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木桥上响起马蹄声,尤尔加连头都没敢抬。他生生咽下尖叫,丢掉打算重新装上的车轮铁箍,飞快地钻到马车下。他流着眼泪,背靠车下那层厚厚的污泥与粪便,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在惊恐中瑟瑟发抖。

马匹慢慢靠近马车。马蹄踏在长满青苔、腐朽不堪的木板上。尤尔加谨慎地打量着它们。

“出来。”看不到模样的骑手说。

尤尔加透过齿缝倒吸一口凉气,绞尽脑汁思考对策。马匹喷着鼻息跺跺脚。

“放松,洛奇。”骑手说,尤尔加听到那人轻抚马颈的声音,“出来吧,朋友。我不会伤害你。”

商人不相信陌生人的话,但那声音确实充满魅力又令人安心,只是语气不大悦耳。尤尔加向好几位神明默祷一番,终于战战兢兢地从马车下探出头。

骑手有一头牛奶色的白发,用皮革发带绑在脑后,身穿黑色羊毛外套,后摆落在栗色母马的屁股上。他没看尤尔加,而是在马鞍上侧过身,看着马车车轮,还有卡在桥缝里的轮轴。他突然抬起头,冷漠地审视着峡谷边缘的植被,目光从商人身上扫过。

尤尔加嘟囔着,从马车底下艰难地爬出。他用手背蹭蹭鼻子,抹去脸上修理轮轴时沾上的木焦油。骑手专注而阴郁地瞥了他一眼,目光锐利,有如一柄鱼叉。尤尔加沉默不语。

“咱们两个没法抬。”陌生人指指陷进缝隙的轮轴,开口道,“你是独自旅行吗?”

“原本三个,大人。”尤尔加结结巴巴地说,“我的仆人跑了,那些懦夫……”

“不奇怪。”骑手望着桥下的峡谷,“一点儿不奇怪。我想你也该跑路了,趁还有时间。”

尤尔加没有循陌生人的目光望去。干涸河床的牛蒡和荨麻间,散落着颅骨、肋骨和胫骨。那些黑暗空洞的眼窝让商人害怕,那些微笑的牙齿和破碎的骨头让他快彻底崩溃,让他仅存的勇气像鱼鳔般炸裂。如果再多待一会儿,他一定会忍不住逃跑,边跑边在心中尖叫,就像一个钟头前的车夫和仆人那样。

“你在等什么?”骑手掉转马头,低声发问,“等黄昏?那就太迟了。天黑以后,它们就会把你带走。或许都不用天黑。走吧,骑上你的马,跟我走。尽快离开这儿。”

“可是先生,我的马车怎么办?”尤尔加用尽全力大喊,响亮的嗓音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不清楚这是出于恐惧、绝望还是愤怒,“我的货物!那可是整整一年的成果!我宁愿死,也不能丢下它们!”

“看来你还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朋友。”陌生人轻声说着,指指桥下的遍地尸骸,“你不想丢下马车?我得告诉你,等到黄昏,就算你坐拥德兹蒙王的宝藏,也没法保住性命。别再想该死的马车了,让抄近路穿过乡间的想法也见鬼去。你知道战争结束后,这儿发生了怎样的大屠杀吗?”

尤尔加一脸茫然。

“你不知道。”陌生人摇摇头,“但你看看下面躺着什么?不难发现,那些都是想抄近路的人。而你,却说不会丢下马车。我真想知道,你这了不起的马车里究竟装着什么?”

尤尔加没说话。他抬头看着骑手,犹豫着该回答“麻絮”还是“破布”。

骑手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回答,他正在安慰不安甩头的栗色母马。

“大人……”终于,商人语无伦次地说,“帮帮我。救救我。我这辈子都会感激您……别让我……您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您开口……救救我,大人!”

陌生人突然转过头,双手按住马鞍桥。“你说什么?”

尤尔加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我要什么你都给我?再重复一遍。”

尤尔加吞了口口水,闭上嘴巴。他后悔自己没细想就说出那句话。他在猜陌生旅人会提出什么要求。一切都有可能,甚至包括每月一次跟他年轻的妻子克丽丝蒂黛幽会。但与失去马车相比,这些似乎不算什么,更好过沦为谷底的白骨。商人的本能很快屈服于对现状的考虑。骑手看起来不像流浪汉,也不像战争结束后相当常见的强盗,更不像王子或王室顾问,或是那些自以为了不起、喜欢从邻居手里敲诈钱财的骑士。按尤尔加的估算,他的酬劳应该在二十金币左右,但他的商人本能阻止了他主动开价。

他决定再也不乱说什么“感激一辈子”了。

“我问你,我要什么你都给我吗?”陌生人冷静地重复道,等待商人的答复。

他只能回答了。尤尔加用力咽了口口水,点点头。出乎意料的是,陌生人脸上并无得色,甚至没为自己谈妥买卖而面露微笑。他往山涧下吐了口口水,在马背上侧过身。

“我在干什么?”他悲哀地说,“是不是犯了个错误?我会尽力帮你摆脱困境,但我没法保证这场冒险中不会有人送命。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那你……”

尤尔加绷紧身子,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那你回家之后,”黑衣骑手飞快地说,“要把在你家里出现、你又不知情的东西送给我。能发誓吗?”

尤尔加迟疑地点点头。

“很好。”陌生人咧嘴笑道,“你最好藏回马车下面。太阳快落山了。”

陌生人跳下马,脱掉外衣。尤尔加发现陌生人背着剑,用皮带斜挎在肩头。他好像听人说过,有一群人就是这样携带武器。陌生人穿着黑色皮夹克,长及腰际,长长的金属护手镶满银饰钉,说明他来自诺维格瑞或附近地区。这样的打扮最近在年轻人中很流行,但陌生人已经不年轻了。

骑手取下马背上的行李,转过身。他用银链挂在胸前的徽章开始颤抖。他的怀里抱着个小铁盒,还有个长包裹,上系皮绳。

“怎么还不躲到马车下面?”他说着,走上前去。

尤尔加注意到,徽章上刻着露出獠牙的狼头图案。

“先生,您是个……猎魔人?”

