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达莱花》原文阅读·刘乃玉小说

作者:刘乃玉 

攀上被称为县界的这座山梁,我已是气喘嘘嘘了,满身的热量似乎一齐涌到了头颅,几乎卡在嗓眼的呼吸伴随着咚咚的心跳,在我脸颊上显现出了一阵阵红润的湿气。我稳住脚跟,山梁上的小道让透过柞树林筛进来的阳光照得斑斑驳驳,两旁经年的枝叶层叠交错,由黄变黑,在雨后的山梁上发出了微涩的腥气。我深深地吸了口这样的气息,从嗓眼直沁肺腑,刚才的不适顿时化作了舒爽和轻松。

西坠的阳光一缕缕地穿过柞树林的缝隙,把让我甩在后面的山坡小道照耀得弯曲透明,虽然小道上的泥泞黑油油地打遍了鞋子和裤管,但一种胜利感在愉悦着我的心扉。我在延吉读大学已经进入最后一个学期了,我从和龙县的家往北一次次地走上这条曲折的山道,翻过脚下的山梁,到山另一侧龙井县的天宝山镇客运站坐车去这座城市,这道山梁被称作县界看来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坐在山梁上的那块被姐姐村里很多人认为是用来歇脚的石条上,山风吹拂着,发出了流水一样的潺潺声音,给人以甜美圆润的感受。从柞树叶透缝的地方,可以望见对面山上的皱襞已经阴沉下来,远处的层峦和山麓在迷朦的雾气里变得模糊起来,好像浮现出了模拟的阁楼。这般景致,加上刚才感觉到的舒畅,更加让我心旷神怡,感到这片山林的美好和爱抚。

在领略到山梁上宁静的景致所带来的气氛时,黄昏已经冷瑟瑟地降临了。转眼间,由于山峦远近高低不同,加深了皱襞不同层次的影子。山梁对面的坡崖上阳光还在大把把地涂抹着,把成片的灌木丛染成了一道道金黄色。点缀在其中的金达莱花火红或粉红地浮现了出来,这是北国早春特有的风光吧?我寻着这片灌木丛里先于绿叶绽放的火红,抬起脚离开山梁走了过去,山中的冷气,把眼前这片火红浸染得更加艳丽,衬托出了县界处的清寒、静谧与和谐。

认识金达莱花,最早还是系里组织去图们凤梧水库春游时,朝鲜族同学李丹给我介绍的。她好像十分了解金达莱花,说它在料峭的早春先于绿叶绽放,盛开时鲜红如杜鹃啼血,凝结着诚挚的友谊和纯洁的爱情。在我记忆的脑海里,李丹的话就像阵阵涟漪扩大着我的想象,呼呼的风声,恍如从咽喉深处发出的粗犷的声音。我和她大一时就同桌听课,大概是因为班里包括我在内的汉族同学了了的缘故,她表现出了对我的特别关爱,说话尽量避免用朝语,尽管她的汉语说得不是很流畅,在她带着笑容的话语里,我仿佛从这里听见情感的水滴在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

昨天上午她和我坐一趟车回到天宝山镇。她的父母在这座镇子上的一所中学里教书,书香门第把她熏陶得温文尔雅。她爱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每当她在我右边的课桌旁坐下或着和她在校园的小径上散步时,羽绒服的红色和着阳光映上她的面庞和脖颈,在丰润白皙里渗透着红润的光泽,我恍如看到了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这是她最让我陶醉的时刻,她的嘴巴上长了一层白白的绒毛,和着小巧的闭上的宛如美极了的水蛭环节的柔唇,一努一努的产生了一种光滑而伸缩自如的动感,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了姑娘美得令人眩目的优雅的关键。

龙井这边的层峦和山麓在黄昏的光线里浮现着。

跨过山脚处的一道小河,在河水流动和山风吹拂的协奏声中,那个红色的身影在我的眼睛里晃来晃去。客运站就在眼前了,是李丹,我的心蓦地一颤,本来已是疲劳的双脚陡然间来了力量,恨不得几步就冲过去,站在她的面前。她的笑容像鲜花般盛开在我的目光里,带给我心中的熨贴就像喝了蜜糖一样。她的双颊在早春的晚风里绯红着,牵动着令我陶醉的那根神经。犹如栀子花瓣纹的嘴唇微笑时,上面好像闪烁着红润的光泽。乳白的脸蛋在黄昏的光里,像凝脂一样令人怦然心动,就如同她的身体所具有的魅力一样。

