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玛丽亚伫立在村口,像一座石雕那样木然。晨风徐徐吹来,掀起披肩的一角,她探出手轻轻按住,依然目光呆滞地向远处眺望。黎明静悄悄的,仿佛能够听到空气的流动,万物复苏的声响。即使是在愚蠢地摧毁一切的战争时期,生命也不会就此而停止。然而,烙印在心灵上的创伤却历久弥新,难以愈合。

波琳娜紧紧裹住一条羊披肩,心情复杂地望着雕塑般的玛丽娅。她走到玛丽娅身边,柔声细语地劝慰她回家。玛丽娅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甚至不认识眼前的波琳娜。她面无表情伫立在晨风中,只是一味地眺望远方,好像那里随时都会走出她在等待的人。

无计可施的波琳娜只得独自返回村里。眼泪不断地涌上来,将她的面颊打得湿漉漉的。“她疯了,她真的疯了……”波琳娜喃喃自语着,将双手伸向天空,凄楚地呼喊:“救救她吧,救救她吧,可怜的玛丽娅!”

村里的人闻声走出家门,望着跌跌撞撞走来的波琳娜,目光里充满了诧异和怜悯。

基里亚诺娃一直守在玛丽娅家里,电话铃声一响,她迅疾地抓起话筒:“报告三号,小分队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少校在话筒中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马上派部队过去,我们要去找,把他们找着。”“是。”

“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不能擅自行动。”

“是。”

听见电话的铃声,安德烈也走出来,站在里屋的门口,关切地注视着基里亚诺娃和少校的通话。这时波琳娜伤心地闯了进来,泣不成声地说:“一天一夜了,瓦斯科夫没有回来,女战士们没有回来,玛丽娅还站在村口……”

村里的人尾随在波琳娜身后,陆陆续续地走进玛丽娅家的院子,有的轻手轻脚走进了屋里,探听瓦斯科夫和女兵的消息。安德烈拄着拐杖走进厨房,吃力地端出一盘面包,想往外走。波琳娜上前接过盘子,搀着安德烈走出了屋子。

女兵们也汇集到院子里,基里亚诺娃推开窗户,与女兵们默默地互视着,片刻,她开口说:“去看看玛丽娅。”

虽然不情愿,女兵们还是服从了命令,跟在波琳娜和安德烈身后,向村口走去。

玛丽娅依旧孤独地站立着,整个人已经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波琳娜和安德烈走到玛丽娅的近旁,波琳娜把面包盘子递给了安德烈,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声唤着:“玛丽娅,玛丽娅,回去吧。”

玛丽娅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依然呆滞地凝望着远方。

“回去吧。”安德烈的声音颤抖着,央告着。见玛丽娅还是一动不动,他又说:“他们还没有消息,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玛丽娅慢慢地转过头来,恬淡的目光在安德烈身上扫了一下,又转了回去。安德烈弯下腰,把面包盘子放在木垛上,心情沉重地离开了村口。跟在后面的女兵们也默默地转回身,向村里走去。

“就这样,走了?”波琳娜在后面质问着。

安德烈停下来,看了一眼玛丽娅,还是掉头走了。

波琳娜挥舞着双手,向人们喊叫着:“你们以为她在等谁?她在等瓦斯科夫,她在等小分队,她在等着丽达、热妮亚、里莎、索妮娅、嘉尔卡,她他们,他们是她的亲人,一天一夜了,他们没有任何消息……”

女兵们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情景,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离去。

波琳娜走到玛丽娅身边,对玛丽娅说:“我陪着你,一直到他们回来。”

晨风中,两个女人默默伫立着。日瓦戈医生

看着瓦斯科夫脸上贴着的小纸片,姑们发出吃吃的笑声,一副从来没见识过男人刮胡子傻样。

“我知道,你们吃饱了。玛丽娅给我们带的脂油……”

“不是。不是给我们带的,是给你带的。”索妮娅也开起了准尉的玩笑。

“是的,她是个很好的女人。可是现在……安德烈回来了。”瓦斯科夫手一挥,说:“忘掉她吧,让我们行动起来,现在宣布战斗命令。”