陌生人耸耸肩。“没错,我是猎魔人。好了,躲到马车下面去。别出来,闭上嘴巴。我得独处一会儿。”

尤尔加照做了。他蹲在车轮旁边,躲到马车的油布下。他不想知道陌生人在马车另一边干吗,也不想看到峡谷底部的尸骨。他盯着自己的鞋,还有腐朽桥面上形状像星星的绿色苔藓。

猎魔人。

太阳消失了。

他听到了脚步声。

陌生人一步一顿,从马车后缓缓走出,站到木桥中央。尤尔加看着他的背影。他注意到,陌生人背后的剑不是先前那把。这件武器很华丽:剑柄、护手和剑鞘上的装饰都闪着星辰般的光。暮色中,剑熠熠生辉。

笼罩森林的金紫色光彩渐渐淡去。

“先生……”

陌生人扭过头。尤尔加拼了老命才没叫出声。

陌生人脸色惨白,毛孔放大,像一块新鲜的奶酪。他的眼睛……诸神啊……恐惧传遍尤尔加的全身。他的眼睛……

“躲到马车后头,快!”陌生人低声命令。

跟他先前听到的嗓音不同。商人觉得膀胱一阵发紧。

陌生人转过身,沿桥往前走去。

猎魔人。

拴在车上的马喷了喷鼻子,一声嘶鸣,蹄子用力跺在桥面上。

一只蚊子嗡嗡飞过尤尔加耳边,商人甚至忘记伸手去拍。第二只蚊子飞过。一整群蚊子正在峡谷对面的灌木丛中集结。

它们在尖叫。

尤尔加壮着胆子偷眼打量,才发现那并不是蚊子。

渐浓的暮色中,小巧、可怕、畸形、高度不超过一厄尔、如骷髅般单薄的身影占据了峡谷对面。它们步伐怪异,像苍鹭一样走到桥上,用生硬的动作高高抬起肿胀的膝盖。它们扁平而满是皱褶的脸上,有一对黄疸病人般的鼓胀双眼,青蛙似的小嘴露出森森獠牙。它们越走越近,嘴里发出嘶嘶声。

陌生人站在桥中央,平静得仿佛一尊雕像。他突然抬起右手,手指做出怪异的手势。小怪物嘶嘶叫着后退,随即再次前冲,速度越来越快,同时抬起木棍般细长的前肢,在空气中抓挠。

左边传来利爪破空声,一只怪物从桥下现身,其他那些也以惊人的速度飞扑而至。陌生人转身,剑光一闪,从桥底爬上来的怪物的脑袋飞到六尺高的空中,拖出一道血线。白发男人闯进剩下的怪物群中,长剑左右挥舞。怪物从四面八方向他攻来,尖叫着挥舞四肢。闪着寒光的剑如剃刀般锐利,但没能吓退它们。尤尔加贴着马车缩成一团。

有个血淋淋的东西落到他脚边。是一条瘦骨嶙峋的前肢,连着四根指爪,覆着母鸡般的鳞状皮肤。

商人尖叫起来。

他觉得有个东西悄然靠近自己。商人缩起身子,想躲到马车下。可那骇人的东西已经骑到他的脖子上,长着尖爪的前肢抓住他的太阳穴和脸颊。尤尔加闭上眼睛,尖叫着拍打它的身体,奋力挣扎,突然发现自己竟来到了木桥中央,周围的木板上满是怪物的尸体。猎魔人和怪物们激战正酣,但除了混乱的场面和不时闪过的银光,商人什么都看不清。

“救命!”他大喊道,感觉尖锐的獠牙已穿透兜帽,裹住他的后脑。

“低头!”

他将下巴贴上胸口,用目光寻找迅疾挥来的利剑。长剑嗡鸣,划破空气,擦过他的兜帽。尤尔加听到沉闷而骇人的破裂声,滚烫的液体当头浇下,洒在他肩头。脖子上骤增的重量让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商人看到,又有三只怪物从桥下跳上来,像蝗虫一样跃起,抱住陌生人的双腿。其中一只青蛙似的面孔被一剑劈成两半,僵硬地蹒跚后退,仰天栽倒。第二只被剑尖刺穿,瘫软倒地,痉挛不止。其余怪物像蚂蚁一样围住白发男子,将他逼到桥边。第三只怪物尖叫着从战团中飞出,身子阵阵抽搐。与此同时,猎魔人与怪物们一同翻下桥面,落进峡谷。尤尔加坐在地上,双手抱头。

商人听到,桥下先是传来怪物胜利的叫嚷,但随即被剑刃破空声、尖叫声和痛呼声取代。黑暗中响起石头的碰撞声,踩碎枯骨的噼啪声,然后又是利剑的呼啸,最后是一声令人血凝的绝望嘶吼,却又戛然而止。

一片寂静。只有森林深处的鸟儿不时发出一声惊叫。然后,连鸟儿也安静下来。

尤尔加用力咽了口口水,抬起头,略微直起身子。寂静依然笼罩着四周,就连树叶都静止不动。

整片森林都在恐惧中沉默。破碎的云彩让夜空愈加昏暗。

“嘿!”

商人猛地转身,双手本能地护在身前。黑衣猎魔人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手中举着闪亮的长剑。尤尔加注意到,他的身体正朝着一侧歪斜。

“大人,您打退它们了?”

猎魔人没有回答。他沉重而笨拙地迈出一步,摸摸左髋部,然后伸手扶住马车。尤尔加发现,反着光的黑血滴落在木板上。

“大人,您受伤了!”

猎魔人还是没回答。他扶着马车,对上商人的目光,缓缓地倒在桥上。

“轻点儿,小心……脑袋下面……谁来扶住他的头!”

“这边,这边,放到马车上!”

“诸神啊……尤尔加老爷,他的绷带下面又淌血了……”

“别说废话了!过来,快点儿!普罗菲,别慌慌张张的!还有你,维尔,给他盖上毛毯,没看到他在发抖吗?”

