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日(上)》原文阅读·刘乃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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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风攥紧冬雨像挥舞着皮鞭的刽子手,歇斯底里地抽打着傍晚时的惊厥和伤痛。一队人马在硝烟弥漫的虎头沟起程,沿着丘陵地上崎岖的砂子路,颠颠簸簸地向东南方向蜿蜒蠕动。雨点如狗,倚仗风势,疯狂地擦撞着林如意脊背上还在滴血的伤口,像刀子剜一样,直透他的心窝。他和十几个村民一样,被鬼子用苘麻搓成的绵绳反绑着,在刺刀下,跄跄踉踉地穿行在风雨交织的冰天冻地里。这时,从被队伍撂在身后的村子里,涌起了一股股烈焰被雨水浇灭后憋闷出的黑色粗浓的烟柱。

林如意趔了趔身子,在寒冷和疼痛交加的感觉里,往村子的方向扭了扭头,他仿佛看见了葵子在撕心裂肺的枪炮声里把镢头砸向鬼子头颅的悍勇状,还有梁化轩的汉奸队在围墙外的打谷场上焚烧鬼子尸体的焰火。蓦地在他前面昂首阔步的那匹棕色大马前蹄腾空,鬃毛奓起,咴咴地叫唤起来。他心头一震,摇了摇头,甩掉了一些结在发梢上的冰柱和脸上的水滴,军曹为这叫唤撕破了刚才的沉寂而迸窜恼火,跑上前猛地掐住那马的喉管,大棕马甩着头,打着鼻响,嘴里咝咝地响着,随即就不叫唤了。行进的队伍在慰藉着军曹的心惊肉跳,钻进林如意耳鼓的依然是,唰啦唰啦的脚步声和车轮子跟砂子地面磨擦的嘎嘎啦啦的声音。

天空像铅色的锅,半凝固半昏暗地扣在头顶,斜横在鬼子肩上的三八步枪,像挺拔的高粱杆子,排成密集的栅栏,时隐时现地围拢在他的眼前,他的视线穿过一排又一排,排排像捆绑在枪管上的刺刀,插进他还滴血的伤口。就这样走过了大、小韩家岭,前面就是土龙头了,这一带的地形他熟悉得几乎不用辨别。在他左边,咯咯吱吱地转动着拉着大炮和小钢炮的马车,泥泞的黄土粘扯着轮子,砂子在金属的车圈里咯咯楞楞地响个不停。他看见滴着雨水的炮口,仿佛还炙手可热。这些叫唤了一个白天的东洋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了渊子崖坚固的围墙和房屋,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撕裂得血肉横飞。

在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胯上挂着一柄拖地钢刀、鼻子下边留着一撮小黑胡的日本官的一阵剧烈的叫唤声里,军曹在队伍的右侧挥舞着小旗——这把小膏药旗在上午发挥了指挥炮车向围子东北角集中的作用——顿时,拉炮的马车、扛着三八步枪、头上呼扇着两只大耳朵的鬼子兵和被抓来的、伤疼与惊吓交织在一起的村民马上变成了并行的队形。这是鬼子凶残中的精明,山东纵队曾让他们在沂蒙山区扫荡时闻风丧胆,此时他们像行盗后的窃贼一样胆颤心惊,生怕被这支部队包抄,再遭到毁灭性的歼击,回到新浦后更没有理由向司令官交待。他们白天在渊子崖猖狂嚣张,不可一世,可在傍晚冷雨的追赶下,九百多人的队伍就缩成了一团,像一条冻僵了的蛇,失去了凶悍的锐气,所以才让被反绑着的村民与鬼子、炮车在凹凸不平的砂子路上并肩而行。那夺去鬼子一百多条性命的五子炮,也让鬼子给掳上了马车。马尾巴在他眼前不停地摇摆着,上面拴着的白布片子像丧主摆放在门口的幡,在寒风里瑟瑟颤动。

林如意的身前身后响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言智走在前面,一瘸一拐,他中的是枪伤,子弹把他右侧的大腿穿了两三个洞,鲜血洇湿了棉裤。他像乌龟一样的行走惹火了鬼子军曹,飞起一脚踢在了他的屁股上。他哎呀一声用上了吃奶的劲往前挪动。康德在后边甩着棉鞋上的粘泥,嘴里一直在骂裂裂地咕囔个不停,他身强力壮,损伤只是凤毛鳞角,在虎头沟边和一个鬼子拚杀时,被后边的一个鬼子用枪托砸晕倒地。林如意看到前边还有富忠、言明,后面还有庆平、凡坤、凡荣。天黑了下来。

下了一个土坡,人马车在一座狭窄的水漫石桥上行进,车轮和马蹄轧在石板上,在咕咕辘辘的合奏里鸣响着清脆的嗒嗒声。河里的水几近枯涸,石桥两侧的沙滩成圈成窝地结起了硬硬的冰冻,白晃晃地闪烁着。在无助的河道里,西北风叫嚣得更加欢快,凛冽的雨滴乘机活泼多变,打在林如意的脸上和还在滴血的刀口里,他颤抖着,头发里密集的水点贴着头皮往下流,在头发梢上旋即结成了冰点,继而长出细长的冰柱,横流在脸上的水珠顺着额眉滑向鼻中沟和两颊,像条条松毛虫弄得他奇痒难奈,在胳膊被绵绳反绑了的情况下,他像吃了活蜥蜴的鸭子左右猛甩着脖子和头颅。

