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封信

好吧,亲爱的母亲,现在我将继续叙述我悲伤的经历。

我擦干眼泪以后,走进屋子,开始独自沉思,我最好该怎么办。有时我想离开这个宅第,到下一个城镇去,然后再等待机会到你们那里去;可是接着我又打不定主意,他给我的东西我是带走还是不带走,以及怎样带走;有时我想把它们留在身后,只穿身上的衣服走。但是这样我得抄一条小路,走两英里半才能到达那个城镇;我穿着得十分漂亮,可能会遭殃受害,几乎跟我想要避开的那个祸害一样糟糕。然后,我想,人们可能会谣传说,我是因为偷窃了东西才不得不逃走。把一个坏名声带回到亲爱的父母身边,那确实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啊,我真但愿能重新穿上我灰褐色的土布衣服和其他简陋朴实的衣服!在善良老夫人在世的日子里,当我还不满十二岁时,你们就是让我穿着这些衣服到这里来的。有时我想把情况告诉杰维斯太太,听听她的意见;但是这时我又想到主人要求我保守秘密的命令;而且我想,他也许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绝不会再进行类似的尝试了,这有谁知道呢?可怜的杰维斯太太出于不幸才依靠他生活的,若让她为了我的缘故而招惹他不高兴,那将会是一件可悲的事。

我在卧室里一会儿思考,一会儿哭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在这种左右为难的境况中度过了晚上以前的一段时间。我不想去吃晚饭,请求他们原谅。这时杰维斯太太走到我跟前,说:“为什么我得没有你陪伴而独自吃晚饭?帕梅拉!喂,我看你有什么烦恼的心事啦,快告诉我是什么?”

我请求她允许我在夜间跟她一起睡觉,因为我怕鬼怪,而鬼怪是不会伤害像她这样好人的。“这是个可笑的借口,”她说,“为什么你以前不怕鬼怪呢?”〔我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她又说,“不过我真心诚意欢迎你来跟我一起睡觉,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只是你要下楼去吃晚饭。”我请求她原谅我不去吃晚饭,我说:“我刚才哭了,其他仆人们进进出出的时候会注意到这一点;杰维斯太太,当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什么事情也不会向您隐瞒。”

她十分善良,就迁就了我;但她很快就上楼来睡觉;她告诉女仆说,她要和我一起睡,因为她睡眠不好,想让我念书给她听,使她听着睡去;她说,她知道我喜欢念书。

当我们单独在一起时,我把经过的一切情况都告诉她了。当我把各种事情反反复覆考虑过之后,心想,虽然他命令我不许讲给别人听,但如果他真知道我已经告诉她了,那也不会比现在坏;因为我担心保守这种性质的秘密,我自己就会得不到善良的忠告,而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这种忠告;而且我把秘密保守下去还会鼓励他认为,我对这件事并没有像我理所应当地那样憎恨它,更坏的秘密我也能保守,那样就会怂恿他下手对我干出更坏的事情来。我这样想对吗,亲爱的母亲?

杰维斯太太不由自主地和我一道簌簌落泪,我们的眼泪都流在一起了;因为我把经过情况告诉她时一直在哭泣,并恳求她给我出主意,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还把父亲的两封来信也给她看了,她称赞信的立意正直,文字也写得很好;她还向我谈到你们一些令人愉快的事情。

但是她请求我不要考虑辞退职务这个想法。“因为你表现得这样坚贞不屈,”她说,“他十之八九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因而绝不会再对你做出类似的事情来了。不过,亲爱的帕梅拉,你漂亮的容貌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使我担心挂虑,因为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也会爱上你的。”她喜欢这样说。她但愿自己有财力过独立的生活,那样她就会购置一座属于她私人的小房屋,而我就可以像她的女儿一样跟她住在一起了。

你们曾经嘱咐我接受她的忠告,所以我就决定在这里留下来,看看情况怎样发展变化,除非他要把我撵走,那当然又当别论。亲爱的父亲和母亲,我希望,我决定留下来并非忤逆不孝,要违抗你们;倘若我想违抗,那我就不能指望得到你们的祝福,并得到你们为我祈祷的良好结果了。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十分悲伤,并开始写我的长信。我已跟你们说过,他看到我写信,就对杰维斯太太说,那个女孩子老是在瞎写东西,我想她可以找些其他事情做做,或这一类内容的话。我写完信以后,把它放在已故夫人化妆室的梳妆台下面;除了主人之外,只有我和杰维斯太太才到这间化妆室里来,其他人是不能来的;但是当我重新上楼来想把信封好时,我十分着急地发现,它已经不翼而飞了。杰维斯太太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没有人知道主人在那段时间中曾经在那间房的附近待过。为此我感到十分伤心、苦恼。不过我和杰维斯太太都认为,不知采用什么方法,他已经把信弄到手了;他表现得脾气暴躁,怒气冲冲,而且像他说我有意避开他那样,彷佛他也尽量回避我。这样倒反而更好!

不过他已嘱咐杰维斯太太告诫我不要花这么多时间写东西。既然我在其他方面并不是个偷懒好闲、不干正事的人,照理说,如果他不是害怕我写的内容,那么像他这样一位身分高贵的先生竟会过问起这样的区区小事,这真是一件有失体面的事情。看来这不是个好迹象。

他对我做的事情显然感到不高兴,我也一直在担惊受怕的心情下生活,这难免使我感到非常伤心,但自从我跟杰维斯太太一起睡觉以后,我已安心自在多了。

啊!如果我从来不曾离开我在你们顶楼中的小床,那该多好啊!现在我却既可能遭受诱惑,又容易招人嫌恶!不久前我是多么幸福!而现在的情况却又多么截然不同啊!请怜悯我,并为我祈祷吧!

你们苦恼的帕梅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