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八个故事 鱼子酱

18 第十八个故事 鱼子酱

“你有没有吃过真正的鱼子酱?”

派对上,一个女人问我。那是一家小型录像带公司举行的小型派对,女人是会场内十名派对女郎之一。

我把放了染成红色的廉价鱼子酱的开胃饼干放入口中,她把兑水酒的杯子递给我时,这么问我。

“这是假的鱼子酱吧?”

她指了指开胃饼干,再度问道。我摇了摇头,把苏打饼干吞了下去,喝了一口兑水酒后,告诉她,这也是鱼子酱。

“我对这方面也不是很了解,好像在国外,只要是用盐腌渍过的鱼卵都叫鱼子酱。”

“是吗?”女人一副沉思的表情。

“我记得他们把鲑鱼卵也叫成鱼子酱,baked potato with caviar,就是把鲑鱼卵放在烤过的马铃薯上。”

“会不会有腥味?”

“但配啤酒很好吃。”

“你在哪里吃的?”

“在中西部。”

“中西部?”

“就是爱达荷州和蒙大拿州那一带。”

“你经常出国吗?”

“因为工作的关系。”

之后,我们不再讨论鱼子酱的话题,因为我问她“一直和某一个客人聊天没问题吗?”所以,我们就聊起派对女郎的工作内容。其实,我对这种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这种派对实在太无聊了,没别的好谈的。女人原本在九州岛博德市的一家酒店上班,来东京投靠朋友,做起了派对女郎。她做这一行还不到一个月,一个红牌派对女郎要去好几个会场,收入十分可观。但还没有走红的女孩每隔两三天,才有一份廉价的工作。我问她什么是廉价的工作,她回答说,就是像同学会般的派对。她带着九州岛口音告诉我,因为服装必须自备,花费很庞大;还告诉我可以在日本买到最便宜的礼服价格;还有女人的年龄和容貌决定了女人的等级。因此,对她来说,需要发挥谈话技巧的酒家女工作更困难;最令她感到遗憾的,是无法发挥在博德的酒店工作三年学到的许多经验。她说话的样子,似乎对谈话感到极度饥渴。我想,她应该缺少交谈和发牢骚的对象。

我问她现在住在哪里,她说住在朋友的高级公寓,地点就在我公司附近的私铁沿线。我递了名片给她,叫她想见面的时候打电话给我。

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她的电话。

我讨厌对着电话讲很久,就约她出来见面。她说没有出租车钱。她可能在喝酒,舌头有点打结。

“你要不要来我住的地方?”

“那不是你朋友家吗?”

“她不在家。去旅行了。”

“现在已经半夜一点了。”

“但是我睡不着。”她说。可能是她在当酒家女的时候,每天和客人一起喝酒到天亮,所以现在身体还无法产生睡意。

她住的公寓位于排列着好几栋木制员工宿舍的小路深处,五层楼的房子好像是专为一辈子与快乐、奢侈无缘的上班族家庭打造的。老旧的建筑没有电梯,楼梯口堆着幼儿的三轮车、坏掉的瓦斯炉和捆成一叠的旧报纸。

有些家中还亮着灯光,敞开的窗户里飘来咖喱的味道。

“对不起,你很快就找到了吗?”

她拨了拨头发,身上穿了一件胸前印着史努比的T恤,一件水洗牛仔裤。她全身散发出洗发水和香皂的味道。

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井然有序,家具、摆设和餐具等生活用品似乎都是在百货公司特价大甩卖期间凑齐的。变成褐色的榻榻米上放着手感很差的塑料地毯,她正坐在地毯上喝着日本威士忌公司制作的一种酒瓶造型很丑的波本酒。原来这种酒是给这种女人喝的,我不禁暗自想道。她叫我和她一起喝,但我还是决定喝冰箱里唯一的一罐啤酒。

“你朋友去哪里玩?”

墙上挂着一幅游艇的拼图。

“温泉。听说是去伊豆。”

“原来是和男朋友去泡温泉了,你是不是很羡慕?”

“不是和男朋友去玩,是员工旅游。”

她已经卸了妆,指甲和肌肤看起来都很不健康。由于喝酒的关系,她的脸颊红红的,眼神涣散无力,牙龈的颜色也很暗。不一会儿,她伸展. 着脚趾告诉我,房子的主人不是她朋友,而是她姐姐。

“我姐姐结婚后就住在这里,一年半前离婚了。通常在离婚后,不是都会搬离原来的地方吗?但她说离婚是因为她忍耐力不够,所以要留在这里反躬自省,已经在这里住了四年。”

“你和你姐姐像吗?”

“我不觉得,但别人似乎认为我们很像。”

合成板的餐具架上放着许多纪念品。有北海道的北狐人偶、冲绳的小型编织物,还有模仿奈良寺庙的摆设,应该是她姐姐每次参加员工旅行时搜集的。我想象着一个离过婚的平凡女人,在观光景点经常可以看到的礼品店内购物的情景,那幅画面散发出一种淫荡的气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但请你不要认为我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因为我有点醉了。我想知道,对男人来说,是不是有的女人比较有感觉,有的女人比较没感觉?”

“你是指做爱吗?”

“对。”

“嗯,的确有合得来合不来的问题。”

“但无论和哪一个女人做爱,该出来的东西不是还是会出来吗?”

“并非只要出来就好。如果只是出来而已,靠自己的手就可以搞定。”

“我真的很担心,你知道吗?我已经这么大了,到目前为止,只交过三个男朋友。这样很奇怪吗?我还有一个奇怪的问题,在生理期的时候做爱会怎样?”

“什么怎样?”

“男人会感觉舒服吗?”

“我不喜欢。但如果很爱很爱一个女人,应该不会计较吧。”

“我没办法。”

架子上放着手提音响。那是十年前的款式,扩音器和调谐器连在一起。我看到一张《妈妈宝宝的家庭古典音乐》唱片,包装上的照片是在摇篮内沉睡的外国婴儿。

“不过,其中有一个人很能干,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他说他是贸易公司的职员,住在东京,经常出国。男人喜欢女人用嘴帮他那个吗?对我来说,那是前所未有的体验。那个人已经有家室了,我们酒店的其他女孩子都劝我不要和他交往。”

“你们交往了很久吗?”

“说是交往,其实只是他每个月来博德一两次而已。但他每次都会住我家,也把衣服放在我那里,差不多持续了四年。”

“你们分手了吗?”

“说起来很奇怪,有一次刚好遇到我生理期,我就为他口交,甚至没有先擦一下。他欣喜万分,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这么服侍他。他真的很高兴,送我一罐鱼子酱。他说是真正的鱼子酱,很少有地方卖,他是特地去纽约买给我的。”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四盎司重的鱼子酱。

“这是真的鱼子酱吗?”

那是苏联生产的,暗灰色的纯正鱼子酱。

“这在纽约的免税商店,差不多要卖两百美金。”听我这么说,她立刻喜形于色。她从厨房拿来一支汤匙,把盖子撬开了。

“你在干吗?”

“我们来吃。”

“你不是珍藏着吗?”

她不听我的劝告,用汤匙柄把盖子打开了。

“这是五年前的。还能吃吗?”

“用盐腌过的,应该没问题吧?”听我这么一说,她用汤匙装了一大口放进嘴里,喃喃地说:“好奇怪的味道。”

我也吃着五年前的鱼子酱。虽然有点咸,但味道没有变质。

“为什么突然打开来吃?”我问。

“因为,我第一次遇到懂鱼子酱的人。”她说。

我们只花了五分钟,就把鱼子酱吃完了。她仔仔细细地把空瓶子洗干净,放在北狐人偶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