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的读法

朋友中不少人喜欢《论语》,彼此交流时探讨的首要问题是《论语》的读法。有两种读法引人注意。

一种,是把孔子“圣人”化,许多儒学大家这样读。“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就表达了这种推崇。“圣人”化的读法常常能够使人领悟到孔子学说很深刻的真谛,那是一般人领悟不到的。只是在把孔子“圣人”化的过程中,有时也会偏离历史和人物的某些真实,看不到孔子既是圣人又是普通人,看不到孔子如何从一个普通人成长为圣人的真实轨迹。这种读法无疑是崇尚传统的,是尊古的。他们中的极端派别和人士有时可能表现得过于迂腐。

另一种读法是“去圣”化,从哲学、思想和历史的角度解构孔子和儒家学说。这种读法打破迷信,在许多方面涤荡了几千年来将孔子学说迂腐化的污泥,在某种程度上还原了历史真实,使人们看到孔子普通人的一面。这种读法也有偏颇,往往不能领会孔子和儒家学说的精神奥秘。虽然他们从社会批判的角度对儒学的历史地位做出了种种分析,但是对其缺乏身体力行的真实体验,在对《论语》的“解构”中,有时会把一些深刻的道理图解得十分可笑。这个人群一般是反传统的,薄古的。最极端的说法是:“孔子死了,中国传统文化本该后继无人。”

那么,什么是对《论语》的正确读法呢?

我以为是上述两种读法的结合。既从哲学、思想和历史的角度分析儒家学说产生的根源和背景,包括看清楚孔子本人的人生轨迹,诸如分析他成长的经历、当时的社会现状等(在这个意义上,读孔子可以是“去圣”的);同时还必须看到孔子的伟大,承认他是个了不起的圣人,有着一般人远无法企及的精神境界。孔子是从普通人中“千锤百炼”成长起来的圣人。作为普通人,难免有他的局限;作为圣人,孔子的精神是永恒的。我赞同儒学大家陈颐的观点,读《论语》,如果你读之前是那个人,读完之后还是那个人,就从根本上不会读《论语》。我对《论语》的读法是,除了以历史和思想的眼光看清孔子学说的来龙去脉,更重要的是真正领会并身体力行,化为自己的人格。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是《论语》开篇的第一句话,何其普通,又何其意味深长。“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包含了一种以学习为幸福的快乐情操,这是一种值得赞扬和向往的精神境界。“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因为你学习了,有知识有本领了,就有朋友从远方来交流切磋,这句话进一步丰富了以学习为幸福、为快乐的概念。接下来的话特别重要:“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你虽然有学问有本事,但不被世人和环境理解,这时怎么办呢?孔子的教导是,不生气,不怨恨,这才是君子,这才是高水平的表现。

孔子的每一个教导都如同这句话,是他阅读历史和探究当代总结出来的,不仅是理论,更是他切身的体验。孔子作为一个普通人,特别是从小就社会地位低下的普通人,一定经常身处不被人理解的困境,他在《论语》中也发出“莫我知也夫”的感叹。在发出这种感叹的同时,孔子也多次谈到“人不知而不愠”,即不怕别人不理解,不怕别人不知道。“人不知而不愠”,从最低层次讲,可以减少自己不被理解时的心理伤害;高一个层次,可以使自己努力提高,更有作为;再高一个层次,能带给人完整的信仰力量。孔子把它提炼为一种时尚的美德:即使你得不到理解,也依然乐而“不愠”,于是你成长了,更坚强了,你也便有更多的朋友自远方来了。

读《论语》,学以致用,身体力行,才会“实受其福”,才能找到安抚自己灵魂与造福社会的精神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