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个故事 咸蛤蜊

6 第六个故事 咸蛤蜊

曼哈顿四十五街第五大道和美国大道之间,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China Cafe”。

我去采访全美网球公开赛时,发现了这家餐厅。全美公开赛在皇后区的法拉盛草地⒈的国家网球中心举行。看完最后一场比赛,回到曼哈顿就十一点多了。⒈法拉盛草地(Flushing Meadow),美国纽约皇后区内的一个区域,近年来逐渐成为亚洲裔移民特别是来自中国大陆、中国台湾、韩国等地的移民聚居的地方,并发展出具有浓厚东亚风味的商业圈。

一般的餐厅在晚上十一点早就打烊了,只剩下比萨店、快餐店,不然就需要去下城区。

因此,“China Cafe”的存在就显得弥足珍贵。那是我搭出租车时偶然发现的一家餐厅,镶在店名周围的黄色霓虹灯十分漂亮。

店内的气氛不像是咖啡厅,客人几乎都是刚下班的台湾打工仔。我连续七天都去这家餐厅报到,从来没有看到白人或其他日本客人。这里的招牌菜,是一道名叫“石头火锅”的肉类料理,很像涮涮锅。每到星期五或星期天晚上,有许多携家带眷的客人来这里享用这道料理。

这道“石头火锅”首先用大量的油炒蔬菜,接着再炒牛肉,将蔬菜和牛肉加入汤烧开,再用蛋黄、蒜泥和蚝油制成的沾酱蘸着吃。

许多地方都有中国餐厅和韩国餐厅营业到深夜,那些餐厅的服务员和厨师总是满脸疲惫。他一天至少要工作十五个小时。去舞厅和俱乐部狂欢后,在凌晨三四点走进店里,经常可以看到他们趴在桌子上睡觉。

“China Cafe”有一个服务员叫安,她和其他女服务员的五官不太一样。

“你是中国人吗?”

“对。”

“是台湾来的吗?”

“我是从香港来的。”

“你真漂亮。”

“谢谢。”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交谈。

安很像我在电影中看到的慈禧太后。

我连续七天造访那家餐厅不光是因为安的魅力,还因为没有受到美国风味影响的中国台湾料理令人垂涎。

那里的香肠和油豆腐十分正宗,最令我欲罢不能的,就是咸蛤蜊。将小颗的生蛤蜊浸泡在大蒜酱油内腌制两天,就大功告成了。

打工仔都是靠一盘咸蛤蜊配饭,打发一顿晚餐。

装在盘子里的蛤蜊呈茶褐色,滑滑的。我从小在海边长大,却从来没有吃过生的蛤蜊。

和我一起去采访网球比赛的摄影师在第三天就因为无福消受这种刺激的味道而逃跑了,我只好和另一位制作音乐录像带的朋友每天晚上喝着青岛啤酒,配生蛤蜊。

第四天,朋友的三位伙伴也加入我们。他们分别是美籍的舞厅照明设计师、照明设计师的女朋友和德籍摄影师。

照明设计师还开了一家利用老旧牵引船改造的海上俱乐部,他的女朋友长得和葛丽泰,嘉宝一模一样。德籍摄影师理着一个大光头,身高将近两米,他的摄影集极其真实地反映了西柏林十几岁少年的颓废生活,在母国遭到禁止发行。

我像往常一样点了青岛啤酒,安却满脸歉意地对我摇头说,已经卖完了。台湾打工仔几乎不喝啤酒,餐厅里的啤酒根本不可能卖完。一定是老板看到我的朋友和他的伙伴的样子,判断卖酒给他们很危险。无奈之下,我朋友只能去外面买啤酒。

在此期间,一直在和我聊天的安被其他女服务员痛骂了一顿。在那家餐厅,我被视为只点高级料理的有钱的日本媒体人,看到我每天都送巧克力和T恤给安,其他女服务员当然会心生嫉妒。安白天在纽约市立大学读计算机程序的课程,但她利用少之又少的自由时间,和我在中央公园散步,我们也曾经去酒店的咖啡厅喝茶。

