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少衡《猴有一个梦想》全文

1

侯文茂问:“彭小姐怎么又想念我了?”

彭红叶说侯文茂是不是不让想念?怕她为民除害?

侯文茂说这个不怕,欢迎为民除害。他问彭红叶此刻何在,到缅北金三角地区贩毒,还是中亚哪个旮旯里搞恐怖活动?彭红叶说她暂时跑不了那么远。秋天到了,满山的树叶都红了,她就想起了侯文茂。

“你现在干吗?挺忙的?”她问,“忙着学雷锋,还是往上爬?”

侯文茂说还能忙些啥?好些日子没听到彭小姐的声音了,一接电话还真是惊喜不已。彭小姐都好吧,有事需要帮忙吗?彭红叶在电话里笑,说没事的,谢谢侯主任关怀。她就是忽然心血来潮想听听他的声音。侯文茂不必紧张,只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要立刻想起报警打110等等。侯文茂自我解嘲说那行,这还怕什么呢?

挂断电话后侯文茂赶紧查记录0来电记录表明彭红叶是用手机挂的电话,这就是说很难断定她是在哪里想念侯文茂,可能远在中亚,也可能就藏在路旁的某一幢民居里。彭小姐总是这么神出鬼没。

接电话时侯文茂正在开车,从市里赶往新店。这段路七十公里,其中五十公里高速公路,接下来是省道。省道正在维修,路边堆着沙石,路面狭窄坎坷。侯文茂把紧方向盘,车开得很慢。这天是星期五,上午时分,正常上班时间,难免有些例行事务,途中他接过几个电话,除了彭红叶这电话比较特别,还有一个是黄老板打的。黄老板非私营企业主,是市政府副市长黄坚,侯文茂的顶头上司,所谓“老板”为下属私下里胡叫,非标准称谓。黄老板在电话里追问侯文茂:“跑哪儿去了?”

“我在车上。”侯文茂说,“去省里。”

侯文茂解释说,省人大最近刚通过了本省新的《野生动物保护条例》,省里要求组织学习宣传。他到省城,打算联系几个这方面的专家到市里开讲座,可能要三四天时间。黄坚交代了一句:“回来后找我。”

侯文茂松了口气。看来黄老板并无大事急事,否则侯主任只好中断此行,调头往回。侯文茂在市里“依法办”当主任,“依法办”全称“依法治市办公室”,临时机构,却已存在多年,处理的事项很杂,凡跟法律沾边的事都可能跟他有涉,例如保护野生动物。但是他也不拥有任何法律赋予的权力,因此似乎也没啥大事非他不可。

一路上,对打电话追踪者,侯文茂口径一致,声称自己到省城去保护野生动物,以求穿山甲穿山乙们免遭人类捕杀,不必下锅做汤,能够继续孜孜不倦于各地钻洞。其实他没说实话,根本就是南辕北辙。省城在南边,新店在北边,他嘴巴朝南,车头向北,另有所谋。新店是一个小镇,毗邻一座大水库,属邻市辖区,不归侯文茂这个市管,那里几乎没人认识侯文茂,对他来说这样最好。

离镇区还有十来公里时出了件事:一个青年男子忽然从路旁沙石堆蹿出来,拼命往侯文茂的车头撞,高举双手,神态异常。侯文茂紧急动作,方向盘一打,车头一扭,从男子身边擦身而过。好在他警觉,破道上没敢开快,加上冷静镇定,反应及时,否则这家伙已为轮下之鬼。别的人碰到类似情况,可能会停车理论,至少臭骂该冒失鬼一顿,侯文茂没多费心思,他很平静,过了就过了,油门一踩只管走路。已经开出十几米远,他忽然停下,再缓缓倒车,回到刚才险些出事的地点。

后来回忆,当时好像什么都没想,纯粹本能。

他是从后视镜里看到的。沙石堆边倒着辆自行车,地上坐着一个青年女子,灰头土脸掩面哭泣,却衣着鲜艳。

原来小伙子冲出来不是找死,也不是车匪路霸图谋劫道,他们出事了。

侯文茂按下车窗玻璃,问:“怎么搞的?”

小伙子情绪激动,招手叫唤:“帮帮忙!救命!救命!”

这是一对农家青年,骑一辆自行车到附近走亲戚,在公路上碰上了一辆货车。那段路面维修,到处是沙石,他们闪避货车动作过大,自行车轮打滑,车子晃荡,坐在车后的女子给甩了下来。自行车速度慢,稍微摔一下,没让汽车轧着,没摔断胳膊腿,只擦破点皮,本没什么大不了,却不想该女子是个孕妇,肚里孩子已有七个月,那一摔把孕妇摔坏了,只叫肚子痛,坐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小伙子一看妻子大事不好,吓得面如土色,跑到公路上拦车,拦住了侯文茂。

侯文茂没多问,“快点,抬上来。”他下了车,帮男子抬孕妇,把她放在轿车后排座位上。孕妇哼哼叫唤,痛苦不已,小伙子手足失措,唯靠侯文茂。侯文茂一边留心路况,紧盯前方,注意来车,小心翼翼绕开坎坷地段,视线一刻都不敢转移,一边他还得照顾后头,不断发布指令,让小伙子掐紧孕妇的虎口,再掐,换个手掐,以转移孕妇的注意,帮助止痛,“别松手,狠点劲。”

就这样他把他们送进了新店镇卫生院。还好不算太远,才十来公里,孕妇一路哭叫,却也没把孩子生在侯文茂的普桑轿车里。孕妇抬进急诊室时,管事的医生开了张单子,让孕妇之夫先交押金一千元。小伙子急了,说此刻身上没那么多钱。医生说回去取吧,交了钱才能看病,这是规矩。

侯文茂对医生说:“你看这病人能拖吗?不先处理?”

“你谁啊?干什么?”

侯文茂不觉抓手机。这时他才记起新店这里归属另一个市,超出本依法办主任可以施加影响的地域。他转头问小伙子身上有多少钱?小伙子遍翻口袋,还好带着些钱,计六百二十元。侯文茂给了他四百元,说:“先垫上,去办手续。”

孕妇被推进产房,侯文茂即抽身离去。他没工夫再陪下去。估计后边的事已经用不着他见义勇为,还好有赖他赞助的应急款项不算太大。

四天后,星期二,侯文茂回到本市。当天下午他就去见黄坚,蒙老板电话追踪过,不敢怠慢。不巧恰好有人在向领导汇报工作,侯文茂在走廊上等。一个电话就在那时到来。还是彭红叶,彭小姐。

“侯主任害怕了?”她说,“这几天跑哪儿去了?”

侯文茂笑,说看来彭小姐查过岗了。他是藏起来了,唯恐彭小姐想念。

他还是追问彭红叶在哪儿打的电话,不是在金三角吧?彭红叶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在车上,就在这座办公大楼楼下的停车场。

“你哪里藏得了啊。”她说,“我刚看见你走进大楼去。”

“真的?”

她笑道:“听起来很惊喜?”

侯文茂说还真是有些惊喜不已。他说这会儿正好有事,领导召见走不掉,但是估计时间不会长。完事了他请彭红叶喝茶,难得彭小姐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如此想念,得找个清静地方聊聊。彭红叶不必在楼下守株待兔,尽管先走,到时候他自己送上门去。

“行啊,上哪儿呢?”她笑道,“彭主任家的厨房,还是卧室?”

侯文茂说欢迎做客,只是家里没有好茶。到温馨茶室吧。知道不?宾馆斜对面永辉大楼二楼。彭红叶说行,找得到的,名字听起来挺温馨。其实她更想跟侯主任喝点酒,不过茶也行。她让侯文茂赶紧来,别让她独守茶室,寡妇似的自己跟自己温馨。

“找领导干吗呢?又想升官?”她问。

侯文茂纠正说,不是他找领导,是领导召见。

这时里边的人汇报结束,开门出来。轮到侯文茂去见黄副市长。黄坚没有询问侯文茂到省城何干,找了几个专家,准备保护几只野生动物。他的事情很简单:他从办公室的书柜里取出一个纸袋交给侯文茂。里边没什么,就几本书。

“对你可能有用。”领导交代说,“下点工夫。”

侯文茂感谢领导,他说,其他的不敢说,这个请领导放心,他一向学习努力。

没再多讲,彼此心照不宣。

半小时后侯文茂去了温馨茶室。彭红叶在一间雅座里独自喝茶,雅座正墙绘有大幅山水画,她就像是坐在画里。她的头发有点黄,是染的,穿得很正规,西装套裙,颇庄重,跟电话里那个彭小姐不像是一个人。她对侯文茂一笑,很灿烂,很俏,一如既往。她的上唇左角有一颗黑痣,那黑痣也在笑,似乎隐含嘲讽,也是一如既往。

“侯主任还是这么黑啊。”她说。

侯文茂说彭红叶比以前更漂亮,看来是嫁人了?彭红叶说她是准备嫁人,首选当然是侯文茂。侯文茂扭头四顾做拟逃跑状,说彭小姐真要为民除害吗?俩人大笑。侯文茂问彭红叶什么时候到的本市,她说有几天了。侯文茂问她开的是哪部车?楼下停车场那部黑色的奥迪吗?省城的车牌?

“还是那么仔细。”她即表扬,同时说明,“牌是假的,车是偷的。”

“你还有这水平?”

彭红叶歪起脑袋,看着侯文茂笑。问说侯主任是不是准备报警了?侯文茂说暂时还用不着,他是学什么的?法律。等证据确凿再叫警察不迟。

“看起来这些年过得不错?”侯文茂问。

“你怎么样?”她反问。

侯文茂说还能怎么样?认真学习,努力工作,有时候想念一下远方的朋友们,例如彭小姐,还有她的美人痣。

“其实你心里发蒙。”她笑道,“你现在一心就想搞清我干吗来了,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所以你才会屈尊到这里跟我喝茶。”

“我的心理素质有那么差吗?我很坚强的,再好奇也得沉住气嘛。”侯文茂笑。

彭红叶让侯文茂不要担心。她说这半年来她在上海,前些天才跟一位朋友到省城这边,有点儿事。她忽然想起要见一见侯文茂,开着人家的车就跑来了。从这个茶室出去她就回省城,目前没打算破坏侯文茂的家庭,影响侯主任的升迁。

侯文茂问彭红叶怎么知道他现在这个手机号的?彭红叶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给他看,竟是侯文茂自己的名片。彭红叶说,前天在省城跟几位朋友聚会,提起侯文茂,有个朋友把这张片子给了她。她注意到侯文茂还在“依法办”,心想他怎么搞的,还待在这种地方。她用很长时间给他准备了一个惊喜,看来暂时还没机会奉献。

“发现你没给及时提拔上去。挺失望的。”她说。

侯文茂说很惭愧,这种事不太容易,不像偷车那么好学。所以彭小姐的惊喜可能只能留给自己,不必考虑奉献给他。

“不会吧?”彭红叶笑着问,“‘猴有一个梦想’,现在没了?”

侯文茂也笑,说不能连梦都不敢想啊。

他说这句话是名言,它有出处,跟猴子无关,与侯姓也无涉。这句话原始说法叫“我有一个梦想”,出自美国著名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之口。此人得过诺贝尔和平奖,后被刺身亡。上世纪六十年代,这位先生在美国做过一次著名的演讲,题即“我有一个梦想”。侯文茂为什么把人家这句话拿来学习?因为他的皮肤长得黑,上大学时有个绰号叫“黑人”,所以他也学着梦想。

彭红叶嘲笑:“你哪是黑人啊,你就一黑猴。”

侯文茂问彭红叶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提拔了,当个部门经理或者公司副总之类?彭红叶说干吗那么累?先提拔给侯文茂当二奶,然后毒死大奶,当主任夫人,这样好不好?侯文茂明确表态不行,因为法律不允许。二奶非野生动物,不受法律保护。

他们喝茶,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开玩笑。雅座里就他们俩,电茶壶嘴呼呼吐气,搞得茶室里气氛格外温馨。彭红叶忽然把手伸过来,在侯文茂的下巴上摸了一下。侯文茂做躲闪状,自我解嘲说这一套程序感觉有些陌生了。

“大小都是个人物了,咱们可得注意一点影响。”他说。

彭红叶哈哈大笑。

2

当年他们相识的时候,侯文茂还是个小干部,彭红叶什么都不是,师大艺术系器乐专业大四女生,她的行当与侯文茂相距甚远,跟侯文茂很难发生瓜葛,把他们拉在一起的是钟声,侯文茂的大学同学,时为省电视台法制栏目的记者。

那年夏天,钟声带彭红叶到本市玩儿,给侯文茂打了个电话。听说老同学来了,侯文茂挺高兴,一下班骑上自行车赶到宾馆,这才发现小子还带了个女孩来。侯文茂有点尴尬,因为钟声的老婆也是他们同班同学,高干之女,钟声就是因为追上该老婆,毕业才留在省城进了电视台。这家伙居然不避嫌,摘朵野花四处招摇,还带到老同学面前,要让他老婆知道了,让侯文茂如何代为遮拦?