女兵们严肃地排成一行,听候准尉的调遣。

“我们点起篝火,一堆不行,五堆六堆,七堆八堆。在干树枝中加一些半干半湿的树枝,让烟?得浓浓的,最前面的地方由翻译和嘉尔卡负责,一发现德寇靠近,你们就喊就叫。”“那么可以让他们看见我们吗?”索妮娅问。

“当然,让他们看清楚你们,而你们要装出根本没看见他们。”

“我和丽达躲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同样喊叫着,来回跑着,喊着。让他们以为我们有好多人。”热妮亚激动地说。

“说的好。”瓦斯科夫赞赏地说。虽然长得让人心慌意乱,可热妮亚真是个勇敢的姑

“同时,我和热妮亚也随时做好战斗准备,万一敌人识破了我们,我们也可以掩护大家撤出危险区域。”丽达补充着。

“丽达,你是个真正的指挥员。我呐,去找一把斧子,既然我们是伐木工人,总要有点伐木工人的样子,记住,大家要脱掉军装,把武器弹藏好,凡是军人的服饰一概去掉。”

“是。”女兵们整齐地回答。

热妮亚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嬉皮笑脸地说:“我们要全力以赴保护好准尉。”

“为什么?”

“就你一个男人,我们要让德国人以为我们这有许多男人。”

“当然了。”瓦斯科夫得意洋洋地应道。

“您总是那么金贵。”嘉尔卡半是嘲讽半是羡慕地说。

“索妮娅,你什么也不要管,尽可能地往前走上一段,监视德寇的行动,一发现他们,立刻返回,千万不能让他们发现。”

“是。”

布置完姑们的任务,瓦斯科夫又跌跌撞撞从山上冲下来,跑到了那间林中小屋。他在屋里一阵翻腾,找出了利斧,又顺手把火柴装进口袋,然后转了转,又把马灯提了起来。瓦斯科夫心满意足地走出屋子,又细心地把门带好。

此时姑们已经四散开来,丽达把自己搜寻到的枯树枝聚拢起来,堆成了一个个篝火堆。瓦斯科夫走过来,往篝火堆上浇上一些马灯里的煤油,颇有经验地对丽达说:“这样就容易点着了。”

“准尉同志,您说里莎现在到了什么地方?”

如果能够的话,瓦斯科夫很希望自己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里莎是个能干的姑。瓦斯科夫想,她是林子里长大的人,一定会像聪明的狐狸那样,把自己安全地弄回营地的。这一点,她可比其他姑们有优势。

瓦斯科夫沉默地望着远方。如果他的目光可以穿透森林,那么他就能看到里莎一路从小松林里跑了出来,冲到空地上后她停了下来,辩认完方向之后,又撒欢地跑起来。到了溪流边上的时候,里莎站在岸边,看着湍急的流水犹豫了一下,就纵身跳了进去。可里莎不知道这条溪水并不深,充其量才刚刚没了她的膝盖。这让里莎自己都笑了。她大步地趟着溪流,向对岸走去。

如果瓦斯科夫真的能够看到远处,那么一定会对索妮娅现在的行为又气恼又担心。这个总是轻声细气的丫头开头还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着,她一边走一边用树棍拨拉着树丛。可当一只野兔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时,索妮娅就完全被吸引住了。当她看到那只野兔似乎并不急于走开,心里面就痒痒起来。

她突然扬起了那根探路用的棍子,居然冲出树丛,追赶起了兔子。这个索妮娅,简直以为自己是在高中时代的野外露营,完全忘记了四周的危险。

还好瓦斯科夫什么也看不到,因此他安心地举着斧头去砍树了。他选择好一棵较为粗壮的树,抡起斧头砍了下去。铿锵的砍树声传得很远,听上去真的像是伐木工人在干活。他气喘吁吁地一个劲儿地砍呀砍,砍了一半,又去砍另一棵……

热妮亚给篝火堆又抱过来一堆枯枝,对丽达说:“这个怪老头再没提让咱们走的事。”