这条河道,对林如意来说就像手掌上的纹路一样熟稔。土龙头的大集就安在河道的东岸。在做完村里的事时,他常来集上做起牛经纪的活儿。在潇潇的冬雨里,林如意看着已经模模糊糊的集场里的台台板板,心情如这即将到来的黑夜一样黯然失色。只是这熟悉的石桥和早已与往日不同了的河道,极不合时宜地横陈在了他的面前,唤起了心灵深处的这种有些遥远的、在他看来值得骄傲的回忆。牛市安在河岸东侧的一块长满垂柳树的洼地里,夏天时洼地在清清河水的滋润下又有树荫遮掩,就生长出了丰美的水草,土龙头村早晨的炊烟还未淌尽时,就有黄牛和水牛被它的主人牵到这里,不知即将被交易地甩着欢快的尾巴,啃着那青青的水草,有时水牛还趟进河里扎几个猛子。买主此时围拢上来看过牙口和膘子后,和卖主在价钱上磨蹭起来,相持不下时,林如意把卖主叫到一边咬了阵子耳朵后就和买主叫开了价,买主见价钱有所松动,就粘糊上来,在双方表现出晕乎乎的满意时,他就从中赚了笔可观的钢洋。当他把钢洋的一半从兜里掏出来递给葵子时,她噘起娇嗔的小嘴说,今天行势不好吗?他就爱怜地滑了一下她的鼻梁说,还有玉珠呢。

过了石桥,也走过了漫长的河道,雨水湿透了棉袄棉裤,鞋子早已成了个泥水窝窝,脊背上伤口的疼痛阵阵袭击而来,那沉闷的钝痛从脊背开始一下子传导到头皮、手指和脚趾,林如意觉得脊背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如同油房里打的花生饼让人从中间掰断了一样。他感到正在上坡,眼前昏昏黄黄地晃动着堰口的影子。不知不觉黑夜就来临了,刀子一样的雨点消失在视线里,可还是十分准确地打在身上,鬼子军曹身上抖动出了哗哗啦啦的声音,他判断是雨衣的响动。

此时他多么渴望有一件雨衣啊,雨衣的形象旋转在他的脑海里,他想起了雨天出门的时候,要么玉珠要么葵子都把一个斗笠和一领蓑衣,事先搭在堂屋门口的把门子上,临出门时还忘不了嘱咐上两句,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啊,可如今。他伤心地走进堰口的时候,前面的队伍已经来到村子里,村子里的人没有任何的抵抗,好像根本不知道鬼子进了村子一样。这种出奇的安静在无限空洞里抑郁地注视着林如意,他多么想山纵二旅如神兵从天而降,将这些罪恶多端的鬼子消灭。可这出奇的安静在消蚀着他的渴望。

2

忽然发生了变故。林如意先是听到了一声像过年时燃放的花燯迸裂一样的剧烈的炸响,接着便看到队伍中间开始像蛇摆动身子一样地扭曲成了几道弯,人群骚动了起来,他明白过来是三八盖子枪响的时候,心房猛地悸动起来,他看见走在中间和言明一前一后的富忠,箭一样地离开队伍,在一个狭窄的胡同口把身子一挺,就扑嗵一声仰倒在一个结了冰凌的坟状的粪堆上,子弹从他背后掀开了黑色袄面和白色的棉花套子,穿进了他的胸膛。那骑高头大马的黑胡指挥官夹马上前,在正摆着手让队伍停止前进的军曹面前立住,气咻咻地吼叫起来,八格牙鲁,谁的打枪?军曹转身把头从雨衣的帽子里露了出来,立正行了个军礼说,报告司令官,刁民的想逃跑。

队伍停了下来,黑胡指挥官翻身下马,把拖地的钢刀唰啦一声从刀鞘里拔了出来,对准富忠躺在粪堆上、已经开始僵硬的身体恶狠狠地砍了起来,只听见刀落之处发出了像屠夫举刀向砧板上的肉猛剁一样的低沉的钝响,瘀血从富忠的胸膛和大腿上、棉袄棉裤的刀口处汩汩地流淌着,淌到粪堆和地上就和雨水一起凝结成了黑红色的冰水。当黑胡指挥官将最后一刀从富忠的身上拔出来时,富忠的身体打了个滚翻下了粪堆,捆绑他胳膊的新绵苘绳断了几截,他的胳膊还像别烧鸡一样直勾勾地后翻着,身子由仰躺变成了嘴啃泥。黑胡指挥官喘着粗气绷紧了嘴唇,小黑胡一撅撅地对着村民呜哩哇啦了一阵,军曹翻译说,想逃跑?死啦死啦的,下场的和他一样!