“这小彭,云南姑娘。”钟声介绍说,“二胡拉得那个好,歌唱得那个棒。”

彭红叶让侯文茂印象特别。这云南姑娘挺漂亮,漂亮得不太对劲,有点儿邪。可能因为她上唇左角有一颗黑痣,看上去鲜明逼人。彭红叶个不高,小巧型,穿着入时,不像一般大学女生,可能因为是搞艺术的。这人有股傲气,侯文茂进门时,她只抬眼看看,点一下头,招呼都不打,自顾自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时装杂志,两腿很随意地交叉,脚上套着宾馆客房提供的棉布拖鞋。

侯文茂注意到这是一个单间,一张双人大床。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

钟声是邻市人,跟侯文茂属于同一个方言区,算得上老乡,进大学后一直住同一宿舍,彼此相当要好,脾性也清楚,这家伙长得帅、热情,很有女人缘,读大学那会儿跟多位女生有过故事。偏偏这人又浅薄,有爱炫耀的臭毛病,因此他跟各任女友交往的细节总搞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侯文茂断定今天也这么回事,利用众小女生眼热的电视台从业人员身份,把个学艺术的漂亮妞骗到手,锦衣夜行不够味啊,家妻野妞,都应当拿到老同学面前炫耀一下。

钟声不光向侯文茂炫耀彭红叶,他还向彭红叶炫耀侯文茂。他对姑娘说我这老同学体育那个好,书还读得那个棒。天天打球游泳,回回考试第一,家伙特别全面。本就是高才生,高考时报的是北大,不凑巧那一年高分考生全挤在一块儿,挤爆了,他因为数学差了几分,给挤下来,才沦落到我们学校。毕业后省里几家有名的律师事务所要他,人家不干,回家乡当公务员,目标远大啊。

“他有一个梦想。”钟声说,“别看他长得黑。”

侯文茂说,算了吧,也就是没本事,走投无路,回家找口饭吃。

那时还没有“依法办”,侯文茂在市司法局宣传科,小小一个主任科员。他在宾馆里跟钟声坐了半个来小时就告辞。老同学来了,本应当尽地主之谊,请人家吃一顿饭,来两个菜一瓶啤酒,但是有一个彭红叶在侧,侯文茂不想找麻烦。他推说晚上恰逢上边来客,要陪,赶紧得走。钟声挺不高兴,觉得侯文茂真不给面子。他说:“你小子怎么回事?没钱买单?我请你吃饭不行吗?”

侯文茂说不是钱的问题,真的有事。

钟声不再炫耀,他实施打击。他对彭红叶说,你看看这小子牛×得,他什么事啊!小公务员,上街贴几张标语,聚众开几个讲座,有事要做,没权可用,就他稀罕。一样的同学,当律师的开奔驰了,当记者的买别墅了,当法官检察官的跺个脚地板乱摇。就他,请个客还得自己掏钱,没人给他报销,他还什么屁事!

侯文茂笑道:“你小子真是一针见血。”

侯文茂执意要走,钟声也没办法,反正漂亮野妞请老同学隆重欣赏过了,算了,走吧。俩人拍拍肩膀分手。那半小时里,彭红叶一心一意看她的时装杂志,很专注,很傲,很沉着,上唇角的黑痣似带嘲讽,一句话没有。

当天晚上,午夜一点,侯文茂被电话铃吵醒。那晚不巧,侯文茂的女儿感冒了,孩子才一岁,感冒鼻塞,又哭又闹,把侯文茂夫妇折腾得够呛,好不容易哄睡孩子,俩人躺下来刚昏昏然入梦,电话铃就尖厉而起。

是钟声来的电话。他惊慌失措,在电话里连喊救命。

侯文茂说:“搞什么鬼你!”

“快来!求你了。”

那天晚上,大约十二点来钟,钟记者一对儿下榻的宾馆总台接到住客投诉,称受到隔壁客人的噪音骚扰,时已午夜,隔壁客人还在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客房隔音效果不好,邻室客人休息大受影响。总台值班人员接投诉后即打电话给受投诉的客房,想提醒客人注意左邻右舍。不料电话怎么挂都没人接。值班人员赶紧报告,值班经理便带人前去了解处置,在走廊上一听,果然该室电视机声音很大,夜深人静之际尤显吵闹。经理敲门,不见响应,让服务员开门,里边却已挂上防盗链,进不了门。经理喊话,无人应答,担心客人出什么事了,赶紧打110报警。五分钟后警察赶到,里边的客人才把门打开。原来两个客人未出意外事故,均健在,一男一女,男的是钟声,女的是彭红叶。这俩人怎么回事?他们在打架。他们扯掉了电话机线,用电视机的声音掩盖动静,然后把屋里的东西丢得到处都是,打得天昏地暗。

应当说这不是捉对儿厮打,是一攻一守。与一般男攻女守有异,这里进攻者是大学艺术女生彭红叶,招架者是电视台记者钟声。彭红叶用她擅长器乐演奏的指头和指甲为钟声抓出了一身的血痕,胸脯、腹部、大腿、脖子,连脸腮也没放过。她还用客房的水果刀扎钟声,直刺胸脯,还好宾馆提供的刀具虽为金属质地,却未开刃,削削果皮可以,杀人不行,否则钟声可能活不到向侯文茂大喊救命。

彭红叶声称被钟声强奸。钟声则辩称不是,他说他俩是情人,一起到本市玩,玩罢才一起上床。起初女的没怎么样,任由摸弄,亲热间忽然闹起别扭,女的把钟声光屁股推下床,十个指甲一起上又抓又掐。钟声跑,招架,就这么打起来。由于彭红叶声称受到性侵害,钟声涉嫌性犯罪,警察把他们带到派出所做笔录。在那里钟声出示了工作证,说自己是省电视台记者,主管法制栏目,来历不一般。他还提到了侯文茂,“你们问他。他是主任,搞司法的,他可以证明。傍晚他还专门来看过我们。”

于是侯文茂卷进了本案。派出所的值班所长恰认识侯文茂,知道司法局宣传科确有一侯,尽管不是什么主任。都在一个地方工作,司法宣传事项与公安部门多有关联,难免彼此认识。一听抓住了侯文茂的一个老友,还是省电视台的,身份挺特殊,案子当然也要格外慎重办理。所以所长允许钟声给侯文茂打电话。还好机关宿舍离得不远,十五分钟后侯文茂就赶到了。

侯文茂证实了钟声的身份。钟声承认自己晚上多喝了点儿酒,与女友吵闹,不注意场合和时间,产生了恶劣的影响。在当场交出两百元以抵赔宾馆客房受损财物后,警察同意其离去。时近凌晨,钟声即拦了辆出租车,立刻开溜。

侯文茂还得替他擦屁股。把钟声弄出去后侯文茂又到拘禁室见彭红叶。他告诉她钟声已经先走了,彭红叶也可以马上走人,但是有些情况得跟她说清楚:警察已经做了初步了解,证实彭红叶是跟钟声一起到达宾馆的,在总台登记房间时彭红叶拎着行李袋一直站在钟声的身边。她知道钟声只登记了一个单间,她没有提出异议,显然认可他们俩今晚将同居一室。这种情况下指控钟声强奸显系勉强。相比起来,如果钟声投诉她打人伤人甚至杀人未遂,倒还证据充足一些。

“你赶紧走吧。”他说,“有架你们回去打,别在这儿闹。”

彭红叶忽然开口骂了一句:“王八蛋!”

“你骂谁了?”

“你。”

侯文茂没吭声,起身离去。

两天后,有人挂本市公用电话找侯文茂,是个女子。侯文茂一接电话就听出是彭红叶,那时他止不住吃惊:迄今为止,他只听彭红叶说过两句话,一句是“王八蛋”,一句是“你”。他怎么凭这个就记住了她的口音?另外他也觉得惊讶:这人怎么还在本市,干什么呢?

“我的身份证还被他们扣着。”彭红叶说,“请你帮我要一下。”

侯文茂问:“你谁呀?”

她说她是彭红叶。侯文茂说他不认识哪个彭红叶。他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不知道她的身份证怎么回事。这种事该找谁找谁,不行找王八蛋去,不要找他。

“你不就是王八蛋吗?”

侯文茂把电话挂断。

他不想理这姑娘,主要还不是因为她出口伤人。那晚在派出所,他就明确告诉所长,钟声是他大学同学,他了解。彭红叶是什么人他并不知道,不认识,以前没见过,也无从知道钟声介绍的情况准确与否。侯文茂本能地不想跟彭红叶扯上什么瓜葛,特别在那个时候,他有自己的理由。

不久,有一个星期天,侯文茂奉命组织一个宣传活动,带一群中学生在闹市街头演普法小节目,附近派出所派警员维持秩序,带警察到场的恰是当晚处理钟声案的所长。侯文茂跟所长闲聊,忽然想起彭红叶,他告诉所长彭红叶曾打电话请他帮要身份证,他没理她。所长说他们确实把彭红叶的身份证扣了几天,因为出事那晚,钟声曾在警察面前骂彭红叶是“婊子”,说这种大学女生跟暗娼没什么区别,他带彭红叶下馆子,到处玩,给她买衣服,买化妆品,要什么给什么,花了好多钱,哪想婊子说翻脸就翻脸,抓起刀子一把捅了过来。警察因此对彭红叶有怀疑。他们留下她的身份证,经核查没有发现她卖淫杀人等犯罪的记录,他们才通知她取走了证件。

大约过了半年,有一天晚间,侯文茂在市区的春华酒楼请客,跟几位朋友一起喝酒。时侯文茂刚被任命为科长,虽然级别未提,却是重要一步。这职位得来不易,拖了很长时间。钟声携彭红叶前来那回。侯文茂为什么特别不愿意卷入麻烦,就因为那时局里正考虑是否用他,关口上最怕无事生非。此刻终于上了,如愿以偿,朋友们不免要说话,让侯文茂别只顾自己高兴,得请客。侯文茂说惭愧得很,素质这么优秀,学习这么认真,工作这么努力,也就一个小科长,哪有脸请客啊。话虽这么说,客还是要请的,光谦虚怎么行呢,于是大家就聚到了春华酒楼。春华酒楼位置略偏一点儿,属中低档消费地点,侯文茂自我解嘲,说该酒楼跟他侯科长档次相当,基本上可称物美价廉。以后如果有幸还能提拔,梦想成真,再考虑提拔酒楼的档次。

忽然有一个年轻姑娘笑眯眯闯了进来。一头黑发梳得千姿百态,头上挂着套耳麦,像电视歌会上蹦蹦跳跳声嘶力竭的女歌手。这人穿绿小褂,红短套裙,涂脂抹粉,非常性感,还非常漂亮。

“老板点什么酒水吗?”

侯文茂正在点菜,一听话音不禁抬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彭红叶。上唇左角一颗美人痣鲜明逼人。彭红叶穿的那件短裙边别着一个标志,是售酒小姐,在酒楼各包间窜来窜去推销某牌号葡萄酒,并根据推销业绩提成获得收入的业务人员。

彭红叶朝侯文茂咧嘴一笑,显然也是一眼认出了个黑皮王八蛋。

俩人都没多嘴。座中有人摆手让彭红叶出去,上别处推销,说:“我们自己带酒了,你的免了。”彭红叶是那么好打发的吗?她笑眯眯不走,说老板您别着急,听我介绍一下我们的产品。我这么漂亮都豁出去了,您还舍不得多看两眼?

她站在门边,绘声绘色介绍她的葡萄酒。眼睛带笑,不看别个,一动不动紧盯着侯文茂。侯文茂感觉到她笑意中的一股寒冷。

他不慌不忙,举起双手比了个暂停的动作,和颜悦色请小姐数数屋里有几位客人。彭红叶说不用数,五位。侯文茂说行了要五瓶。彭红叶说:“不把我也算进去?”侯文茂立刻点头,“行。六瓶。”

座中人哄笑,说侯文茂完了,升官还没发财,只一下就让这漂亮小姐弄破产了。

彭红叶即用耳麦叫酒,一眨眼工夫六瓶葡萄酒送到包间。她让服务生立刻打开一瓶,倒在大玻璃杯里,满满倒了三杯。她一杯杯端起来,不声不响,全部喝光。

“谢谢老板。”

走了。

包间里这才啧啧有声。有人评论道:“这小姐邪了。疯。”

侯文茂不动声色,心知此事没完。果然,第二天彭红叶把电话打到了他的办公室。

“侯科长还不打算认识我吗?”

侯文茂说:“非得认识你吗?”

她说当然。

“行,你来吧。”

半小时后她进了侯文茂的办公室。

侯文茂这才读懂了她笑容里的那股寒意。

这人已经离开了她的大学,非正常离去。她读到大四,成绩不错,并无劣迹。本打算顺利完成学业,回云南老家找一份工作,结婚嫁人。却不料公安部门来调查她的犯罪记录,了解其是否暗娼,是否一边学习一边卖淫?她和某电视台记者在外地于夜半被拘往派出所的故事因此沸沸扬扬。校里系里要她说明情况,全校师生员工看她的眼神全都十分另类。她实在受不了,一气之下自行退学离开。出了这种事,不敢回云南,也不敢告诉家人,得想办法谋生。推销葡萄酒是她近日从事的谋生手段之一。

“你不帮我。”她说,“是你把我害了。”

侯文茂说这事挺遗憾,挺痛心,他能理解。但是冤有头债有主,赖不到他头上。

“你说钟声?他王八蛋都够不上,就是狗屎。”她说。

她告诉侯文茂,她跟钟声交往大约有半年,钟声说有办法安排她到电视台工作,给她送花,买衣服,百般追求,天天想把她拉上床,甚至说到要跟老婆离婚娶她。她知道这人靠不住,总不让他遂愿。那天在宾馆里钟声保证不动她,只要跟她睡一块,感觉一点儿浪漫。她没拒绝,让他爬上床,睡着瞧。起初这家伙还老实,只在床上翻来翻去感觉浪漫,半夜里终于熬不住了,急不可耐,扑过来动手动脚,硬干,俩人才打起来。结果还真是挺浪漫的。

“我不明白你怎么回事。”侯文茂说,“第一次?”