“喂他喝点儿伏特加咋样?”

“给昏迷的伤员灌酒?你疯了吧,维尔?把酒瓶拿过来,我得喝一口……你们这些懦夫!卑鄙、无耻、可悲!居然先跑了,只留我一个人!”

“尤尔加老爷!他在说话!”

“什么?他说什么?”

“不太清楚……好像是个名字……”

“什么名字?”

“叶妮芙……”

“我在哪儿?”

“躺着别动,先生,不然伤口又该裂开了。那些可怕的怪物把您的腿都咬到见骨了。您流了很多血……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尤尔加!您在桥上救了我的命,还记得吗?”

“哦……”

“您渴吗?”

“渴得要命……”

“喝吧,大人,喝吧。您在发烧,身子很虚弱。”

“尤尔加……我们在哪儿?”

“在路上,坐着我的马车。什么也别说了,先生,先别动。我们必须穿过森林,去最近的人类定居点,再找个医师。您的伤口包扎得不够厚,一直在流血……”

“尤尔加……”

“怎么了,大人?”

“在我箱子里……有个瓶子……用绿色的蜡封口。打开封口,倒进杯子……拿给我。别碰其他瓶子……如果你们还珍惜自己的性命……快,尤尔加……该死,马车晃得真厉害……瓶子,尤尔加……”

“来了……喝吧。”

“谢谢……仔细听好。我会马上睡着,还会剧烈挣扎、胡言乱语,但过一会儿,我会像死尸一样安静。没什么的,不用怕……”

“睡吧,大人,不然伤口又会裂开,您的血会流光的。”

猎魔人躺在毛毯上,头晕目眩,感觉到商人把散发马汗味的外套和毛毯盖在他身上。马车颠簸不止,每一下都让他的大腿和屁股隐隐作痛。他咬紧牙关。头顶的夜空星辰无数,它们离他那么近,仿佛挂在树梢,触手可及。

他选择了离光芒最远的路,想藏身在摇曳的阴影中。这并不容易:这里到处都是点燃的松木堆,火把的红光点缀夜空,厚重的烟雾涌入黑暗。在起舞的身影之间,火堆噼啪作响,光芒闪烁。

杰洛特停下脚步,让朝他这边走来、挡住所有去路的游行队伍通过——他们情绪高昂,正疯狂地大呼小叫。有人抓住他的肩膀,塞给他一个小杯子,杯中液体浮泛着泡沫。他礼貌地回绝,把这个摇摇晃晃抱着一桶掺水啤酒的家伙推回人群。他不想喝酒。

今晚不想。

离他不远,那座用桦树干搭成、俯瞰大堆篝火的舞台上,金发的五月节国王戴着鲜花和树枝编成的王冠,正在亲吻五月节王后:他透过她被汗水打湿的纤薄束腰外衣,爱抚她的乳房。国王早已烂醉如泥,身子晃来晃去,全靠抱住王后才能保持平衡。他一只手拿着一大杯啤酒。王后也喝醉了,头上的花冠盖住了眼睛,但她只顾搂着国王的脖子,两只脚甩来甩去。人群在舞台上载歌载舞,挥舞着缠有花朵和藤蔓的树枝。

“五月节!”有个女孩在杰洛特耳边大吼。

她扯住他的袖子,把他拉进狂欢的队伍。她在他身边翩翩起舞,衣袍和插在头上的花朵随风摇摆。他没有抗拒,跟着她加入舞蹈。他灵巧地转动身子,避开其他正在跳舞的人。

“五月节!五月前夜!”

他们身边爆发了一阵骚动,有个男孩抱着一个女孩,跑向篝火光芒外的黑暗,女孩发出紧张的笑声和叫喊声,在他怀里不停挣扎。人们手拉手,高声叫嚷,沿篝火间的道路前进。有个人摔了一跤,破坏了队形,人们随即分成较小的几群。

女孩透过额头充当装饰的树叶打量杰洛特。她走上前,用力搂住他的双肩。他生硬地想要拒绝,手指贴上薄薄的亚麻衣物,按在她潮湿的身体上。她抬起头,闭上眼,牙齿在微张的唇间闪烁着耀眼的光。女孩身上散发出汗水、香草和烟的味道,还有欲望的气息。

有何不可,他心想,揉皱她背后的衣裙。他的双手享受着潮湿的温暖。这个年轻女孩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个子太小,衣服又太紧,裙子勒进了腰身。他用手指感受她浮凸有致的身体,虽然他不该抚摩那里。但在这样的夜晚……又有什么关系?

五月节……地平线上的火焰。五月节,五月前夜。

离他们最近的篝火处,人们把成捆的干松枝投进火中,黄色的光芒更加鲜明,将周围照得透亮。女孩对上杰洛特的双眼。他听到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的身体突然绷紧,放在猎魔人胸口的手指蜷曲起来。杰洛特放开她。她犹豫片刻,马上挪开身子,但臀部没有立刻离开猎魔人的大腿。她低着头,躲避他的目光,随后抽出双手,后退一步。

他们伫立片刻,就这么静静站着,对狂欢的人群视而不见。随后,女孩尴尬地转过身,飞奔而去,消失在起舞的人群中。她只悄悄回望了一眼。

五月节……

可我在这儿干吗?

黑暗中有颗星辰在闪烁,光芒耀眼。猎魔人脖子上的徽章开始颤抖。杰洛特本能地放大瞳孔,毫不费力地看穿黑暗。

那女人不是农家出身。乡下女孩不会穿黑丝绒斗篷。乡下女孩只会被男人推进或拉进灌木丛,她们会大呼小叫,咯咯直笑,像刚捞起来的鱼一样扭动和颤抖。她们不会采取主动,可这个女人正把舞伴拉进暗处——那个金发男人的衬衣已经敞开一半。

乡下女孩不会在脖子上围条丝绒缎带,缎带上也不会饰有星形黑曜石。

“叶妮芙?”

