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斯聘拉色致基伯特书

列斯聘拉色致基伯特书

亲爱的朋友!我从阿佛斯(Orpheus)而来。他使我的心灵温柔而安静。我已经流过眼泪但没有痛哭。我的痛苦是和缓的,每念及你,我的悲伤即消失了。我的思想均集中于你的身上别无他念。我哭念死者,但我的爱情是注在你的身上。

我的一颗心儿得兼顾二者。

何等奇妙的艺术啊!必是一种神的惠物!音乐必定是一个雅致的人发明来安慰不幸者的。

亲爱的朋友,一个人对于不可挽救的痛苦除掉找镇痛剂以外,别无办法,而全世界对于我的心有三种镇痛剂。我的爱人啊,最有灵效的是你。你可以减去我的痛苦,你使我心醉,使我将过去与未来都忘记了。在一切药方中除掉这种最好的外,就要算鸦片烟,此物对于帮助我抵抗失望很有价值。

它的效验是关于生理上的,然我却不可一日无此君。第三种是音乐,它扫荡我的忧愁,它对于我的血中和全身注入一种快乐。一种很宝贵的音调,我差不多可以说,我忘却我的悲哀与不幸了。当我一生最快乐的时期,音乐对于我真正没有现在这样有价值。

亲爱的朋友,在你出发之前,我没有一次到阿佛斯去。我没有这种需要。你在我这里,你刚才在我这里,我等待你来——这是我的生活的内容,这就足够了。可是我现在呻吟憔悴于荒野之中,受失望与精神痛苦不断的袭击,必须借助于一切方法来援救我。然此等方法对于损害我生命的毒物,是何等软弱无力啊!

亲爱的朋友,一种内在的声音细细地向我说:当你见着他,你的生命将再有价值,你的忧愁也将不至于不能忍受!即使这只是一种幻想,也是好的,因为这当为最后的幻想。格里朗(Crillon)伯爵来听音乐剧,坐在王家包箱内,他和成千的格里朗家人都在此处。我照常坐在我的包箱里面。我见着他的夫人。她像平常一样和我招呼,并不讨厌。伯爵到我的包箱来访我,我们对于他的事业闲谈了一会,对于他的夫人却很少说及。一种大财产就是一种大负担。他在美洲有厂店,也有诉讼。他总是忙的。因此虽可获得利益,但这不是一种理想的事业。幸福并不藏在大财富中。幸福在那里呢?幸福是在一个孤寂而笨拙的学者的工作室中。或者是在工厂头等的手工业者中,他们是作工而不致劳顿过度的。或者是在忠实的农民中,他们是有许多儿女和一种相当收入的。地球上其余的部分是充满了愚人蠢人和无赖汉。

我读过一部关于戏剧的书,殊不见佳。然内中也有几点是优美的。我为你留着此书。

全世界是惨淡无光的。我对此大为欣慰。我常常想在门上这样写着:进来的是向我致敬意;不进来的却使我欢喜!

马蒙特尔(Marmomtel)君向我请求,在我这里朗读一种新的音乐喜剧。他来了,我们的听众凡十二,大家愿听《老新萌》(Alter Junggeselle)。这是剧的名称。第一出的开幕使我觉得纷乱笨拙。我所遇到的全出于我的意思之外,你知道么?我没有听见一个字。剧中的人物以及剧中的材料,就是绞死我也一点说不出来,这是实在的。我退了出来,当时说出实话,并且觉得为时不久。当我听见同伴重复高声闲谈时,我真正惊讶起来了。

自从我的注意力不能够集中于何事何物以后,我最喜高声朗诵。此举使我自由自在。在对谈中,自己虽绝不参加,常是彼此互相吵闹,特别是那些想争胜的人喜欢吵闹。这是令人最难堪的。你当相信,我最爱和你或恰斯特卢(Chas-tellux)的骑士闲谈。

晚安呀!现在是应让你休息的时候了。我在火车中为写此信。音乐剧的日期是我舒畅胸怀的日期。我独自在剧场,将家中的北京日报紧紧锁着。达列伯特(D'Alembert)已经见过那"小丑"。"小丑"对他所说的笑话比"阿佛斯"为多。各有各的长处,我雅不欲对于不同的风味加以争辩。各有各的好处。现在作别了!明天再会!

一七七四年十月十四日星期五晚间

我的亲爱的朋友,我爱你。这是对我的忧愁的唯一药剂。

只有你能够将此药剂变成毒药,而且这种毒药是一切毒药中最厉害的。

唉,我实难于生活了,我差不多要哀求你以慷慨和怜悯的心怀将此药剂送给我。我的困苦的生死存亡的争斗即将使你的精神感受痛苦,只有此药剂一定可以止住这种争斗。

唉,我的亲爱的朋友,我的最后的安定都由你所赐,你要做到这一着。你要以高尚的心情来做这一着!你如果狠着心肠!我便灭亡了。

祝你好!

一七七六年五月星期二日点钟

我的亲爱的朋友,你是太好了太可爱了。你要使一颗因忧患重重而破碎的心复行活泼起来。我感觉到你的志愿的全部价值,但我不复配有此了。

有一个时候,我为你所钟爱;即无复他愿。在这种爱情中我的悔恨也许要消失了。这种悔恨的辛酸苦楚至少要变为欢悦,因为我尚希望生存。到了现在我只愿死去。我对于曾经失去的东西,没有找着补偿,没有找着甜蜜的安慰……我的爱人,这就是我在我的心灵中找着出来反对你的唯一的悲惨感情。这是你曾经带给我的一种不祥的命运。这是曾经使我流泪并且受苦的,末了,我竟因此而灭亡了。

我很愿认识将来的命运。我愿你——就你的才能看——能够快乐。你的品格和性情都不会使你深陷于不幸之中。

我于一点钟接到你的信。我恰恰患很厉害的热玻为读此信费去多少力量和时候,我不能告诉你。但我不愿意让它白白地放着。这种劳神的读信几乎使我陷于昏迷之境。

我希望今晚得到你的消息。

我的亲爱的朋友,我祝你好。我如果仍有生存之望,我愿意重新爱你。但我的生命是过去了。

(一七七六年五月)星期六日四点钟

按:此信系作者死去之前不久写就的。

注:

列斯聘拉色(1731-1776年)是法国着名的才女,她的家为当时巴黎学者聚会的中心点。她本患肺病,更因不能获得基伯特充分的爱情,烦闷而死。

列斯聘拉色今译朱莉·莱斯皮拉斯(Julie VonLespinasse, 1731-1776),法国才女,收信人基伯特Hioppolyte Von Guibert可译伊波利特·基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