“不管第一次还是第一百次。”她说,“这一次我不愿意。”

侯文茂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说走到哪里算哪里吧。侯文茂说省城那边机会多,发展空间大,消费水平高,找个专业对口的活儿不难,干吗捡芝麻丢西瓜跑这里来推销葡萄酒?她说有些东西她腻透了。到此地卖酒,是因为这个城市很让她难忘。

“特别是这里的王八蛋。”

侯文茂忍住了,没发火。只说:“留个电话给我吧。”

几天后侯文茂给彭红叶打了个电话。他说,他有个朋友在本市的国际旅行社当头头,他们那家旅行社常有涉外导游事项,需要高级导游人才,长相要好,文化素质要高,才艺要强,干得好的话,收入不会低。他觉得彭红叶挺合适,想推荐她去。不知道彭红叶愿意不?彭红叶没有回答,好一阵才问:“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学雷锋。”侯文茂说。

他让彭红叶自己考虑,想去的话给他打电话,不想去就不用打,算了。

她说:“我去。”

3

侯文茂意外地与自己邂逅于省报。

早上上班时,侯文茂在办公室匆匆浏览省市报纸。意外地在省报群众来信栏看到一封短信,题目直白通俗:《救命司机你在哪里》,写信者称自己是一位农家青年,上星期五上午骑自行车送妻子回娘家,在公路上与一辆货车交会时遭遇意外,自行车倒地,妻子摔伤。其妻已有七月身孕,受伤后情况万分危急,他跑到公路上拦车,曾拦住两部轿车一辆货车,均不予帮助。幸亏后来有一轿车开过,司机发现路边有人受伤,凑上来施以援手,帮助他把妻子送到医院。由于事发意外,他身上没有足够的钱交押金,救命司机还拿出四百元现金垫付,然后离开,未留名姓。写信者说幸亏救命司机帮助及时,其妻入院后经医生抢救脱险,并生下一个儿子,现母子平安。当时忙于照料妻子,没顾上招呼救命恩人,连一声谢谢都没说,现在想来非常内疚。这人给市里和省城报纸分别写了信件,盼能借报纸一角感谢救命恩人,也希望救命司机本人或者知情者看到了能跟他联系,让他有机会一表感激之情。

侯文茂不觉大笑。他没想到自己竟会用这种方式在报纸上露脸。看来那小伙子不错,颇真诚,不像时下许多人吃了亏一个劲儿大叫,占了便宜就不吭不声。侯文茂觉得挺值得,那天其实他也是顺道,举手之劳,四百元于他也不算什么大数,换来这份报纸还真是不错。侯文茂当然不会举起一支胳膊声称该信有误,救人者不是司机,是个官员,即本人。如此招领美名不光可笑,可能还另有麻烦。那天侯文茂不是声称到省城去了吗?他怎么会跑到新店去救一个孕妇?难道是存心欺骗黄老板和广大人民群众?还有侯文茂大小是个领导干部,怎么不用司机,自行驾车出游?他干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去了?因此对小伙子的情意侯文茂只能心领。

侯文茂不想让旁人发现他有任何异样。那些日子里他非常低调,成天蒙着一张黑脸,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认认真真依法治市,实际上他异常紧张地忙活不止,包括虚晃一枪跑到新店不声不响一待数日。他忙什么呢?读书学习,临阵磨枪。

那会儿省里发布消息,公开招考官员,为省直单位招考二十余名副厅级干部,副处任职四年以上者可报。侯文茂恰好够格。侯文茂没有表现出过度热心,负责部门开过几次动员会,他无动于衷。报名截止前一天,侯文茂特意到组织部去送一份报告,那里有位副部长随口问他报名应考了没有,他说没报,不敢做梦。该部长即吩咐科长拿表来,让侯文茂当场填写,批评说:“你怕什么?考砸了又不撤职,没勇气!”

于是侯文茂鼓起勇气上阵,其实他只是在制造被动而上的假象。侯文茂格外努力学习已经有些时日,因为招考信息早有风传,听到消息后他就不为人察觉地悄悄干,搜集资料,排定计划,埋头努力,像当年准备高考一般。那些日子里侯文茂每晚读书必至深夜,上班开会也没落下。他特别热衷开会,在会场上晃来晃去,表明自己坚守工作岗位,没有躲到哪里一枕黄粱做痴心升官梦,同时充分利用了时间。主席台上诸领导发表重要讲话,会场上的大小官员不便东张西望交头接耳,也无电话干扰,环境优于办公室,可容侯文茂在笔记本里认真写写画画,安静而认真地自搞一套。侯文茂所任职的“依法办”没有什么权力,因此饭局不多,应酬较少,业余时间略显空闲,但是依法治市又与许多事情搭界,例如保护野生动物,所以需要列席的会议很多,老天爷如此慷慨地馈赠时间,对侯文茂表示厚爱,似乎早有预谋。

侯文茂的老同学钟声是新店镇人,毗邻本市,该狗屎记者常驻省城,却在老家乡下风景区拥有一幢别墅,朋友们开玩笑,说他有“别野”,影射好色之徒买屋乡野,以利与各种来历不明的女子野合。钟声的“别野”位于一座大水库附近,靠山面水,环境幽雅,平日无人,很安静。侯文茂向钟声临时借用,数次悄悄来去,关门读书,避开单位家庭各杂事干扰,独自学习备考,不搞野合,做的是正经事,他却不想为人所知。侯文茂报考的职位是省司法厅副厅长,他是学法律的,在市司法局当过科长,眼下所在的“依法办”机构挂政府之名,编制在市司法局之下,因此所报最为对口。他没张扬,只向分管副市长黄坚报告过,黄坚一向对他不错,知道情况后特地召见,给几本书让他认真学习,那天在市长办公室里他们说的就是这个。

省里来了个检查团,检查的是精神文明建设事项,涉及依法治市内容。政府办通知侯文茂列席汇报会。一进会场,侯文茂就意识到天赐良机,今天不能太珍惜时间,得认真对待。因为检查团里有个人姓刘,是省司法厅的研究室主任,侯文茂认识。

刘主任年纪与侯文茂相仿,三十大几,年轻能干,是厅里的大笔杆。这天晚上恰检查团没有公务安排,侯文茂请刘主任走出宾馆,继续其检查工作,采取微服私访方式,深入体验本市精神文明建设成果。小刘主任喜欢唱歌,侯文茂便请朋友小蒋代为安排歌厅,以投刘主任所好。小蒋在市人民银行任职,擅长交际,诸事都通,不像侯文茂不常出入类似场合,情况不熟。侯文茂请小蒋找一家高档点儿的。正规点儿的歌厅,预订一个包间。小蒋推荐“小雅歌厅”,称这家不错,环境很好,服务上乘,缺点是距离稍远,距市区近十公里,得用车。对侯文茂来说这不是什么问题。他没叫司机,自己开车带刘主任前去,一路交谈,悄悄了解情况。

这位刘主任知道本厅职位招考的若干内情。类似招考通常要由相关部门提出一些业务考题,供招考部门取舍参考。刘主任所在的研究室在厅里管大材料,提出参考考题任务非研究室莫属。虽然最终出现在考卷上的不一定就是他们提供的业务考题,其出题方向和思路肯定有所相关,侯文茂认为应当抓住机会略加打探。

这样他们就到了小雅歌厅。小雅歌厅原为一家工厂库房,外观其貌不扬,内装修相当奢华,尚新,大艳大俗,其雅果然嫌小。侯文茂带刘主任直接进了订好的包间,小蒋已经在里边安排果点。刚坐下,门一开忽啦啦进来一排小姐,在客人坐的沙发前一排站好,请君挑选。小姐们个个穿得很少,露得很多,披头散发,涂脂抹粉,眼影在暗淡的灯光下闪烁,暧昧不已。

小蒋果然老手,花丛中游刃有余。他把手一摆,“叫你们经理来。”

服务小姐跑出去喊人。小蒋对两位客人论及讲究质量。他说有的小姐只知道往客人身上蹭,皮肉发黏,嗓子发干,拿起话筒调都找不到,唱起歌跟锯木头似的,听来受罪。歌唱得好加年轻漂亮的大都跑到电视屏幕里跳来跳去,歌厅里还真不好找,得请经理友情安排。经理他认识,叫安丽,不是洗洁精,是歌星,这人厉害,漂亮能干,一般不唱,一唱举座皆惊。

经理笑盈盈推门走进了包间。侯文茂一看不对,什么安丽什么洗洁精,都不是,这人上唇左角一颗黑痣,分明就是不久前跟他一起在茶座里喝过茶的彭红叶。原来她不在金三角倒腾毒品,也不如她声称的是到省城那边办事,她是藏在这里冒充洗洁精了。如此邂逅,竟恍若当年与售酒小姐的意外相逢。

侯文茂一声不响。彭红叶没有丝毫慌乱,笑盈盈直视侯文茂。

“我们这些小姐是最棒的,样样都行。”她笑,“老板中意哪一个?”

侯文茂问:“安经理看得出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彭红叶说好像不是做生意的,那就是当领导的啦?年轻有为,可能官还不小?侯文茂说看我们像不像扫黄办的?彭红叶说欢迎扫啊,脱了衣服看看谁黄。身边人笑,都以为他们是在幽默。

彭红叶推荐了两位小姐陪客人唱歌,然后告罪,说歌厅里还有事要打理,即掩门离去。两位小姐果然秀色可餐加歌喉不错,足见有关人才尚未被电视台一网打尽。刘主任那天唱得很尽兴。毕竟公务人员,且第二天还要检查精神文明,放松亦不宜太过,十点来钟大家即离开小雅,乘车回返宾馆。

侯文茂没有马上回家,他把车停在车库,坐在车上打电话,挂彭红叶的手机。很顺利,一接就通。

“跟我说你怎么回事。”他说。

她笑,“口气好一点儿嘛。是不是想一起喝一杯,共度良宵?”

“你没讲真话。”

她说她这种人怎么会讲真话呢?她从来都是谎话连篇。侯主任准备拿彭小姐怎么办?杀了煲汤,王八炖鸡?

侯文茂把手机翻盖合上。只几秒,手机嘀的一响,一条信息来了,是彭红叶。

“别生气。明天找你自首。”

第二天她来了,到侯文茂的办公室,打扮得清洁整齐,端庄得有如电信局服务窗口阳光灿烂的柜台领班,看模样真跟什么大俗大艳的小雅歌厅无法联系,出入政府机关不显异常。

她来之前,侯文茂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小雅歌厅在本市登记开业已有半年,安丽经理在开业不久就应聘来到本市。数年前她在国旅当导游时叫彭红叶,现在改名了,知道她就是彭红叶的人肯定有,应当不太多。

彭红叶对有关情节供认不讳。凡侯文茂已经掌握的,她的说法基本相符,没撒谎。但是有很多情况侯文茂并未掌握,那就不辨真伪了。

她说这几年她有过很多故事。导游当腻了,做过车模,卖过衣服,在北京跟一个歌手同居过,到广东给一个快没牙的老台商当过几天二奶,在一家大夜总会做过“妈咪”,手下有过四五十个小姐。混来混去,渐渐有了些钱,日子过得好像也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房有车有哈巴狗,却总是找不到感觉,于是什么都先放下来,跑到本市应聘落脚,为了谁呢?侯文茂。谁让侯文茂皮这么黑,让她印象这么深刻。她为侯文茂准备了一份惊喜,总想适时奉献。但是知道猴有一个梦想,不喜欢她在眼前招摇,怕她破坏安全稳定大好局面,因此近半年时间里她只是躲在一边近距离观察,热烈关心,没想现身。不久前那一次造访是实在想得不行,悄悄冒了回头,她自己觉得并没有给侯文茂太多不必要的压力。昨天晚上不怪她,怪侯文茂自己,她清楚侯文茂很谨慎,通常不上歌厅的,干吗上了,还大老远跑到小雅陪客唱歌?这回不是彭小姐骚扰侯主任,是侯主任骚扰彭小姐了。

“真没想这么快让你知道的。”她说。

“又说谎吧。”

她说是真的,躲在暗处看明处某个人,有时忽然冒出来吓他一吓,小孩子捉迷藏似的,很好玩,感觉很不一样。

“你的事情我可打听了不少。”她说,“你想象不到的多。”

侯文茂说恐怕没听到什么太恐怖的吧?彭红叶说怎么侯文茂一下子就想到恐怖?