苍白的瓜子脸上,紫罗兰色的双眼闪闪发光。

“杰洛特……”

她放开金发男子的手,后者的胸口闪烁着汗水光泽,仿佛一块铜板。年轻男人摇晃几下,跪倒在地。他四下张望,抱怨一句,缓缓起身,用怀疑而尴尬的目光打量着他们,随后朝篝火走去。女术士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心无旁骛地盯着猎魔人,抓着斗篷边的手在颤抖。

“见到你真好。”他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他能感到,两人间的气氛绷紧了。

“我也一样。”她微笑着回答,笑容似乎有些勉强,但他不能肯定,“我同意,这是个意外惊喜。杰洛特,你在这儿干吗?哦!抱歉,请原谅我的直率。你的目的当然跟我一样。五月节庆典。区别在于,这么说吧,你抓了我一个现行。”

“我打扰到你了。”

“我是个大活人。”她戏谑地说,“今晚还没结束呢,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再找一个。”

“可惜我就不行。”他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勉强挤出一句,“有个女孩在火光下看到我的眼睛,然后就逃跑了。”

“等到明天一早,”她的笑容越来越显虚伪,“等她们彻底玩疯,就不会关注这些了。你可以再找一个,我相信……”

“叶……”

接下来的话如鲠在喉。

他们对视良久,真的很久。篝火的红光在他们脸上舞动。叶妮芙突然叹了口气,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挡住双眼。

“杰洛特,别。别再提了……”

“今天是五月节。”他打断她,“你忘了吗?”

她缓缓走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身子轻轻贴上他的胸膛。他抚摩着她头上像蛇一样蜷曲的乌黑发卷。

“相信我。”她抬起头,低声道,“如果我们只是……那我片刻都不会犹豫。但这毫无意义。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又像从前那样结束。毫无意义……”

“每件事都得有意义吗?今天可是五月节。”

“五月节?”她看着他,“那有什么分别?我们是被篝火和欢庆的人群吸引来的。我们想跳舞,想放松,想喝点酒,好好享受自由,庆祝自然周期的复兴。然后呢?我们碰巧遇见了对方……我们多久没见了?一年?”

“一年两个月零十八天。”

“我好感动啊。你特意记下的?”

“是啊,叶……”

“杰洛特,”她突然抽身后退,连连摇头,“让我把话说清楚:这不可能。”

他点点头,表示明白。

叶妮芙掀开丝绒斗篷。她在下面穿着薄薄的白衬衫,以及用银链束起的黑裙子。

“我不想重来一次。”她说,“光是想到和你做……我跟那个金发帅小伙想做的事……用同样的方式……光是想到这些,杰洛特,我都觉得是在贬低自己。这是在侮辱你我的人格。明白吗?”

他又点点头。她隔着低垂的睫毛看着他。

“你不走吗?”

“不。”

她沉默片刻,不耐烦地耸耸肩。

“我冒犯你了?”

“没有。”

“来吧,我们找个地方坐下,离噪音远一点。我们聊会儿天。你瞧,我是真心为这次见面感到高兴。我们坐一会儿,好吗?”

“好的,叶。”

他们远离篝火,进入黑暗,朝森林边缘走去,小心地避开一对对正在亲热的男女。为了找个安静地方,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最后停在一座小山上,旁边有丛杜松,像柏树一样高大纤细。

女术士摘下胸针,脱掉斗篷,铺在地上。他坐在她身旁,想搂住她的肩膀,但这只会惹恼她。叶妮芙扣好敞开的衬衣,杰洛特专注地看着她的动作。她叹了口气,抱住他。杰洛特知道,读心会耗费叶妮芙相当的精力,但她可以本能地感觉到他人的意图。

他们一言不发。

“哦,看在瘟疫的分上!”她突然大喊,挣脱他的拥抱。

女术士抬起双臂,念出一个咒语。红绿两色气泡升上他们头顶的天空,在高处炸开,羽毛般的鲜艳花朵随之浮现。篝火那边传来大笑声和欢呼声。

“五月节。”她语带苦涩,“五月前夜……自然周期又要开始了。他们会及时行乐……”

附近还有别的术士。三道橙色闪光在远处亮起。森林另一边出现了一眼彩虹色间歇泉:喷发的流星不时飞旋着蹿上天空,炸开。篝火边起舞的人群连声赞叹。杰洛特察觉到紧张的气氛,于是轻抚叶妮芙的发卷,闻着她的长发散发出的丁香和醋栗的气息。如果我太想要她,他心想,她会察觉到,继而心烦意乱。我该轻声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还是老样子。”她说,嗓音却有些发抖,“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别这样,叶。别读我的心。这让我不舒服。”

“抱歉,本能反应。你呢,杰洛特,有什么新鲜事?”

“没有,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他们一阵沉默。

“五月节!”她突然大喊。杰洛特感到贴在胸前的肩膀绷紧了。“他们在享乐,在庆祝永恒的自然周期。可我们呢?我们在干吗?我们只是注定要灭亡、要消失、要被人遗忘的老古董。自然会重生,周期会重启,但我们不会,杰洛特。我们无法让生命延续。我们被剥夺了这种可能性。我们天赋异禀,能做出非凡之举,甚至可以违背自然,但相应地,我们却被剥夺了最简单、最自然的能力。比人类活得久又有什么意义?我们的冬天过后不会再有春天,我们无法重生,我们会随人生的终结而终结。我们被吸引到篝火旁,但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个残酷的笑话,是对节日的亵渎。”

她沉默下来。杰洛特不喜欢看她陷入这么阴郁的情绪。他了解原因。她的心病又犯了,他心想。有一段时间,她似乎忘记或接受了自己的宿命。他把叶妮芙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摇晃。她没反抗。杰洛特并不吃惊。他知道,她需要这个。

“要知道,杰洛特。”她的语气突然平静了,“我最想念的就是你的沉默。”

他用嘴唇亲吻她的头发,她的耳朵。我想要你,叶,他心想,我想要你,你知道的。你很清楚,叶。

“我清楚。”她低声道。

“叶……”

