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好的巨人

第71节:友好的巨人(1)

友好的巨人

我开始跑。

我跳过地板上的窟窿,三步并作一步跳下楼梯,立足不稳,扑向扶手寻求支撑。我一手抓住一根常春藤,绊了一下,稳住自己,接着又再度摇摇晃晃地向前跑。藏书室?不。另一条路。穿过一道拱门。接骨木和醉鱼草的枝条钩住我的衣服,我踩着破宅子里的碎石前进时,几次差点摔倒。

最后,无可避免,我重重地摔到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噢,天哪,哦,我的天啊!我吓到你了吗?哎呀。"

我透过拱门,望过去。

我靠在走廊的楼梯口,看见的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一具骷髅或一只怪物,而是一个巨人。他稳当地走下楼梯,轻巧且满不在乎地穿过地上的碎石,来到我的身边,表情万分关切。

"噢,我的天哪。"

他的身高一定有六英尺四或六英尺五,体格很宽,宽得仿佛连他置身的宅子都缩小了。

"我从不想--你瞧,我只是想--因为你已经在这儿待了一段时间,于是--不过这点现在无关紧要,因为关键是,天哪,你有没有受伤?"

我感觉自己的个头相形之下就像小孩子。不过,这个男人尽管体格硕大,身上却也有一股孩子的气息。他胖得不可能长皱纹,有着一张天真无邪的圆脸,秃脑袋上还围着一圈浅金色的卷发。他的眼睛就跟他的眼镜框一样圆。透明的蓝色眸子十分友善。

我一定是头昏眼花的样子,可能还过于苍白。他跪在我的身边,握住我的手腕。

"噢,哎呀,你摔得可不轻。要是我--我不应该--脉搏跳得有一点快。嗯。"

我的脸颊有点刺痛。我伸手去摸裤子膝盖处的裂口,手指立刻就被血染红了。

"天哪,哦。是腿摔伤了,是吗?摔断了吗?你的腿能动吗?"我扭扭脚,巨人的表情变得轻松一些了。

"谢天谢地。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好了,你待在这儿,我去--我只要去拿--我马上回来。"然后他走开了。他的脚灵巧地在参差不齐的木头边缘跳来跳去,很快便跃上了楼梯,上半身则几乎不动,仿佛和脚下复杂的动作毫无关系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等着。

"我把水壶烧上了。"他回来时宣布。他还拿了一个真正的急救箱,雪白的底色上有一个红十字,他从里面取出一瓶消毒水和一些纱布。

"我一直说,总有一天有人会在那个陈旧的地方受伤。我备着这个急救箱已经很多年了。有备无患,对吧?哦,天哪,啊!"当他把沾有消毒水的纱布按在我受伤的胫骨上时,他痛苦地皱起眉头。"让我们勇敢一点,好吗?"

"你这里有电吗?"我问。我感到很疑惑。

"电?这是一片废墟啊。"他盯着我看,对我的问题大感吃惊,仿佛我摔成了脑震荡、神志不清。

"我只是想到你说你把水壶烧上了。"

"喔,我明白了!我有一个便携炉子。我过去还有一只热水瓶,不过--"他仰起鼻子,"用热水瓶的水泡出来的茶味道不是很好,不是吗?好了,还疼得厉害吗?"

"只有一点点痛。"

"好孩子。这跤摔得可真不轻。好了,喝茶吧--柠檬和糖,行吗?很抱歉没有牛奶。这儿没冰箱。"

"加柠檬就可以了。"

"好的。那么,让我们把你弄得舒服点。雨已经停了,在户外喝茶好吗?"他走到宅子正面的双幅门前,拔掉门闩。门仅仅旋开了一道很小的缝,我试图站起来。

"不要动。"

巨人跳回我身边,俯身把我抱起来。我感觉自己被抬到半空中,被人稳稳地抱到外面。他坐在我身边的石头黑猫背上,就是我一小时前欣赏过的两只猫中的一只。

"你等在这儿,我回来时,你和我就有好茶可以喝了!"于是他走回宅子里。他巨大的背影移上楼梯,消失在回廊和第三个房间的入口处。

"舒服了吗?"