上车时她跟在我的后边,在车门处我转过头来看她时,抬手碰到了她穿着红羽绒服的右肩,我顿时觉得这红色羽绒服里边的骨肉在释放着万般的柔和与滑腻,一阵晕眩袭过来,但只一瞬我就看到了她瓷白脸颊上的笑靥好像在鼓励着我,她洁白整齐的牙齿和柔和得像栀子花瓣纹的双唇,把一种愉快从我心底慢慢地像翕动的液流一样涌上来,荡漾着我感觉的每一个触点。对面县界处的山峦连绵起伏着,在夕辉晚照下已经披上了一层模糊的冷色,李丹坐在靠车窗的坐上侧脸向外,好像让这暮色所释放的魅力深深地吸引了。

客车从客运站的圆形场地转了个弯,便在突突的发动机声里驶上了只在镇里才油漆的公路,只见早春下午淡淡的阳光像被地底下上升出来的的黑暗所吞噬,又像这陈旧的客车把明亮的外壳脱落在这山谷底的公路上。客车行驶了没多久,就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公路平整了不少,两侧的山巅好像被某种有力的东西推开了很远。一爿村落零散悠然地占据在这里,几处灯光在暮色蓝黑黑地涂抹中闪烁着芒泽,公路两旁的朝鲜族房子里散发出了晚餐的香气和枷椰琴特有的悠扬声调。

李丹说,虎陷塘,这就是虎陷塘。这时我看见两侧的山峦浮现出了道道柔和的斜线,一直延伸到山脚下。这片开阔的山谷罩满了月色,淡淡的晚霞映在车窗玻璃上,把两侧的山容映成深宝蓝色,轮廓分明地浮现出来。虎陷塘,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这里想必会有个英雄的传说吧。车厢里的暗色逐渐融满了盈盈的月光,乘客们在窃窃私语,我一把抓住了李丹那温热柔软的手掌,她没有挣脱,反而把掌心贴紧了我的掌心,一阵温热潮湿的柔软倏地传导到胳膊滑落到突突跃动的心房。两个手心就在我和她之间的车座垫上紧贴着,月光越来越明亮,明亮得让我连李丹耳朵的凹凸线条和垂到眉际的发丝都清晰地辨别出来。

城市的声音渐渐升腾起来,溢进了车窗,好像近在咫尺,是这样近,与车窗玻璃的摩擦声都听得清脆,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从我和李丹之间穿过去似的。我在这声音、声音流动之中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掌,一阵阵激动像海浪汇集成为无限,远远退去,又急急卷回,在巅波不已的车厢里往复不断。我感到爱情这个百年字眼像回飞棒一样转到了自己身上,恋情逐渐对着我身旁这个姑娘释放出来,好像根本不容我有欣赏车外早春夜色的闲情逸致。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学校后山坡上的那片树林:美人松的挺拔、草的芬芳、风的清爽和金达莱花的火红,接踵闯进眼帘,是那般清晰,清晰得只消一伸手便可触及。

这应该是我和她的树林,那个春日的午后,山坡上刮着风,吹得她的发缕和绿色的风衣下摆不停地飘动。由于和她并肩的缘故,她给我的首先是流线型泻下的手感爽适的秀发,圆圆的耳垂和紧靠底端的小小黑痣,还有那从胸口隐隐溢出的体香。她转过身,倚在一棵美人松树干上,微微地抬头,轻轻地启齿,静静地看着我的眼睛,仿佛在一泓清澈的泉水里寻觅稍纵即逝的小鱼的行踪。我走过去,扶着那棵美人松树干,看见她瞳仁的深处,黑漆漆、浓重重的液体好像旋转出深情的图形。这对如此美丽的眸子久久地、定定地注视着我,那目光像雨露滋润在我的心田,一瞬间,我觉得体内有一股股暖流在涌动,像只跃动不已的小鹿直往心口上撞。