“只有今天。”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只有这个即将消逝的夜晚。这是我们的五月节。我们会在早晨分开。我求你,不要指望别的什么。我不能……我办不到。原谅我。如果这个要求伤害了你,那就吻吻我,然后放我走吧。”

“如果吻了你,我就走不了了。”

“我想也是。”

她扬起头。杰洛特吻了她微翕的双唇,动作小心翼翼:先是上唇,然后下唇。他将双手埋进她的卷发,抚摩她的耳朵、耳垂上的宝石耳环,还有她的脖子。叶妮芙回应他的吻,身子贴近他,灵巧的手指解开他夹克的搭扣。

她躺倒在斗篷上。斗篷下是厚厚的青苔。杰洛特吻了她的乳房。他感到她纤薄衬衣下的乳头变得硬挺。她的呼吸渐渐紊乱。

“叶……”

“拜托,别说话。”

她赤裸的皮肤柔软而冰凉,让他的手掌和指尖微微发麻,仿佛触电一般。叶妮芙的指甲抠进杰洛特颤抖的脊背。叫喊声、歌唱声和口哨声一直从篝火那边传来,伴之以团团火花和紫色烟雾。拥抱,爱抚。他的,还有她的。冷颤。迫不及待。她细长的双腿缠上他的腰,像树叶般颤抖,他伸手轻抚。

五月节!

呼吸与喘息如芭蕾舞曲般唱响。他们眼前闪过光芒。丁香和醋栗的味道包裹住他们。五月节的国王与王后不也是个亵渎的笑话吗?还是关于遗忘的笑话?

五月节,五月前夜!

杰洛特和叶发出刺耳的呻吟。黑色发卷盖住他们的双眼和嘴唇。他们颤抖的手指交扣在一起。呼喊。湿润的黑色睫毛。呻吟。

然后便是寂静。永恒的寂静。

五月节……地平线上的火焰……

“叶?”

“喔……杰洛特!”

“叶,你哭了?”

“我没哭!”

“叶……”

“我向自己发过誓……我……”

“别说了。没这个必要。你不冷吗?”

“冷。”

“现在呢?”

“好多了。”

天空以惊人的速度亮起。森林的黑色轮廓重新浮现,参差不齐的树梢自模糊的黑暗中现身。在她身后,一片预示黎明的蔚蓝在地平线晕染开来,淹没了群星。周围更冷了。杰洛特更加抱紧叶妮芙,又将外衣盖在她身上。

“杰洛特?”

“嗯?”

“天快亮了。”

“我知道。”

“我伤到你了吗?”

“有一点儿。”

“又要重来一次吗?”

“从来就没结束过。”

“拜托……跟你在一起,感觉很好……”

“别说了。一切都很好。”

树丛中飘来烟雾的气息。丁香和醋栗的味道徘徊不去。

“杰洛特?”

“嗯?”

“还记得凯斯卓山那次相遇吗?那头金龙,叫什么来着?”

“记得。三寒鸦。”

“他说我们……”

“我记得,叶。”

她亲吻他的后脖颈,掠过的头发让他脖子发痒。

“……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喃喃道,“也许注定属于彼此。但我们不会有结果,真可惜。黎明破晓之时,我们必须分开。这是唯一的选择。我们必须分开,免得伤害彼此:我们注定属于彼此,是天生一对,但创造我们的家伙考虑得太不周全。请原谅。我必须告诉你这些。”

“我知道。”

“做爱也毫无意义。”

“我不这么想。”

“去辛特拉吧,杰洛特。”

“什么?”

“去辛特拉。去吧,这次别再放弃。不要重复你上次的错误……”

“你怎么知道的?”

“我了解你的一切。忘了吗?去辛特拉,越快越好。黑暗的时代即将来临,非常黑暗的时代。你必须及时赶到……”

“叶……”

“不,什么都别说,拜托。”

空气越来越清新,天色也越来越亮。

“现在别走,我们等到天亮……”

“好啊。”

“别起来,大人。您的绷带该换了,因为伤口很脏,您的腿又肿得吓人。诸神啊,太糟了……咱们得尽快找个医师……”

“叫医师见鬼去!”猎魔人呻吟道,“把我的箱子拿来,尤尔加。对,就这个瓶子,把里面的东西直接倒在伤口上。啊!看在瘟疫和霍乱的分上!没事,多倒……哦!很好。帮我包起来,再拿点东西盖上……”

“您的整条大腿都肿了,大人……您还在发烧……”

“发烧个鬼……尤尔加?”

“什么事,大人?”

“我忘了谢谢你。”

“该道谢的是我,不是您。您救了我的命,又为保护我受了伤。可我呢?我做了什么?不过是照顾一个人事不省的伤员。我把他抬上马车,让他不至于死掉。这很平常,猎魔人大师。”

“不平常,尤尔加。在同样情况下,我曾被人像狗一样丢在路边……”

商人低下头,沉默不语。

“是啊……确实有那样的人。这个世界很残酷。”终于,他低声道,“但这不是我们行事卑劣的理由。人应该良善,我父亲是这么教我的,我也这么教儿子们。”

猎魔人陷入沉默,看着前方道上的树枝,看着它们随马车移动而消失。他的大腿恢复了知觉,痛楚消失了。

“我们在哪儿?”

“刚从浅滩涉过特拉瓦河,眼下正在阿尔克肯奇森林。我们离开了泰莫利亚,来到索登王国境内。边境关卡税务官检查马车时,您一直在沉睡。必须得说,他们见到您很吃惊,但年纪最大的官兵认识您,于是放我们通过。”

“他认识我?”

“是啊,毫无疑问。他叫您杰洛特,原话是利维亚的杰洛特。这是您的名号吗?”

“对……”

“他答应派人骑快马到前头去,就说我们需要医师。我给他塞了点钱,免得他忘记。”

“谢谢,尤尔加。”

“别,大人,我说过了:道谢的人该是我。我还欠您一份酬劳呢。我们说好……怎么了,大人?是不是觉得很虚弱?”