“他比咱们想的多,毕竟是面对着十六个德国鬼子。”丽达说。

“我没考虑过结果会是什么样子,能多拖上他们一分钟就是一分钟。”热妮亚说。

林子边缘,索妮娅使出吃的劲儿撵在兔子后面,可是那个小东西全然没有把她当回事。它飞快地钻进林子里,一眨眼功夫就在她的视线里消失了。索妮娅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树上的喜鹊不停地叽喳着,又“呼啦啦”飞了起来。这不同寻常的景象让索妮娅意识到,也许敌人就在很近的地方,她赶紧找了一处树丛,潜伏下来。

“蓝眼睛”探头探脑地走出森林,放下手上的炸,点了一根烟。然后他向后面做了个手势,“眼镜”跟着急匆匆地走出来。远处忽然传来一种奇怪的响动,“眼镜”立刻惕地蹲下了身子。

“蓝眼睛”仿佛没听见,奇怪地看着“眼镜”.

“你听。”“眼镜”示意“蓝眼睛”倾听。

是砍伐树木的声音。一棵又一棵,砍得正起劲。

“蓝眼睛”也慢慢地蹲下子,小心翼翼地通过声音判断着。两个人悄声嘀咕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炸包,慢慢地退回了林子。

索妮娅的目光从树丛后面露出来,一直紧张地盯着那两个鬼鬼祟祟的德国人,当她发现他们退回了林子,拔就往来路上跑去。

瓦斯科夫正卖力地砍着树,索妮娅远远地跑来,边挥手边嚷嚷着:“来了,准尉同志!”

“各就各位,”瓦斯科夫说:“各就各位,姑们,不过我坚决要求你们,千万小心,只能在大树后面露头,可千万别在灌木丛那儿,而且叫喊得越响越好。”

们利索地四下散去。索妮娅和嘉尔卡脱掉了军装,藏在大树后高声喊叫起来:“来吧,快点点起篝火,把湿衣服烤干!”

“冉妮卡,一会儿那个丑得让人恶心的队长就要到了,千万别让他碰到你!”

“哎——”

热妮亚和丽达灵活地跑动着,把一堆堆篝火点燃,浓浓的烟雾翻卷着,向空中飘去。瓦斯科夫躲在树后,大声叫着:“姑们,打起神来加油干!”

“哎!伊凡,伊凡纳奇,把大车赶过来……”丽达扯起嗓子向远处呼喊着。

瓦斯科夫急忙使劲去推一棵砍了半截的树,没有推倒,热妮亚忙赶过去加了把劲,树干发出坼裂的响声,向一旁倒去……

“顺——山——倒——哟——”瓦斯科夫像个真正的伐木工人那样,撩着嗓子吼叫起来。

如他所愿,这喊声传到了德国人那里。指挥官的大皮靴走到林子边缘停住了,仔细倾听着远处传来的喊声:“顺——山——倒——哟——!”

指挥官皱起眉头,低头沉思着。他站到高地上举起望远镜——在森林的上空正冒出一股股浓烟。

“工人!”“蓝眼睛”有点迫不急待地想要跃出林子。

指挥官摇摇头,示意全体德军后撤,只留下“蓝眼睛”和“眼镜”监视着空地对面的林子。“蓝眼睛”趴在地上,低声问着“眼镜”:“我们就这么等着?”

“等到他们砍完树,撤走了,我们再通过。”

“蓝眼睛”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双眼望着天空,问道:“你去过柏林吗?”

“上大学。”

“有一天,我也会去,但不是为了上大学。我会去参加元首主持的纳粹大会,把缴获的苏联军旗带给元首,告诉他,我曾经躺在苏联森林中,潮湿的土地上,想像着如何去柏林参加德国英们的集会。”

“你是个职业军人,是个伞兵。”“眼镜”提醒着“蓝眼睛”.

“我的家乡在乡村,我们那儿的年轻人都喜欢参加纳粹,当一个卫军。”

“你仇恨犹太人吗?”

“当然了。”“蓝眼睛”翻过身,看着“眼镜”,问:“难道你不是吗?”

“眼镜”沉默了。

“我喜欢湖泊众多的国家,她们像德国,博登湖,基姆湖,维尔姆湖和阿默湖。湖水像人的眼睛一样,湛蓝湛蓝的,你见过犹太人的眼睛吗?”“蓝眼睛”问。

“见过。”

“一层黑的幕布,你永远不知道在那层幕布后面藏着什么?”

