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之后

作者:常跃强

我常想,在这个世界上,应该多讲人道,少论公道。你强求公道,也就陷入了人性的误区。“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为吃渍泥。”这公道吗?这虽不公道,但却是这个世界上与生俱来的事实。

事实是不好争辩的。

所以我又想,上帝在造就世界万物的同时,也随着造就了他们的天敌,用以平衡这个世界。这个“平衡链”是一扣紧系一扣的,扣扣相连,不容脱节,更不容破坏。设若某一“扣”遭到了人为的破坏,大自然就会对人类施以惩罚。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然而人是万物之灵长。做为万物之灵长的人,就应该有一颗软软的同情心,不仅同情同类的弱者,也要怜惜那些弱小的动物。当你帮助某一个弱小的动物逃脱了厄运,有时尽管过去了很多年,但你每一想起,仍会感到欣慰……

于是我忆起了少年时候的一件小事。

那年夏天,我天天到村头的水塘边去钓鱼。水塘很大,水也多,周围长满了茂密的芦苇。有一天中午,芦苇丛里忽然“呱——”一声,传来了青蛙的哀鸣。随后,凄厉的哀鸣声一声紧一声,既像是求救的呼唤,又像是绝望的叹息,声声在揪扯着人的心。当时我吃了一惊,急忙放下钓鱼竿,钻进芦苇丛里寻找,看看青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终于在芦苇丛里的一片空地上,我发现了那只惊恐万状的青蛙。这时那只青蛙泪汪汪地望着我,样子显得十分可怜。我不知道它是受了伤,还是受到了别的什么威胁。忽然,那只青蛙奋力挣扎着向前猛一跳,然而不仅没有跳出去,反而往后倒退了一尺多远。这是怎么回事?我很奇怪,就盯住那只青蛙观察琢磨。过了一会儿,又是“呱——”一声哀鸣,青蛙跳起来,又倒退了约有一尺。蓦地,我省悟了,就朝它后面的芦苇丛里望去。啊,原来芦苇丛里躲藏着一条红花长蛇,正吸着青蛙呢!于是我顺手捡起一块砖头,狠狠地朝蛇砸过去。砖头落地,芦苇一阵“哗啦啦”地响,随后,芦苇丛里便传来了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蛇逃跑了,而青蛙却被吓坏了,趴在地上傻愣愣地不动弹,下巴后面的白肚皮在不停地颤抖。我从地上把它抓起来,然后放回水里。青蛙浮在水面上,望着我,像是表示感激,“呱——,呱——,”叫了两声,腮边鼓起了两个白泡……

记得当时我非常高兴,蹦蹦跳跳地出了芦苇丛,我觉得我做一一件好事情。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有些生命是很短暂的。譬如蜉蝣,有月光下诞生,太阳升起就一命呜乎了。然而就是这短暂的生命,也往往容易受到外物想不到的伤害,时刻有生命之虞。生与死于它们,只是一步之遥。稍不留意,倏忽间就成了天敌的口腹之物,一条活活的小生命就完了。那么,这怨谁呢?是否应该归罪于天敌呢?

对于天敌你无法说什么,因为天敌是上帝派遣的“一物降一物”的克星。“蟑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么,黄雀之后呢?自然是操着弹弓的人了。所以说人是万物的克星,操着世上大大小小的动物的生杀大权。这“权”就象是一把宝剑;上帝在交给人类这把宝剑时,也同时赋予人类一颗同情心。有没有这颗同情心是不一样的,一个人的同情心越是博大、深广,他的人性也就越是趋于完美。过去我对此不甚了了,后来经历了一件事,给予我很大的启发……

也是一个夏天。有一次我陪一位作家朋友踏月绕山散步。正悠然地走着,忽然一只伶俐的小刺猬从草丛里跳出来,横穿山路,要跑回山上的深林里去。我们一阵惊喜,紧跑几步,拦住了小刺猬的回路。小刺猬左冲右突,我们左右拦截,逗得小刺猬立刻缩成一团,竖起背上尖尖的刺毛,把自己保护起来。但是,这为时已晚了。我们用一枝柔软的柳条把它捆绑起来,提到了那位朋友的家里。放开它,它依然蜷缩如球,逗逗它,它装死不动。小刺猬这么好玩,惹得我们都笑了。

过了两天,我又到那位朋友家里去,一见面他就给我说起了小刺猬的事。他说他是很喜欢小动物的,本来是想和小刺猬玩一玩,可是它待在他家里总是不高兴,一连几天绝食抗议。他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仿佛有一种淡淡的忧郁,为人和小动物不能和谐相处而遗憾。他又说他把小刺猬放了,是他亲自把它送回到山里去的。我笑了笑说:“你把它放到院子里就行了,何必非要把它送到山里去呢?”“不”,他忽然严肃起来,郑重其事地像说一件大事。“它有它的家。放到院子里,我怕孩子把它伤害了!”突然,我心里一动,良久默然。我想,世人皆爱读他的小说,而独不解他为什么写得那么好。这个中原因,诚然是多方面的,复杂的,但他那颗善良而博大的同情心,是不是也起了作用呢?他对一只小动物尚且如此,那对人呢?对这个世界呢?爱之深而恨之切,这是感情的升华,是通向艺术殿堂的道路啊!交这样的朋友,心理是不用设防,嘴巴上也勿须“遮拦”,率性谈吐,直陈其事同是一种自由自在的愉快呀!

现在,我常常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想。想到深处,心里就添了不少的忧虑。我为那些弱小的生命担心。许多小生命都是有益于人类的,有益于这个地球的。它们是人类的朋友,应该得到人类的怜爱和保护。但是我发现,现代人为了金钱,为了口腹之欲,对小生命竟是那么残忍。这无疑是人性的弱点。上帝在交给人类那把对大大小小的动物有生杀大权的宝剑时,也没忘记在人类的头上悬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闹不好,这柄“达摩克利斯剑”就会随时落下来……

所以,人啊,可要当心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