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者/谢凤芹

跑了十年龙套的李天使居然被一颗辰星砸中,获得出演《北漂》女主角花美丽的机会。

看到这么美好的名字,就有亲近的冲动。花美丽这个角色,是一个草根。她十八岁到北京当保姆,忍受了很多让人无法扛下的屈辱,好不容易当上一家外企的主管,却因参加母亲葬礼后,回北京的路上客死他乡。

拍摄定在十天后开始,剧本已经被她翻烂。在她十二平方米的房子里,黄色的小贴士正被她严密地排兵布阵,每一张都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坐上马桶,对面的墙壁上就有一张,花美丽第一次住进豪华别墅的惊吓;化妆,梳妆镜两边左右各贴有一张,左边是花美丽第一次为大别墅的男人心动,右边是她被男人性侵后的惴惴不安,但也感觉很幸福,祈盼男人真心爱她。

人有梦想就幸福。李天使现在也很幸福,能演主角,是她十年来的梦想,房子小,更有奋斗的冲动。王侯将相无种,吴谨言还不是跑了十年龙套,最终因一部《延禧攻略》走红,接剧本接到手软?她希望《北漂》让自己一演成名,那样在北漂十年的所有艰辛便都获得了回报。

她一早起床,还没来得及洗漱,便开始读剧本:

花美丽突然感到莫名的幸福,能找到工作,每月有固定的收入,比在家乡生活好多了。花美丽感觉无比的快乐,空气透着芬芳,城市充满阳光,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陶醉了。

李天使想,这段台词,重点在幸福和快乐上,自己要把一个初进职场非常容易满足的纯洁少女演活,要有一些与众不同的身体语言,用什么来表达呢?干脆跳一段鬼步舞。

说干就干,她打开电视机,跟着鬼步舞视频,对着梳妆台的镜子,又是踢脚又是甩手。随着屁股的不停扭动,青春的热血正在身上沸腾,一下子感觉自己已经进入了花美丽的内心世界,真正进入了角色。

跳过后,感觉有些不妥,哪里不妥呢?一阵视频电话的嘟嘟声,她不得不停下来,心想:谁这么讨厌,一早就来搔扰?她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是哥哥打来的,连忙接通。

哥哥李天爱严肃的脸在视频上有些变形,看起来有些凶巴巴的,她心里咯噔一下,暗暗祈祷,希望听到的不是什么坏消息。

天使,爸摔了一跤,在医院,你赶快回来。哥,我接了个主角的剧本,几天后就要进剧组,如果爸不是摔得很重,我就不回了。你就吹吧,都十年了,什么时候演过主角?告诉你,如果不回来,可能就见不了爸最后一面了。说完直接关了视频。

哥哥小时候是自己的保护神,自己做了演员,哥哥从此就不待见自己。十年来,哥哥每次来电话都是乌鸦的叫声,没有一次是报喜的。她莫名其妙就想起了剧本里的台词:

爱与伤害的距离,也许很近,也许就在毫厘之间,原来满满的爱,过了头就变成了伤害。

想到剧本,她豁然开朗,原来感觉的不妥,

是人物的典型性不妥。花美丽是一个农村出来的女孩子,让她跳新潮的鬼步舞,很难符合人物身份,得重新设计肢体动作。

想到花美丽,她下意识地通过微信给哥哥转了五千元。哥哥却回复说,赶快回来,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转出的钱没有接收。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哥哥从来不要她的钱,有时还倒贴。那她为什么要转钱给哥哥?她猛醒,原来自己走火入魔了,以为自己就是花美丽。《北漂》里的花美丽就是一台提款机,家里所有的人打来的电话都是要钱。

按哥哥的性格,天塌下来当盖被,这么气急败坏,看来爸爸这次真的摔得不轻,不回去看来不行了。

给导演尹尚打了电话,有些不好意思说了请假之事。尹导演说,开工日期不能变,拖一天,剧组就要损失好几万元。你快去快回,赶回来参加开机仪式。

李天使感觉对不起导演。在千万人之中选中自己,作为导演是担着极大风险的,如果演砸了,投入的钱就打了水漂。说什么也不能误了导演的正事。她发誓说,导演,台词我已经背得很熟了,一有时间,我就揣摩角色,保证不误事。

她登上飞机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十分。坐在位置上,她才想起,这一天,滴水未进。来不及喝口水,便急匆匆把时间和航班号发给哥哥。不是想着哥哥能来接机,只是告诉他自己已经动身回家了。