安和我以前交往的女人不同,除了不动产投资以外,几乎对任何事都缺乏兴趣。她梦想借由不动产投资一攫千金,在佛罗里达或是其他海岸盖一幢别墅。和她聊绘画、小说、电影、网球和音乐的话题,她总是意兴阑珊地默默倾听,但只要提起不动产投资的资金运用,或是皇后区的投价值、公寓的共同经营和房屋税之类的话题,她就会兴致勃勃地聊个不停。

不知道是否为了报复店家不供应啤酒,我的朋友买了了四打爱尔兰啤酒回来。三个白人拼命灌啤酒,由于他们吃惯了美式中华料理,这家餐厅没有一道料理合他们的胃口。他们才尝一口海蜇皮,就马上吐了出来;吃海参的时候又皱着眉头;看到写着“chemical egg”的皮蛋,又开始诅咒东方文化;看到咸蛤蜊,一闻到味道,就露出厌恶的神情,叫我端到旁边的桌子去吃。

我和我的朋友说,你们这些白人,假装很向往东方文化,其实却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继续吃我们的咸蛤蜊。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汉堡更穷酸的构想了。你们虽然也了解这一点,却对伟大的亚洲到底有什么一无所知。”

我的朋友每隔一秒,就把滑滑的蛤蜊肉丢进嘴里,对他的朋友说道。

“你们有没有看到‘AREA’这个星期的设计?在一楼的展示区,不是有模仿日本庭园的设计吗?我和这位写小说的朋友看到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AREA”是一家很有名的舞厅,每个星期都会设计一个主题,并根据这个主题改变店内的装潢。

我们去的时候,看到玻璃展示区内设计出一个铺着沙子的庭院。脸搽得白白的、一身禅僧打扮的白人正在沙子的表面画图。虽然知道是在模仿龙安寺,但这种稚拙的程度看得我们直摇头。

“你说你受到三岛的作品影响,”我朋友甩着皮蛋,对那个德国人说:“我从你的作品中没有看到三岛,而是看到了莱尼·里芬斯塔尔⒈的影子,你们白人的智慧只是对不解的东西表示出兴趣而已,三岛很不错,谷崎很棒,沟口是天才⒉,全都是附庸风雅。当然,我们日本人也很缺乏原创性,不过,以鸡蛋的烹饪方法来说,皮蛋几乎已经算是奇迹了。如果说,这个皮蛋是我们人类,那么炒蛋根本就是白垩纪的恐龙。”⒈菜尼·里芬斯塔尔( Leni Riefenstahl,1902-2003),德国女演员、导演兼电影制作人,以其电影美学与对电影技巧的深刻掌握著称。⒉分别指作家三岛由纪夫、谷崎润一郎和导演沟口健二。

三个白人嘻皮笑脸地听着。

德国人一边摸着光头,一边说:“我们并不是对东方一无所知。如果因为我们不敢吃皮蛋就认定我们一窍不通,那你就错了。我的摄影集当然比较接近莱尼,而不是三岛。‘AREA’的装潢是我们不认识的白痴的杰作,怎么可以和我们混为我们一谈?”

“那你们到底懂什么?”我的朋友问。德国人回答说:“女人的阴道。”

“明明湿透了,却仍然紧得要命。”

他小声地说道,我忍不住看了安一眼。

回日本的前一天晚上,我和安一起去看了音乐剧《阿根廷探戈》,吃了意大利料理,在爵士俱乐部喝了两瓶香槟,走进了酒店的房间。安一边聊着要进行多项不动产投资绝对需要运用计算机,—边脱下衣服,直到身上只剩下黑色内衣裤:却拒绝和我上床。

“不行,我刚堕胎。不过……”

我看着安清秀的脸在我肚脐附近激烈地移动,想象着这个女人堕胎第十一天的阴道。我想,应该和巨大的生蛤蜊很相像。

半年后,当我再度造访纽约时,“China Cafe”已经倒闭了。

安到机场来接我,当我提到因为电影工作的关系,要在这里住半年,却吃不到蛤蜊,有点难过时,她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说:“我做给你吃。”

听说,做咸蛤蜊的蛤蜊一定要绝对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