来到延吉已是华灯初上,街道上的车辆在灯光的沐浴下像溪水一样潺潺流动,行人的脸上荡漾着闪亮的光泽,一如和我并肩而行的李丹有着红色羽绒服的衬托,红白柔和的脸颊与让灯光染成金黄色的头发更加令人怦然心动。我侧脸看她,她背着旅行包只顾往前走,一股风料峭地吹来扑落在她的身上,茶色发卡绾住的头发飘落了几缕,在白皙而小巧的耳朵边一起一伏。

我说,这是爱丹路啊。是呀。她也侧过脸来说。那咱们走在这条路上可有着特殊的意义啦。她听了马上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抬手拍打了我的右肩,我倏地感觉到在这北国早春的夜晚里,一只白嫩柔和而又温暖的拳头带着爱意落在了我的肩膀,所落之处虽然有些疼可那是凝结了我全身心的爱意的疼啊,我多么希望她的小拳头不停地落在我的肩膀,可她却吝啬地只有那一下。

我们说笑着走过市医院和汉语学校,在公园路公共汽车停车点边等候4路公共汽车,因为在公园路和延吉桥交叉的这个地方,只有4路车才通往我们的学校。4路车开过来时,我看到这趟车上的乘客特多,看着已经有些疲倦的李丹,我想还是快点回学校,好让她早点休息以便第二天早晨的脸色会更加润泽精神会更好地去教室听课,于是我就抓起她的手领着她挤上了这趟车。在车门旁,我把她推上车廊并要她抓紧了不锈钢的车扶手,买了票后我也挤了过去。车内的灯在卖完票后就让乘务员给关掉了。

车上的人在无意中围困着她,她转向我的目光似乎在向我求救。我其实就在她的身旁,并且有一侧的身子在靠着她。我说,没事的,坚持一会儿就到了。她听了,把脸柔顺地抚在了我胸部的风衣上,透过马裤呢厚厚的质地,我可以微微地感到她的呼吸。车晃得厉害时,她就贴着我的身旁在簌簌颤动,我顺势把手扶上她的腰部,尽管有红色羽绒服的遮掩,她温热柔滑的腰还是释放出了令人神往的舒爽,好像里面根本不是有骨胳在支撑,而是蕴含着一汪柔软荡漾的春水。

她的胸脯在一鼓一鼓地送来甜美和圆润,栀子花般的体香在萦绕着我,刺激着我的嗅觉,我蓦地看见她扶着不锈钢扶手的修长的手臂,在车内的暗光里散发出了幽白的光泽,车外的灯光透过车窗玻璃钻了进来,花花搭搭地落在了乘客的身上,转瞬就消失在车厢里。看着抚在我身上的李丹,我想,我这么爱她,她也这么爱我吗?她所希求的臂膀能是我的臂膀,所希求的体温也是我的体温吗?她小鸟依人的样子或许是在向我倾诉什么,可又无法准确地诉诸语言。这几年班级的信箱里她的信件很多,特别是来自上海大学的隔三差五地就有。这些信件可能使她在我面前无法诉诸语言之前在心里把握它,只有如此才无法诉诸语言的吧?

她不时地用另一只手摸一下发卡,或不知所以然地凝视一下我的眼睛。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真想将她紧紧地一把搂在怀里,但我总是壮不起这个胆来,总是在念头滋生后又怅惘地消失,我生怕万一因此而伤害了她,引起她对我的反感来。这样的话,我们在早春晚上的行走和乘车就成为不可能,我也只有在精神的空漠中继续苦吟不止。

4路车在学校门口的西侧站点停了下来,一车的人大概全是到这所学校里来的,两个车门哐当一开,人流就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我和李丹被挤出来后站在了水泥块铺成的人行道上,顿时感到世界大了许多许多,能够活动的空间无拘无束,夜风在轻轻地吹拂着脸颊,与先前被挤的感觉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我转身看李丹时,她没说去哪里就快步走了起来,无奈我便追赶似地尾随其后。我说,这么晚了,还是先到冷面馆里吃点面吧。她回过头说,不想吃了,我有些累。正因为累才吃点饭呢,要不躺下饥肠漉漉的也不舒服。我的话好像引起了她的同感,一直迈动的脚步才停了下来。

