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逊《酬范记室云》赏析·赠答诗

何逊《酬范记室云》

酬范记室云·何逊

林密户稍阴,草滋阶欲暗。

风光蕊上轻,日色花中乱。

相思不独欢,伫立空为叹。

清谈莫共理,繁文徒可玩。

高唱子自轻,继音予可惮。

本诗是何逊少作。范云,字彦龙,据《南齐书》可知齐竟陵王肖子良永明五年(487)为司徒时,范云补记室、参军事,不久授通直散骑侍郎,领本州大中正,出为零陵内史。诗题称“范记室云”,当在永明五年或稍后作。诗为答范云《贻何秀才》而作,范云原唱起句云“桂叶竞穿阿,蒲心争出波。”是借春景以赞其少年俊才。《梁书·何逊传》称逊“八岁能赋诗,弱冠(二十岁左右),州举秀才,南乡范云见其对策,大相称赏,因结忘年交”。因此可知作诗时,何逊当在二十岁上下,何逊生年素为疑问,而据此诗则大致可推断为公元467年前后,即刘宋中叶。所以本诗尤富史料价值。

赠答诗是古人一种交际手段,因此答诗讲究与赠诗意义相应,又因地位之别,在命意运藻上更注重恰如其分。这些在南朝,较唐代更严。因此要真正读通何诗,就先要对范云原唱有大体了解。范诗云:

桂叶竟穿荷。蒲心争出波。

有鷕惊苹芰。绵蛮弄藤萝。

临花空相望。对酒不能歌。

闻君饶绮思。摛掞足为多。

布鼓诚自鄙。何事绝经过。

其大意谓:春桂冒出了山谷,青蒲穿出了水面,雌雉由苹荷中惊起,飞到藤萝之上绵蛮啭啼,对此春景,我临花而空望您少年朋友,以至对酒而无兴作歌。听说您富于绮丽的才思,佳作一定不少吧。我之与您才力相差悬殊,当然深可自鄙,而您为何不再来看我呢?是否看不起我呢?

范诗中有三处用典,颇巧。桂叶、蒲心,历来都喻少年俊才,出类拔萃,如前析,乃暗指何举秀才。“有鷕”用《诗经·邶风·匏有苦瓜》中“有瀰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二句意思,暗含友朋相思之念。“布鼓”用《汉书·王尊传》“毋持布鼓过雷门”之典,原来会稽雷门,上有大鼓,声震洛阳,布鼓,是布蒙之鼓,当然无响。范以布鼓自比,以雷门比少年何逊。明白这些典故的含义,更可见当时已与沈约共称的范云,对初露头角的何逊深切的关怀与高度的赞赏。全诗当是因何逊有一段时间未去范处,范云赠诗以招请,篇末以调侃出之,尤见前辈慈爱心肠。

何逊答诗也为十句,与范云原唱丝丝入扣,而意思甚深。

范来诗前四句分二层写景,何也先以四句景语作二层写答之,但意象迥别。先写近景,再写远景,林密树繁,虽是春日,而门前却微觉阴沉,阶前新草欲滋,但却缺少充分的阳光;相反远处花丛中光风轻拂嫩蕊,日色闪耀其中,这才是春之骄子。这景象分明是把自己比作阶前草而以花丛比幸运者,语意针对来诗比自己为得春天哺育的春桂青蒲,而谓自己其实并不真正幸运,并未受到与他人相等的照顾。

中二句是转折,从上述景象对比中,诗人说,我也很想念您范云前辈,因而郁郁不欢,独自伫立,频频空叹。这是因来诗“临花空相望,对酒不能歌”而作答的,而意思甚曲。“不独欢”、“空为叹”是真情,显然是因前四句自觉命运不佳,日光偏照他人而生的,但字面却说自己与前辈同怀相思之情。这情恐怕不很真切。同在一郡,过从甚便,而何以前此已“绝经过”,来诗相招了又何不命驾速往,却还“伫立”不前呢?真是深可玩味。