林如意看了一眼僵卧在冰地上的富忠,转过身跟上了继续前行的队伍。队伍全进了村子后,雨更显凝滞,质量加大,在西北风的裹挟里像根根尖针穿刺在他的脸颊、耳朵和脖颈上,他好像听见雨点打在脸上的疼感,迅速传导到心房时的颤悸声,一大滴紧似一大滴的冰点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在他脸上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剧烈的灼痛穿刺了他,他看见乌黑的苍穹下在两排破落的房子院落夹成的街道上,整齐地晃动着取胜者得意扬扬和被俘者无精打彩的头颅,跟着西北风打过来的雨点,在他的头顶上短促地出击,破落的院墙上仿佛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下午鬼子的大炮轰破了围墙。林如意想着,眼前仿佛看见一群群端枪弓腰的鬼子冲进村里。那时,他和富忠在围墙缺口处战到了最后,不得不边打边撤,退到村子东南角的一个巷子口,看见已负重伤的林凡洲横卧在地上。大哥,他叫了声,和富忠一起把他拉起来架到一个柴园里的草垛旁。您先稳一会儿。他说着让富忠照料凡洲,自己翻墙跳进另一个院落,刚露出头朝外看,鬼子的枪就啾啾地响了,长了眼睛的子弹,打得墙头上的土块冒着一串串白烟儿,土屑崩进了他的头发。这时他看到走在后面的一个鬼子哎呀一声倒在了地上,一根长茅稳稳地扎在了那个鬼子的后背上,原来是富忠从门后的墙洞里伸出了长茅。走在前面的三个鬼子见势呜哩哇啦地破门而入,和挥舞大铡刀片子的富忠短兵相接,就在富忠的刀片又砍落一个鬼子的头颅时,另一个鬼子用三八盖子上的刺刀死死地钳制住了他手中的大刀片,又一个鬼子从后面想把他的胳膊别成烧鸡状,可让他扭头咬住了这个鬼子伸上肩来的手指,他猛地一用劲,后边的鬼子就疼得直跺脚,头上戴的两片大耳朵帽子,随着哇哇的叫唤一上一下地颠动着。

凡洲看在眼里,忍着伤口的剧烈疼痛,从草垛头上挣扎起来,摸起放在垛头上的镢头,刚要抡起砸向用枪上的刺刀别住富忠的那个鬼子,伤口里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猛击他的手腕,镢头悠然脱落出了他的手掌,紧跟着他也轰然倒地。富忠后面的鬼子使出了在东洋时吃奶的劲在他的嘴里往外挣手指头,当那个鬼子一个趔趄闪出老远坐在地上时,富忠的嘴里吐出了一个血淋淋的手指头,紧接着是一口血水,那手指和血水叭叽落地,砸出了两串冒着尘土烟雾的坑,掉了手指的鬼子从地上爬起来更加凶狠地冲上前把富忠扳倒在地,另一个鬼子撤出手来把麦秸垛点着了火,熊熊大火舔着被压在地上的富忠,凡洲已经被另一个鬼子扔进了火堆里,他挣扎着往外爬,等爬出来时,鬼子狂笑着又把他扔了进去。就在鬼子要把富忠扔进火里时,林如意翻墙过来,手起刀落,结果了那个压在富忠身上的掉了一个手指的鬼子,富忠爬起来就扑向那个纵火的鬼子,鬼子正欲开枪,他的大刀就让那个鬼子的头和身分了家,头颅像个盐坛子咕咚落地时,手里的枪还对准着富忠,右手的食指仍插在扳机孔里。烧焦了的凡洲歪在地上,靠草垛的墙茬子上留下了他身子的清晰轮廓。

林如意拉起富忠快步翻过了几道院墙,刚要拐进一个巷口,就看见九臣的妻子右手握着一把血淋淋的菜刀,披头散发地朝这边冲过来,富忠赶忙把她拉住,她悲愤交集地说,孩子他爹让鬼子给刺死了,我要替他报仇!这时他看见林清洁被三个鬼子追赶着往这边跑来,赶忙把他们拉进一个院里,当鬼子走到门口时,九臣妻子举刀冲出,恶狠狠地把刀砍进了后边那个鬼子的脖子,鲜血飞溅着喷满了九臣妻子的双手和脸颊,这个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的女人,此时紧紧地握着鲜血直流的菜刀,她的脸上云集着复仇的欲望和快感,就在她快步冲上第二个鬼子刚要举刀时,死鬼子倒地的扑通声扯回了一门心思追赶林清洁的另外两个鬼子的神经,看见自己的同伙倒在了血泊里,便杀气腾腾地丢下林清洁,回过头来朝九臣妻子用枪上的刺刀猛刺,九臣妻子的胸口顿时血流如注,手里的菜刀仍然保持着向前砍的姿势。两个鬼子好像是给刚刚死去的战友报仇,已不满足九臣妻子的死去,四只眼睛通红冒火地在她身上猛扎刺刀,刺刀拔出的地方,皮肉透红地往外翻着,殷紫的血水喷涌出来,洇湿了她的大襟袄和粗布棉裤,浸在血泊里的尸体顿时成了蜂窝状。

林如意和富忠这时从墙头上跳下来,以那两个鬼子来不及回头之速,把早已血淋淋的大刀片子砍上了鬼子的头颅。林如意抽出刀来,刚要转身,迎面看见了林风,他手握从死鬼子身上解下来的手榴弹,一甩手,扔进鬼子群,两个鬼子飞上天后,其余的鬼子又冲了过来,林风为掩护林如意和富忠,故意向另一个方向跑,鬼子向他追了过去,他跑到街口拐弯处,纵身跳进井里,井台上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枪声。

林如意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两行泪像汩汩的泉水喷涌出来,顺着鼻翼砸过嘴唇摔碎在冰天冻地里,他看了最后一眼伏在地上的富忠,跟着队伍行走在村子的街道上,由于伤口的疼痛一阵阵地向他袭来,加上西北风和雨点让他产生的停不住的哆嗦,他觉得两条腿犹如两个碌碡坠得他几乎挪不动步子,可他眼前闪动着军曹那亮铮铮的硬头皮靴,言智的屁股已不知挨过多少次这亮铮铮的硬鞋头了。这时他听见军曹在雨衣帽子里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叫喊,队伍的停止前进!他如释重负,舒了口气,到底还是有了歇歇腿的时候。仰头看天时,一滴大雨珠准确地打进他的嘴里,凉冰冰的和他嘴里的热气交融在一起,迅速让热气征服了,化作一丝温水滋润着他,他用舌头裹了这丝温水舔了舔干裂的双唇然后再咽进了肚子里,那水经过喉咙时,他听见喉头微微地响了一声,几乎是在同时,喉头跟着上下滑动了几下。