我点点头。

"好极了。"他笑得仿佛一切真有那么好。"好啦,让我们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拉乌原文中的名字是"Love",是"爱"的意思。。奥里利乌斯·阿方斯·拉乌。请一定叫我奥里利乌斯。"他期待地望着我。

"我叫玛格丽特·李。"

"玛格丽特。"他微微一笑,"好极了。真是太好了。好了,喝茶吧。"

他在猫的两个耳朵之间仔细地展开一块餐巾。里面包着一块黏糊糊的黑色蛋糕,切得很厚。我咬了一口。这是一块适合冷天吃的完美蛋糕:带有生姜的味道,甜而不腻。巨人将茶倒进精美的瓷杯中。他递给我一罐糖,然后又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个丝绒抽线袋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把柄上装饰着一个拉长的字母A的银勺子。我接过勺子,搅拌了一下自己的茶,接着又把勺子递还给他。

我吃蛋糕喝茶时,招待我的主人就坐在第二只石猫上,尽管块头很大,他的模样却透出几分出人意料的小猫式的羞涩。他安静地吃着蛋糕,专心地保持整洁。他也会看我吃,焦急地想知道我是否喜欢他提供的食物。

"真好吃。"我说,"我猜是自己家里做的吧?"

两只石猫之间大约相距十英尺,交谈时我们不得不略微抬高声音,这给谈话平添了几分戏剧色彩,好像是一场表演。而我们也确实有观众。在雨后的日光下,在树林边,一只鹿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好奇地注视着我们。它眼睛一眨也不眨,翕动着鼻孔,保持警觉。发现我看到了它,它也没想要跑开,相反它似乎决心不要害怕。

第72节:友好的巨人(2)

我的巨人伙伴在餐巾上擦擦手指,然后抖抖餐巾,又把它一折四叠好。"那么,你是喜欢吃这种蛋糕?制作蛋糕的秘方是拉乌夫人传给我的。我从小就开始做这种蛋糕了。拉乌夫人是一个很好的厨师。从各方面看,都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当然,她现在去世了。岁数也差不多了。虽然人们会希望--但不可能都尽如人意。"

"我懂。"尽管我不敢肯定自己一定明白了。拉乌夫人是他的妻子吗?可是他却说自己从小就开始按她的秘方做蛋糕。他肯定不是指他的妈妈?为什么他会叫自己的妈妈拉乌夫人?但有两件事是很显然的:他爱她,而她已经死了。"我感到很遗憾。"我说。

他以一个伤心的表情接受了我的慰问,然后又变得开心起来。"但这是一件很合适的纪念物,你不这样认为吗?我是指蛋糕。"

"当然。事情过去很长时间了吗?你失去她很久了吗?"

他想了一想。"差不多二十年了。虽然感觉更长。也可能感觉较短。这取决于你是如何看待它的。"

我点点头。我也不比他更明白。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我望着远处的鹿园。在树林的顶端,有更多的鹿冒了出来。它们随阳光一起穿过长满草的园子。我腿上伤口的刺痛已经消失。我感觉好一点了。

"告诉我……"巨人开口说道,我怀疑他是鼓足勇气才提出这个问题的,"你有妈妈吗?"

我大吃一惊。人们一般都不会注意我很久,更不用说问我私人问题了。

"你介意吗?原谅我这么问,不过--我该怎么说呢?家庭是一样--一样……但是如果你不想回答--我向你道歉。"

"没关系。"我慢慢说道,"我不介意。"实际上,我是不介意。可能是我经历了一系列的惊吓,或者是这个奇怪环境的影响,似乎我在这里、对这个男人说关于自己的任何事情,都会和他一起永远留存在这个地方,不会和世界的其他任何地方有关系。我对他说任何事情都不会有什么后果。于是我回答了他的问题。"是的,我有妈妈。"

"妈妈!多么--噢,多么--"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强烈的好奇,还有一些悲伤或渴望。"有什么能比有一个妈妈更令人愉快呢!"他最后感叹道。这显然是请我再多说一点。

"那么,你没有妈妈吗?"我问。

奥里利乌斯的脸即刻有些扭曲。"真是伤心--我一直想要--一个爸爸也行,说到这个问题。甚至是兄弟姐妹。有一个真正属于我的人就可以了。小时候,我常常假装自己有亲人。我想象出了一整个家族。好几代人!你一定会笑话我!"他说这些话时,脸上没有任何会让人笑话的东西,"但是说到一个真正的妈妈……一个实际存在、为人所知的妈妈……当然,每个人都有妈妈,不是吗?我明白的。问题是要知道谁是自己的妈妈。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这不是不合理的,对吧?我从来没有放弃这个希望。"

"啊。"

"这是很令人遗憾的事情。"他耸耸肩,想要表现得随意一些,但其实并非如此,"我要是有个妈妈就好了。"

第73节:友好的巨人(3)

"拉乌先生--"

"请叫我奥里利乌斯。"

"奥里利乌斯。你知道,说到妈妈,事情并非总是如你想的那样愉快。"

"啊?"这似乎对他而言是一个大启示。他仔细凝视我。"争吵?"