“快考试了吧?梦想就要实现?”她问。

“你说那个呀,我没当回事。”侯文茂说,“那是做梦,不是梦想。”

“骗不了我。”她大笑。

侯文茂心里挺吃惊,想不到她还注意到公考官员这件事。他问彭红叶待在本城有什么打算?想做什么?彭红叶说她不知道。喜欢哪儿就到哪儿,喜欢谁就盯住谁,其他的不管。她发现耐心等待可能很有意思,本来勇敢做梦,撑死了只敢梦到粘住一个主任,现在不得了,没准可以粘上一个厅长。人要出头,那真是天大的石头都压不住。

“行了别胡扯。”侯文茂道,“听我跟你说。”

他说,彭红叶待在本市不好,她在这里有不良记录,有不少人认识她,一旦出事挺麻烦的。彭红叶应当尽快离开这里,回云南老家,或者到北京上海,走得越远越好。不管多远,需要的话,他可以为她提供一张单程机票。

“这就想把我打发啦?”

“你还打算多要点儿?”

她说她一分钱不要,只要一个王八蛋。

侯文茂笑道:“感情这么深吗?”

她说比天高比海深。

“要是这人一不留神高中了,调走了,你怎么办?”

她说跟。别说只是到省城,就是到天涯海角,她也自费购买机票跟从,不管打不打折。这回她一定死死看住,随时做好准备,抓住机会就上,像蟒蛇一样紧紧缠住。

“吓死了没有?”她笑,“世界末日到了!”

侯文茂说彭小姐知道的,他心理素质很好,很坚强,因为“猴有一个梦想”。开玩笑归开玩笑,实话说他很为她担心。以他观察,小雅歌厅情况不是太正常,名声也够大了,运行已经半年多,有关方面不会总注意不到,别以为执法部门只知道睡觉。

“侯主任是在恐吓?叫警察来吧。”彭红叶说,“我还想投案自首呢。警察问什么我答什么。我特别要主动坦白对侯主任的感情,争取立功受奖,这样行吗?”

侯文茂说可以,打电话吧,叫110。

彭红叶笑得打起嗝儿来。

她说她得走了,在这里待太久影响不好,也干扰侯文茂学习,要是考砸了梦想破灭,还不得活活吃掉她?她还是赶紧回歌厅吧,收拾一点儿东西,随时准备跟警察走。到时候她要请求警察允许她随身携带一瓶酒,她现在离了酒不行,会疯的。

侯文茂点头,说很好。他为她开办公室门,穿过走廊送她到电梯旁。电梯关门之前他们相视一笑,含义很丰富。

“好好考虑我说的,”侯文茂说,“那样会好一些。”

“不用考虑,你让他们来。”她发狠,“我一进派出所准给你打电话。”

没再有电话,侯文茂也没跟她联系。只过了一星期多点儿时间,周末上午,市执法部门召开联席会议,侯文茂列席,会间听到了一条最新消息:小雅歌厅于昨夜被查封,歌厅老板因涉嫌开设秘密赌场聚赌,并容留妇女卖淫被拘。一起被拘的歌厅从业人员和暗娼计有二十余人。据传与案子有牵连的包括本市一些中低层干部。

他不动声色,但是心头一颤。

4

当年,侯文茂介绍彭红叶到国旅当导游后不久,恰逢省里开会,他在省城跟钟声见过一面。闲谈时提起彭红叶,钟声脸色发白。

“侯文茂你小心,这小妞很恐怖,疯狂。”

彭红叶被学校以自动退学处理时给钟声打过一个电话,说自己这一辈子全完了,钟声得承担责任。钟声扔了电话不予理会。那次出事后,俩人各走各的没再联系,钟声以为事情完了,没想彭红叶找上门来了。此时俩人地位悬殊,一个是刚刚退学走人在本地举目无亲的云南小姑娘,一个是省电视台法制栏目名记,彭红叶还能拿他怎么样?因此钟声不理她,很强硬。几天后彭红叶给钟声寄来一份诉状,用的是法院文书格式。彭红叶告钟声强奸,提供当晚所居宾馆房卡纸签复印件,以及处理该案的派出所名称地址,还有包括侯文茂在内的有关证人名单,请求法院调查,依法作出公正裁决,使罪犯得到惩处并让她得到应有赔偿。彭红叶附来一封信,称她已经走投无路,只有破釜沉舟,这份诉状将在一周后提交给相关法院,除非钟声主动跟她联系,提出她能够接受的解决办法。钟声想起出事当晚彭红叶用水果刀扎他的情形,只觉大汗淋漓。他断定此刻彭红叶确实什么都干得出来,钟声是学法律的,知道彭红叶不能提供足够的证据把他告倒,但是也知道只要她豁出去闹,自己肯定身败名裂。以彭红叶的遭遇论,她有足够的理由豁出去。

因此只好寻求妥协。彭红叶疯狂,却没太狠。钟声提出给六万元,不叫赔偿或补偿,叫自愿赞助金,以帮助彭红叶自谋职业。彭红叶同意了,没计较其名堂。这笔钱彭红叶也没拿,由钟声直接汇到云南她父母的名下,而后彭红叶把她的诉状撕掉,让钟声滚开,俩人的浪漫故事到此结束。

“亏你是省城名记,还是法律专业出身,怎么就让一个小姑娘收拾成这样。”侯文茂批评,“还好你有钱,这个数对你不是大事。要我有个屁。”

钟声说他是想息事宁人,人还是要一个面子的,这事如果闹到他老婆那里没法受。小姑娘知道他怕。他跟彭红叶说了,俩人拜拜,互不相欠,彭红叶不得开第二次口,要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没完没了谁受得了,他只能告她敲诈,大家一起完吧。

“你留神,别让这疯妞粘上。”钟声警告。

侯文茂说不怕,他没欠她。

不久,侯文茂接到彭红叶一个电话。彭红叶说自己带一个团组去浙江千岛湖,刚回来。到旅行社工作后,感觉不错。收入不是很高,但是稳定,到处跑长见识,也有点意思。她很感激侯文茂帮她介绍的这份工作,想请他吃一顿饭,能赏光吗?

侯文茂说:“干吗请我?你谁啊?”

“我彭红叶啊!”

侯文茂说他不知道彭红叶是谁,他从来没认识过一个叫彭红叶的人。彭红叶在电话那头一声不响,好一会儿,一句话:

“王八蛋。”

从此再没电话,这个人看来头脑清楚,并非无理智,会骂人,但是没疯。

后来有一次,侯文茂碰上梁平,梁平是彭红叶他们旅行社的老总,是侯文茂的老友,原为副总,刚刚扶正,推荐彭红叶当导游,侯文茂找的就是他。梁平提起彭红叶,说这姑娘素质挺好,长得漂亮,口齿清楚,歌唱得好,特别受游客欢迎。侯文茂说:“你得多给人家开工资,别光会表扬,口惠实不至。”

梁平笑,说给不少了。有侯文茂这句交代,再加。

“她一个外地女孩,挺不容易的,你可别欺负她。”侯文茂说。

梁平叫,说欺负谁也不能欺负她呀,否则跟侯文茂怎么交代?

“你老弟跟小彭什么什么啦也得跟我说清楚。”梁平追问,“我问过小彭,人家死活不肯交代。”

“那我还能交代吗?”侯文茂大笑,“你老兄就饶了她吧。”

后来彭红叶又来了一个电话。她说感谢侯科长关照,但是很纳闷,不明白他这人怎么回事。侯文茂说他没关照谁,他不认识彭红叶,从来不知道有这个人,就这样。

他们没再联系。彭红叶很知趣。

那段时间侯文茂很小心,很努力,却很痛苦。市里为加强依法治市工作,成立了相关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从几个单位抽人充任办公室人员处理日常事务,侯文茂被抽来当科长,为老二,上有主任一名,下有工作人员四个。从“依法办”开张之日起,侯文茂就是骨干人员,他年轻,搞过司法宣传,还是唯一一个国民教育法律本科出来的,能者多劳,主任把大小事情全都交他操办,侯文茂任劳任怨。努力了大半年,主任意外出事,在体检中发现身体长癌,即住院治疗。此后本办实际工作完全交由侯文茂处理,竟做得比主任健在时还出彩,更为有声有色。那时上上下下就有议论,都说这年轻人行,别看脸皮长得黑,还能依法治市。

有一天晚间,副市长黄坚找侯文茂谈话。黄老板对侯文茂的工作情况很了解,一直挺赏识。领导很亲切,请侯文茂喝茶,跟他谈心,选择的切入点就是他的肤色。黄副市长问侯文茂是不是很喜欢户外锻炼?侯文茂说他在中学打排球,上大学后打篮球。他还游泳,至今坚持冷水洗浴。他觉得身体强健对学习和工作都大有好处。但是他的皮肤黑主要不因为户外锻炼,是因为遗传,他生下来就这肤色。

“除了体格强健,心理素质也要好。”领导说。

领导还说,无论遇到什么,都应当站高一点儿,看远一些,经得起考验。有些东西就那么回事,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最重要。

几天后侯文茂才明白了黄坚的话外音:患病的老主任下了,机会却没给侯文茂,政府办一位年轻科长被提拔来接手这一块工作。新主任当过某领导秘书,并无法律专业修养。于是就需要侯文茂表现一下心理素质。黄坚找他谈话显然是预做工作,让他有所准备。新主任到位不久,一次会上黄副市长见到侯文茂,问怎么样,是不是坚持洗冷水澡?天气冷了,受得了吗?侯文茂咬紧牙关说谢谢领导,没有问题。

那时他心里其实痛苦无比。但是他依然坚强。

星期六上午,侯文茂搭车,与几个朋友一起到本市清涧中心郊游。清涧位居山间,离市区六十余公里,有一个漂流运动训练中心,亦提供旅游服务。时为冬季,水冷,训练中心内外萧条。侯文茂说这样最好,清静。

他们坐小汽艇在清涧小水库的湖面上兜圈。冬天里山风大,吹得人身上发冷,侯文茂却嫌不够,他向主人要小橡皮艇,让人家开闸放水,供其划艇漂流,顺水库泻水溪道而下,那是漂流运动员训练、比赛的通道。主人说不行,这不是夏天,水冷,运动员训练都停了呢。侯文茂说别担心,他冬泳,不怕这个。

结果他穿条泳裤,套件救生衣真的下水去了。那天朋友们拉他到清涧略有慰问之意,大家都知道这人嘴上无话,心里其实挺郁闷。“依法办”本就没多大意思,难得他那般努力,大小事情做得头头是道,有条有理,还津津有味。机会到了,该他出头了,却不料煮熟的鸭子飞进别人的碗里,剩下他没个吃还要冲凉水。因此别拦他,让他漂去吧。侯文茂漂了一个多小时。毕竟非专业人员,驾驶技术略差,所乘橡皮艇下水不久,即让水库下泻的急流推着撞上涧中礁石,弄了个翻船落水。他在水中挣扎,抓住橡皮艇翻正,湿淋淋哆嗦嗦爬上艇继续,直到漂完全程。

上岸后他脸色发青,嘴唇打颤,与彭红叶意外相逢。

那天的休闲活动是梁平安排的,他搞旅游,跟漂流中心有瓜葛。梁平临时有事,迟数小时才赶来,走之前看到彭红叶,一招手把她也一起叫上。梁平不知道侯文茂不准备认识彭红叶,只当他们什么什么啦,因此叫来给侯文茂个惊喜。结果侯科长没表现出惊喜,也没表现出失意,神态正常。彭红叶跟他打招呼,他一边跺脚驱寒一边点头。梁平在侧,不好再说不认识,毕竟所事依法治市,得尊重事实。

晚间他们在中心食堂吃饭。山野去处,食物新鲜,土鸡番鸭,都是四处放养,类同野生动物,很绿色,好吃,加上郊游体力消耗多,真是吃什么什么香。主人很热情,从食品柜里抓出几瓶白酒盛情相邀。“喝!喝!喝!”于是喝酒。这种时候酒是好东西,杯子一碰,脖子一仰,体温和气氛一下子都上去了,然后大家便一起完了蛋。

后来分析,主人那酒的出处肯定有问题,不是劣质酒偷换,就是工业酒精勾兑,只酒瓶是真的,否则哪有那么大的杀伤力。座中几位男子都有些酒量,不会一起醉个人事不省。幸好那酒虽假虽劣,尚非毒酒,要不事就大了。

那天六位同饮者倒了五个,四男一女,只一人无恙,就是彭红叶。彭小姐似有先见之明。她在从事推销葡萄酒业务时已经表现出酒量,那天却不喝,说嗓子痛,因此躲过一劫。大家尽数倒地之后,彭红叶承担收拾残局的重任,她找来训练中心的保安,把醉者一一抬入客房。别的男女得到足够的尊重,不受骚扰,脱了鞋子往床上一扔盖上被子了事,侯文茂却不能轻饶。她把侯文茂拖进卫生间,推他跪在抽水马桶前,用不锈钢汤匙柄使劲撬开他咬紧的牙关,抠他的舌根让他呕吐,然后灌温茶水,再让他吐,不停虐待,直到他不再叫唤,沉沉睡去。

她说这是洗胃,得自家传,其母曾为其父如此服务。要是今晚碰巧喝的是毒酒,估计此法有效。其他人一命呜呼算了,侯文茂不能死,因为“猴有一个梦想”。

事后她问侯文茂对当晚的情形是否有些记忆?侯文茂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发表演说,用英语。”她说,“强调不是‘猴有’,是‘我有’一个梦想。”

当年在大学,某次班级活动,侯文茂表演英文节目,学的是马丁·路德·金的著名演说。他的“黑人”绰号因此确立。当晚迷醉之中,他可能确实回了趟校园,否则彭红叶怎么知道他曾以英文演讲?当然,也不能排除是她当初和钟声在床上“浪漫”并遭所谓强奸前知道了这个。

“你还哭,说不公平,咒骂,凶恶极了。”彭红叶说,“刺激很深的嘛。”

侯文茂说不可能。他不是那种心理素质。彭红叶说这要看什么情况,喝醉了呢?中毒了呢?她说侯文茂在醉中愤怒抨击任人唯亲,悲叹自己没有背景,不甘堕落,因此总是与机会失之交臂。还什么“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最重要!”他发誓坚持不懈,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到时候“依法办”主任还算个鸟!