“闭上嘴。”“眼镜”突然低声呵斥,然后举起望远镜再次向对面的林子望去。

远处传来姑们欢快的吵嚷声,热闹得像在林子里面开舞会。

瓦斯科夫一边喊着,一边向林子边缘跑去。他借助树木做掩护,渐渐接近了林子的边缘。他卧倒在树丛中,用望远镜向对面观察。对面林子的望远镜镜片,在光的反射下,发出刺目的亮光。瓦斯科夫嘴角牵起冷冷一笑,低声自语道:“你也不算是什么老手。”

他揪了一把青草,放在嘴里嚼烂,然后把嚼烂的草渣,均匀地涂抹在自己望远镜的镜片上。看着自己的“杰作”,瓦斯科夫放心地把望远镜放在自己的眼睛上,认真地观察着对方的动静。

在瓦斯科夫的后面,姑们仍旧欢天喜地地叫嚷着,一棵棵大树应声倒下。

热妮亚用木棍用力敲打着树干,喊着:“顺——山——倒——哟——”

丽达冲了上来,问热妮亚:“准尉同志呢?”

“已经到前面去了。”

热妮亚和丽达悄悄地朝准尉爬了过来。见他正看得聚会神,热妮亚忙问:“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瓦斯科夫指着对面林子里的亮光,小声说:“他们现在停下来了,我们的动作奏效了。可是敌人并没有完全按照我们的意图办,他们在等待。”

“再他们一下。”丽达说。

“对。他们离开这里,去绕廖托夫湖。”

“怎么?”丽达问。

“前面有一道小河,我带热妮亚、索妮娅、嘉尔卡过了河,绕到他们的侧面,再演一出伐木工人的戏,让他们感到两面都有人。”瓦斯科夫用目光征询着热妮亚和丽达的意见。

“就我一个人留在这边?”丽达有些担心。

“刚才那么一折腾,他们已经认定这边人很多了。他们轻易不会从这强行通过,留下你一个人,再放上一把火,再喊上两句,差不多了。”

丽达点点头。

“走。”瓦斯科夫招呼上热妮亚、索妮娅和嘉尔卡,向林子的另一个方向潜行。那是一条由山上流淌下来的溪流,清澈的水哗哗响着,看上去并不算深。热妮亚脱下鞋,毫不犹豫地?了过去。嘉尔卡蹲在河边,费劲地想解开桦树皮鞋上的绳子。

瓦斯科夫走了过来:“我把你抱过去。”

“瞧你说的,准尉。”

“就这么办,水冷得像冰,你病还没好。”瓦斯科夫蹲下子,抱起了嘉尔卡。

嘉尔卡一只手搂住准尉的脖子,突然,她显得不自在起来,浑身扭动着,脸涨得通红。

“为什么要扭?”瓦斯科夫不解地问。

“还是让我自己来吧。”嘉尔卡不好意思地说。

“搂好。”瓦斯科夫没有注意到嘉尔卡的羞涩,抱着她踩进了水中。

索妮娅把靴子挂在肩上,撩着裙子,蹒跚地走在前面。

“您像抱小孩似的……”嘉尔卡说着,害羞地把头埋进了瓦斯科夫的肩膀上。

“嗬,这水呵!哎唷!”索妮娅失声叫了一下,裙子落了下来,下摆拖进水中。

“撩起裙子!”瓦斯科夫气呼呼地在后面嚷了起来。

索妮娅立刻撩起裙子。她站住了,扭回头来,莞尔一笑:“这个命令,典上可没有,菲道特。叶甫格拉维奇。”

“是的,典是人制定的。我会建议在典上加上,比如,过河一定要撩起裙子,男兵可以在特殊的情况下抱着女兵……”

瓦斯科夫居然也开起了玩笑,索妮娅乐了。

嘉尔卡贴近瓦斯科夫耳边,悄声说:“准尉同志,您可真够脸皮厚的。”

小分队顺利涉过溪水,在对岸登陆。在瓦斯科夫的指挥下,姑们迅速投入了另一场“表演”.

