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拍马》原文·聂绀弩

有一种会做官的人,到上司那里去的时候,常常是准备好了上、中、下三种书面的对策的。

忘记了是商鞅还是范睢说秦王,曾先说尧舜之道,再说汤武之道,两者都说不进去,才改说桓文之道。如今的老爷们可不这么麻烦,先窥探一下上司的口气,完全不谈那隔得较远的两策,只献出和上司意见相近的一策,使上司以为你只有一策,这一策又和自己的如此地“英雄所见”,而大加激赏。西装,中山装,都口袋多,很便于策士;记好:上策放在左边上面口袋里,中策放在右边下面口袋里,下策常常是被采纳的,尤其要记清楚,里面左边的口袋!这样才不会临时手忙脚乱,弄得牛头不对马嘴。西装,中山装的样式,都是来路货,莫非外国的老爷们也这样办;发明这种衣服式样的莫非就是策士自己?

有策而又献得上,当然是一些优秀而又幸运的人物。但官场中,大多数却是根本无策或有而献不上去的。平凡的老爷们用什么在官场里混,而且混得很不错,不幸的老爷们又怎样变得幸运了的呢?庄子曰:“盗亦有道。”准此以推,当然官亦有法。孔子曰“事君敬礼,民以为谄也!”说穿了简单得很,就是那个“谄”字,今语谓之拍马屁!有策的人用三策拍马屁,无策的人就少不了设法打洞,用别种方法拍马屁。

拍马屁决不是一件容易事,不是空口说白话地喊几声“万岁”或“伟大的主上”就算得了数的;除了聪明才智会窥探“上头”的意向,还非要有具体表现不可,而那表现有时简直非常血腥,和你的骨肉相连,肢体相连,人性人格相连。不能栖牲这些,就不算真正拍了马屁,也就未必能真正得到“知遇”!历史上有会拍马屁的人,都是些毅然决然的大勇者:易牙蒸儿子给主子吃,乐羊子自己吃儿子的肉羹,吴起杀妻,吕不韦用妻妾施美人计,竖刁阉割自己,弥子瑕、董贤化男为女,以妾妇之道事君……《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有一位苟观察,听说制台大人的宠妾去世了,他却正有一个绝色寡媳。两老夫妇就跪在地下劝她改嫁给制台作如夫人;寡媳不肯。乃暗中让她吃进一些春药,使她心痒难搔,不得不答应。人同此心,心向此理,这些英雄豪杰,岂不知父子之恩,夫妇之爱,人性人格之可尊又可贵?无奈要顾全这些,就没有人给官做,纵有也做不久,做不大,在官言官,也就不得不如此了!

有一种书,叫做《人怎样变成巨人?》著者是苏联人,说的是苏联事,至于咱们贵国,如果你曾耳闻目睹过—些官场现形记,就该明白:人怎样变成非人!

我的意思是说,人,只要想做官,在官场里混,还要想尽方法混得不错,那就很容易变成非人的,像上引的易牙乃至苟观察们一样。不过这种现象,大概立刻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