他记得白天里最后一次喝水,是在村子围墙的东北角打退了鬼子的第一次凶猛进攻的时候,他在没有太阳的上午穿着早已沾满了火药灰和血迹的白褂子,全然不知寒冷为何物。鬼子第一次进攻遭挫后感到了村里防守力量的强大,在他们不敢贸然行事正研究进攻对策时,给了围墙里的人们一段简短的休息,这时他看到葵子挑着两桶开水,和其他一些妇女在砖石瓦块和断壁挡道的胡同里急急地朝他们这边奔来,葵子最后把一碗水舀给林如意时说,喝吧,喝足水吃饱饭好有劲头打鬼子!他看着战斗员们喝水的喝水,吃饭的吃饭,满意地瞅着葵子,葵子娇嗔地低下了头。

她的笑至今还悠扬在林如意的眼前,他回味着那种熨帖的感受,蓦然间听见一个人在说话,皇军路过此地,我们三生有幸,今晚风大雨大天又黑,路上开始结冰凌了,还是给我们赏个光,在这里住下等明天再启程吧。他一听这人的声音,就知道是土龙头的大汉奸王横思,军曹可能是个中国通,他把王横思的话翻译给黑胡指挥官听,黑胡听了,在高头大马上发出了一阵哑鸭鸣叫般的狂笑,而后伸出大拇指对着王横思说,哟西,你的大大的好,真正的皇协军。然后转身对着掳来的村民咬牙切齿地说,你们的大大的坏了坏了的,如果不从,死啦死啦的有。王横思点头哈腰地来到马前,双腿跪地低沉下头颅让黑胡的硬头皮靴踏上他的脊背,慢慢腾腾地走下马来,王横思站起来将两手对住,擦着掌面上的泥。黑胡隔着白手套拍了拍王横思的肩呜噜了一阵,军曹会意后说,你的带路,安排我们往下,小鸡的要炒好,花姑娘的玩一玩。王横思受宠若惊,一个劲地点头哈腰,两只往外伸的门牙在黑暗里闪着白光:我的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3

林如意和村民被王横思的汉奸队员推搡着,关进了一间黑咕隆咚的屋子。言智最后一个被推进门里,一个汉奸照准他的腚帮子猛踹一脚,他一个嘴啃泥,俺娘一声趴在了结满冰凌的硬地上,只听见外边的铁门哐的一声关了个结实。林如意觉得有寒风和雨丝在屋里飞旋,当他抬头看了看屋顶,才知道屋子的顶盖裸露着几根檩檀,屋笆被揭去了大半,他毛骨悚然,从门窗里往外看,用了好长时间,他才判断这是一个空旷的草园,麦秧子草垛一个个紧挨着,在肃杀的夜色里像一个个坟头黑魆魆地隐现着。康德上前把言智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嘴里流出了血,林如意让他坐在一块雨潲不到的地方,他的嘴里还在咕囔着,看来他是恨死了那个狠狠地踹他一脚的汉奸。园子的铁门内有两个看守在昏黄的花生油灯影里来回晃动,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一个只在身上围了一块塑料布,两人各挎着一只上了刺刀的三八盖子,不像是鬼子,林如意思忖着,鬼子这时可能都成了饕餮和发泄兽欲的狂徒。

是王横思的汉奸队员无疑了,林如意自言自语着。这时他听到康德对着两个看守把窗户棂子拍得山响,你们二人听着,王横思这个家伙领着黑胡鬼子队在花天酒地,俺也要吃饭呐。如果不是他们手里有枪,康德会上去把这两个汉奸的脖子拧折。一个汉奸打着鼻响朝这边瞅着吭出了几声:说不定哪天就死的人了,少吃顿还又怎么的?我操,你们咋敢打皇军,皇军的枪炮是白吃干饭的吗?另一个汉奸把挎着的三八盖子放在门旁,手搓动着,嘴里的一丝热气给他带来了温和,他趴在铁门上看半空,好像在期盼着风停雨止,嗓子里发出一阵低吼,哦欧,娘哎,他们在吃香的喝辣的玩嫩的,我们在这儿,哦欧,天寒地冻午夜三更啊,天快放明吧,我日!

大哥,你拿个主意吧。康德来到林如意跟前说,你是村长啊,我们都听你的,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咱可不能等死呀。言明也跟着说,是呀,不如趁今晚他们吃饭的空当儿跑了吧。林如意听了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地说,我同意康德和言明说的,瞅个机会,可以跑,不过千万不要弄出声响,惊动了鬼子。他们十多个人蜷缩在一个雨淋不到的墙角,用彼此的热量温暖着各人的身子。不一会儿,就有鼾声响了起来,林如意寻着声音摸在了庆平的身上,庆平是太疲倦了,白天在围墙缺口处与鬼子拚死搏斗,一连用大刀片子砍死了三个鬼子,可他却像得到神灵的保护一样,即使鬼子的子弹射过来,他也能巧妙地躲过。夜渐深了,屋子里的凉气逼人。林如意无法睡着,他在想着逃跑。看守的影子还在黄豆粒大小的灯头发的光里晃来晃去,他蹲着不敢动,竟有了些迷迷糊糊,眼前又闪现出了言明的铡刀砍向鬼子头颅和鬼子的头滚落在围墙被炸塌后的坷垃上的影象,醒来遍体汗湿。院外的村子里传来了一声女人凄厉幽冤的尖叫,他知道是又有谁家的闺女,在王横思的指使下惨遭鬼子的蹂躏。