躲在林子里的“眼镜”和“蓝眼睛”突然听到从另一侧传来的叫喊声,这让他们大惊失。“眼镜”把望远镜移向发出叫喊的方向仔细侦察,然后爬起身子,向林子的另一边悄悄潜去。“蓝眼睛”惕地紧紧地跟了上去。他们钻到面向溪流的方向,把自己隐蔽好,趴在地上抬起望远镜。

对面的小山上树枝摇曳,人声笑语。

“哎——,一会儿,再到河边儿和丽达她们汇合,晚上,我们开个篝火晚会!”瓦斯科夫粗糙的大嗓门喊着。

“让嘉尔卡唱一支她们家乡的歌!”热妮亚配合着瓦斯科夫,欢快地大声喊。

这时另一侧又传来丽达的喊叫声,两个方向彼此响应,使得一向沉寂的林子里热闹非凡。

身边的动静让两个德国兵感到了一种四面楚歌的境地。“眼镜”放下望远镜,往回爬了几步。他回头看看“蓝眼睛”,“蓝眼睛”也显得心慌意乱,嘟囔道:“他们到底有多少啊,在这个没有人烟的林子里?”

见形势不妙,“眼镜”带着“蓝眼睛”匆匆赶去向指挥官报告。在地图上确认方位之后,休息的德国兵们都紧张地站了起来。指挥官沉思着,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问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确确实实。”“眼镜”回答。

“他们说些什么?”

“他们说今天晚上要在这宿营,点篝火,唱歌,俄罗斯人喜欢这样的生活。”

“如果,他们是做给我们看的,那就是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动……”

“也许还没有。”

指挥官霍地从坐着的树桩上站起来,来回大步地走着。他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地图说:“如果我们绕路,要多走一天一夜,暴露行动计划的可能就更大。想办法接近他们,看清楚他们。”

“是。”

“如果他们是军人,那怕有一点点军人的痕迹,就证明他们是在此地阻击我们,那我们就干掉他们,强行通过西牛兴岭。用刀子,尽量用刀子。”

“是。”

山上,索妮娅小声地向准尉报告道:“他们走了。”

瓦斯科夫叼着烟卷,老成地说:“这是回去报告了,一会儿,他们还会来的。”

“要是不来呢?”嘉尔卡问。

“那他们就是去绕廖托夫湖了。”瓦斯科夫说。

热妮亚小声地说:“他们倒好啊,你一引他们,他们就跟着你走。”

瓦斯科夫拉下脸来:“战士康梅丽珂娃,你把德寇当成三岁娃娃了。”

热妮亚根本没听进去,仍旧灿烂地笑着。

“来了。来了。”索妮娅紧张地说。

瓦斯科夫接过望远镜,视线里果然发现两个人影又潜进靠近河边的丛林中。他皱着眉头说道:“他们不甘心嘞。”

两个德国兵伏进丛林中再也不动了。瓦斯科夫放下望远镜,发酸的眼睛,把望远镜递给索妮娅:“我去方便方便。”

他爬着离开了前沿,一路钻到了姑们视线不太顺畅的地方,这才站起身,躲在一株大树后面小便。他仰头向大树的树梢望去,好像发现了什么。解决完问题,瓦斯科夫出腰上别着的斧子,吭哧哧地砍起了这棵大树。

悦耳的砍树声传得很远。两个德国兵以为砍树的人离小河远了,起身向河边走来。突然,砍树的声音中止了,两个德国兵迅速地撤回到丛林中。砍树的声音又从林子里传过来,夹杂着瓦斯科夫胡乱的哼叽声。

两个德国兵又蠢动。“蓝眼睛”走到河边,刚要准备过河,砍树的声音又戛然而止。“蓝眼睛”回头看着“眼镜”,“眼镜”冲“蓝眼睛”招招手,“蓝眼睛”又撤回了树丛。这时林子里传来热妮亚的喊叫声:“喂——丽达——”

河对岸的林子中,丽达高声回应着。

砍树声又响了起来。

德国兵老老实实趴在树林里,没再活动。“眼镜”始终盯着河对岸,“蓝眼睛”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推推“眼镜”:“我先过?”

