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Ⅱ言语[1]炼金术

谵妄Ⅱ言语[1]炼金术

与我有关。我的种种疯狂中一种疯狂的故事。

很久以来,我自诩主宰了一切可能存在的风景,我认为绘画和现代诗如此驰名原也十分无谓。

我喜爱愚拙的绘画,挂帘,装饰品,街头卖艺人的小布景,招牌,民间彩绘;我喜欢过时的旧文学,教会的拉丁文,不带拼写文字的色情书,描写我们老祖宗的小说书,童话,儿童看的小书,古老的歌剧,无谓的小曲,朴素的诗词。

我总是在做梦,梦到十字军远征,不涉及他人的冒险旅行,梦到那没有历史的共和国,被镇压下去的宗教战争,风俗大变革,种族大迁徙,大陆移位:对这一切美妙神奇,我都信而不疑。

我发明了母音的色彩!——A黑,E白,I红,O蓝,U绿[2]。——我规定了每一个子音的形式和变化,不是吹嘘,我认为我利用本能的节奏还发明了一整套诗的语言,这种诗的语言迟早有一天可直接诉诸感官意识。至于如何表达,我还有所保留。

首先,这是一种学习。我写出了静寂无声,写出了黑夜,不可表达的我已经作出记录。对于晕眩惑乱我也给以固定。

————

远离了飞鸟,畜群,村女,

榛林围着一片石楠丛沃土,

午后柔绿的薄雾中我屈膝俯身,

有什么可以供我掬饮?

在青青的瓦兹河我喝到了什么,

——无声的小榆树,无花的草地,荫蔽的天空!——

我离开亲切的茅屋举起黄葫芦瓢畅饮?

是黄金水喝得人热汗涔涔。

我打制一块古怪的旅店招牌。

——一阵风暴从天空隆隆驰过。

黄昏,林中溪水消失在纯洁的沙地上,

上帝之风向着池水吹拂冰雹;

我哭,我看见黄金——竟不能一饮。——

————

夏日清晨四点钟,

爱情的酣眠还在延续。

在绿绿的树荫下

欢乐之夜的气息渐渐消失。

木匠在远处工场里,

在埃斯佩里德[3]阳光下,

衣袖卷起,

已经在走动。

在布满青苔的静谧的沙漠里,

他们在打制精美的护壁板,

护壁板上

城市将漆饰假的天顶。

噢,给这些可爱的工人,

巴比伦国王的臣民,

给他们的灵魂都戴上王冠,

爱神!暂先把情人放开。

牧羊人的女王

给工人送来烈酒,

愿他们的力量得到宁息,

且待到正午到海里去海浴。

————

诗中的旧辞古意,在我的言语炼金术中占有重要地位。

我已经习惯于单纯的幻觉:那分明是一座工厂,我在那里却看到一座清真寺,天使组成的击鼓队,天宇路上驰行的四轮马车,沉没在湖底深处的厅堂;还有妖鬼魔怪,还有种种神秘;一出歌舞剧的标题在我眼前展示出种种令人惊骇的景象。

我用词语幻觉解释我各种像中了魔法那样的诡论!

最后,我终于找到我精神迷乱的神圣性质。我在沉重的热病控制下变得闲散空放:我羡慕动物的至福——尺蠖,再现了灵薄狱[4]的无邪,鼹鼠,是童贞的睡眠!

我的性格变得乖戾激奋。让我借用某类抒情曲,向人世告别:

高塔之歌

最可珍爱的时间,

快来,快快到来。

我忍耐,这样有耐性,

把一切都已忘怀。

恐怖焦虑,还有痛苦,

一总都送它上天。

不洁的病态的焦渴

使我的血脉发黑变色。

最可珍爱的时间,

快来,快快到来。

一片芳草地

弃之于遗忘,

在肮脏的飞虫

嗡嗡闹声中,

生长又开花

莠草发出芳香。

最可珍爱的时间,

快来,快快到来。

我喜爱沙漠,烧毁的果园,破落的店铺,泛味的酒。我步履艰难徜徉在恶秽发臭的小巷,我双目紧闭,在火之神太阳下曝晒。

“将军[5],如果你在毁圮的城堞上还留有一尊旧炮,就请用干土块轰击我们。对准华丽的商店大玻璃窗轰击!往沙龙内部轰击!让全城吞咽灰尘。让排水管都氧化生锈。让闺房都充满灼灼如焚的红宝石粉末……”

蠓虫小蝇在小旅店的便池上飞舞,小飞虫最喜欢琉璃苣[6],快射出一道白光把飞虫驱散!