我们走进了附近的一个冷面馆。朝鲜族风味的冷面曾让我胃口大开,荞麦面做成的面条煮熟后放在凉开水里拔凉,然后盛在大碗里加上鲜红的辣椒油和几片泛着赭红色的牛肉,吃起来火火地辣口,就直想喝碗里的凉汤水,逼得一口气把一大碗面吞下肚去。冷面馆里的人不多,阿妈妮显得格外热情。我们坐下后,我说口喝,除要了两碗冷面还要来了啤酒。等待东西端来的时间里,我们都一句话也没说。说实话,我都有点累了,何况看起来有些柔弱的李丹了。我看她坐在长条桌对面的椅子上有点打不起精神,她两手放在桌面上像是在沉思什么。电视新闻节目里,报道说今天这个周日西市场购物和人民公园游人一派火爆,超出了以往任何一个周日。

我们边吃冷面边为没能看到这样的景象所遗憾。

回到宿舍已是九点多。同学大都躺在床上,彼此在悄悄地说着捉弄人心的话。我推门的响声引起了他们的兴趣,一个叫虎的同学用有些生硬的汉语说,唉,你到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是和谁压马路了吧?我听了边上床拉合床帘边说,是呀,今天可压了不短的一段马路。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美滋滋地幸福着,刚一躺下,恍惚觉得李丹即将钻进自己的被窝。而一合眼,便感到她那柔软丰满的身子紧贴着自己的胸口,耳边响起她娓娓的细语,手心升腾起她的柔软和温热,好像她那如栀子花一般的体香在翕动着我的鼻翼。

借助冥冥夜色,我在脑海里得以重返李丹那狭小的天地。我呼吸着满山遍野的金达莱花的清香,谛听这个城市早春夜晚的声音,回味月光下李丹把脸贴近车窗看对面山峦起伏曲线的神情,想象那红色羽绒服围裹的丰腴匀称的身子,走在爱丹路上用白嫩温热的小拳头拍打我肩膀的姿势,还有抓紧了公共汽车不锈钢扶手的幽白修长的手臂。这么想着,混乱的头脑似乎才有所平息,但还是毫无睡意。本来一天折腾得够疲乏的了,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成眠。

第二天的晨光刚刚显现,我就按奈不住地起了床,同寝的同学因开心地闲聊至深,正在满足地发着鼾声。我轻轻地拉开门,没有惊动他们半丝的好梦。走在楼廊里,才感到了寝室里空气的混浊,窗外晴空万里,一派春天的气息,空气凉丝丝滑溜溜地舒爽着我的呼吸。今天是周一,宿舍区的空地和小道上就不像周日那样显得慵绻舒散,徒然增加了一些紧张的成分,这从同学走路的神情上就可以觉察得出来。上午有哲学课,是那个汉语说得极好的满脸络腮胡的金老师,李丹最愿听他的课,我因此也有了同感。

见到李丹是在通往教学区的路上,这条路穿过校门前的公园路起伏着一直伸向教学区的腹部,让人一进校门便有逐渐上升的感觉,校园里幽深的小道都是和它想连或者是由它分岔出去的。一夜之间的李丹好像瘦了些,昨天还别具风韵的红润丰满的脸颊也暗了不少,脖颈显得细弱洁白,耳朵的轮廓掩映在梳了马尾辫的发丝之中,给人更多的想象。说实在的,不管她变幻着怎样的形态,我都会找出适合描绘她的词句在心中喜爱着她。她的这种削瘦,看上去非常自然闲雅,简直就像在某个狭长的场所呆过后,体形自然纤细洁白起来一样,而且要比我以前的印象要漂亮得多。我很想就这点向她讲点什么,但不知怎样表达,结果什么也未说出口。

她只是微微地低头轻轻地启齿,婉尔笑笑,那双在晨光里逡巡的眼睛仿佛在一泓清澈的泉水里寻找稍纵即逝的小鱼的行踪。这么早啊,昨晚休息得好吗?她的话刚出口,我就看到了她宛如栀子花瓣纹样的细嫩柔和的双唇和洁白整齐的牙齿,似乎还有犹如她的体香一样的气息随着她的吐纳荡漾在我的周围。我说,还好,只是有些落寞,还时常想起你。她没再开口,开始在我前边走起来。你好像有点憔悴,昨晚没休息好吧?我真想让你在我的时间里好好休息休息。她笑笑说,你可真会说话。道旁刚吐出新牙的垂柳在枝丫间泻下春日早晨的阳光,在她穿了淡绿色风衣的肩头一闪闪地婆娑着。