“眼镜”摇摇头,示意他少安毋躁。砍树的声音停止了,“眼镜”又举起了望远镜。

“顺——山——倒——哟——!”随着喊声,一棵大树顺着小山滑了下来,大树迅疾而又猛烈,一头扎进河中。

砍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索妮娅趴在树丛里,小心翼翼地侦察对面的动静。见两个德国兵被她们的好戏吓得不着方向,不由得乐了。她轻轻地撤了下来,一猫腰,向林子深处跑去。她跑到瓦斯科夫身边,见他坐在一棵倒下的树上,抡着斧头往树干上砍着,动不动吆喝两声,嘉尔卡则在一边点起篝火。

热妮亚匆匆地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有动静了吗?”热妮亚问。

“他们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索妮娅得意地说。

瓦斯科夫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一沉,对索妮娅说:“谁让你跑到这儿来的?快,回去。”

索妮娅慌乱地掉头往回跑。

“猫下腰。”瓦斯科夫叮嘱道。

瓦斯科夫沉思着:“他们想过河。”

“嗯。”热妮亚的回答是肯定的。

“他们想搜索森林,看看究竟有多少伐木工人,甚至有多少男的多少女的。”

“嗯。”

“他们一定要过河,一定要弄清楚。”瓦斯科夫丢掉斧头,站了起来。

索妮娅又急匆匆地赶过来:“他们动了。”

瓦斯科夫急忙从树上起来,猫着腰向河边溜去。

高高地升起在森林上空,照得小溪亮堂堂的,但是河对岸的丛林仍然纹丝不动,一片沉寂。“哪儿动了?”瓦斯科夫问。

“哎,刚才有一个冒出来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有一双蓝眼睛……”索妮娅解释着。

瓦斯科夫挥挥手,让索妮娅别说了。忽然,河对岸的树丛晃动起来,两个德国兵前后爬出了树丛。

瓦斯科夫的望远镜对准了两个德国人,他喃喃自语道:“没错,一个蓝眼睛,一个戴眼镜……”瓦斯科夫的手向后伸去,碰到一个滚圆的膝盖。热妮亚从他身边冒出来,把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我看见了。”

“蓝眼睛”和“眼镜”两个人手里没提着炸,手执冲锋,眼睛不断在搜索着,慢慢朝河边去。

侦察兵去而复返,意味德国兵还是要清这片林子的底细。他们没有被吓得失魂落魄,跑去绕远道,而是打算强行通过。瓦斯科夫的心沉下去,他拔出手,放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热妮亚也默默地把架了起来。嘉尔卡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

热妮亚的步瞄准镜很容易地把两个德国兵套了进去。肯定能把这两个家伙打落在水里,他们笨得像狗熊一样。热妮亚恨恨地想。她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亲手干掉几个德国杂种,为亲人们报仇。

然而瓦斯科夫却忧心忡忡。一旦热妮亚的开火了,所有的冲锋都会朝着这边射击,这些姑们怎么办?应该有一段时间让她们撤走,隐蔽起来,一直等到援军的出现……

瓦斯科夫忽然听到身边响起动静,他回头一看,两个眼珠子差点蹦出来——热妮亚正把步收起来,颤抖着手去解军装上衣的扣子。

“你要干吗?”瓦斯科夫压低了嗓音问。

“挡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过河。”

“来不及了。”瓦斯科夫说。

眼看两个德国兵已经蹑手蹑脚走到河边,热妮亚使劲把军装从头上拽出来,然后把脱下的衣服往地上一扔,露出娇嫩修长的身体。

“站住!”瓦斯科夫轻轻说了一声。

“拉娅。维拉,别干了,来游泳吧。”热妮亚一跃而起,冲了出去。

两个德国兵被突然出现的热妮亚吓了一跳,急忙猫着腰迅速撤回了丛林。

热妮亚站在岸边,优美的曲线在光的包裹下,显得异常婀娜优雅。她不慌不忙地走向河边,纵身一跳,跃入溪流中的水潭。瓦斯科夫吓得把热妮亚的衣服抱在怀里,紧紧按住怦怦作响的心跳,惊恐地等待着敌人的声。也许热妮亚的鲜血很快就要在河水中流淌。瓦斯科夫痛苦而紧张地盯着对面。

对岸的树枝抖动了一下,又随即恢复了沉默。

热妮亚的金发浮现在水面,她像在水中诞生的女神那样缓缓升起,美得让人心碎。热妮亚突然用高亢响亮的嗓子大声唱了起来: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听到了熟悉的歌声,丽达一愣,放下手上的枯树枝,猫着腰循声向前潜去。

歌声震慑住了两个德国鬼子,“蓝眼睛”的冲锋支了起来,透过准星,瞄准了热妮亚的头部。

口距离热妮亚仅仅只有十几米。

水泡在光下闪闪发光,围在热妮亚那温暖而有弹的躯体旋转,发出五光十的彩晕,美妙得惊心动魄。热妮亚拍打着平静的潭水,咯咯笑着,高声呼唤着:“万纽沙,你在哪儿呀?”

