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

在另一些人家里讲法略有不同,说乞乞科夫根本没有什么妻子,但是乞乞科夫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为了娶到女儿,便决定先从妈妈下手,与她暗中往来。待到后来宣称要向她的女儿求婚时,妈妈大吃一惊,怕犯下教规不容的乱仑之罪,受到良心的谴责,就斩钉截铁地回绝了,这就是为什么乞乞科夫决心走拐逃这一步棋。谣言越传越广,终于传遍了那些偏僻的穷街陋巷,一边传播,一边增添一些说明和修正。在俄国,下层社会是很喜欢谈论上层社会的流言蜚语的,所以,甚至那些从未见过并不认识乞乞科夫的小户人家也设论起这些谣传来,而且添枝加叶,塞进更多的补充说明。

情节越传越离奇,故事越传越完整,最后终于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传到了省长夫人的耳朵里。省长夫人作为一位母亲,作为本市的第一夫人,最后,作为一位横遭物议的太太,被诸如此类的谣言中伤,感到无比委屈、无比愤怒——这愤怒从各方面看都是理所应当的。可怜的金发女郎受到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所能无故遭受到的最不愉快的tête-à-tête。查问、盘诘、训斥、威胁、责难、劝戒,劈头盖脸地倾泻到她身上,使得她泣不成声,泪如泉涌,却一句话也听不懂。门房得到了最严格的命令: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乞乞科夫进门。太太们完成了省长夫人方面的任务之后,便向男人党展开攻势,试图把男人们争取到自己一边来,她们说死农奴的事是虚晃一招,目的是分散人们的注意力,以便顺利地完成拐骗。竟有许多男人经不起游说倒向了女人党,虽然他们受到同党的强烈谴责,被骂作是婆娘和裙子迷,——大家清楚,这两个徽号是确实能使男人大失体面的。

可是,不管男人们如何武装,如何对抗,他们的党里毕竟缺乏女人党里所有的那种条理性。他们那里一切想法都是干瘪、粗糙,不顺畅、不中用、不严谨、不高明的;他们头脑胡涂,浑浑噩噩,自相矛盾,思绪混乱,一句话,每个方面都表现出了男人一无可取的本性:粗鲁,笨拙,既不善于理家,又不精于诱导,缺乏信仰,懒散,心中充满无穷的疑惑,永远战战兢兢。他们说,这一切都是胡扯,拐骗省长女儿,只有骠骑兵能干得出来,文职官员是不肯干的。

乞乞科夫决不会干这等事情,婆娘们在胡诌八扯,婆娘们好比口袋,你放什么她装什么;应当注意的主要问题是死农奴,不过死农奴意味着什么,鬼才知道,可是这里边肯定是凶多吉少。为什么男人们觉得这里边凶多吉少呢,我们立刻就会知道的:给省里新委派了一位总督,大家知道,这是一件深使官员们惶惶不安的大事:查究啊,训斥啊,处分啊,都会随后而来,一个新官上任给他的下属带来的苦难不胜枚举!

官员们想:“哎呀,如果新任总督听说这样愚蠢的流言蜚语在咱们市里流传着那可如何是好,光这一件事就足以使他暴跳如雷啦。”医务督察忽然变得面无人色:上帝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说不定“死农奴”指的是在医院和其他地方大量死于流行性热病的人,那时对防治流行性热病并未采取必要的措施啊,没准乞乞科夫是总督公署派出来微服私访的官员哩。他把这个论断告诉了公证处长。公证处长说这是胡思乱想,但是一会儿他自己也突然变得面无人色了,因为他给自己提了一个问题:如果乞乞科夫买下的农奴果真是死了的,这可如何是好?是他批准办的买契啊,而且他自己还做了泼留希金的代理人,万一这件事传到总督耳朵里,这可怎么办?他把这件担心事儿只告诉了一两个人,这一两个人听了,也立刻大惊失色,恐惧比鼠疫更有传染性,转眼之间大家都传染上了。人人都忽然在自己身上挖掘出甚至于从来没有犯过的罪过。“死农奴”

这个词含意十分难以揣摸,以致大家曾想到这是不是暗示着匆忙掩埋了的那几具尸体,——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两桩人命案子。第一桩案子是几个索里维切哥茨克商人到本市来赶集,做完买卖之后举办宴会接待他们的朋友——乌斯其塞索耳斯克商人,宴会是以俄国人的慷慨加上德国人的花样举办的,清凉饮料啊,潘趣酒啊,香液啊,应有尽有。宴会照例是以殴斗结束的。索里维切哥茨克商人打死了乌斯其塞索耳斯克商人,他们的肋上、胸前和肚皮上却也留下了一块块伤痕,证明死者的拳头是奇大无比的。胜利的一方当中,有一个人的鼻子用勇士们的话来说被削掉了,换句话,被砸扁了,剩在脸上那一段还有半指高了。事后商人们认了错,说他们稍微胡闹了一下。有人传说,投案的时候他们每人孝敬了四张面额一百卢布的钞票。

只是,此案实难了然。调查和审讯的结果表明,原来乌斯其塞索耳斯克的小伙子们是煤气熏死的;所以,也就把他们作为煤气中毒死亡的人掩埋了事。另一桩人命案子是不久前发生的,案情是这样的:虱傲村的国有农奴联合阉猪村以及好斗村的国有农奴把一个叫德罗比亚日金的县警官杀死了,听说这个县警官往他们的村子跑的太勤了,他来一次有时就跟闹一次传染性热病一样,由于这位县警官乃好色之徒,看中了村里的大姑娘和小媳妇。不过案子的详细情况不得而知,尽管农民们直截了当地在供词中说县警官的骚劲儿跟雄猫一样,对他防不胜防,有一次他钻进了一户农民家里,被赤条条地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