飞机起飞后,她的思绪随着飞机的颠簸而乱纷纷。父亲极力反对自己做演员,他看到太多女演员的负面新闻,不想自己金枝玉叶的宝贝女儿惹一身臊。

在父亲眼里,自己就是金枝玉叶。李天使出生当天,母亲因羊水栓塞而死亡,是父亲一手把她拉扯大,最终考上一所重点大学。读到大四,父亲为李天使规划的人生道路却出了轨。那时北京有个剧组到大学招募演员,李天使去凑热闹,居然被副导演一眼相中,经过反复面试,结果决定选她演一个丫鬟的角色。从此李天使的命运便向着没有归途的轨道行驶。

李天使在困顿的时候,感觉自己真的对不起父亲,父亲一心想让她当大学教授。父亲常说,世界上最伟大的事业就是培养人才,多么伟大的人物都是老师培养出来的,没有老师,就没有人类的文明。李天使承认父亲的话大道致简,但和她的志向却不同,她要一个舞台,为人类艺术长廊贡献典型,让所有观众感动。

她非常爱自己的父亲,很想让父亲得到幸福。但父亲并不幸福,这从他打电话的语气就能感受到。两年前,父亲已经从高级老师的岗位上退休。但在李天使的眼里,父亲还是那么年轻健壮,怎么可能摔倒?她马上就要成为主角,离明星也越来越近。这是她唯一能向父亲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关键时刻,父亲却突然摔倒。她内心有些埋怨父亲,怎么就不能多等几个月?只要几个月她就成功了。

晚上十点多到达南宁吴圩国际机场,拖着行李箱独自一人穿过拥挤的人潮。天使!一个声音传来,突然眼睛红肿的哥哥一头扎进李天使的怀里,语无伦次地说,我们的爸爸没了。

这个场景她太熟了,那是花美丽第一次失去亲人,她最小的妹妹,溺水而亡。花美丽的二妹在尘土飞扬的公交车站等她,两人见面的刹那,二妹就这样扑进花美丽的怀里,大放悲声。

李天使在剧本与现实中不停地变换着角色,她提醒自己,她应该呼应哥哥的悲伤,一定要哭出眼泪。可怎么就挤不出眼泪呢?她急得喊了句,给我风油精。

李天爱一脸的惊愕,以为她被这消息吓傻了,反而安慰她说,爸爸走得很安详,现在已经被送回老家,我们直接回老家。

李天使惊觉自己已经进入拍摄现场。

回到现实,她的心绞痛一阵接着一阵不断地涌来,连手指尖都感觉到钻心的疼痛,她最亲最爱的父亲,说没就没了。她上了车,坐在副驾上,哥哥不停地抹眼泪。她脑子中却是回闪着花美丽的身影。

忍别离,不忍也要别离。愿来世我们生在富贵家。

李天使又吓一跳,这可是《北漂》的画外音。偷偷瞄一眼哥哥,看见哥哥沉浸在痛苦中,并没有发现自己走神。

她脑子中突然有了灵感。好!就像哥哥一样,花美丽在画外音中大步向前,一边不停地用手抹眼泪。

哥哥说,遵照父亲的遗愿,我们在老家土葬父亲,村里的乡亲都来帮忙,宗亲六叔帮助操持后事,亲戚也派人通知了。六叔说父亲是村里的名人,要念斋一天一夜超度。

李天使回过神来,负疚地说,哥哥辛苦了,就听六叔的安排吧。

他们回到村上,已经是凌晨时分。穿过院落,她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哥哥给她按亮了电灯,她抚摸着书桌上的书,两行热泪流了下来。父亲总是隔三岔五地回农村老家打扫房子,每次回老家,总是给她打电话。最后一次接到父亲打来电话,是十几天前,那时她刚刚获得《北漂》的角色,一门心思扑在剧本上,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父亲的电话。

父亲可能发觉女儿并不在意他的电话,难过地说,天使,你忙吧,好好照顾自己,记得按时吃饭。如今她和父亲已经是天人永隔。她摸着自己睡过的床,终于哭出了声。

哥哥说,我知道你对父亲有很多话要说,我们去看看他吧。

看到他们兄妹进来,那些帮忙的人都投来了同情的目光,有人一一为他们兄妹介绍着,有堂姑,有老表,有多位没见过面的本家兄长,一帮穿着红红绿绿衣服的道公佬在布置灵堂。

四位伏在地上大放悲声的年轻姑娘引起了天使的注意,在他们兄妹踏进祠堂时,哭声达到了高潮。天使的耳朵透过肝肠寸断的哭声,依稀听到:手捧一炷香,香烟升九天,大门挂岁纸,二门挂白幡,爹爹归天去,女儿跪床边……