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发生的,瓦斯科夫完全被惊呆了,他忘记了河对岸的敌人,目光牢牢地锁定在热妮亚身上。索妮娅和嘉尔卡不知所措地瞪大了眼睛,注视着热妮亚的一举一动。赶到的丽达扑倒在地上,迅速地把移上来,瞄准了空地对面的德国兵。她眼里含着泪水,咬着牙把一排子弹压进弹位,缓缓地拉动了栓。

瓦斯科夫的眼睛湿润了。他终于回过神了,压低了嗓子,对索妮娅和嘉尔卡说:“快,叫嚷起来,配合热妮亚。”

索妮娅和嘉尔卡像兔子一样蹿进林子的深处,一会儿,林子里传来姑们嘻闹的声音和歌声:

卡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

……

瓦斯科夫叮叮当当拼命砍着树干,林子里立刻响起了伐木的声音。他从没像现在这样迅速过,简直要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完。

热妮亚又一次浮出水面,大声叫着:“伊凡,你在哪儿啊。快来呀,我要淹死了,哈哈……”

“哎,来了!我马上就来,别急……”瓦斯科夫突然抬起头,大声呼应着热妮亚。他用肩头将一棵躺在身边的枯树用顶,枯树顺着山坡滑到水中。瓦斯科夫把手兜,飞快脱掉军服上衣,跳了出去,向河边冲去。

热妮亚已经上岸了。她安详地穿上她漂亮的绸子衬衣,但无论如何也扣不上衬衣的扣子,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哆嗦着,简直没有一丝力气。热妮亚把满头的金发甩到肩后,弯下腰,脱湿透的衬,整整齐齐地晾晒在大青石上。然后她扶住青石,身子一歪,顺势坐了下来。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随意。只有颤抖的手出卖了她。

“你在哪儿?”瓦斯科夫从小山上走下来,一边走一边故意大声嚷嚷,好让德国兵听到。

热妮亚回过头去,迷茫地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瓦斯科夫。瓦斯科夫几乎就在一抬眼的功夫,已经清楚地看见河对岸树丛中黑洞的口。他立刻掉转视线,大声喊着:“区里来电话,汽车就来了,你快穿上衣服吧,太晒够了。”

瓦斯科夫的手一直插在兜里,他紧紧地握着把,随时准备出来射击。他终于走到了热妮亚身边。热妮亚向他伸过来软绵绵的手,瓦斯科夫上前一把抓住。热妮亚发出清脆的笑声,可在她大睁的双眼里,却漂浮着眼泪一样的水气,蓝的眸子充满着水银一样灵活而又沉重的恐惧。

瓦斯科夫使出全身的力气,装出一副笑脸,他压低了声音说:“离开这儿,康梅丽珂娃。”

热妮亚一边笑着,一边说着什么。瓦斯科夫却一个字也听不见,只是使劲地抓着热妮亚的手。想尽快把她从德国兵的口下弄走。热妮亚向瓦斯科夫示意,指了指自己的

“我的。”热妮亚小声说。

“怎么了?”瓦斯科夫终于镇定下来,挨了过去。

“它一点都不会动了,好像不是我自己的。”

“我抱你。”

热妮亚摇摇头:“我完了。”

瓦斯科夫把手伸过去,正准备去抱起热妮亚,忽然发现了晾晒在石头上的衬和裙子。他一把将石头上的衣服拣了起来,板起面孔,训斥道:“穿上衣服,你玩够了吧,你玩的太过火了吧?”