“尤尔加,给我绿色封蜡的瓶子……”

“大人,您又会变成先前那副样子……在梦里大喊大叫……”

“给我,尤尔加……”

“听您的。等我先倒进杯子……诸神在上,我们需要医师,而且要快,不然……”

猎魔人转过头去。在城堡花园旁边那条干涸的沟渠里,传来孩童们玩耍的叫声。足有十几个孩子,扯着稚嫩的嗓音兴奋地彼此尖叫,吵得人耳膜生疼。他们在沟渠里跑上跑下,就像一群聚在一起却不断改变方向的小鱼。有个男孩气喘吁吁地跑在后头,试图跟上瘦得像稻草人的大男孩们——这种状况倒挺常见。

“孩子还真多。”猎魔人评论道。

莫斯萨克挤出一丝微笑,扯着胡须耸耸肩。

“是啊,很多。”

“其中一个……哪个男孩是著名的意外之子?”

德鲁伊移开目光。

“杰洛特,我不能……”

“因为卡兰瑟?”

“当然。你以为她会把孩子轻易交给你?你明白的,不是吗?她是个铁打的女人。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本不该说出口的。希望你能明白……另外,我希望你不要出卖我。”

“说吧。”

“那个孩子六年前出生时,卡兰瑟召见了我,命令我找到你,把你杀掉。”

“你拒绝了。”

“没人能拒绝卡兰瑟。”莫斯萨克直视他的双眼,严肃地回答,“我本来已经准备出发了,她却把我叫了回去,二话没说撤销了命令。你跟她说话时要谨慎。”

“我会的。告诉我,莫斯萨克:多尼和帕薇塔出了什么事?”

“他们从辛特拉坐船去史凯利格群岛,途中意外遭遇风暴。那条船连块木片都没剩下。杰洛特……问题在于,孩子莫名其妙没跟他们上船。这点令人费解。他们本想带孩子一起,但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没有人知道原因。帕薇塔一直跟孩子形影不离……”

“卡兰瑟怎么挺过来的?”

“你觉得呢?”

“我懂了。”

孩子们大喊大叫,爬上沟顶,就像一群吵嚷的地精。杰洛特注意到一个小女孩,跟那些男孩一样瘦小、吵闹,留着金色发辫,跑在那群孩子前面。孩子们一声呼喊,顺着沟渠的陡坡再度滑下。至少半数孩子跌倒在地,包括那个女孩。最小的孩子还是跟不上大部队,他在滑落过程中翻了几个跟斗,摔倒在沟渠最底部。他揉着擦伤的膝盖号啕大哭。其他男孩袖手旁观,嘲笑几声,继续玩闹去了。女孩跪在男孩身边,抱住他,帮他擦干痛苦的眼泪,抹去他脸上的灰尘和污泥。

“走吧,杰洛特。王后在等你。”

“好的,莫斯萨克。”

卡兰瑟坐在有靠背的木制长椅上,椅子用铁链悬在一棵无比高大的椴树枝头。她好像正在打盹儿,但时不时轻轻蹬一下腿,让秋千继续摇晃。三个年轻女子陪在她身边。其中一个坐在秋千旁的草地上,衣裙铺在青草间,化作碧绿丛中一抹洁白,像一片雪花。另外两个在稍远处,一边摘草莓,一边争论着什么。

“陛下。”莫斯萨克鞠躬行礼。

王后抬起头。杰洛特跪了下去。

“猎魔人。”她冷冷地说。

跟从前一样,王后戴着同她的绿色衣裙与眸色很相配的祖母绿首饰。跟从前一样,一顶纤细的金冠围着她的淡灰色长发。而她的双手,他记忆中那双洁白纤细的手,却没以前那么纤细了。卡兰瑟发福了。

“向您致敬,辛特拉的卡兰瑟。”

“欢迎你,利维亚的杰洛特。起来吧,我正在等你。莫斯萨克,麻烦你陪女孩们回城堡吧。”

“遵命,王后。”

只剩下他们两个。

“六年了。”卡兰瑟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你真是准时得可怕,猎魔人。”

他未置一词。

“有时候,不,这几年间,我一直欺骗自己,以为你会忘记,或会有其他理由阻止你前来。我不希望你遭遇不幸,但我确实考虑到你背负的巨大职业风险。利维亚的杰洛特,据说死亡与你如影随形,不过你从不回头张望。然而……帕薇塔……你已经知道了吧?”

“是啊。”杰洛特垂下头去,“致以我最诚挚的哀悼……”

“不必了。”她打断他的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也看到,我已经不穿丧服了。我穿得够久了。帕薇塔和多尼……他们直到最后都在一起,所以我又怎能否定命运的力量?”

他们陷入沉默。卡兰瑟蹬蹬脚,让秋千摆动起来。

“猎魔人在约定的时间回来了。”她缓缓说着,唇角现出一抹古怪的微笑,“他回来了,还要求我遵守誓言。你怎么想,杰洛特?说不定这次碰面会被歌手们记录下来,传颂一百年。不同的是,他们会修饰细节,让整个故事既感人又煽情。没错,他们知道该怎么做。我能想象出来。就像这样:于是,残忍的猎魔人终于说道:‘请遵守您的誓言吧,王后,不然我的诅咒将降临到您身上。’王后跪倒在猎魔人脚边,哭喊道:‘发发慈悲吧!不要从我身边带走那个孩子!没了他,我将一无所有!’”

