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赫尔曼的态度》原文·王久辛

我们每个人对这个世界都有一个态度。有所不同的是有的人有清醒的认识,而有的人却蒙然不知。有一个词叫“不知死活”,说的便是后者;还有一个词叫“明白无误”,说的是前者。第一次见到诗人胡安•赫尔曼时,我对他的认识仅仅是:阿根廷人,大个子,大眼睛,抽烟时望着你,有一种专注,还有一种不言自明的——态度。

他说:“我没有丧失建立一个更公平世界的信仰。”

他的同胞兄长胡里奥·科塔萨尔这样评价这位2007年度塞万提斯文学奖获得者:“今天,如果说胡安•赫尔曼的诗歌给我们带来了什么,那便是一种态度,一种既属于本能又属于思考的而不是简单化的寻求方式,以寻求真正的我们。”我理解,他是说赫尔曼有一种对真理的缜密而又深邃的追寻,而这个追寻的精神已经变成了一种“态度”,一种他自己都浑然不知的态度,像他抽着烟,还在倾着身子用心聆听人谈话的姿势,不用说,这就是一种态度。

今年4月12日,当诗人吉狄•马加通过翻译告诉胡安•赫尔曼:他将成为首次荣获青海湖国际诗歌节“金藏羚羊奖”的得主时,我又注意到了他的态度——他坐在沙发上,左手夹着烟,没有吸,还差21天就79岁的诗人怔怔地望着赵振江教授的口译,他没有说谢谢,甚至连一丁点感谢的话都没有说。他的平静让我心动。显然,他的心安理得缘于他对诗歌的态度——诗歌并不是荣誉,而是自由表达追求的一种艺术。奖励算什么呢?我这样猜想他那时的态度。因为那天的会见与宴会预定时间是下午六点,但胡安•赫尔曼却携妻子从下午二点到六点半,还在北大学生的陪同下,坐在租来的三轮车上,不停地穿梭于北京的胡同与街巷。据说:他对北京充满了新奇,而且还很激动。相比听到获奖消息后的平静,那反差真是太大了。

宴会开始了,我被安排在正对着诗人胡安•赫尔曼和诗人吉狄•马加的位置落坐。吉狄•马加很细致地向他介绍中国诗歌和诗人的情况,态度也是虔诚加幽默。我知道,“金藏羚羊奖”是中国目前为止第一个面向全世界的诗歌大奖,其影响定会传遍五大洲四大洋,而作为首位得主的胡安•赫尔曼必将成为东西方文化交流的第一位标志性诗人。赫尔曼的酒风极佳,来者不拒,杯满净尽。由于语言不通,我只好望着翻译家、学者叶廷芳、赵振江、树才、张清华以及诗人祁人、楚天舒、潇潇和马加等向他敬酒致贺,内心涌起了一股激情。于是,便倒了满满一杯,拉着树才兄弟走到胡安•赫尔曼身边,对他说:“马加告诉我,因为中国有13亿人口,所以从全世界精选了13位国际评委,以代表13亿中国人民不分国籍、种族、意识形态等等来投票,他们13位国际评委都把神圣的一票投给了您——也就是说,您是全中国人民选出来的大诗人,祝贺您荣获‘金藏羚羊奖’。”当翻译家树才一字一句将我的话翻译给他后,我看见他笑了,难得的一笑。他对树才和我说:“我来过两次中国,这是第三次,我还当过新华社记者,后来为此被开除出了阿根廷共产党,因为我热爱中国,所以站在了中国人民一边——干杯!”

今年8月8日上午,在青海湖边,天蓝得比诗还深情,湖蓝得比深情还渊远。像胡安•赫尔曼五岁就开始为爱慕的女孩子写情诗那样,此时的水天一色,纯洁得直达神圣的顶峰。当诗人吉狄·马加向全世界宣布将“金藏羚羊奖”颁给胡安•赫尔曼并宣读了颁奖辞后,赫尔曼从观众席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那高达一米九零的大个子缓缓地走向了话筒,他说:“……任何一位诗人都不是凭空产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大家都遵循日本诗人松尾芭蕉(644—1694)的劝告:不要模仿古人,而要像古人一样探寻。……的确,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即兴、平庸、轻浮似乎占统治地位。……如同俄罗斯伟大的女诗人马林娜·茨维塔耶娃(1892-1941)曾提醒的那样:生命不是为了写作,而写作是为了生命。”他又说:“……我寻思:一个有13亿人口的国家,占世界人口的五分之一,聚集着56个民族,拥有几千年令人尊敬的文化,但同时也承载着几千年积累的不同风俗习惯的负担,如果不用现在这种方式,又将如何管理呢?……”他还说:“要警惕西方反华势力利用民族问题和恐怖主义来分裂中国,而把中国分裂成若干个小国又对世界的和平有什么好处呢?”他说:“……尽管如此,中国却在不停地前进,带着过去遗留的障碍和已经闻得到的未来的芳香,正在实现伟大诗人杜甫于1200年前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所表达的愿望,这是世界千百万被剥夺了遗产的人们的共同心愿。”

我开始是平静地坐着聆听,后来我站了起来。当他结束演讲时,我的双眼充满了泪水。我知道,我是为胡安•赫尔曼的态度而激动,因为我真正感受到了一种理解,一种出自79岁、来自大洋彼岸、又带着不同文明的塞万提斯文学大奖获得者内心的独白。他的独白正是他对中国人民,对中国的历史与现实的认识。没有偏见,更没有傲慢,他以他历尽沧桑的经历和学识,表达了此时此刻的真知灼见。我想,如果全世界的知识精英和文化艺术界人士都能有如此的认识和态度,那该有多么好啊!正如赫尔曼的诗中所言:

我们建房子不是为了留在房子里

我们爱不是为了停在爱里

我们死不是为了死

我们有动物的渴望

和耐心

2009.8.13.京华.

胡安·赫尔曼简介

胡安·赫尔曼先生是用西班牙语写作的世界著名诗人,1930年出生于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1956年出版第一本诗集,主要作品有《小提琴》、《在远方的雨中》和《宣告》等。他被公认为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阿根廷最负盛名的诗人,也是该国获奖最多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