两节哲学课,金老师抖动着他的络腮胡须,滔滔不绝了九十分钟。课间休息时,同学相约到教学楼后的山坡上去赏花。说是赏花,其实就是看金达莱花。每年到了这个时节,校园的马路边和甬道旁还有后面的山坡上,灌木丛里的金达莱花就开得沉醉不知归途,真可谓“月穿珠珞索,风动玉叮咚”。大概金达莱花是朝鲜族象征的缘故,班里包括李丹在内的朝鲜族女孩几乎都钟情于它,她们趁课间休息,三五成群地去山坡的灌木丛里采上几枝带到教室,或放在窗台上早就备置好的汽水瓶里,或采下几朵放夹在教科书里。整个季节瓶子里的花就没断过,我们的教室因此也就此香气浓郁,充满了春的气息。

我们走出教室,来到阳光丰满的校园里。沿着弯曲分叉的小径,经过了游泳池和网球场,就走上了徐缓的山坡。山坡上不规则地缀满了碗口粗的美人松,婷婷地窈窕着直插云霄。在这片美人松树林的下面,金达莱花早已是火红红地染遍了低矮的灌木丛。徜徉在里面,心儿仿佛是在飞翔。李丹和其他的女孩子嘁嘁喳喳地弯腰嗅着花的芬芳,好像鱼儿畅游在清澈温暖的河水里。我蓦然觉得这些溢满快乐的女孩子的脸庞,在这花的丛中变成了一朵朵火红的金达莱。往回走的时候,她们同样采了花枝,一路上嗅着享受着飘逸的芳香所带来的意境。

在教室里,李丹的一个惯常的动作勾起了昨晚我在4路车上的思索。准确地说,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只是因为我有了昨晚车上的思索才引得我的注意。她所采的花不是放在教室窗台的瓶子里,而是悄悄地放在鼻翼凝神沉思,然后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页里,独自享受那花的馥郁。我晃着她的那本哲学教科书说,你在搞孤芳自赏啊。那花瓣随着我手的晃动,从教科书里唰啦啦地淌出了不少,落在了赫红色的课桌上。她好像由于我的言行打断了她的沉思,变得有些不耐烦,冲着我红着脸说,你管得着吗,我愿意呀。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怒眉,潮红的腮洇到了脖颈。

我有些没趣地低下头,觉得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就像受了芒刺一般。她一下子把我弄晕了:不知她对我的情谊里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我注视着她放在腿上的手指,渐渐地,开始觉得这样的注意有些没有道理,于是心地就像目光落到她修长白嫩的手指一样熨贴起来。

天气变得越来越热起来,午后噼里啪啦时停时下的雨,此时已完全止息了,低垂的阴沉的雨云,似乎被南来的暖风一扫而光似的无踪无影,鲜绿鲜绿的塔松和柳叶随风摇曳,在黄昏时的余韵里闪烁着婆娑的光泽,透露出了初夏的气息。擦肩而过的人都脱去了毛衣和外套,有的搭在肩头,有的挽在臂上,在这个黄昏温暖的气息中显得悠闲开心。教室里的灯光透过一棵刚好遮掩了窗玻璃的榕树的枝枝叶叶明亮斑驳地筛落在楼前的小道上,晚饭后我顺着教学区那条逐渐上升的黑色油漆道去教室自习哲学。

推开教室的门,明亮的日光灯下稀落着几个正在学习的同学。让我感到一振的是李丹竟然在其中,紫色的长袖上衣束在白色颀长质地柔软的牛仔裤的腰里,梳了马尾辫的头发乌泽光亮,映衬得洁白的脸颊如凝脂一般,瞬间让我觉得好像一种莫名的东西向自己袭来,她抬起头来,那湿润的黑溜溜的眼睛、悬直高挺的鼻梁和红润柔嫩如花瓣纹的嘴唇呈现在我的面前时,更加强了我的这种蓦然间的感觉。她的脸蛋儿活像被指尖轻轻掸了掸的花在摇曳一样,那轮廓在我的心房里正紊乱地摇晃起来。