饥饿

我若是有胃口,

只想吃泥土和石头。

午餐我一直在吃

空气,煤铁,岩石。

我饿得头昏目眩。饥饿,

声响的牧场,平息,平息。

去吮吸那旋花植物

令人心花怒放的毒汁。

吞吃那敲碎了的石块,

教堂的古老的方石;

昔日洪水遗下的卵石,

抛在灰色山谷里的面包。

————

狼在绿叶丛下嗥叫,

吐出它饱餐家禽的

五色缤纷的彩羽:

和狼一样我也在空自消耗。

青青蔬菜和果实

等待着去摘采;

篱边的大蜘蛛

只知吞食紫堇花。

让我睡去!在所罗门

祭坛前把我加火烹煮。

汤汁在铁锈上流溢

和塞德隆[7]混成一处。

总之,啊,幸福,啊,理性,都好,很好,我要把蓝天从天空划分出来,蓝天也是青黑的,可是我却活着,自然之光里面也有金光闪烁。我采用滑稽又迷狂的表现手法,从欢乐引向可能:

找到了!

什么?永恒。

那是溶有

太阳的大海。

我不朽的灵魂,

察看你的意愿,

纵然只有黑夜,

白昼也如火炽。

所以你摒弃

人类的赞许,

共同的奋起!

你任自飞去……

——从来没有希望,

也没有orietur[8]。

科学和坚忍,

苦刑是一准。

没有明天,

炭火如锦缎,

你的忠忱

是你的义务。

已经找到!

——什么?——永恒。

那是溶有

太阳的大海。

————

我变成了一幕神奇壮美的大歌剧:我看一切存在的人都注定有福:行动不是生活,是败坏力量的一种方式,一种神经混乱。道德是脑髓的缺陷。

一个存在着的人,我认为应该给予他多种其他的生活。这位先生所作所为如此,他并不自知:他可以算是一位天使。这类家庭其实是一窝狗。我要在大庭广众之中高声说话,我偏要选取他们的其他生活中的一个方面,放声谈论,公开说出来。——所以,我竟爱上了一头猪。

这决不是出于怪癖的诡辩,也不是狂妄的诡论,——这种疯狂人们已经严加约束,这种疯狂我倒还没有忘记:我可以把那种胡言乱语、种种诡辩从头至尾复述一遍,那个体系我已经了若指掌。

我的健康受到威胁,遇到了危险。恐怖时代已经到来。我一睡就沉睡多日,起来以后,许多最悲惨的梦境依然在继续。我已经成熟到可以死去,我的软弱、缺陷沿着一条危险的道路把我引向世界和黑影与旋风的国土西梅里[9]的交界处。

我大概还有一段路程要跋涉,我需要把聚集在我头脑中的魔狂驱散。我爱那大海,仿佛它可以把我一身污秽洗净,我看见给人带来慰藉的十字架从海上升起。我是被天上的彩虹[10]罚下地狱的。“福祉”毕竟是我的命运,我的悔恨,我的蛆虫:我的生命是那么广阔,不会永远献身于力和美。

福祉!它的利齿,对死来说是温柔的,在最阴暗的城市,雄鸡报晓的时候,——ad matutinum, au Christus venit[11],——向我告知:

季节啊季节,古堡啊古堡!

哪有灵魂纯洁无瑕?

幸福无人可回避,

我已作出神奇的设计。

向它致敬,致敬,致敬,

高卢雄鸡高唱黎明。

啊!我还有什么企求:

自有幸福承担我的生命。

这种幻美夺去人的灵魂

和肉身,又耗散了精力。

季节啊季节,古堡啊古堡!

可叹可叹,它匆匆逝去,

死亡的时刻跟着来临!

季节啊季节,古堡啊古堡!

————

这一切都过去了,完了。今天,我知道我要向美致敬。

* * *

[1] 言语(Verbe),古义为言、语言,基督教神学称之为“圣言”,甚至说言先于世界即有(《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一句:“太初有道”)。本篇所述,有关一种新的诗学观念。参阅后附兰波致伊藏巴尔、德莫尼两封书信。

[2] 兰波有着名的十四行诗《母音》(1871)。

[3] 埃斯佩里德(一译赫斯珀里得斯),希腊神话中金苹果生长之地。

[4] 灵薄狱(limbes):处在地狱边缘,未受洗礼的儿童死去,灵魂即到灵薄狱,等待上升天界。

[5] 指火之神太阳。

[6] 琉璃苣,据说中世纪以之为医治肺病的良药。

[7] 在耶路撒冷城下流过的河流。据《圣经》记载,最后审判的号角将在塞德隆河谷吹响。

[8] 拉丁文:(太阳)东升,新生,指引。

[9] 西梅里(Cimmérie):冥界。

[10] 彩虹(arc-en-ciel):在《圣经》中是上帝与下界立约的象征。

[11] 拉丁文,意为“去晨祷,基督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