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海市蜃楼

三十四

海市蜃楼

他身材高大,有一双天蓝色的水泡眼和一副困窘的神态。他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使你觉得如果微微放松一点他就会舒服一些。他的头发柔软拳曲,紧紧贴在头上,这给你一种那不过是假发的感觉,让你忍不住想把它揭下来。他不擅闲聊,交谈中不是没有谈资就是无缘无故地冥思苦想,要不就是一个劲地请你喝苏打威士忌。

他是英美烟草公司在这里的负责人,他住的房子既是公司的办公室、仓库,也是他的居所。客厅沿墙整齐地摆着一套家具,上面的套子沾满了灰尘,中间放了一张圆桌。挂着的一盏油灯发出暗淡的光线,还有一个煤油炉用于取暖。墙上合适的地方都挂着镜框,里面放的是一些从美国杂志圣诞专刊上裁下来的石印油画。但是他不常到这间屋子来,闲暇时光一般都在卧室里打发。在美国他总是寄宿在别人家中,只有自己的卧室才是唯一的私人空间,这让他养成了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习惯。坐在客厅里让他觉得不自在,他不喜欢脱外套,他觉得只有在家里才只穿衬衣,他把图书和文件全放在卧室里,那里还放了一张书桌和一把摇椅。

他在中国已经住了五年,但他还是不会说中文,对那些很可能要耗尽他人生最好时光的商业竞争也没什么兴趣。他做生意要靠翻译,家里则由一个仆人料理。他经常跋涉数百英里远去蒙古,通常是乘中国大车或骑矮脚马进入那个荒凉的山地国家;他投宿在路边的小客栈,那里聚集着成群的商人、牲口贩子、牧民、大兵、流氓和恶棍。那块土地上的人都不安分,一旦有了骚动,他就可能危在旦夕。但他去那儿都是为了生意上的事,这让他觉得厌烦,所以他总是很高兴能回到公司里那间他熟悉的卧室。他读得很多,但看的只是美国杂志,每次他的邮件都有很多杂志;看过的杂志他也不扔,堆的满屋子都是。他所居住的城市是蒙古进入中国的边境口岸,那儿住满了中国人,每天进出城门的蒙古骆驼商队川流不息;长龙般的牛车从亚洲遥远的地方拉来了兽皮,沿着拥挤的街道轰隆隆地驶过。他烦透了。似乎近在咫尺的冒险生活从未降临到他身上。他只在书中见识过这种冒险生活;他需要在那些描写美国得克萨斯州或内华达州的逞强斗狠,或是南太平洋上惊险逃生的传奇故事中去感受一腔热血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