侯文茂摇头,说他很坚强,不会这样失态。

“你把人家的胳膊都卸了。记得吗?”

“什么话!”

她说是真的。被侯文茂卸胳膊的竟是请他们品尝恶酒的训练中心主人。此人待客过于热情,当晚第一个醉。在尚未倒地之前,他纠缠彭红叶,说大家都喝,彭小姐怎么可以不赏脸。他要彭红叶跟他喝“贴胸酒”,请梁平批准。梁平那时也不太行了,没有表错态,话却已经不雅。他说不敢强迫。彭小姐愿意的话,别说贴胸脯喝酒,贴鸡巴都行。彭小姐不愿意就谁都不得欺负,因为侯科长在这依法治市呢。主人转而攻打侯文茂,请侯科长批准彭小姐跟他贴。侯文茂也醉了,却还坚持原则,说彭小姐不是未成年人,有完全责任能力,做这种事不用他人批准。彭红叶听后很生气,当众刺激侯文茂,说有的人一向就是王八蛋,只想自己出人头地,不顾别人死活,还一套一套法律。不就这点儿事吗,批准同意又怎么啦?她保证照办,紧贴着喝。醉汉一听大喜,恨不得立刻把彭红叶抱住吃掉。侯文茂不能不管了,他没让醉汉再闹腾,扳住其右胳膊只一拽,那胳膊当即脱臼。醉汉不知痛,只叫唤,说怎么怎么抬不起来了?侯文茂用力又是一下对上那胳膊,说行了吧?别碰这小姐,咱们喝。

“你还真厉害!”彭红叶由衷惊叹,“哪儿学的手艺?”

侯文茂不禁发愣。现在他信了,如果真没发生,彭红叶不可能编造出这种细节,很少有谁知道侯文茂会这个。侯文茂从小在乡镇卫生院长大,父亲是接骨师出身的土医生,早年曾打算让侯文茂子承父业,为乡人料理跌打损伤,以此谋生,所以侯文茂学有几手。要不是后来他弃父愿自己拿主意,哪会轮到今日来依法治市。

这时他才知道,当晚彭红叶彻夜未眠,始终守护在他的身边。

5

小雅歌厅出事后,侯文茂屏息静气,不说不问不打听。他心里却有一种忐忑,总觉得接下来可能要有大的麻烦。

彭红叶没有电话。她曾经声称一进派出所就会找他,这是说一旦出事她准备让警察分享她和侯主任间恩怨难辨的情感交往。如此声明的潜台词很多,含钳制要挟侯文茂的意味,难说纯为笑谈。这个人没有电话颇意味深长,暂时不想还是警察不让?她在警察手里吗?也许她漏网了,远远逃遁,例如去了中亚?如果是这样,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妨碍她跟侯文茂联系,继续其缠绵与想念,包括表达其仇恨。警察捣毁小雅歌厅之前他们有过一次意外重逢和交谈,很巧,也可以说很不巧。彭红叶可能因此认为警察的行动与侯文茂有关,她准备报复吗?是不是打算如她含蓄影射过的那样,把侯文茂跟她一起拖进泥沼?

此刻泥沼的污水也许正在漫上侯文茂的脚踝。

侯文茂不吭不声坚守岗位。“依法办”的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没有谁注意到侯文茂已在暗中进入冲刺。他在办公室随意翻阅报纸,在各种会场上认真记录领导讲话,其实他眼睛里看的全是自己精心准备的东西。下班回家,侯文茂把门一关,诸事不管,只顾看书,每夜只睡四小时左右,用尽量多的时间努力学习,同时尽量做得不为人察觉。他还悄悄再次避居新店钟氏“别野”备考,时招考笔试时间已经逼近。

有两件事接踵而至。

市政府办公室通知,副市长黄坚要侯文茂于当天下午三时到宾馆会议中心一楼会客室见他,有一项急迫工作要谈。侯文茂让司机开车送,在规定时间赶到宾馆。小会客室里已经有人先到,两个,一为市文化局局长,一为市水土保持办公室的副主任。黄坚不在会客室里,他在一旁会议室,那里另有个会。

他们三人坐在会客室等待。都在市直机关工作,彼此都熟,不免互相打听一下。结果都一样,没有哪个知道黄老板找他们有何公干。侯文茂觉得挺蹊跷,三个人里,只他这个“依法办”归属黄坚分管,另两位跟黄老板似无瓜葛。黄不管文化,也不管农林水,此间三人三部门彼此搭界的事不多,黄坚把他们拢一块儿干吗呢?

等了有十分钟,黄坚从会议室出来,进了会客室。

“都到了?”他问,“情况怎么样?”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问的什么。

黄坚说,这几天他一直考虑,觉得要想一点儿新的办法。省人大刚刚修改了野生动物保护条例,文化部门能不能找几个人,给条例编几个小节目,或者写几首歌?让大家都来唱保护穿山甲,让电视台播,这样才能扩大宣传范围。水土保持办公室也可以提供一点素材,禁止捕杀大蟒蛇有助灭鼠,也有利于水土保持嘛。可以考虑一些观点,提供一些典型事例,这样来弄,推动法律宣传,有利依法治市。

三人都没搭腔。黄领导一番重要指示挺怪,云里雾里。

“走吧,跟我到一号楼,有份材料给你们。”他说。

黄坚领他们三人走出会议中心大门,下了台阶。宾馆一号楼在会议中心斜对面,六七十米距离,中间隔着小停车场和一片绿地。黄坚走在前边,三位下属尾随其后,做不规则队形行进。途中黄坚回头看了侯文茂一眼,时太阳直照,侯文茂戴上一副墨镜。黄坚伸手指,“我看看你这东西。”

侯文茂把墨镜摘下来递给他。黄坚并没有试戴或遮阳的意思,他把墨镜抓在手中,领着一行人进了一号楼大堂,然后把墨镜还给侯文茂。

他给他们各一份材料,是《依法整治市区人力三轮车的几条措施》讨论稿。这是市交通部门的一份会议材料,今天下午该会报到,地点就在本楼大堂。黄坚说材料拿回去看,有什么意见再说,现在可以走了。

三个下属站在那里看他离去,彼此瞅瞅,都觉得挺意外,尤其是那两个人。依法整治市区人力三轮车,与文化事业与水土保持实在关系勉强。水土保持办主任年龄与侯文茂相仿,不似文化局长城府深,他即扭头问侯文茂:“黄市长今年多大了?”

侯文茂说有五十六七吧。

“他不是老糊涂了吧?”

侯文茂说怎么会呢。

他们走开。侯文茂心里已经大体有数。

他们从会议中心走到一号楼途经一个小停车场。侯文茂在那时曾稍加留意,注意到停车场紧靠道路的这一侧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停车场里车不少,一辆挨一辆,一辆普通面包车挤在里边不显山不露水,不留心还真注意不到。这车挂的是警务牌,车里隐约有人。黄副市长领他们步行的路线紧挨停车场,恰从该面包车旁经过。

侯文茂猜测今天的事情与野生动物无关,可能纯为一个指认过程,接受指认者为侯文茂等三人。这三人都是本市中层领导干部,警察认识诸位,勿需费神相辨。车上负责指认者不是警察,是警察掌控下的人,多半是某类涉嫌犯罪者,他们与警察合作,要从走过去的人员中指认出相关人士,多半也是涉嫌者。警察当然不会大海捞针,把全市四五百万人一一叫来在宾馆一号楼门外停车场列队走过,只有已经进入警方视线者才会获此殊荣,这是常识。今天接受指认的几人都具有相当职别和身份,情况尚未明朗,不便如一般涉嫌者直接传唤到某地点接受指认,得用另外的方式安排。黄坚亲自出面,说明所牵涉案件绝非鸡鸣狗盗一类,是市里上层领导直接过问的要案,黄坚在政府里分管政法,所以由他出面安排今天的指认行动。

侯文茂明白自己麻烦来了。他肯定是涉嫌者,否则不会被请来在此散步,并摘下遮阳墨镜以除伪装。是不是彭红叶终于想起他了,给了他这个惊喜?也许她就在车上,准备指认侯主任?她都跟警察说些什么了?侯文茂左思右想,觉得眼下除开展依法治市相关工作,他还没有什么需要与警方特别配合的事项,他能不知道法律意义上何事可行何事不可行吗?陪客人到小雅歌厅唱歌并不触犯法律,与某位冒用名牌洗洁精的彭小姐交往,法律一时还管不到。他一向很警觉,没做过其他什么,把他列入受指认者行列中有些奇怪,必有缘故。

侯文茂回到自己的车上,让驾驶员小陈开车回单位。这时他碰上了另一件事:办公室打来电话,说公安局通知让小陈马上去一下。

“你跟公安局怎么啦?”侯文茂问驾驶员。

小陈茫然,他说前些时候他小舅子跟一个邻居闹纠纷,打架,让警察拘留过。该不是这个事?这种事也找不到他头上嘛。侯文茂摆摆手说一会儿你去吧。

他声音平静,镇定。但是心中似有所动:怎么回事?连自己的司机也给牵涉到了?也要让谁认一认吗?车到政府办公大楼停下,侯文茂一看后边又一辆轿车过来了,却是黄坚副市长的车。侯文茂赶紧过去按住电梯钮,等黄坚到来。那时附近没有其他人,黄坚看了侯文茂一眼。

“有些奇怪,是不是?”他说,“以后我会告诉你。”

侯文茂点头,什么也不问了。这件事如果现在可以说,黄老板会告诉他。该领导公道正派,一向对他不错。当年“依法办”老主任因病去职时,黄坚就曾建议提侯文茂接任,未成,提了别人,时黄坚一边找侯文茂谈心,要他沉住气,“有些东西就那么回事,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最重要”,另一边他还多方努力帮助,终使侯文茂得到一个助理调研员待遇。一年后主任另有高就,黄坚力主用侯文茂,这才有了侯文茂的今天。

侯文茂决定沉住气,走着瞧。当天深夜,一个电话打到侯文茂的家里,却是今天三位同案之一,市水土保持办的那位。该同志性急,比较沉不住气。

“你说这他妈什么事啊!”他在电话里骂,“你听到什么了没有?”

他告诉侯文茂,他已经想办法打听到了一些情况。这些日子市里挺不平静的,因为小雅歌厅,事情闹得很大,已有十数个干部受到牵连,主要是涉嫌参与赌博,以及嫖娼。小雅歌厅设有一排高档房间,对外称棋牌室,实为秘密赌场,一些有钱老板常聚集豪赌,亦有官员混迹其间,由某利益有关的老板请到这里打牌,赌,“玩玩”。输了有老板兜着,赢了全数带走。据说市交通局一位副局长曾一次赢得三十余万,陪赌的为一个施工队包工头。该局长不止玩钱,他还玩小姐,小雅歌厅备有数间装修豪华的休息室以供其用,由包工头安排并付嫖资。歌厅出事后,涉案老板和小姐交代出一些情况,提到了一些官员,案情已惊动省市领导,市办案部门悄悄安排指认涉嫌官员,今天他们碰到的就是这个。

“怎么他妈的弄到我头上了,”那人说,“我也就是去唱过几次歌。”

侯文茂开玩笑,“你唱就唱了,怎么把身份头衔名字也唱了出来?没请哪个小姐跟你一起调研,关到小房间里退耕还林搞水土保持?”

“我傻瓜吗?”那人说,“也不知是谁胡扯。我没干那些事,不怕小姐认我。”

侯文茂说小姐们很糊涂的。她们过夜生活,喝酒,纵欲,眼神可能特别不好,加上那地方光线也暧昧,“你不怕她们搞误会了,抱的是别个,指的是你?”

“你家伙怎么搞的!”那人叫,“非让我死吗?”

侯文茂不禁笑。那人反过来问侯文茂怎么回事,是不是也去过小雅?侯文茂说陪省里客人去过一次,唱唱歌,十点来钟就走了,没干其他。“依法办”不掌握什么权力,无从权钱交易,赌博嫖娼没有老板帮助埋单,客观条件不具备,主观上清楚知法不能犯法,所以又清又白跟小葱拌豆腐似的。因此他觉得不是那回事。他正在认真研究《依法整治市区人力三轮车的几条措施》,准备按黄副市长要求,写一点意见呈交领导,促进依法治市。小雅歌厅的案子听起来挺严重,想来跟他没什么关系。

其实他心头发紧,因为今日之遇确属指认且与小雅相关,猜测得到了证实。

当晚他彻夜未眠,什么都丢在一边,不想,埋头学习。他的心理素质一向很好。

第二天上午,驾驶员小陈带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走进侯文茂的办公室。侯文茂忽然记起昨日,把小陈叫到公安局去的是这俩人吗?他们干吗?警察,着便衣?