热妮亚愣住了。

瓦斯科夫站了起来,把衣服抓在手里:“来追我吧,我知道你一定追得上……”

说完他翻身就向小山上跑去,热妮亚霍地坐了起来,追了上去。在别人看来,似乎是这个男人一边跑一边引逗着后面的姑,使得她边追边发出咯咯咯的欢笑声。然而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这样做有多么的困难。

瓦斯科夫冲进树丛,热妮亚也跟着冲了进来,她身子一软,向地上歪去。瓦斯科夫急忙伸出了一只手去扶她。热妮亚并没有抓着瓦斯科夫的手,她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浑身打着冷战,绸衬衫下浑圆的双肩不停地颤抖着。

瓦斯科夫不知所措地贴近热妮亚坐了下来,呆呆地看着热妮亚。热妮亚突然转过来,一把抱住瓦斯科夫,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美丽的脸庞。她把头埋进瓦斯科夫的怀里,闷声闷气地啜泣着。索妮娅和嘉尔卡悄悄地围上来,丽达也绕了过来,都默默地注视着颤抖的热妮亚。

“准尉同志。”索妮娅轻声示意瓦斯科夫,德国人有动作了。瓦斯科夫看过去,果然,对岸树丛中的口慢慢地撤了回去。

“真的要走了。”瓦斯科夫激动地看着热妮亚,低声说。“你知道吗,你干了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

热妮亚满是泪水的脸庞突然间露出一股笑意,随即她马上又扑进瓦斯科夫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往后撤五百米。”瓦斯科夫下令道。

女兵们纷纷向林子深处撤去。最先到达的索妮娅已经乐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了。惊险过后,热妮亚方才的“表演”成了姑们最大的快乐。

丽达埋怨着热妮亚:“你快吓死我了。”

嘉尔卡拍了拍热妮亚的肩膀:“你真是好样的,我不是将军,否则一定给你戴上一枚最高级的奖章。”

“嘿,应该,戴两枚都应该。”瓦斯科夫走在最后,听见嘉尔卡的话立刻补充道。

“那个蓝眼睛的德国兵最少试了三回,想渡过河来。一听见砍树声停了,他又溜了回去,后来,一看到热妮亚,他干脆再也不露面了。”索妮娅说。

“这说明,他们的心里比我们还害怕。为什么呢?”瓦斯科夫又准备长篇大论了。

“千万别讲根据典。”热妮亚赶紧说。

女兵们又乐了起来。瓦斯科夫索躲到一边烟去了。但女兵们开心,他也跟着开心。他似乎能原谅女兵的一切。丽达抱来了枯树枝,准备生火做饭。她抬头望望天,忧心忡忡地向瓦斯科夫走去。

“快黄昏了。”

“嗯。”

“里莎……”

“她是不是走错了路?”瓦斯科夫怀疑地说。

瓦斯科夫的担心成了现实。静静的顿河

里莎跌跌撞撞从丘陵上跑下来。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站立不稳,结结实实摔了一个大马趴。这一跤可跌得不清,里莎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蹿,半边脸也火辣辣的疼,好像被蹭破了皮。倒霉的是膝盖,又酸又痛,差点害得里莎爬起来又摔上一跤。

好在只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猎人的女儿可没那么娇气,不会因为跌倒就哪儿也动不了。里莎拍拍身上,四处张望了一下。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沼泽地的边缘,脸上马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按照瓦斯科夫的指导,里莎沿着沼泽地的边缘寻找插着六根树棍的地方。没有,连一根也没有。里莎心里慌了。她走了一遍,又返回身走了一遍,却总也没有看见插着的那些树棍。

也许是什么时候错过去了。里莎焦灼地想。可她实在不愿再跑回去找了,这一路可把她累坏了,而且肚子也咕噜咕噜叫个没完,连口热粥也没有,里莎觉得自己的力气一点点都往外漏掉了。而且天就要黑了,没有时间耽误了。

里莎决定试探着朝沼泽里走去,没想到一脚踏下去,她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好像被谁的手伸出来往下拽似的。里莎惶恐地一屁股坐在泥泞的岸上,双手死命撑着地,借助岸边坚硬的土地,费力地把脚一点点挪出泥沼。

里莎长长地叹了口气,沿着沼泽地边缘地带向前走去……

渐渐昏暗了下来,大地已经做好了迎接夜晚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