她对我笑了笑,虽然我在离她很远的一张课桌边坐了下来,可我的心仍让这笑容摇晃得跳动不已。我明显地觉到中山装的高领越来越紧地束缚着脖颈,眼镜片上似乎有汹涌的雾气贴上来,再没有比李丹那白皙丰润的面庞更让我呼吸艰难的了。平摆在课桌上的哲学教科书白纸黑字详和地看着我胀红的脸,我强耐着过速的心跳硬起头皮看这一串串工整的铅字,可目光所过之处经过了好多个页面,脑袋里就是没装下半个字,像一片纹丝不动的湖面一样平整无痕。

休息时我和同学在楼廊里说笑,挪动的脚步使皮鞋敲击得木质地板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廊灯银灿灿地泻满长条状的楼道,过了一大会儿,我才看见李丹窈窕的身段出现在离教室门口不远的楼梯上,她大概是和女生到楼下去了,现在才回来。我说,出去了吗?她微笑着向我点点头,马尾辫在她脑后一晃一晃地像只小鸟点着头飞在她的后面。当我抬脚要往教室里走时,楼廊里只有我和李丹两个人了。

李丹好像没有马上就要走进教室的意思,她穿着黑色尖皮鞋的脚在木质地板上轻轻地蹭来蹭去,好像就因这个理由才不马上走进教室里去似的,裸露着穿了白色丝袜的脚面在我的目光里荡悠着,我觉得这白色丝袜里面的脚板一定如同她的手指一样光鲜丰满,令人充满了猎猎的想象。我走过去,扳着她的肩膀,重新走回了她刚才上来的楼梯转弯处的平台上,我知道这是一道很少有人走的楼梯,同学来去大都走是楼中间的那个主通道。我和她默无声息地站着,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我的眼睛。我觉得在她瞳仁深处,黑漆漆、浓重重的液体好像旋转出深情的信号。

这对美丽动人的眸子久久地、定定地注视着我,我一把搂过她的肩膀,双手抚起了她的脸颊,此时我的脸和她的脸靠得是那么近,这是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距离,我多么想像端一面镜子一样把她靠近我的面前,好让我仔细端详她脸蛋的凝脂是由什么组成的,现在这一刻到底还是到来了。我多么想时间在刻凝固不再往前走一秒钟,好让我手捧她的脸蛋端详她的面容的动作从此定格,再也不让别人来打扰。

她的脸颊柔滑细腻让丝绵绸缎黯然失色,她呼吸吐纳如栀子花香的气息在牵涉着我的那根神经,让我迫不及待地把嘴唇靠近了她的红润的双唇,鼻翼翕动着感觉到了她两腮的柔滑,我的嘴唇猛地捉住她的嘴唇时,她的肩膀蓦地抖动了一下,旋即软绵绵地闭上眼睛。我们悄无声息地对着嘴唇,感觉不到时间在欢快地流淌,楼廊里的银光把她的眼睫毛投影在脸颊上,看上去微微发颤。这时我忘记了一切,只有一种幸福的升腾感和李丹芬芳的气息水乳般交融。

我内心的期待此刻变得在现实起来,欲望绷紧了我的身体,我把她搂在怀里,紧紧地拚命地搂紧,让她喘不过气来。吻就越发果断而热烈,李丹的双唇随之变得更加柔软,继而整个身子也像水一样瘫软在我的怀中,像无骨的肉团酥酥颤动。我只好用双手托着她的身体了,我觉出自己整个身心就要融进酥酥颤动的温柔之乡了。当我再次把舌头伸进她的嘴唇里时,她用她洁白整齐的牙齿挡住了我舌头的游动,并且狠狠地抵住。我突然觉得很是没趣,怎么啦,李丹。我问她。她说,你不觉得这应该适可而止吗?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我品味着接吻和拥抱柔软的滋味,不自觉地就将舌尖抵住牙齿,反复地啧啧起来。灯早就熄灭了,室内一片漆黑和寂静,此时室外城市的点点声音都比白天远为真切地扩散开来,听得清清楚楚。桦树在黑暗中磨擦着无数叶片簌簌作响。我久久地、久久地闭不上将要入睡的眼睛,只是因为闭上眼睛,就感觉到了李丹那柔软丰满的胸脯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口、她酥酥颤动柔软如泥的身子。一只萤火虫在窗外的夜风中掠来掠去,过了很长时间才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它离开时像是有所顿悟,淡淡的萤光在黑暗中滑行开来,绕着窗玻璃飞快地摇曳着仿佛迷失方向的魂灵,在漆黑厚重的夜幕里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