然而“清谈”二句,多少透出了其中消息。这二句应来诗称自己多绮思佳作而为答。南朝玄风甚盛,清谈是时尚,能说胜理,即为时重,而文章之学则等而下之了。诗说,无人与我共作清谈而究胜理,只有您所说的绮思繁文空为自我欣赏。这里最可细味的是来诗只说“绮文”,答诗却拈出个“清谈莫共理”来,言外之意,颇有怪范云只以文章许自己而未见我清谈之胜的意味。

最后两句,承“文”而答范诗末二句,范以布鼓过雷门自谦,此答云:您的大作中太过自谦了;范以“何事绝经过”为问,答云,大作太妙,我难以为继,所以惮于过访耳。这是否是真话呢?再回溯全诗,其意可自见。

通观全篇可以推测到,何逊所以久不访范云,当是对范有所不慊。他认为自己虽受范赏识,但是未见实惠。据史载,何逊虽弱冠举秀才,但至初仕,中间相隔多年,正可为证。因此他不欢而空叹,他希望范云不要徒以文章之徒目之,而要看到他的真正价值。他所怕的也不真是难为继唱,而实是怕永作阶前阴下的小草,而不能如日照下的春花怒放。不过这些意思都不正面说出,却在自谦与敬彼中微露讽意,娓娓道出,这就是应答诗中的相称与得体。

对照范云来诗之慈爱恳切,何逊的答诗就显得格调不是太高了。梁成帝后来说:“吴均不均,何逊不逊。”看来并不冤枉他,在少年时的这首诗里,其不逊之病已初露端倪了。

不过就诗论诗,本诗确不失为佳作,对应之切,运思之巧,甚至那种不逊之劲之出于真心,也颇有可爱之处。虽然无史料可以直接说明范云见答诗后的反应,但从后来范云任广州刺史后,仍对何逊殷殷照顾,赠诗睠睠来看,大约范云也为本诗感动了;也因而可知,何逊虽说“可惮”,也当终究应来诗招请去赴约的。这些虽是推测,但或许能为南朝文坛这桩小小公案,增加一些趣味。姑妄说之,姑妄听之可也,读者尽可见仁见智,为之续上自己满意的结局。

诗的最突出的成就是写景之精美。这不仅表现在前后两层精巧的对比寓意中,更表现在观察之细致,感觉之敏锐,而这些又通过写形传神的设色炼字表现出来。第一联中“稍”“欲”二字之分寸极好,不说浓阴,深暗,既切晴春之景,也不至过于唐突前辈,传送出一缕淡淡的愁思。“风光蕊上轻,日色花中乱”两句更难能可贵,“轻”“乱”二字将己视觉印象化为心理印象,风光无色无味,不可称量,而曰“轻”,日色无知无觉,不解行为,却曰“乱”,但这“轻”“乱”二字却既切春风拂蕊的和熙,日色照花的明丽,也微微透出了诗人心中一种难以言传说的妒羡之意。

常说何逊与谢朓,阴铿是开唐音——主要是初盛唐之音的诗人。而这种景物描写中的感受与技巧,是最重要的两个方面之一——另一方面则为声调——在唐人诗中尤其是王维、杜甫等人诗中可明显看到齐梁时这类表现手法的影响,谢朓与何逊相先后,其《和徐都曹诗》有句“日华川上动,风光草尖浮”,与何逊“风光”二句异曲而同工。后如王维“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过香积寺》)之“咽”字,“冷”字;“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之“阁”(搁)字,“慵”字;杜甫“野润烟光薄,沙暄日色迟”之“薄”字,“迟”字(《后游》);“高城秋自落,杂树晚相迷”之“自落”,“相迷”(《晚秋陪严郑公摩诃池泛舟》),均同其理,细玩当自得之。《东观馀论》称杜甫多采何逊句入己诗,信然;而由此亦可见杜诗之笔法每同何逊,确是“颇学阴何苦用心”(杜甫《解闷》七)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