却不是。来客出示了一份材料复印件,竟是那报纸:《救命司机你在哪里》。

原来是记者,来自省城。他们很客气,说他们到本市核实一件事情,请当地公安部门配合,昨天找驾驶员了解了一些情况,今天特意登门拜访。他们给侯文茂看的那份复印材料上边有几行批示,他们因此而来。

原来事情闹出名堂了。省报登出的群众来信得到了一位省领导的注意,批示说这件事不大,反映出一种好精神,应当找一找这位好司机,宣传一下,提倡学习。媒体人士很敏感,觉得可做文章,便组织力量寻找该救命司机。新店那位青年农民有些稀里糊涂,当时光记得着急老婆要生孩子,没留心其他,他告诉记者的线索只两条:救命司机开的是一辆白色小车,车牌尾号好像是“32”。记者们通过公安部门帮助,在新店一带找这辆车,无果。他们有办法,居然调阅了附近国道收费站相关时间段的过往车辆录像记录,一辆一辆核对,找到了数辆尾号相符的白色小车。侯文茂开的普桑赫然在册。记者们查到本市,通过公安交警部门核对,得知所查轿车为“依法办”公用车辆。他们把司机小陈找去,得知那个时段小陈未往新店。录像上明明有,怎么又说没?往细里一问,才知道原是司机在家睡觉,主任亲自开车。他们一听该主任的情况即兴致大起,因为青年农民夫妇提供的救命司机长相很模糊,却有一个印象很清晰很一致:“那个人脸皮很黑。”

现在侯文茂插翅难逃。说来有趣,这边是警察和小姐认人,那边是记者和农民追踪,两伙人联手进攻,从不同方向一起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侯文茂还往哪里跑。

他说明了情况,彻底坦白。救人的确实是他,小事一件,应当做的。两记者欣喜不已,说要立刻向上汇报,组织报道。侯文茂说谢谢,到此为止吧,他不想出这个名。记者说侯主任高风亮节,侯主任的意见他们一定如实反映。不过这件事已经受到领导高度重视,现在他们说了不算,侯主任说了也不算,听领导的吧。侯文茂沉吟许久,提了条建议,说记者们的敬业精神让他很感动,这件事本来很小,已经过去了,实在没有必要做什么文章,特别是他本人一向低调,忽然碰上这种事很不适应,感觉尴尬。但是如果上级和媒体从大局着眼,打算借此促进社会风气向好,他本人愿意尽量努力,加以配合。只是他希望别太急,这些日子他比较忙,忙过了之后再来从容面对,可不可以?拖个半个来月,二十多天,行吧?在此之前对外不提,怎么样?记者即表态,说这个好办,没问题,一个宣传活动,策划实施也需要一点儿时间。

侯文茂几乎感觉到某种天意。早先那天,他看到一个人冲出公路旁的沙堆求助时,他倒车,出于本能,没有其他考虑。那时哪会想到没多久会有一个礼物自天而降,在他可能需要特别防备,又特别需要为人注意的时刻。猴有一个梦想,梦想成真需要坚持不懈,也需要天助,尤其是在要害关头却有不祥风波突起之际。

几天后侯文茂前往省城参加考试,耗时两日,参与者黑压压一片计二千余。走进考场和走出考场的时候文茂都对自己满怀信心。为这个机会他等待并准备很久了。对他而言这一回极其重要,没能破格提升,鱼跃龙门,至少也应引起特别注意以待来日。

在从省城返回本市的路上,一个电话挂到他的手机上,号码很陌生。

“预祝一下。考题凶恶吗?”

是彭红叶。安丽经理。她终于冒出来了。

“你在哪里?”侯文茂问。

“还能在哪儿?警察手里嘛。”

车上有驾驶员,说话得注意。侯文茂没吱声。彭红叶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侯主任放心,她不会害他。当年侯主任为了当上侯科长,唯恐招惹是非,无情地拒绝一个无助女生的求援,让该女生从此坠入地狱。这位女生完全有理由报复,将侯主任拖住陪斩,为民除害,不知为什么她改主意了,决定帮侯主任进入天堂。这几天非常非常想念,但是女生忍住了,没有骚扰,唯恐影响侯主任的情绪,导致考场败北。

侯文茂笑,表情像是刚获得提拔。

“放心,我很坚强,心理素质很好,但是还要谢谢。”他说,“到哪找你呢?”

他断定安丽经理漏网了,否则不可能在电话里如此亲切。为什么别人被拘而她能逃脱?也许就因为侯文茂曾经发出过警告,“依法办”主任,说话只当开玩笑?因此她格外留心,如其自嘲早早收拾好东西,不是准备跟警察走,是准备开溜,所谓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就这意思。一朝风吹草动,别人傻了,她屁股一拍从容离去。尽管跑是跑了,安丽经理继续守在本市想念侯主任却已经不再现实,小雅歌厅的种种作为肯定让她进入了警方的视线。所以她现在一定得考虑往中亚跑,或者更远。

“侯主任一定很纳闷,不知道自己怎么也会让警察怀疑了,是不是?”

“有这事吗?”

“别装。”她发笑,恋人发嗲似的,“蒋老板已经给警察抓了。”

就是人民银行的小蒋。那一天安排侯文茂和省厅刘主任到小雅唱歌的就是他。此人原是小雅常客,小姐里好几个跟他有过事,其中有的唱歌跟锯木头似的,但是床上功夫很好。他被指认了。彭红叶说蒋老板品质不好,有拖欠小姐小费的劣迹,但是把侯文茂拖进案子的不是他,因为那天侯主任在小雅很规矩,连小姐都没摸,无懈可击。

“谢谢夸奖。”

她大笑,说侯文茂涉案全怪她。对付警察突然袭击本来她挺有经验,去年她在四川碰到过一次,挺吓人的,但是她全身而出,然后才跑到这里。不过那天在小雅她有点儿大意,一些重要名片没顾上带,丢给警察了,其中有官员有老板,包括侯主任。

侯文茂点头,“原来是这样。”

彭红叶说她心里很过意不去。她本来是想给侯文茂一个惊喜的,不是羞辱和麻烦。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她决定登门检讨。昨天晚上,赶在侯文茂返回之前,她特意乔装打扮,上门拜访了侯文茂的妻子和女儿,致以亲切问候,侯文茂说过欢迎做客的嘛。她对她们印象很好,当然还有些羡慕。

“你瞎扯吧。”侯文茂说。

她让侯文茂回家后问一下。她给侯家送去一瓶五粮液,声称自己从四川来,因为一件事被人欺负了,找到侯主任的“依法办”,得到侯主任的帮助。特意感谢。她提醒侯文茂给那瓶酒做个记号,别喝。该瓶原装酒已经让她喝掉了,灌的是劣质酒精。

“我跟侯夫人说我叫马丁。”她笑,“马丁小姐。”

侯文茂啪地用力关上电话翻盖。

6

当年,侯文茂一行数人在清涧漂流训练中心被假酒放倒,幸未出大事。约半年,他们再次光临清涧,还是那几个人,包括彭红叶。

侯文茂升职了。本来煮熟的鸭子已经展翅飞翔,丢下侯文茂悻悻然洗冷水澡加强心理素质,哪想忽有贵人相助,半空中又落下了若干鸭肋鸭爪。难得黄副市长关怀,助理调研员虽不算领导,却有级别,也是提拔。当初侯文茂很郁闷,朋友们拉他到清涧郊游并误食毒酒,或假酒。此酒看来效果不错,侯文茂大难不死,真有后福。升职后朋友们要他请客,他一口应允,说再去漂流吧,还那些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时已入夏,气温水温适宜,漂流运动吸引许多游客,溪流里餐厅中到处是人,乱哄哄,不似冬日那般萧条,却也不如冬日那样清静。那一回被侯文茂于醉中卸下胳膊再予重装的主人还在,此人不计前嫌,见到侯助理一行特别高兴,盛情准备了晚餐,包括酒水。因为有过教训,这一回客人们自带酒类,每一瓶酒都有可靠出处,以免再次全体休克,劳累美丽的彭小姐竭尽全力奋抬活尸。

那天大家玩得比较节制,包括饮酒。侯文茂这类人总这样,郁闷时比较放松,得意时比较拘谨。此刻需要注意影响,所以那顿饭实不如当初假酒好吃。大家都比上一次喝得少,只彭红叶例外,当初她没喝贴胸酒,今天没人请她贴胸,她喝得很自觉。这人有酒量,会来事,她带来一把二胡,席间数度应邀自拉自唱,毕竟专业出身,水平很高,场上气氛因她生动了许多。

饭后,主人在训练中心大楼前的场地上摆几张靠背椅,让大家喝茶、聊天、乘凉,天气很好,星空灿烂,山野晚风习习,特别凉爽惬意。侯文茂跟彭红叶聊,忽然提出一个建议。他说彭红叶可以考虑找大一点儿的空间。彭红叶这样的素质和悟性,有了这么一段从业经验和积累,待在本地挺屈才。本市旅游业基础弱,身量小,条件尚差,机会也比较少。就本省论,省城那边机遇多得多,但是要跟彭红叶的老家云南比又不是一个档次了。云南是旅游大省,得天独厚,其机会和天地与这边不可同日而语。

彭红叶笑笑,说侯助理什么意思啊?官升了,胆小了,赶我打道回府?

侯文茂说也不是这样。彭红叶真是回去的好。愿意的话,他可以帮助想点儿办法。

“说实话我早想走了。”

“那就走嘛。”

“就是有些东西割舍不下。”她说,“侯助理像是希望我走,很迫切?”

侯文茂说也没什么迫切的,随便说说,为彭小姐谋划未来。

“恐怕是为侯助理自己谋划未来吧?”

“也是。”

那会儿一行几个人都挤到广场另一头,凑一块儿讲段子,哈哈哈一片笑声,广场这边就剩他俩聊天,不必防备哪个偷听,可容他们耳语般密谋未来。侯文茂对彭红叶说,今夜真美好,跟彭小姐一块儿聊天真是愉快。但是他如芒在背,就是说像刺扎在背上。上回在这里误食假酒,被彭红叶强制洗胃并彻夜照料,那以后就不好了,他总是时不时想起美丽而危险的彭小姐,搞得心神不宁,惶惶然不可终日。

“有那么严重吗?”

“稍微夸张了点儿。”他笑道。

他跟彭红叶讲起自己的父亲。他父亲在乡镇卫生院当医生,因为是接骨师出身,非科班,地位很低。侯文茂为什么不愿子承父业学医接骨?因为他痛感父亲的卑微,他曾亲眼见到自己的父亲遭受一个年轻小子训斥,就像儿子被老子训斥一样。那年轻人毫无本事,就因为有背景当了卫生院副院长。侯文茂因此发誓要出人头地,当领导掌实权,管住院长副院长这类小子,绝对不像父亲一样屈辱。所以他不学医学法律,不当律师当公务员。父亲对他很不理解,当年父子俩曾大吵过几场。

“明白吧?‘猴有一个梦想’从这里来。”侯文茂对彭红叶说,“早先的想法其实很幼稚,如今现实多了。类似我这样的人想出头不太容易,先天不足,后天不利,呕心沥血,事倍功半,有时想来很丧气,真不如跟老头子给人接骨去。毕竟欲罢不能,已经走上这条路,不走下去不就前功尽弃了?”

彭红叶笑道:“说得好可怜。最大限度争得同情?”

侯文茂点头,说可不是,他曾反复思忖过怎么才能感动彭小姐,这很重要。他的情形有时想来真是挺丧气,但是他从不放弃,总是坚持不懈,不管前景如何模糊。因为他知道一旦放弃自己真就完了,什么都没有了。经过多年努力,他在一片混沌中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遇上了黄老板,贵人,好领导,差强人意他有了一个新起点。但是这很脆弱,一不留神就会化成泡影。眼下他很为彭红叶担忧,出了过去那些事他对彭红叶怀有内疚,又怀有感激,他发觉自己在越陷越深。这样下去恐怕不行。

“其实没这回事。”彭红叶说,“你这人我早看透了。”

他大笑,说他倾诉衷肠,这么强烈这么有冲击力,效果这么差啊。

当晚一行人再次留宿训练中心客房,同上回一样,只是缺了毒酒的魅力,显得比较平淡比较乏味。半夜里彭红叶敲侯文茂的房门,说她睡不着觉,在这个美好的夜晚,特别想听侯助理继续倾诉衷肠,他太有冲击力了。侯文茂还没上床,在看电视,他说看起来咱们彼此想念的程度差不多。夜深人静,那几个都睡得死猪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咱们不做点什么怎么行,哪再找这样的机会呢!