这时他看见蹲在墙角的言明动了动身,扒拉开靠在他身边的凡荣,挪出了人群,他站起来,悄悄地来到窗子前,趴在窗棂上往外看,康德也挪了出来,跟在他的后边。大叔,你看。言明拉过康德用手指戳戳铁门的方向,康德看见两个看守倚在门榜上一东一西耷拉下了脑袋。是时候了。康德有点迫不急待地说。林如意看见言明和康德在门口一侧身子,像饿狼扑食一样恶毒地冲向院子的铁门,他们的身体在寒风里碰撞着雨丝,似乎还有窸窣声。在靠近铁门的一刹那,两双大手像两双铁钳无声无息地张开了。花生油灯光从铁门右侧的小屋子里射了出来,周围一片死寂。两把铁钳嗖嗖地扼向看守的脖颈,两个汉奸看守的喉咙里发出了类似婴孩呛奶的声音之后,便在言明和康德的手指里倒了下去。他们拎起两个汉奸的步枪,健步如飞地翻过墙头,消失在了黑暗里。

林如意推断言明和康德已经逃走之后,就让言智、凡坤和庆山迅速跟进。他们三人出了屋门后就快步穿过院子攀上了院墙,在墙头上跳到墙外的胡同里时,立即靠在了一起。言智把声音压低了说,这是条死胡同,只能朝外走了。于是他们手抓着手贴紧墙皮往外挪动,生怕弄出一丝声音来。在他们出了胡同来到南北大街上时,言智一个趔趄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原来他的伤腿不争气,偏在这个时候向他袭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迫使他的腿猛地打弯。就是他倒地的声音,给他带来的几乎是灭顶之灾。从南往北巡逻的鬼子听到声音时向这边打起了枪,剧烈的枪声震惊了土龙头的夜晚,狗狂吠着,响成一片。言智趴在地上让凡坤和庆山快跑,林如意在被关押的屋子里听到枪响时,就一屁股坐在了结满冰凌的当门上,跟凡荣说,遭了,他们三个人不保了。

就在林如意惊魂甫定时,言智被鬼子兵围在了街心,一个鬼子举起刺刀朝他的下腹猛刺,言智一声惨叫之后倒在了地上,在他的手边,一种滑腻腻软乎乎的东西淌了过来,他以为是血,可用手一抓,圆鼓鼓的,让他猛惊,是肠子,是肚子里的肠子淌了出来。他刚要动身,那个鬼子以为他死了,还嫌不过瘾,又用硬头皮靴朝他肚子上猛踹几脚,直到青绿色的大肠小肠像条条绶带,在血水里裹满他的下身才罢甘休。言智在判断鬼子确实认为他死了后,躺在地上连小气也不敢喘一口,在鬼子涌向草园子后,他托着填不到肚子里去的肠子,一腐一拐地在凛烈的西北风里朝渊子崖方向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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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巡逻队扑向草园时,黑胡指挥官在一家民房里正对这家的姑娘发泄着兽欲,姑娘的惨叫声在一浪高过一浪地刺激着他的兽性,可这声音里渗进了三八盖子枪响时,他迅速地停止了动作,把姑娘裸着的身子往床里一推,穿好了脱掉的军衣,猛地蹬上硬头皮靴,挎上了军刀和手枪,唤上早已在门外等候的军曹,疾步冲出屋门,向响枪的方向急速奔去。他们在草园里遇上了巡逻队,等黑胡指挥官搞清了刚才发生的过程时,他对准刚刚赶来正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祈求饶恕的汉奸王横思的满脸横肉,就是一顿清脆的耳光,在他的手掌和王横思的横肉脸皮接触的一刹那,似乎还有火星在黑暗里闪烁,这声音和火花直到黑胡指挥官在“叭格牙鲁”的叫骂声里感到手掌有些麻时才气咻咻地作罢。

王横思承受着这意料之中又突如其来的、从未遭过乡人如此之欺的污辱,皮笑在他的脸上一堆堆地云集着,两只往外撅的门牙泛出了尴尬的白光,太君,我的弟兄实在是无能,连几个伤残之民都看不住,罪该万死。黑胡指挥官拄着军刀又是一阵衣里哇啦,军曹跟着翻译说,王队长,今晚一定要把剩下的刁民看住,否则死啦死啦的,明早还要给皇军带路。军曹说完后,黑胡指官带着巡逻队离开了草园,在鬼子哗沓哗沓的脚步声里,王横思恼羞成怒,把腰里的王八盒子拽了出来朝空气里一挥,众汉奸一拥而进到了屋子里,他们要替王队长出刚才这一口恶气。霎时,林如意和庆平、凡荣在一阵拳打脚踢枪托砸的扑哧扑哧声里,叫喊着凄厉的哀鸣。这声音在头顶上乌黑低沉的大锅里萦绕,随着狼嚎般的西北风,在潇潇的冬雨里旋转升腾。