她很感动。悄悄问哥哥,那几个哭的是父亲的学生?天爱贴着她的耳朵说,六叔说,你和你大嫂都不会哭,父亲走了没个人哭,很丢脸,专门请了采茶班的要角帮哭的,价钱是六叔谈的,每天三千元,还管饭。

原来在做戏!她心里像吃了苍蝇。但听着姑娘们行云流水的哭声,就认同了她们。自己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她们呢?十年来,什么样的配角自己没有演过?人家一天拿三千元,还管饭,自己的收入还比不上她们,这四个姑娘十分敬业,是发自内心的悲伤,人家是动了真情的。作为演员,真情还是假意,她还是可以判断的。

在暗淡的灯光下,天使看到父亲静静地躺在地上的一张草席上,突然脸色变了。

哥哥悄悄告诉她,按习俗,在入棺前都得躺在地上,由道公佬做主,莫要多说话。

天使拉开盖在父亲身上的一张薄被,看见父亲就像睡着一样很安详。她不相信父亲真的走了,她跪下来,双手抓着父亲的肩膀摇晃着,爸爸,你起来,我们回县城。

她把脸贴在父亲的胸膛上。突然意识到这是《北漂》里的一个桥段,祖母在路上被小车撞死,花美丽回家奔丧。剧本里就是这样,花美丽把脸贴在祖母的胸膛上。她突然感觉到屋子里的人都是观众,自己就是在演戏。她为了摆脱演戏的感觉,必须回到自我角色,淋漓尽致地表达痛苦,她提醒自己此时不大放悲声,还待何时?她张开嘴喊了几声,以为石破天惊,以为泪流满面,但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所有的人毫无反应。

她心里吓了一跳,这戏演砸了。这念头一出,又吓一跳,这哪里是演戏?地上躺的就是自己的父亲。她要重新进入角色,对父亲的死表示最沉痛的哀悼。

父亲死了,是哪部电影?想起来了,《自谑》里面的配角元元父亲死了,她抱着父亲的骨灰盒投海自杀,结果没有死成。这个桥段这里不适用,得快点想起第二部有父亲死的片断。但老是想不起来,她心里急得不行,想哭,哭不出声,哥哥一个大男人却号啕大哭。

她感觉自己不像当事人,更像一个看客。她意识到这是对逝去父亲的大不敬,她必须从这种糟糕的感觉中脱身。可她一早起来还没有吃过一点东西,按照老家习俗,为亲人做斋,至亲是不能喝水不能吃饭的,她精神上、体力上都处于崩溃边缘,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自己睡上一觉。她努力回忆,如果是拍戏时遇到这种情况,导演是怎么指导的。耳边似有人在说,知道什么叫痛苦吗?痛到晕倒,痛到猝死。她想起这是《自谑》导演的话。心想现在最好的解脱就是晕厥。她突然有了灵感,两眼向上一翻,人已经倒在地上。

一下子,满屋的人都紧张起来,她听到哥哥哭喊着说,天使,你千万不要出事啊。有人掐她人中,有人往她嘴里塞救心丸。她躺在地上却狠狠地骂自己,演过头了,这残局如何收拾?她感觉自己很不地道,在父亲的遗体前居然做出亵渎神明的事,而后她又对自己宽心说,我不是故意亵渎父亲,只是太执着演戏了,既然都躺下了,就干脆就地休息吧。

六叔赶来了,翻开眼睛看了一下,对天爱说,天使是伤心过度晕倒,歇一会就没事了,天爱,你扶她回去休息吧。

哥哥横抱着她,一步步离开了祠堂。当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想到自己给已经够悲伤的哥哥添了很大的麻烦,心里很难过。也好,既然离开了祠堂,那就继续装吧。

躺在床上,她静静地叩问内心,自己心中很痛,祠堂里躺着的是自己亲爱的父亲,从今以后,她就没有父亲了,可为什么要表达自己的痛时,演戏的感觉就不约而来?难道自己真的已经没了真情?不不不,我是深爱父亲的,过往所有的痛苦比起失去父亲,只不过是头皮屑。她在自责、负疚中辗转反侧,刚在疲惫中入睡,又在痛苦中醒来。哥哥还在守着她。从今以后,她心里有些瞧不起的哥哥就成了她唯一的亲人。

