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淖兰质槛外人——《红楼梦》中妙玉的悲剧形象

——《红楼梦》中妙玉的悲剧形象

作者:黑眼睛

千古一曲《红楼梦》,悲词衰曲女儿吟。妙玉,“红楼三玉”之一玉,“万艳同杯(悲)”之一悲。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一个十八岁的少女,独以这两句为“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的诗”之首。又自称其为“槛外之人”,“畸人”,让读者未见其人,先感孤僻,透过那青灯古殿上的烟雾,似乎能看见一个虔诚的佛门弟子在正襟打坐。

作为金陵十二正钗之一的妙玉,其出身是通过林之孝家的邢岫烟之口述的。贾府为迎元春省亲,特“采访聘买得十二小尼,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祖上也是仕宦人家,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到底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法名妙玉。“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由此看来,妙玉是“自小多病”不得已而入了空门。于自已,她充其量是封建礼教的牺牲品;于贾府,则是为了给那温柔宝贵的大观园再添一重风景而摆在木龙翠庵上的一尊雕像。无论那儿,她都豪无个人选择而言。这对于“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的妙玉不得不说是悲哀。她的一切都须得染上一层佛门色彩。说白了,她是一个带着枷锁来到世间的生命。

在十年苦修青灯相伴的背后,妙玉落得“天生孤僻人皆罕”,佛门束缚了她年轻的心,但也给予了她保护。假如她果真一心向像,她固然也会像宝钗那样得到认可 ,然曹老惊人之处就在于他从不允许有任何两个完全相似的形象,既使“晴有林风,袭乃钗副”,但这四个人(黛玉、宝钗、晴雯、袭人)也写得各有千秋,何况妙玉,宝钗的生平又迥乎不同,所以作者常在“薄命司”上一笔注定她“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把一个佛门弟子的命运转向红尘。

妙玉的心往红尘,是她对于佛门和礼教的反叛,,是她作为一个凡心肉胎的女孩对真正人间生活的向往,也是曹老塑造人物真实性的反映,而决非妙玉的“轻薄”。虽然这种反叛显的无力而羞涩,而且最终以悲剧结束,但这一过程却让我们看到了作者对礼教的斥责。

“刘姥姥二进大观园”一回中写妙玉和宝玉首次会面,我们第一次看到妙玉的“身在佛门,心恋红尘”。按佛门的“世法平等”,所有人应是无差别的,妙玉心中自然明白,但她还是把所有饮茶人划分了等次。这只需看她们饮茶的器具和煮茶之水就一目了然。本是至尊的贾母在妙玉蔑视豪门的目光中只用“成窑玉彩小盖盅”,水是“旧年益蜀的雨水”,而妙玉将黛、钗拉入她的“耳房内”去吃“体已茶”,茶具换成她珍藏的古玩“点犀盏”、“瓠爬箪”,水是她“五年前在蟠香寺收的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的梅花雪水”;然她却“仍将前番自己常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于宝玉”。这就把一个自小出家为尼,未尝领略人间爱恨的少女向往红尘之心活现纸上,尤其是对宝玉的钟情和偏爱,那一句不攻自破的狡辩之言“你是托她二人的福,单你一个来,却是不能”,更羞涩的道穿了女儿家炽热的感情,这是一个何等大胆的举动!谁知宝玉却不曾领会妙玉的心意,竟称绿玉斗为“俗物”,这就难怪妙玉要愤然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悲哀,令这位举步维艰的少女困惑之下愁肠百结。

宝玉“访妙玉乞红梅”和“妙玉赠笺祝寿”两个场面,从侧面描写妙玉心态。在折梅场面中,明写红梅“或如蟠螭,或如缰蚓”,“花吐胭脂,香欺兰惠”,暗喻妙玉长期受压抑的心已至“蟠螭”,“僵蚓”之畸,以及她美丽如兰的气质,以雪中红梅写出妙玉冷中有热,但在四面苍白的空间,把她向往人间真爱的女儿心坦露无遗。岂料宝玉只看到妙玉与世隔绝的袈裟衣帽,看不见冷寂下那可人的炽热,只一语“入世冷桃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就将冰清玉洁的妙玉与大观园诸多儿女隔离开来,在他心中,妙玉只是令他顶礼膜拜的神像,而非“黛湘一般水做的骨肉”!读不懂妙玉清纯受阻渴望被爱的心,当然无法回她“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的芳辰”的贺箴,可怜栊翠庵中青灯伴窗棂的冷寂无人知晓,雪原上独秀一枝的红梅空自火红。

到此,人们才震惊那弥漫天地的礼教气息,就连那‘情痴情种“的宝玉也不敢将其怜爱之心施与妙玉,只道她”原是世人意外之人“,甚至她轻轻一笑,也会令宝玉又觉出错。如此忧伤除了妙玉,谁能吞咽?纵然她痴情种种,相思寸寸,奈何不了被人遗弃在寂寥清幽的翠栊庵。女儿凡心偶 的开始之后,是一段漫长而痛苦的煎熬,于是有了中秋夜吟,笛韵凄楚的“凹晶馆联诗悲寂寞”,妙玉一挥而就十三韵,续联湘黛堪称一绝的“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她二人只惊诧于妙玉才华横溢,冰雪聪明,也难料她衷感悲凉的心境和对人间月圆的苦恨。比起黛湘,虽都有寄人篱下的悲凉凄楚,妙玉却披着佛门的外衣,揣着不为人知的内心秘密,念着竹篮打水的恋情,更凭添了许多无奈和苦涩。在那人性与礼教的抗争中,礼教的阴云始终吞噬了人性的复归,已成了大气侯。注定了妙玉会碰的头破血流,同时增加了她“僧不僧,俗不俗”的悲哀,红楼一阁中于是又多了一曲哀歌。

“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暇美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一曲哀婉的《世难容》将妙玉最终沦落龌龊红尘中的苦恨书写无遗。

悲剧的直接发生在“坐禅寂走火入邪魔(八十四回)。”妙玉与惜春对弈,又遇怡红再次令其凡心顿起后经潇湘馆听琴,长叹红楼三玉,知音难遇,然弦断心惊才知人命天定。如此痴怨长恨最终造成妙玉打坐不宁“神不守舍,一时万马奔腾,觉得禅床便恍惚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栊翠庵主走火入魔,使得“外面浪子谣言四起”,一致在贾母去世,贾府空荡,诸艳散尽之后,狗 奴欺天招伙盗,活冤孽妙玉造大劫“,被阿三一伙熏香而劫,流落瓜州下嫁一个糟老头,可怜一个高标傲世的少女竟遭如此亵渎,这般结局,竟不若花落人亡“质本洁来还洁去”的黛玉和离家出走“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宝玉,红楼三玉中的妙玉金质遭垢的悲剧实在令人惋惜痛心 。

一个身居庙庵的女尼,既未修的佛门正果,又未得到人间真情,不折不扣地成了牺牲品,现世无情的禁锢着少女的心,封建礼教始终也没有放弃对她的束缚,她向往美好的美情,向往亮丽的人间天伦,她想摆脱套在她身上无形而沉重的枷锁,可她无力彻底摆脱—她自生命起源时就接受的洗礼铸就了她的心,她不能。于是在身陷污垢的哭泣后,香魂一缕宛如游丝滞于污浊,女儿的自尊,女儿的兰质皆葬送于尘世的屈辱与人性的践踏之中。无法保全一缕洁净的灵魂,甚至无法保全一缕洁净的躯体,这是妙玉的悲剧,更是那个社会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