汉奸们在手脚踢打得疼痛替王横思出的气泄够满脸云集着疲倦哈欠声不断的时候,才骂咧咧地走出漏雨的屋子。最后一个猴脸汉奸刚要迈出门槛时,似乎还不过瘾,又倒回头来对着他刚打过的林如意的脊背猛踹两脚,嘴里还一个劲地嘟哝着,打死你这个硬骨头。他脊背上的伤口像久旱的沼泽地,顿时裂开了蜘蛛网一样的花纹,酱紫色的血顺着这裂开的纹路咕嘟一下子涌了出来,剧烈的钝疼从他的脊背上扩散开去,迅速传到十个脚趾,他觉得身子裂成了两半。这伤口是在太阳平西时村子的东炮楼失陷,他在炮楼的台阶上,正把大刀劈向对面的一个鬼子时,身后的鬼子用刺刀捅上脊背的。那一霎时,他觉得不是刺刀钻进了骨肉,倒像嘴里吞了块冰蛋一样凉爽,直到扑倒在地时,才真正感到了疼痛。他还觉得鬼子从他身上往外拔刺刀时,脊背上肌肉的颤战,似乎有金属声在簌簌作响。两个鬼子狞笑着用绳索把他捆绑起来,穿过了几条墙倒屋塌的街道,押向了村东头的虎头沟。在这里,已经有了言智、康德、洛现在内的十几个青壮年,被鬼子用绵苘绳五花大绑地捆着跪在沟边的空茬地里。虎头沟是一个深近二十米的渊子,渊子崖因此而得名。

不多会儿,九习、凡荣、凡文又被一群鬼子押了过来,挨着林如意的后边跪倒在地。梁化轩的一名刽子手脱掉棉袄把个黑背心束进棉裤里,光着膀子拄着大刀站在九明的身边。军曹把指挥刀往空中一挥,手握大刀的刽子手手起刀落,六十二岁的九明首级迅速飞向深渊,砸得水皮膨的一声闷响,他看到九明无头的身子在沟边跳了两跳,脖颈上的皮肤突然褪下去一节,血水咕嘟嘟地往外冒。一个鬼子飞起一脚把它蹬下了深渊。轮到九习受刑时,刽子手没料到出现了个小插曲——这个插曲让九习有幸活到了“文革”结束的那年——当大刀朝他脖子以迅雷之势砍来时,他觉得头上面的空气里有呼呼的风声在急速地旋转,心里念叨着不好的一瞬,他的身子就像离弦的弓箭一样射向沟底,把那片大水砸起了几米高的浪花,他在水里迅速潜向渊子的边沿,把身子贴紧了渊壁,等鬼子弄明白怎么回事时,就立即向水里开枪,密集的子弹在水里爆炸后激起了细高的水柱,旋即暴雨般地泼向他,可就是没有一颗成为他的死对头。

轮到凡文的时候,趁刽子手的大刀举到空中最高处,他运足劲挣脱了绳索,一个鹞子翻身从地上腾空而起,死死地抓住了刽子手的大刀刃子,刀刃停在了半空,割进他的手掌,鲜血雨点般地落下来,砸向他的脸和胸,又摔碎在地上,站在一旁的鬼子可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短时间内没有回过神来,竟忘记了向凡文开枪,就是这短暂的一瞬帮了凡文的忙,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攥紧刀刃把刽子手推倒在地,一个箭步冲下沟边的斜坡,连滚带爬地向北边的麦地跑去,军曹眨巴了一下狡黠的眼睛,把手一挥,两个鬼子和梁化轩的三个汉奸才下了坡沿,三八盖子炒豆样地响起来时,凡文已经离虎头沟很远了,子弹在他的耳边打着哨音呼啸而过。

刽子手和鬼子气急败坏,接二连三地以同样的方式把长俊等六个村民砍进沟底的渊子里,从一根根脖颈的血管子里一窜一窜地呲出来的血,像红色的雨撒满了沟帮和沟沿,霎时间就停滞了流动,结成了血柱和血冰。长俊的头被砍掉了后不是直飞沟底,而是朝相反的方向在空中急速旋转着往下落,林如意看到这颗头颅正朝他这边飞奔而来,果然就落在了他的腿旁,把一堆暄土砸得直冒白烟,披散着头发的脑壳把那堆土钻成了个窝子,像地雷管口一样的脖颈上,正一凸一凸地冒着紫色的血浆。一股腥气钻进他的鼻孔,直透胃口,胃抽搐传感到喉管,一口粘水窜过嗓眼,蓄满了嘴的旮旮旯旯,在胃动力的迫使下,霎时喷射了出来,在阴冷的空气里闪烁着水星子,面前的干土冒着白烟,由赭色瞬间变成了棕色。这时,村子东南角响起了激烈的枪声,他歪头在棉袄上擦了擦嘴,心中一颤,莫非是山纵二旅的部队和冯区长他们来了?军曹一阵哇啦哩呜,几十个鬼子就急火火地撇下村民、整队沿村东围墙跟扑向响枪的村东沟子,把看守这些村民的任务交给了梁化轩的汉奸队。

鬼子要把我和村民带到哪里去?带着我们有什么用呢?林如意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头疼,最后还是想不出。屋子越来越冷,伤疼阵阵袭来,他闭上眼睛,想从头回忆点什么。在这之前的第三天,是农历十一月十五,一轮明月从东围子角冉冉升起,围子西边的菜园地里浸透了银洁的月光。他领着言智、庆平还有几个村民悄然出了围子西门,他闻到了还未淌尽的硝烟味儿和比这味儿还强烈几倍的血腥气息,他们走在光秃秃的菜园子地里,梁化轩的几十个汉奸叠股枕臂、陈尸狼籍,流出的鲜血糊满了白菜窝子,把白菜窝子下面的泥土浸泡成稀泥。他和言智他们一起操起带来的铁锹在菜园子西头的洼地里挖着坑,翻起来的土泛着鲜亮的黑乎乎的气息,四五个大坑旋即挖了出来,在月光里黑洞洞的,他和言智抬起一具尸体打了个夯就出了手,只听见尸体摔在坑里扑的一声,他的嘴里咕哝着,操你个狗娘养的,当汉奸。每当他和言智甩出一具尸体,他就喊出这一句。尸体抛尽了,他们便披着月光向围子走去。那股血腥味儿浸透了林如意的内心,在以后更加残酷的常人难以忍受的岁月里,这股血腥味儿一直伴随着他。