“卡兰瑟……”

“请别插嘴。”她冷冷地回答,“你没注意到我正在讲故事吗?仔细听好:残忍又凶狠的猎魔人踩着脚,挥舞手臂,大喊道:‘听着,你这背信弃义的女人。你不遵守誓言,就别想逃脱惩罚。’王后应道:‘如你所愿,猎魔人。我们就按命运的吩咐去做吧。看那边,十几个孩子正在玩耍,找出注定属于你的那一个。带走那个孩子,别再打扰我破碎的心了。’”

猎魔人沉默不语。

“在故事中,”卡兰瑟的笑容越来越可怕,“我猜想,王后给了猎魔人三次机会。但我们并非活在童话故事中,杰洛特。我们真实存在,你和我,还有我们面对的问题。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这不是故事,而是人生。残忍、艰辛、令人厌恶的人生,充满错误与偏见、遗憾与痛苦,无论猎魔人还是王后都无法逃避。正因如此,利维亚的杰洛特,你只有一次机会。”

猎魔人依然不为所动。

“只有一次。”卡兰瑟重复道,“我已经说了,我们不是故事里的角色,这是实实在在的人生,而我们必须寻找属于自己的片刻快乐,因为你知道,我们没法期待快乐的结局。正因如此,无论你怎么选择,都不会空手离开。你可以带走一个孩子。无论你选的是哪一个,你都可以把他培养成猎魔人……当然了,前提是他能通过草药试炼。”

猎魔人猛地抬头。王后仍在微笑。他清楚她的微笑,可怕又恶毒,充满轻蔑,毫不掩饰自己的用心。

“我让你吃惊了?”她说,“我作过调查。毕竟帕薇塔的孩子有可能成为猎魔人,所以我在这方面花了点精力。但我的消息来源没法告诉我,通过草药试炼的孩子究竟能占多大比例。你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王后陛下,”猎魔人清清嗓子,“既然花了这么多心力去调查,那想必您也知道,猎魔人的守则和誓言不准我泄露相关信息,更别提与人谈论了。”

卡兰瑟把鞋跟踩进地面,猛地止住秋千。

“十个里大概三个,最多四个。”她点点头,装出专心思考的样子,“我知道,每一阶段的筛选都非常严格。先是选择,然后是试炼,最后是改变。有多少孩子能最终得到徽章和银剑?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

猎魔人保持沉默。

“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卡兰瑟不再微笑,继续说道,“我得出结论:选择的方式是最次要的。哪个孩子会因服药过量死去或发疯又有什么重要?谁的心智会被摧毁,谁会被幻想吞噬,谁的眼睛没能变成猫眼而是直接炸开,这些又有什么重要?既然他们必须死在血泊或呕吐物中,那他究竟是不是被上天选中的又有什么区别?你告诉我。”

猎魔人将双臂抱在胸前,免得双手颤抖。

“何必呢?”他问,“你真指望我会回答?”

“不,我不指望。”王后又露出微笑,“你的结论还像从前那样精准无误。可谁知道呢?也许我会宽容地挤出一点点注意力,聆听你真诚而坦率的话语。你说的话——你一定不会说吗?——也许还会减轻你灵魂的重担。不想回答也无妨,现在就去挑选孩子吧,猎魔人,也好为歌手提供素材。”

“卡兰瑟,”他直视王后的双眼,“歌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就算他们没有素材可写,也可以自己编造。就算得到真实的信息,你也清楚他们会如何加以歪曲。您说得对,这不是童话,而是人生,令人厌恶又残忍的人生。所以,看在瘟疫和霍乱的分上,我们必须活得体面,并尽可能减少对他人的伤害。在故事里,王后会向猎魔人哀求,他也必定会用跺脚作为回答。而在现实中,王后只需说:‘别带走这个孩子,求你了。’猎魔人便会回答:‘既然您坚持,王后陛下,那就如您所愿。’他会在黄昏重新踏上旅途。这就是人生。如果歌手讲这种故事,听众连一个子儿都不会赏他,说不定还会踢他一脚,因为实在太无聊了。”

卡兰瑟止住微笑。他在她眼中看到一丝别样的光芒。

“所以呢?”她咆哮道。

“咱们别再闪烁其词了,卡兰瑟。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空手前来,也会空手离开。挑个孩子?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以为这对我真的很重要?你以为我来辛特拉,满脑子只想着如何从你身边夺走那个孩子?不,卡兰瑟。我只想看看那个孩子,直视命运的双眼……或许还有些我并不清楚的理由……不用担心,我不会带走孩子。你只需要请求……”

卡兰瑟猛地跳下秋千,双眼闪着绿色的寒光。

“请求?”她愤怒地咆哮道,“求你?你以为我害怕了?怕你这该死的猎魔人?你竟敢如此轻蔑地向我施舍同情?竟敢用高高在上的态度侮辱我?你是在谴责我的懦弱!是在违背我的旨意!我对你的和善纵容了你的傲慢?留神你的嘴巴!”

猎魔人决定还是不要耸肩。这个时候,拜倒在地要更谨慎些。他也这么做了。

“很好。”卡兰瑟咆哮着站到他身前,挥舞双臂,戴着戒指的双手紧攥成拳,“你终于开窍了。这个姿势更合适你。当王后询问时,就该用这种姿势回答。如果我给你的不是问题而是命令,你就应深鞠一躬,然后马不停蹄地去照办。明白吗?”

“明白,王后陛下。”

“好极了。起来吧。”

他站起身。她看着他,咬住嘴唇。

“我的怒气没冒犯到你吧?内容姑且不论,我指的是语气。”

“没有。”

“很好。我会尽量不再发火。我说了,那条沟里有十几个孩子在玩耍。选个你认为最合适的吧。带上他,看在诸神的分上,让他成为猎魔人,因为这就是命运的旨意。就算不是,也是我的旨意。”

他看着她的双眼,深鞠一躬。

“王后陛下,”他说,“六年前,我让您明白一件事:世上有些东西,比王室的旨意更强大。看在诸神的分上,只要这样东西确实存在,我会再次向您证明。您不能违背我的意愿强迫我做决定。内容姑且不论,请原谅我的语气。”

“我的城堡深处有许多牢房。我警告你:敢再磨蹭,敢再多说,你就进去慢慢烂死好了。”

“沟渠那边玩耍的孩子,没一个适合当猎魔人。”他慢慢地说,“而且帕薇塔的儿子不在其中。”

卡兰瑟眨眨眼,但没有丝毫动摇。

“来吧。”她终于开口,转过脚跟。

他跟着她穿过花丛、花圃和树篱。王后走进一座洒满阳光的凉亭。四张藤椅围着一张孔雀石桌,条纹桌面由四只面目狰狞的狮鹫兽雕像撑起,桌上放着一把大酒壶、两只小酒杯。

“坐下,倒酒吧。”

她豪爽地大口喝酒,像个男人。他也喝了一大口,但站立不坐。

“坐下。”她重复道,“我想跟你聊聊。”

“我在听。”

“你怎么知道那些孩子里没有帕薇塔的儿子?”