彭红叶穿一条新裙子。她说这是法国名牌时装,问侯文茂她穿这裙子漂亮吗?侯文茂说应当是裙子因人而漂亮。彭红叶让他猜,她裙子里边还穿着什么?侯文茂说这个问题很好猜,但是猜起来压力很大。彭红叶问他怕什么了?他说主要是经费比较困难。他一向惧内,每月工资尽数交妻子掌握,养家糊口,所余不多。他的单位有事没权,不来钱,所以他私藏无几。估计个人小金库满打满算至多能有两千。

“到时候你向我要六万,我上哪找去?找钟声?”

彭红叶说:“你还真以为啊?”

她把裙摆一掀,里边并非一丝不挂,也不是什么意大利名牌透明女内裤,却是今天她一整天都穿着的牛仔短外裤。她是故意把新裙子直接套在外边。她说侯助理挺意外的吧?自尊心有些伤害?自作多情了?王八蛋。

不多久她离开本市,消失不见。

她没跟侯文茂说。她离去的消息是梁平告诉侯文茂的。梁平到市政府办事,找侯文茂喝茶。侯文茂注意到老友情绪不佳,似有烦恼。问他怎么回事,他语出惊人。

“人真不能陷进去。他妈的。”

这家伙陷进去了。陷哪了?彭红叶的裙子下边。侯文茂不是早交代过,让他别欺负她,他还真没欺负她,但是喜欢上了。这姑娘要淑女很淑女,要疯很疯,处事干净利落,场面上流光溢彩,傲慢时拒人于千里,来事时风情万种,让人没法不心动。她唇角那个小黑点不是什么美人痣,那就是个迷魂豆。

梁平说他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快崩溃了。侯文茂这才知道彭红叶突然辞职离去。她特别交代别跟侯文茂说,称自会跟侯文茂解释。彭红叶的辞职原由是父亲病重,可能不久于人世,她离家多年,欠父母养育之恩,现在得一尽孝道。梁平说,彭红叶父亲病重是真的,前些时还曾请假回云南看护过两星期,她为尽孝而辞职却是托辞。本来没听说她要走的,不知为什么突然就辞职了。梁平估计她可能是去了广东,半年前她带一个旅游团组到泰国,在酒店里偶遇一个五十多岁的香港商人,老家伙竟给她弄得神魂颠倒,此后极力纠缠,提出用重金包她,让她跟他到广东,他在东莞办有工厂。梁平估计她是投奔老家伙去了。当初得知老家伙追她时,他曾极力劝说彭红叶不要与之来往,彭红叶说来往怎么啦?“我家里要钱,老总能给我多少?”

彭红叶家居滇北一个偏远县城,父母都供职于县剧团,父亲拉二胡,母亲是演员,生有一男一女,彭红叶是老大,从小聪明伶俐,备得父母之宠。这些年地方演出团体不景气,父母收入很低,还得供彭红叶的弟弟上学,家境颇艰难。不幸其父嗜酒,患肝病,前些年动过一次大手术,家中负债累累。彭红叶在外任性叛逆,没有她不敢做的,在家却是孝女,对父母最放不下,曾说世界上只父母对她真好。

梁平问侯文茂是否知道彭红叶家里的情况?侯文茂说他没问过。他把这姑娘推荐给梁平是受朋友之托,姑娘身上有些东西让他捉摸不定,因此他比较小心。

“如果她跟你联系,拜托你告诉她,让她给我一个电话。”梁平说。

侯文茂道:“你还是把她忘了好。”

侯文茂不吭不声给钟声打了个电话,询问彭红叶的家庭地址。钟声曾被迫给她父母汇过六万现款,凭据应当还握在手中,他学法律,知道保留证据之重要。侯文茂告诉钟声这姑娘已经离开本市不知去向,却有一些未了事宜需要与其联系。钟声即叫:“你让她敲上了?”侯文茂笑,说看起来他还是漏网了,很惭愧。

他给彭红叶的父母汇去一笔钱,不多不少,两千,他曾声称自己可支配的就这么多。寄款人栏里他填了“马丁”,灵感来自“我有一个梦想”。请马丁先生代为致意,聊表慰问,谢谢彭小姐善解侯助理心意,远远遁走。他不欠她,为她做很多了,本来他可以什么都不做的。彭小姐应当心里清楚,今后各自珍重,不必彼此想念了。

数月之后梁平落马。一次例行财务检查发现他的旅行社有大额款项去向不明,梁平无法做出合理解释,被停职,后逮捕。梁平供认自己挪用大笔公款,先后为数位情妇购买高级时装、化妆品和钻戒首饰以讨欢心,并曾携情妇到东南亚各国游玩,一起观看色情表演,出入赌场一掷千金。其情妇之一就是彭红叶。

警方曾试图找彭红叶取证,没有找到。这并不妨碍梁平挪用公款事实的认定。最后梁平被判十五年徒刑。

然后侯文茂收到了一张汇款单,两千元,从四川来,汇款人马丁。过了两天,销声匿迹深潜多时的彭红叶浮出水面,履行其诺,亲自给侯文茂打来了一个电话。

她问侯文茂是否收到了汇回的款项?她说,谢谢侯文茂破产助人。知恩图报,她现在有钱了,本想给侯文茂汇六万以表感激,也聊补侯文茂的经费困难,让他考虑跟小姐上床时后顾无忧,不必太坚强。担心这会让侯文茂感到尴尬,只好作罢。她知道梁平已经判刑,警察已经不再找她,这种时候给侯文茂打电话,应该不会让他为难。

她提到梁平,说梁总很吃亏的。他好色,与多位女子有染,打她主意很久了,一直想方设法对她示好。她对梁平说她喜欢领导,但是不跟领导上床,因为抱住自己的领导挺别扭的,怎么想怎么怪。而且不好向侯文茂交代。事实上她对梁平的情况有些了解,担心他和公司可能会出事,要不是另有牵挂,她早离开了。梁平对她很有耐心,可能认为下属好玩,迟早是他的,哪想突然让她给跑了。

“实话说我对他没兴趣。那边我只喜欢一个王八蛋。”

侯文茂问她情况怎么样,在云南?四川?还是广东?她说到处跑,现在在四川,跟几个朋友一起搞旅游公司,情况不错。这里天地很大。

“只是很想你啊。”她说,“侯助理总在我梦里。”

侯文茂笑道:“欢迎彭小姐常打电话。但是别回来刺激警方,依法忠告。”

“你就这样让我报答你吗?”

侯文茂说没什么需要报答的,不记仇就行了。

后来他们时有联系。彭红叶过得好像不错,经历和交往都很丰富。她父亲已经过世,母亲跟她一起生活,其他情况不明。

这年深秋,侯文茂到重庆参加一个业务会议,这时他已任市“依法办”主任。有天黄昏他在客房接到彭红叶的电话,俩人东拉西扯。彭红叶忽然问侯文茂此刻在哪忙些什么?侯文茂说他下乡,依法开展村民自治组织选举。彭红叶说听声音好像不对,骗人吧?侯文茂说哪会呢,他对自己的心理素质很有把握,说什么听起来都绝对正常。

有人敲门。侯文茂抓着手机过去开门。门外站个人,竟是彭红叶。

她大笑,美人痣雀跃不已。她说这叫于作案现场捕获。捉住时还没穿上裤子。

那回也巧,彭红叶往侯文茂办公室挂电话,得知他出差去了重庆。时她恰带团在重庆。这人厉害,打几个电话就搞清了侯文茂会议所居酒店,然后找上门来。她故意先在走廊上用电话试探,断定侯文茂不会告知行踪,果然,弄得侯文茂一脸的尴尬。

“难道我真有那么可怕?”她问。

侯文茂说一年多没见,彭小姐是更漂亮了,哪会更可怕呢?他没说实话只是不想让彭小姐费心操劳。彭红叶说如此看来侯主任很勇敢,没害怕,挺好。因为业务的关系,重庆她常来常往,顶半个主人。难得重逢,她要尽地主之谊,免费为侯文茂当一回导游,陪他玩几天,不叫报答,叫随缘。侯文茂说好极了,只是他这个会已经差不多开完了,明天主办方安排参观游览,他已经买了后天的机票离开。所以感谢彭小姐热情相邀,以后吧,来日必有机会。彭红叶说喜欢侯主任怎么这么费劲?这一次是天作之合,跑不掉的。跟着大队人马走没意思,她为侯文茂单独安排。机票就更改一下吧,她来办,她搞旅游,这种事小菜一碟。她带的那个团已经登机走人,有几天空闲可用。侯文茂说他得考虑一下劳累彭小姐是否有悖法律精神。彭红叶说那些事情回去以后再考虑,这里有人认得猴子,没人认得侯主任。别总做贼似的担心有谁在后边盯着,尽管放松玩,侯主任一生中这样的机会不可能太多。

“你看我立刻就动心了。”侯文茂做无限向往状,“可是单位有事得赶回去的。”

她说:“少来这一套。得让我高兴,别让我恨你。”

她说小心她为民除害。侯文茂年轻能干,身强力壮,心理素质好,还有一个梦想一心往上爬,因此坚强无比,不惜让他人蒙受伤害,真是黑。今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被他伤害?他要爬到顶了肯定什么都敢,祸国殃民,所以应予除掉。侯主任以为逃之夭夭就行了?尽管走,她立刻就去买机票,跟到他的“依法办”去为民除害。

于是相携一游。彭红叶借来部轿车,崭新的宝马,用那车带侯文茂游览山城。她说车是一个老板的,她朋友,列于相好人士名单中。那天他们走了很多个点,彭小姐果然专业,情况了如指掌,解说驾轻就熟,饭也吃得格外有特色。黄昏时他们在一个温泉村的餐厅吃豆腐脑,彭红叶一招手,佐料一摆一桌,几十个小碟,样样精巧别致,侯文茂说奇了,彭小姐简直妖怪。吃饭间下雨了,雨声哗哗,彭红叶说情调真好。

他们撑一把雨伞走过温泉村鹅卵石铺砌的小道,侯文茂打伞,彭红叶拎着俩人的包,紧偎着他躲雨。这个时段里客人不多,彭红叶带侯文茂四处观赏,看了温泉泳池,健身浴房,来到一个豪华洗浴区,这里一幢幢单体建筑造型各异,内为浴池,外边绿竹连片。他们走进竹林中的一座木屋,彭红叶说侯主任今天跑累了,洗个温泉澡吧。侯主任喜欢运动会游泳,总在冷水里游,温泉里游过吗?

侯文茂说看看行了。知道怎么回事了,走吧。

彭红叶突然出手猛推,侯文茂猝不及防,和衣落水,被推入温泉池中。

她真疯。她大笑,把两个包往躺椅上一丢,衣服也不脱,扑通一下跟着跃入水里。

第二天侯文茂未按计划返回。

7

招考笔试情况公布于省报,各职位笔试前十名者入选,公布时以姓氏笔画为序。侯文茂在所报职位中排第五。当天就有消息灵通者告诉侯文茂,说你这家伙厉害,总分第一,状元!你是怎么考的!

侯文茂说肯定是搞错了,哪有那本事啊。本不想凑热闹,经动员报名。报了就得考,凑合着找几本书看看。这一段事情不少,依法治市,连野生动物都得保护,有心好好学习,没空认真看书,因此挺发愁的,怕考太差丢面子,让领导有看法。报纸上名单一出来,第一个感觉就是笑话大了,可能是搞错了。

其实他心里最清楚。心血没有白费,他要的就这效果,不声不响,一鸣惊人。笔试过了还要面试,面试靠什么?心理素质。这是他的强项。只要不出意外,进入面试前三名当有把握。此后的程序是考核,查查侯某人表现怎么样,八小时以内是否尽职,八小时以外有否劣迹,这一方面本无烦恼,偏偏冒出个安丽,加上个小雅,情况变得格外复杂,足见他这样的人做做梦可以,真要想不易,难度超乎常人,得特别坚强,特别坚持不懈,最大限度经受考验。所幸老天爷也不纯粹找碴儿,人家另有厚爱。

侯文茂给省报记者打电话,说本周星期六他恰有时间,可以到新店镇去一下,看看那对农家夫妇,还有他们的孩子。那几天记者跟他不断联系,说找到救命司机的事项已经告知农家夫妇,他们迫切希望登门感谢。侯文茂猜想记者们也许还别有目的,就是让当事者来亲眼确认一下,万一搞错了,让这位黑皮侯主任欺世盗名,笑话真就闹大了。侯文茂只说别急,他来安排时间。现在时机成熟了,可以安排见面,请他们在报纸上说说他的故事了。梦想有时需要故事,必须说得恰是时候。早的话没把握,如果他在笔试败北,没戏了,再多的故事有什么用?晚的话黄花菜凉了,要它干啥?