早上五点,哥哥推醒了她,昨晚你吓死我了,现在感觉怎样?好些了吗?如果没事了,我们赶紧去祠堂,奠酒马上就要开始了。没事。没事就好,我扶着你过去。哥哥从这刻起,代替父亲履行保护人角色。她振作起来,和哥哥一起走向祠堂。

祠堂外已经站了很多人。哥哥告诉她,这些都是来为父亲奠酒的乡亲。她心里感叹,乡亲们的感情真是朴实,父亲这样一无钱二无权的教书匠,还有这么多乡亲来送行,如果自己死了,除了哥哥可能都没有第二个人了。

有人给她戴上孝帽,有人对她说,快给父亲叩首。她便像鸡啄米一样连连叩首。

那四个姑娘又开始哭丧。在嘹亮的哭声中,她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如泣如诉。是道公佬在喃斋,喃得太好了,如果编剧都能把台词编得如此节奏分明,还担心收视率?她吓了一跳,自己怎么又走神了?

偷偷窥视了周围,看见乡亲们分成两排给父亲奠酒,道公佬在绕棺作法,姑娘们哭声再次掀起高潮。

各人都有自己的事忙,根本没人注意她,她悄悄放下心来。她把帽子前沿尽量向下拉,遮挡了自己的脸,让所有的人都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可以透过薄薄的孝帽观察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唉,这不是《大宅门》里的一个场景吗?该死,怎么又想到了电影。她在心里说,现在你要表现出痛不欲生,比任何人都要哭得起劲,发挥平时练成的声起泪涌效果。天啊,又想着演戏!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当痛通过心的传导,指尖有了感觉时,她警告自己,此时此刻,如果你不能真正哭出来,那么平时你心里埋藏的所有对父亲的爱都是假的。怎么可能是假?她是多么深爱父亲啊。

喃斋重新开始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已经没有放在父亲身上,而是聚集所有听力在听道公佬唱那些动听的歌谣。

她正听得入迷,一声“起灵”的声音传来,立即有村里的两个大娘一边一个夹了自己的胳膊,将自己扶起来,其中一个说,孩子,你就大声哭吧,从今以后,你就是没爸没妈的孩子了。

她这才明白,父亲的棺材就要送到李族的坟地,就要埋了。她想到这里,内心狂喊道,不不不,不能埋了父亲。但她的表情却是水波不兴,连眼泪也没有落下一滴。

她在两个大娘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向坟地,她看到捧着父亲遗像的哥哥走在最前面,也有两个大叔搀着。

祠堂离坟地有五公里,走出村外,她被两个大娘将头按在地下,并命令,双膝跪下。她糊糊涂涂照做了,原来父亲的棺材要从自己和哥哥头顶经过。当她再站起来的时候,心里有些厌烦,这冗长的葬礼何时才能结束?想到这些,又吓了一跳,连忙将孝帽又拉了一下,将脸全部躲在孝帽下。到达坟茔,道公佬教她用衣服包土,分别在父亲坟墓四个角放进去。她机械地做着,听到有人在议论,天使傻了,父亲死了都不会哭。

仪式结束后,她原路返回,踏进家门刹那间,听到一个声音在喊美丽!她吓了一跳,这不是父亲的声音吗?父亲刚刚是自己亲手下葬了,怎么可能还会叫自己。接着又听到一声美丽。她才想起,这不是父亲叫自己,而是花美丽母亲在叫花美丽。

花美丽在埋葬最后一个亲人母亲后,整个人已经疯癫了,回到家,头脑中全是幻觉,也正因为出现了幻觉,在回单位的路上走向死亡。

机票已经订好。第二天,她就要回北京了,哥哥和六叔都希望她等父亲过了头七才走。她告诉他们,剧组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而担搁,必须在拍摄前赶回。

行李已经准备好,哥哥明天开车送她去机场。哥哥忧伤地说,天使,父亲和我都反对你做演员,现在父亲走了,我也说服不了你,以后你就自求多福吧。她信心满满地说,哥,这次我肯定出名,你就在家等好消息吧。哥哥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好吧,听天由命。

晚上她睡得很踏实,还做了一个梦,梦中父亲拉着她的手,在乡间行走,父亲指着村中的坟地告诉她。这里埋葬着李族的先人,凡是李族后裔,死后都得埋在这里,我们在此出生,在此老去。以后我死了,也要埋在这里。

