一些律师不喜欢“机器签署人”这个专有名词——这个词淡化了犯罪程度,听起来像是一个自动化省力装置而非不当的法律程序——但它逐渐流行起来。

与此同时,在库劳洛案件中,佛罗里达逾期法务集团玩起了和埃莉卡·约翰逊·塞克同样的把戏。首先,佛罗里达逾期法务集团拒绝了提供律所和库劳洛两人联系记录的要求,说那些记录属于“特许和机要内容”。他们反对库劳洛姑嫂接受询问,认为这是“审前盘问”。阿瑞安娜给佛罗里达逾期法务集团的相关负责人发了一封邮件,问他们是否是库劳洛的代理律师;他们回复说是。但是库劳洛姑嫂本应是独立专家。汤姆指出这样不合适,佛罗里达逾期法务集团又回答说“根据进一步调查,公司决定不代理库劳洛姑嫂”。之后他们撤回了所有库劳洛姑嫂签署的证明文件,辩解说现在没有必要质证库劳洛姑嫂了。

作为一些公司不法行为的事实证人,艾斯律所传唤了丽莎和伊琳·库劳洛,佛罗里达逾期法务集团也牵涉其中。库劳洛姑嫂雇了库劳洛律所的约翰·库劳洛(伊琳的丈夫,丽莎的哥哥)作为代理律师。艾斯律所安排了听证会迫使伊琳和丽莎作证,同时提出查看公共记录的申请,要求查看总检察长办公室有关伊琳受雇于佛罗里达逾期法务集团的任何交流信息。这条鱼正在奋力摆脱钩子,但是汤姆和阿瑞安娜十分耐心地收回鱼线。当然,他们一直将这些最新进展告知新同事迈克尔和丽莎。

在北卡罗来纳州,马克斯·加德纳正站在法庭外与一家大型抵押贷款公司的副总热烈交谈。“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那位副总怒喝道,“整个国家会被你摧毁。如果你不停手,我们就让国会修改法律。”

马克斯仔细思考了一下,回答说:“我们也想修改一些法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