"不完全是。"

他皱起眉头。"误解?"

我摇摇头。

"还要糟糕?"他很惊讶。他先是看看天空和树林,最后看着我的眼睛,试图搞清楚问题所在。

"秘密。"我告诉他说。

"秘密!"他瞪圆了双眼,迷惑不解地摇摇头,竭力试图去理解我的意思。"原谅我,"他最后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帮你。我对家庭知之甚少。我在这方面的无知程度比海洋还要深。说到秘密,我只能表示遗憾。我肯定你的感觉是有理由的。"

同情让他的眼神很温暖,他递给我一块折得很整齐的手帕。

"抱歉,"我说,"这肯定是你原来没料到的。"

"我想到了。"

我擦眼泪时,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投向鹿园。天色慢慢变黑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团白色的微光:一头浅色的鹿正轻快地跳入树林。

"当我感觉门把手转动时,"我对他说,"我还以为你是鬼。或是一具骷髅。"

"一具骷髅!我!一具骷髅!"他开心地咯咯笑,整个身体似乎都笑得颤抖起来。

"但你竟然是一个巨人。"

"确实如此!一个巨人。"他揉揉眼睛,停下笑,说,"你知道这儿有一个鬼--大家都这么说。"

我知道,我差点说,我看见她了,但他说的当然不是那个我看到的鬼,"你见过那个鬼吗?"

"没有。"他叹了一口气,"连鬼影子也没见过。"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在沉思自己的鬼。

"开始变冷了。"我说。

"腿感觉好了吗?"

"我想是的。"我从石猫背上滑下来,试试自己的腿是否能走,"是的。现在好多了。"

"太好了。太好了。"

我们的声音在日渐昏暗的天色里听起来很轻。

"拉乌夫人到底是谁?"

"收养我的女士。她给了我她自己的名字。她给了我她的菜谱。实际上,她给了我一切。"

我点点头。

然后我拾起照相机。"我想我真的该走了。我应该赶在天黑前拍几张教堂的照片。太感谢你的茶了。"

"我过几分钟也要走了。遇见你真是太好了,玛格丽特。你还会再来吗?"

"你并不住在这里,对吗?"我怀疑地问。

他笑了。他的笑很甜,就像那块味道浓郁的黑色蛋糕。

"我的天哪,不。我在那边有住所。"他指指树林,"我只是下午来这里。为了--好吧,不要说是为了沉思,是吧?"

"他们马上就要拆除这里了。我想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的。"他心不在焉、怜爱地摸着石猫,"这真让人惋惜,不是吗?我一定会想念这个老地方的。实际上,当我听说你时,我还以为你是那些人派来的。勘测员之类的人。但你不是。"

第74节:友好的巨人(4)

"对,我不是勘测员。我在写一本书,关于曾经住在这里的人。"

"安吉菲尔德的两个女孩?"

"是的。"

奥里利乌斯沉思地点点头。"她们是双胞胎,你知道的。可以想象。"有一会儿,他的眼睛凝视着远方。

"你还会再来吗,玛格丽特?"我拿起包时,他问。

"我一定会再来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名片。奥里利乌斯·拉乌,为婚宴、洗礼仪式和派对提供传统英式餐饮服务。他指指上面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你再来时,一定打电话给我。你一定要来我家,我会为你准备真正的好茶。"

我们分别前,奥里利乌斯拉着我的手,以一种旧式的从容方式拍拍它。然后他硕大的身躯轻巧地迈上那片宽阔的台阶,关起身后厚重的门。

我慢慢地沿车道走向教堂,脑子里想的全是刚才碰到的陌生人--相遇并成为朋友。这几乎都不像我了。当我穿过教堂墓地前的门时,我想到或许我才是陌生人。这只是我的想象吗?抑或是,自从我见到温特小姐以来,我已经不再完全是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