她吓出一身冷汗,醒来后便没法入睡。她看了一下时间,离天亮还有三四个小时。她突然很想念父亲,想着要和父亲说说话。于是,她起床,向着父亲墓地走去。

天上有一弯明月,洒下淡淡的亮光。她站在父亲的新坟前,想着地下的父亲将慢慢化作尘土,很恐惧,她还有很多话要对父亲说,但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逐渐落下的月亮,心中突然亮堂起来,她跪在父亲坟前,大声喊,母亲,我已经成功了,你要好好看看我。喊过后,又突然猛醒,不是母亲,而是父亲,母亲死了三十多年了,她从来没见过母亲,对于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母亲只是一个符号,停留在她的生命中,那么,自己为什么喊母亲呢?想着想着,她吓得跳了起来,原来她不是喊死去的父亲,而是喊《北漂》里的母亲。

她要疯了。她得赶快离开这里。她急匆匆地往家里走去,走着走着,她又转回头,走到父亲坟墓前,赌气地喊,父亲!幸好,这次没有喊错。但在她的潜意识里,她还是在角色中,好像身后就有导演在监视她,整个坟地的小草、虫儿、星星都成了观众。

她又喊了一声父亲,然后就口不择言地对着坟墓乱说一通。说着说着,又念起《北漂》的台词,自己又成了花美丽,最终她逃离了坟地。

回到北京,她病了一场,不吃不喝,整天昏昏欲睡。导演过来看她,看到她弱不禁风的样子,关心地说,你得尽快振作起来,马上就要开不拍了,千万不能掉链子。

导演走后,她好像打了鸡血,立马精神抖擞起来,又开始拼命背台词,对着镜子揣摩角色。可是镜子中不时就冒出来父亲的形象,老在耳边说,你已经浪费了十年,早点回家吧。她只好逃离家中,在街上慢无边际地瞎逛。

开拍当日,她就像花美丽附身,每一个镜头都是一次就过。导演喜上眉梢,由于主角拍摄顺利,比原来提前了近半个月。

最后一场戏,就是花美丽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在外资企业当了主管,正当她准备回家接唯一的亲人母亲来定居时,母亲突然晕倒不治身亡。而重头戏则是花美丽在母亲下葬的那个片断。

导演一声令下,灯光、摄像,所有工作人员目光都集中在李天使身上。李天使的脸上布满了悲痛的忧伤,泪水马上就要夺眶而出,画外音起:

茶碗里还温存着母亲在我儿时给我浸泡的生命,那透彻的心情还在为我倾诉母亲年久的沧桑,只是我已经遗忘,我来的地方和我将要去的地方。母亲也不在床头陪我睡觉,她带着遗憾离开,去了终究有一天我也要去的天堂。

天使在画外音中看见乡亲们为父亲奠酒的场景,她在心里哭喊:父亲,不要离开我。

于是,她开始道白:

我在,你就在。你在天堂不会孤单。我也会慢慢平静,把对你的思念化作每一天的动力。

天使读着台词,内心全是对父亲病逝的悲痛。她的悲痛在台词的催化下,越来越纠缠在一起,哪个是天使,哪个是花美丽,她已经没法分开。

今天,下葬的并不是你。真正的你一直藏在我心里,陪着我一起。

在念到“真正的你一直藏在我心里”时,悲伤的维度豁然拉高,天使泪如泉涌,在灯光的影照下,一滴滴地掉落,人晕倒在地上。所有灯光都亮了,导演和众人都站了起来,为天使出色的表演鼓掌喝彩。

杀青宴热烈喜庆,大家都祝贺李天使。导演直言,这部影片一定走红,你就等着好消息吧,好好休息几天,宣传马上就要开始,还有硬仗要打。

接下来,李天使像个木偶似的被拉到各种不同的场合摆姿势,按导演要求讲一些无伤大雅的花边新闻博版面。

一年后电影上映,果然一炮打响,好评如潮,《电影艺术报》以一个整版刊出了著名影评家吴虚大师的评论。他以《李天使,无人可及》为题,预示李天使将在影坛上独树一帜,无人可及,世界电影史将铭记一个叫花美丽的角色,并将永载电影史。各地报刊纷纷转载。娱乐记者四处出击,李天使却人间蒸发……

又过了半年,在北京地铁上,有人看到一则寻人启示事,李天使居然走失了。

那人看着照片有点熟,突然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演花美丽的那个演员吗?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