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炯《长安还至方山怆然自伤》赏析·抒怀诗

沈炯《长安还至方山怆然自伤》

长安还至方山怆然自伤·沈炯

秦军坑赵卒,遂有一人生。

虽还旧乡里,危心曾未平。

淮源比桐柏,方山似削成。

犹疑屯虏骑,尚畏值胡兵。

空村余拱木,废邑有颓城。

旧识既已尽,新知皆异名。

百年三万日,处处此伤情。

沈炯,仕梁为给事黄门侍郎,领尚书左丞。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十一月,江陵陷落时为西魏所虏。梁敬帝绍泰二年(556)放还至都,除司农卿,迁御史中丞。后仕于陈。于陈文帝天嘉二年(561)去世,享年59岁。诗题中的“长安”(今陕西西安)是西魏的都城;“方山”在江宁县东南,距离梁朝的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不远。结合诗中所写的情况来看,此诗当是诗人由长安放还,行近都城建康时的抒怀之作。

开头四句交待自己被俘与放还之事,这是诗人痛定思痛的回顾。“秦军坑赵卒”,用秦将白起的典故。周赧王五十五年(公元前260),秦、赵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大战,白起坑杀赵降兵四十万,释放回赵的仅小弱者240人。诗中借指西魏攻入江陵时的驱杀无辜,俘王公以下及选百姓男女数万口为奴婢,分赏三军,驱归长安,小弱者都被杀死。沈炯与王褒等名士都是在江陵陷落时被俘至长安的。“遂有一人生”,转说自己大难不死,得以幸存。随后两句进一步说到自己的行踪与心情:“虽还旧乡里,危心曾未平。”尽管人已还乡,而仍心有余悸。一二句从社会不幸说到个人侥幸,形成句间的第一次跌宕,三四句以平安返乡之身反跌出惊恐不安之心,文意再次转折,真是笔区云谲,文苑波诡,极其细腻而深入地表现了一个在大动乱中出生入死的幸存者的复杂心态与微妙感情。

接着的四句就“危心”二字生发,所述情事,时间上关合过去与现在,空间上从来路写到方山。“淮源比桐柏”,诗人尚处身于自长安至方山途中。淮河源出于河南省桐柏县西南的桐柏山,流经河南、安徽等省,至江苏入洪泽湖。“比”是紧靠的意思。这里强调山水相连,隐寓有敌方距我并不遥远之意。“方山似削成”,则是已来到方山时见到的情形。方山,又名天印山,四面等方,孤绝耸立,故名。六朝时为交通要道,商旅聚集。“似削成”状山之形,同时这样的山形也是献愁供恨之物,易于触发有关战争的联想。随后两句是诗人的自我心理描写,将隐寓于“淮源”、“方山”二句中的担惊受怕的心理挑明:“犹疑屯虏骑,尚畏值胡兵。”“犹”、“尚”二字表明,疑心在山水之间驻扎敌骑,恐惧在行进路上遭遇胡兵,并非始自今日,而是过去“曾疑”、“曾畏”,至今犹然。这样就不仅在空间上自远而近从桐柏、淮河一直写到方山,而且在时间上又从现在回溯到过去,从时空两面将“曾未平”的“危心”写深写透。

诗人的“危心”是动乱现实的曲折投影。动乱后的现实又是怎样的呢?“空村”等四句以事实作了回答:“空村余拱木,废邑有颓城。旧识既已尽,新知皆异名。”“村”是“空”的,“邑”是“废”的;“余拱木”与“有颓城”,以有说无,见出村邑无人,从而自然过渡到直接说人的后两句。人事更是不堪言状了:老朋友已经死绝,接触到的都是陌生人。杜甫有两句诗说:“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赠卫八处士》)如今诗人所遇无故物又所见无故人,岂不更要涕泣交零、“怆然自伤”了!为什么诗人在归途上所见村、邑以及在驻足之地方山在人与物两面会有如此巨大的改变呢?原来在江陵陷落的前后十年间,江淮一带战乱迭起。先是侯景反于寿阳,攻入石头城、台城。随后东魏尽取淮南之地。北齐在取代东魏以后,据有了萧梁在长江以北的国土,并多次兴师动众,进袭建康。例如,在诗人沈炯陷身西魏的下一年,梁朝的谯、秦二州刺史徐嗣徽投降北齐,进攻建康,占领石头城,齐兵过江助战,为梁将陈霸先所败。再下一年,萧轨、徐嗣徽等率齐兵十万渡江至芜湖,进迫建康,陈霸先苦战大破之。不难想见,战乱为害之酷烈。诗人此次回归建康,迂回取道方山,当亦是与道路艰难有关。

结尾两句,便是诗人在饱历了丧乱景象之后伤心之极的直白。“百年三万日”,指人生一世;“处处此伤情”,以“处处”映衬比较,凸现出此行引起的伤痛无以复加。

全诗语言白描,感情真挚,于疏淡处见沉郁,于浅切中寓沉痛。“空村”等四句,以大写意笔法为动乱现实传神写照,惊心动魄,一字千金。诗中的心理描写委婉细腻,虽然局限于诗人一己,却是时代动乱的更为深入的反映。陈子昂曾慨叹“汉魏风骨,晋宋莫传”(《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所说的只是一个大的趋势;从此诗及左思、鲍照等人的诗作中我们还可知道,具有风情骨力的作品,自晋宋以还至于唐初,其实并未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