天刚放亮,王横思的汉奸队就冲进草园,把几个遍体鳞伤、饱受了一夜饥冷与疼痛煎熬的渊子崖村民重新捆了个结实。雨停了,风也小了不少,村子上空飘散着刚醒来的涌动。鬼子的炮车拉上街口,军曹把队伍集合起来后,领着几个鬼子跑进了草园,清点了林如意在内的四个伤民后,就让汉奸押着出了那道铁门,庆平迈出铁门就在冰凌上滑倒了,把个身子仰面朝天地摔在了地上,因为有绳索捆绑着胳膊,他抬着头蹬了几蹬腿都没能爬起来,林如意想去拉起他来,腰上又挨了军曹一硬头皮靴,疼得他差点截了气。接着他看到军曹的硬头皮靴雨点般地落在了庆平的身上,庆平在地上翻着滚,腿上的伤口流出的鲜血洇遍了他滚过的冰地。最后滚到一个坑里时他才有了弯腰起身的机会,就在他看见硬头皮靴又朝他飞来时,他不知从哪里产生了力量迅猛地站起身来。军曹骂咧咧地把他推搡到林如意的前面,在街口掺进了鬼子和汉奸的队伍里,猎猎地向东南逶迤而去。

5

那场战斗的前奏还是一场战斗,起因正是愈演愈烈的抗粮抗捐斗争。秋后的一天,小梁家的汉奸队在沭河东岸的大白常村开会,渊子崖村的林照岭、林崇义去听会。会上,汉奸队向渊子崖要米、面、猪、鸡、酒和手提款一千块大洋。林照岭回来告诉林如意时,他正在劈一棵树墩子当烧火柴,梁化轩的要求让他十分恼火,他把劈斧往树墩子上狠狠地一剁,一块木头柈子就飞出老远,不给!他的话斩钉截铁,中午的阳光把他的脸庞涂抹得紫红紫红。汉奸队知道后,把林崇义扣下当作人质,同时威逼刘庄村的一个人送来条子,扬言再要是不给,就血洗渊子崖。林如意立即让林照岭写了个回条,“肉、鸡、面、钱都准备好了,请来拿吧!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刘庄村的人把回条送给梁化轩后,果然把他气得暴跳如雷。过了三天,恼羞成怒的梁化轩亲自带队,用一百五十多个汉奸,把渊子崖包围了。

就在这三天里,渊子崖人昼夜备战。林如意把刘庄村的来人打发走后,就料定梁化轩会来报复,与副村长林风商量时,林风说是否向区公所的冯区长报告,他说,就凭梁马仔那几条破枪,靠咱们完全可以把他们打趴下。接下来林端午在村子里把锣一敲,村民就整个儿地动了,男女老少一闻召唤便走出各自的家门,迅速集结在村西家庙前的空地里,听完林如意的训话,便行动起来。在渊子崖,召之即来是一种传统,抑或是一种习惯,是渊子崖人的脾气,为了村子,渊子崖人是不惜做出最奋不顾身的勇敢行为来的。想来这也是渊子崖人引以自豪,同时也是那个年月很少受匪患侵袭的重要原因。一俟明白了要干什么,渊子崖便成了一只打足了气的皮球。值得一提的是,林如意的训话是很具说服力和煽动性的,这个说一不二的二十浪当岁的青年,说到做到行动起来就更不含糊。他说梁化轩说不定这几天就会杀过来,所以提前做好准备是刻不容缓的,同时他不还赞扬了宁死不屈的林崇义,在被梁化轩的汉奸队折磨至死也没有向汉奸低头。现在看来,林如意那时提到林崇义的用意很清楚,他很明白,那时让村民嫉恶如仇、奋勇抗敌才是最重要的,而任何疑虑都只会有害无益。台下的村民让他的话激发得斗志昂扬,群情义奋。林如意因此更加理直气壮振奋起来,并立即调动村民开始实施他的指挥。

对于战事,林如意经历过了不少,但并不如何懂得,好在和梁化轩较量并不是头一次,说实在的,梁化轩的汉奸之所以管渊子崖叫“老硬”,从某种程度上讲是怵他的,害怕他站在坚固的围墙上,把五子炮指挥得铁砂如雨,耙齿横飞。随着林如意的一声令下,村子就马上热闹了起来,如同影视里某个敌后根据地准备着进行反扫荡的场面,其中的情形不难想见。村民们在村子里来回穿梭,老少上阵,抬木头搬门板将青石头码上围墙架子,抑或磨刀霍霍,忙得不可开跤。其中离林如意家不远的一个胡同里有个铁匠铺,整夜通红一片叮叮当当地敲打不绝,七八个人围在那里,将一些大刀长茅重新加钢淬火,又将无数的破鼎罐烂铁锅一应生熔化成水,倒制出成吨的铁砂。一些人找来生锈的犁口,用锤子敲碎,还把废耙齿从耙上拔掉,用筐子集中起来,用以装灌“生铁牛”和“五子炮”的弹膛子,一些妇女去老屋的墙角和附近的小岭上刮来成筐的硝土,抬回来交给林端午他们掺和碾碎的木炭焙制火药。