前往新店的前一天,星期五下午,侯文茂到市宾馆会议中心开会,会中悄悄离座,乘出租车到了市东郊的鑫悦住宅小区。时有细雨,他却戴上太阳镜。鑫悦小区人称富人区,有大片绿化地和数幢高层住宅。小区外有条小街,开有各类店面。侯文茂在一间卤品店买了些熟食,进小区上了南侧一座高楼,直上十五楼,敲开一座住宅房门。

彭红叶藏匿于此。该住宅的登记主人为某公司老板,目前归彭红叶使用,具体情况未详。她在这里不叫彭红叶,也不叫安丽,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这些日子里彭小姐紧锁门户,关闭手机,除了某一夜忽然乔装出门去给侯主任家送假酒,行事有如疯子外,她天天躲在屋里吃方便面,举止正常。这天下午她用住宅电话找侯文茂,想要几根鸭脖子,是卤品店的那种。她说下雨了,很想念重庆温泉村里的豆腐脑。

侯文茂知道她又在独自喝酒,方便面不下酒,不如卤鸭脖子味道好。

侯文茂给她送来了一袋卤品,还有一串钥匙。侯文茂说,一切都安排好了,明天下午动身。明天他到新店办事,陪省里两位记者。出发前他会给彭红叶挂电话,途经小区时他会让驾驶员在大门外暂停片刻,买矿泉水,然后再走。彭红叶开她的车尾随,全程约七十公里,其中五十公里高速。到新店后,他的车会在别墅区大门外再暂停片刻,示意目的地。彭红叶尽管从大门口进去,找相关别墅。有车库,钥匙都在。

彭红叶歪脖子看他,唇角小痣全是嘲笑,“侯主任你就是这样依法治市?”

侯文茂说这个好解释。他不清楚彭小姐是否涉嫌违法犯罪,如果是,他建议彭小姐自行投案自首,与警察合作,争取从宽处理。如果她仅因为受聘小雅歌厅,有些牵连,不想招惹麻烦,只要执法部门未确定她为嫌犯并通缉她,她藏在这里啃鸭脖子并不违法。当然她要走得远远的最好,至少别在本市地盘上晃悠。从以往的记录看,让她走开,肯定有利于净化本市法制环境,让本市执法部门和人民群众少点麻烦。

她大笑,说难得侯主任还能说得这么法律,这么有道理,这么一本正经。她觉得自己极有成就感,因为能够挽着这么大一个“依法办”主任一起游走在法律的边缘。

事情就这么确定下来。彭红叶离开这里,避居新店,安丽经理可以充分享受自由,那里没人知道小雅歌厅。彭红叶没到过新店,需要侯文茂带路,侯文茂专程向导太引人注目,他特意安排到新店办事,不知不觉不声不响这么捎上最好。别墅那边很安静,什么都有,包括酒,环境很好,住个十天半月没有问题,不会有人打搅。该别墅常有彭红叶这样的青年女子出入,周边人见惯了,不会多管闲事。

彭红叶大为惊讶,“是个风流窝?你行啊!”

侯文茂说不是,他是临时借用数月。别墅主人是钟声。

“狗屎!”

“他是新店人。”

“我不去狗屎窝。”

这人就这样,感情用事,疯,不讲理,没逻辑。本来说好了,一听别墅主人是钟声,她不干了。侯文茂说这有什么呢?难道是旧情难忘?不走还留这里干什么?准备见警察?彭红叶又是那句话:打电话,叫警察来吧。

“我第一个字就卖你,提供确凿证据。”她笑,“让你的梦想到此为止。”

侯文茂也笑,说这句话挺刺激,特别在眼下这个时候。他自己有时想来也觉得特别有意思,真是机会与挑战并存,机会越大挑战越大,什么都凑一块儿了。好在他心理素质不错,很坚强,因为猴有一个梦想。梦想使人坚强,梦想还使人坚持不懈。轮别个早就垮了,他不会垮,克服一切困难奋勇前进,还能走几步就再走几步,坚持到底,直到彭小姐用确凿证据把他卖掉,走不下去了为止。

彭红叶说侯主任别那么悲壮。多伟大啊?其实充其量那就一个猴的梦想。猴的梦想是什么?当猴王,威风凛凛掌管猴群。侯主任就这回事,跟他用英文学着演说过的东西不一样的。马丁什么金先生虽然长得黑,人家的梦想倒跟猴子相距较远。人家想些什么?让黑人与白人有如兄弟姐妹,实现人人平等。

侯文茂说彭小姐真是酒一喝脑子特别好。人确实应当跟猴有些区别,但是人其实也是猴子,人的梦想与猴的梦想之间有何关联?这课题很大,很深奥,很复杂。彭小姐还是先把东西准备一下,新店很安静,特别有利思考。那里不远,比较隐秘,他很快地就会找时间去看望她,一起探讨类似课题。那里很好,不必戴太阳镜。

但是不行,无论怎么说,彭红叶咬定了不走。她说她决定就跟侯文茂过不去,看他有多坚强。侯文茂力气再大,能把她胳膊腿卸下来扛去狗屎窝吗?侯文茂说过“如芒在背”,她发现自己最喜欢的其实就这个,让侯文茂如芒在背。她真是爱上了。

“你那个家庭多幸福啊。坐沙发上陪客人说话的为什么不是我?你太太比我高,可有我漂亮吗?你女儿多阳光啊,为什么我女儿不该这样阳光?”她说。

侯文茂说彭小姐首先应当考虑找一个正经人家把自己嫁了,然后才能考虑生一个女儿。彭红叶即冷笑,“你怎么知道我没个女儿?你太太能为你生,我就不能了?”

侯文茂站起身往外走,说行了。明天下午动身,到时候会先打电话来的。

彭红叶大叫:“你站住!我要喊了!”

侯文茂问她怎么了,喝多了吗?变出个女儿不够,再骗称有个儿子?她一声不响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了侯文茂。

是一张照片,一个女孩的大头像,很漂亮,有一岁多模样。

她说女孩变不出来,只能生出来。侯文茂不觉得女孩跟他有些相像吗?她为什么忽然会从四川跑来找侯文茂?因为这孩子,她想奉献给侯文茂的就是这个惊喜。重庆那几天没白费劲,当时她忽然想要个孩子,她母亲总要她嫁人,生一个。她知道自己心理素质差,她的孩子不能再有这个缺点。所以要侯文茂,她真是爱他的。要是不够惊喜,可以做DNA检查,保证证据确凿,足以为民除害,让侯主任身败名裂。

“胡扯。”侯文茂道,“当时你说安全,吃药了。”

“骗你的。不能让你压力太大,你一怕又会变成个王八蛋。”

“我才不信。”

侯文茂抬手一撕,当场把照片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丢在沙发上,什么都没说,调头走开。没等他走到门边,彭红叶就从身后扑过来,侯文茂只觉右肩一麻,赶紧回身抵挡。彭红叶手中抓着水果刀,用那刀子刺侯文茂,有如当年她刀扎钟声。不同的是宾馆的水果刀很钝,眼下这把刀开过刃,足以杀人。侯文茂忍痛抢刀,右手抓紧一别,把彭红叶的手掌和刀扭到身后,但是刀没夺下,因为右臂伤处痛,无力。彭红叶大声喊叫,抬脚往后踢,侯文茂左胳膊一勾勒住她的脖子,这胳膊未受伤,强劲有力,得益于多年的运动锻炼。彭红叶拼命挣扎,指甲如猫爪深深掐进他的小臂。

“家得!家得!”她嘶嘶叫唤。

忽然她的刀子掉了。侯文茂手一松,她整个儿瘫在地上。

好一会儿侯文茂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在屋里静静坐了许久,眼睛看着窗外。地上的彭红叶已经僵硬。

他起身离去,时夜幕初起。他在地下车库里找到了彭红叶的奥迪车,开着车出门。半个小时后他把车开回了停车场,从后座上提下一个大旅行袋。里边是他在超市里买的东西,包括钢锯、刀子、牛皮纸、编织绳、橡胶手套、洗涤剂等等物品。他悄悄回到十五层那套住宅,一直待到深夜。午夜前他开车出了小区,出城往南,迅速开上高速公路。奥迪车的后排上叠放着大小不一长长短短几个厚重纸包,都用牛皮纸仔细包好,外衬数层防水厚塑料纸,整整齐齐捆扎着编织绳。

这是彭红叶。准确点说是前彭红叶的各有效组成部分,它们已被适当分解并分别包装。该活动工作量很大,需技巧和体力,不像写小说那般简单。侯文茂做得紧张有序,整个操作过程周密细致。数小时忙碌期间,他强使自己不想其他,片刻不停,有条不紊,直到结束。没有恶心。当年他家很贫寒,住卫生院后排一间黑屋子,旁边就是停尸间,他从小看过许多死人,包括超生人流的死孩子。因为种种原因他从小熟悉人体结构,他见过实习医生解剖死尸,在他家旁边卫生院后院的一个小厅里。

他采用了最快捷的处置方式。远远驶出本市地段后,他开始丢弃车载纸包,选择地点均为高速公路跨越河流的桥梁。他在桥上停车,看准前后无车时迅速行动,开车门弃物件。每一条河流扔一个,准确扔入水中。纸包分别系有重物,可保证一段时间里该物件沉于水下。黎明时分他到达省城,纸包尽弃,神不知鬼不觉。

他在一个路边店稍事休息,打开彭红叶的手机查看她的短信记录,挑出其中几个联络频繁者的号码,用彭红叶的口吻发去一条短信,说歌厅这边有麻烦,她不待了,现在正在机场,跟朋友一起到哈尔滨去,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联系。发完短信后他立刻关机,返回途中把那手机扔进一条河流里。在省城他还去了一家邮局,把彭红叶身上钱包里的现金给她母亲寄去,计五千元。他让一位在邮局寄特快专递的学生姑娘看他右手上缠着的“一贴好”胶布,说自己手上有伤,抓不住笔,烦请姑娘帮他填写汇款单,并以彭红叶名义留言,说她到东北后再跟家里联系。出邮局时他忽然发懵,在那门口呆立了好一会儿,怅然若失。

他想起彭红叶说的女孩。他还想彭红叶最后嘶叫的那句话:“家得!家得!”她在叫谁?或者她想告诉他什么?一路上他一直想着这个,在邮局门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听错了,彭红叶不是在呼唤谁,她可能是在说:“假的!假的!”没有那个孩子,没有所谓的惊喜。在最后的关头,她竭力想告诉他的就是这个。

后来他才知道彭红叶果然没有孩子,她弟弟有一女孩,时近两岁。

他驱车赶回本市。他没想到自己还要遭遇又一重惊险:出省城不久,有一辆高速行驶的越野车在他前方因超车失控,撞到路中护栏,弹到路旁,翻倒在路坡上。侯文茂赶到出事车辆旁,里边的人已经爬出来,两个人,满头满脸的血,坐在地上向他招手。侯文茂本能地踩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他抓起手机,赶紧开机报警。今日情况特殊,无法多帮忙,报警后他立即驶离。

除了这个意外,没有碰上更激动人心的事项,后来的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赶回本市,悄悄把奥迪车停回原处,戴着太阳镜走出小区。省城的两位记者在约定时刻到达。下午一起前往新店,“救命司机”被青年农民夫妇一眼认出,场面相当感人。

只有一个插曲稍嫌意外:记者让侯文茂抱抱青年夫妇的男婴,想为救助人和得救者拍一张照片。侯文茂伸出胳膊,又缩了回去。他举起右手,示意手指头上的“一贴好”胶布。他说前天宰鱼,意外被鱼刺刺伤,现在有些痛。他担心伤处感染了某种病菌或者病毒,不能用它碰孩子,婴儿多可爱,人之初纯洁无瑕,别让他的手给污染了。

他在那时忽又发愣,呆了片刻,怅然若失。记者问他怎么啦?他摇摇头,说得很含糊,表情很无奈,“哎呀,那手机。”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失误,无可挽回。数小时前他决心一搏,力争抹掉痕迹,逃避法律制裁,于万中求一,尽管知道成功可能渺茫,却不甘心如此了结。不到最后怎么能够放弃?还应坚持不懈。他在省城与本市间来回开着来历不明的奥迪车拼命跑了趟马拉松,没露出什么马脚。他细心而有效地采取各隐蔽手段,似乎这段时间里他哪都没去,只待在自己的城市等待记者从省城前来会合,然后一起前往新店。一切做得天衣无缝,他却在急切中疏忽大意,自己暴露了行踪:一出门他即关闭了手机,在省城外围突遇车祸伤员求助时他想都没想,凭一种本能开机报警,有如不久前他在新店为他人提供救助。他的行踪已经被准确存留于移动公司的记录里。

他明白自己可能将需要解释这一记录。一旦如此,他差不多已经无可逃遁。也许他还需要解释另一些更为复杂的问题?他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猴?诸如此类。

侯文茂咬紧牙关,一直坚持到最后,如他跟彭红叶说过的一样。他去参加了面试,成绩没有预料的理想,排在本职位第三,分数与第二位离得较远,与第四位非常接近,差一点在此环节被淘汰出局,不过还是入了围。考虑到他做下的大案和他对自己结局的忧虑,如此成绩已属不易,他的意志果然坚强,心理素质确实不错。

在非常接近目标的时候,他看到警察向他走来。

作者简介

杨少衡,男,祖籍河南省林州,1953年生于福建省漳州,西北大学中文系毕业。1969年上山下乡当知青,1977年起,分别在乡镇、县和设区市机关部门工作。1979年开始发表小说,已发表小说二百余万字。出版有长篇小说《相约金色年华》、《金瓦砾》,儿童文学长篇小说《危险的旅途》,中短篇小说集《彗星岱尔曼》、《西风独步》、《红布狮子》、《秘书长》等。现在福建省文联工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