作为这三天不寻常的景象之一,村子里的公鸡在晚上都失去了对时间的把握,没到时辰便此起彼伏地鸣叫起来,此时的婴孩也不能按时入睡,不时从梦中醒来啼哭不止,而所有的狗却出奇地安静,两个晚上没有吠叫一声。等到一切就绪的时候,第三个白天也来了。村里的人所做的最后天件事是埋锅做饭,饱餐一顿,然后村子就彻底静了下来,在晨光里静悄悄的一片沉寂,这时的渊子崖就不再仅仅是一个有着高大围墙的村子了,而是一个严阵以待的坚固的防寨,一个对于梁化轩来说不花点力气付出点代价将难以攻克的堡垒。

梁化轩率众汉奸淌过沭河在大白常村爬上岸后,杀向渊子崖的这天上午是阴天,太阳没来得及露脸就给布幔似的云层严实地遮住了。这种让人多少会感到有些憋闷的黑白色天气,好像正符合林如意的心情,他让自卫队员快速地爬上前几天扎起来的北围墙和西围墙的架子,各就各位,严阵以待,自己站在围墙西门的炮楼上,把沉甸甸的棉袄一脱,穿着粗洋布白褂子背后别着把鬼头刀,看着围墙西面和北面的架子上蹲站着准备厮杀的村自卫队员,有人提枪爬上了墙头,这种高昂的斗志让他感到满意。林如意的脸上爬满了紧张和严肃后的静寂,此时他可能没有想得太多,他的一门心思就是等着梁化轩的汉奸队的到来。

战斗是在八九点钟之间打起来的。在此之前,不知出于什么理由,梁化轩让汉奸在距西围墙半里之外的菜园地里停了下来,没有马上发动攻击。本来按照这帮汉奸的习性,他们见了存心洗劫的村子总是按奈不住的,会在枪声大作里一窝蜂地扑上前去,痛快淋漓地完成他们杀人放火的勾当。这当然不是走了十多里地累乏了的缘故。也许是渊子崖紧闭的围子大门和不同寻常的寂静,引起了梁化轩的警觉,这想来是有可能的,因为到这个时候渊子崖不可能沉浸在一片甜蜜的睡梦里而没有醒来,也不可能人都逃光了而成了一座空寨,这在梁化轩是清楚的,凭他多年为匪的经验一眼便能看得出来,他冷眼站在半里外的菜地里甚至感到了村里人的呼吸。梁化轩已看出村里人有所防备是无疑的,至于他是否知道村里人为了等候他的到来而忙活了几个昼夜就不得而知了。但从后来的战事看,他显然是对渊子崖人的抵抗能力估计不足,而做为一个怒气冲冲前来发泄愤怒的人,这只能说明他对渊子崖已有的实情缺乏了解,没有把这个村子放在眼里。

当他决定不虚此行而拔出身上斜挂的匣子枪时,众汉奸便一哄而起冲了过来。最初一刻汉奸们在噼噼砰砰的枪声里气势汹汹,射出的子弹打在围墙上在铮铮地响起来时,又冒出了一股股白烟,自卫队员们不得不把头压低来躲过嗖嗖飞过墙头的子弹。对于他们来说,已经等得太久了,甚至有些不耐烦了。不过他们没有急于动手,而是眼睁睁地看着汉奸在羊肠道和菜园地里开枪前行,同时手指勾上了扳机,“生铁牛”和五子炮上火信子也霍霍地燃烧着。村里人很明白,他们用的武器射程极其有限,只得等着敌人走近了,才能施展威力。于是他们沉住了气,认为只要到了近处,汉奸就有本事也使不出来了。这一刻不久就到来了。汉奸冲到了西围墙下面,副队长模样的一个家伙对着西炮楼高声尖叫,赶快交出所要的东西,慢一点就进攻围子,杀你个鸡犬不留。他的话音未落,林如意就猛然大喝一声打呀,顿时墙上枪声大作,跟着倾泻而下的则是雨点般的枪弹,所谓枪弹不过是从“生铁牛”和五子炮的弹膛子里吐出去的一些碎锅片子、旧耙齿和黄豆一样的铁砂,耙齿可以洞穿身躯,铁砂的威力是一炮一大片,不死亦伤,汉奸队被打得抱头鼠窜。

梁化轩一看不好便用盒子枪顶着汉奸不让后退,同时向炮楼上喊,林如意,过去你抗粮不缴,现在又向皇协军开炮,真是罪该万死,若再抵抗,老子的二十响可不认人。林如意站在炮楼里对着枪眼喊,对不起,俺一切都准备好了,还没来得及送。说到这里,他有意停顿下来,接着十分气愤地高喊,你们来拿吧,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梁化轩一听这话,气急败坏地朝汉奸高喊,有种的跟我来,爬墙攻寨!他边说边向围墙上打了一梭子子弹,汉奸们又一拥而上。只是这次已经学乖,不再肆无忌惮地往前冲,而是在放着枪的当儿闪回着前行,以便能够成功地躲开土炮的射击面,而且一度逼到了围墙脚。无奈渊子崖人居高临下又有所凭借,当十几门五子炮叫嚣起来时,射出来的碎犁片、旧耙齿犹如几千把飞刀漫天横飞,在最终潜入泥地插进树干而停止飞行时,也很有一些钻进了汉奸的体内。因此他们便即刻趴下了,被打死的倒下了,没死的却不敢动弹。狂叫声已经熄灭,稍后在自卫队员惊讶的目光和刺耳的嘲笑里,汉奸队在菜园子地里抛下几十具尸首,按来路退回,最后消失在大白常村西的沭河河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