“我不知道。”杰洛特决定说实话,“只是随口一说。”

“啊?我早该猜到的。但你说他们都不适合当猎魔人,这是真话吗?你怎么知道的?用魔法?”

“卡兰瑟,”他轻声回答,“我既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你早先说的确实是事实:每个孩子都有资格,但决定结果的是试炼。”

“用我亡夫的话讲——看在海洋诸神的分上!”她高声说着,大笑起来,“全是假的?包括意外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孩子,会在指定时间带走孩子之人?跟我想的一样!这只是个游戏!一个关于机会和命运的游戏!但这一切太危险了,杰洛特。”

“我知道。”

“这个游戏会带来伤害。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强迫那些父母和监护人做出如此艰难的承诺?为什么带走他们的孩子?孩子到处都是,你根本没必要这样。路上挤满了孤儿和流浪儿。随便哪个村子,花点儿小钱就能买个婴孩。作物青黄不接时,随便哪个农奴都乐意卖掉自己的孩子。他在乎什么呢?反正很快又会生一个。为什么要多尼、帕薇塔和我发下那种誓言?为什么要在孩子出生六年后准时出现?看在霍乱的分上,你现在怎么又不想要了?为什么告诉我,你不会带走那个孩子?”

杰洛特沉默不语。卡兰瑟点点头。

“你不回答。”她整个人靠向椅背,得出结论,“你想用沉默向我陈明原因。逻辑是所有知识之母,她会就此事给出怎样的意见?我们面临的是怎样的状况?一位猎魔人,追寻着古怪而又不可信的意外律中隐藏的命运。这位猎魔人发现了命运,却又突然放弃,说他不再想要这个意外之子。他的表情始终冷漠,嗓音也冷冰冰,就像玻璃与金属。这位猎魔人认定王后毕竟只是个女人,会轻易被人欺骗,并最终被他的男子气概折服。不,杰洛特,别再等我自己示弱了。我知道你为什么放弃孩子。你之所以放弃,是因为你不相信命运,因为你自己也不确定。而你不确定时……恐惧便会露头。没错,杰洛特,恐惧既是你的动力,也是你的负担。尽管否认吧。”

他将杯子缓缓放上桌面,免得白银磕碰孔雀石的响声暴露手臂的颤抖。

“你不否认吗?”

“不否认。”

她俯过身,用力抓住他的手。

“你让我失望了。”她欢快地笑起来。

“我也不想。”他大笑着回答,“但卡兰瑟,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没猜到。”她没放开他的手,“只是随口一说。”

二人同声大笑。

笑声渐渐止歇。在一片翠绿中,在浆果的香气里,在热浪与蜜蜂的嗡鸣之下,他们陷入沉默。

“杰洛特?”

“怎么,卡兰瑟?”

“你真的不相信命运?”

“我不知道自己相信什么。说到命运……我想命运还不够,还需要别的东西。”

“那我必须问你一个问题:你的来历又怎么说?听说你也是意外之子。莫斯萨克说……”

“不,卡兰瑟。莫斯萨克有不同的考虑。莫斯萨克无疑知道真相……但他只在对自己有利时才会宣扬这类传说。我不是什么父亲回家意外发现的孩子,也不是因为这种理由才成为猎魔人。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孤儿,卡兰瑟,是我母亲不想要的孩子。我对她毫无印象,但我知道她是谁。”

王后竖起耳朵听,但杰洛特没再说下去。

“那些关于意外律的故事也只是传说?”

“都是。说到底,谁又分得清巧合与命运?”

“可你们,猎魔人,却始终在追寻命运。”

“的确。但这么做毫无意义。半点都没有。”

“你们相信命运之子能安然通过试炼?”

“我们相信这种孩子不需要试炼。”

“还有个问题,杰洛特,相当私人的问题。介意吗?”

他点点头。

“众所周知,想把天赋传给下一代,最自然的方法反而最好。既然你们要找拥有这种品质和力量的孩子,那干吗不去找个女人……我有点失礼,对吗?但在我看来,我似乎说出了关键。”

“一针见血。”他露出悲哀的微笑,“一如既往地精准,卡兰瑟。您确实说出了关键。但您的提议,我们无法办到。”

“请原谅。”她的微笑消失了,“说到底,这只是普通人的做法。”

“猎魔人不是人类。”

“哦?这么说,猎魔人不能……”

“不能。卡兰瑟,草药的试炼很可怕。而在改变阶段,发生在男孩身上无可挽回的变化更可怕。”

“别再哀叹你的命运了。”她抱怨道,“这可不像你。遭遇了什么并不重要,我能清楚地看到你成为了怎样的人。如果我确信帕薇塔的孩子会变成你这样,那我片刻都不会犹豫。”

“风险也很大。”他连忙补充道,“正如您所说:十个只有四个能存活。”

“活见鬼!难道只有试炼才危险?只有未来的猎魔人才会冒险?人生充满危险,杰洛特。人生也由变数主宰:事故、疾病、战争。对抗命运也许同放弃命运一样危险。杰洛特……我很想把孩子交给你,但……我又很担心。”

“我不会接受。这个责任太过重大,我也不愿承担。我不希望这孩子提起你时,就像我说起……”

“杰洛特,你恨那个女人吗?”

“我母亲?不,卡兰瑟。我怀疑她根本没得选……或者她没有发言权?不,她有得选……她有那么多配方和药物。每个女人都可以做出这种选择,神圣而不可侵犯。情感在这时候并不重要。她有得选,她也作出了选择。但我想,如果我见到她,她脸上的表情……会不会让我有种报复般的快感。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再明白不过。”她露出微笑,“但你们见面的机会实在渺茫。我猜不出你的年纪,猎魔人,但我怀疑你比看上去老得多。所以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他打断她,“看起来肯定比我年轻得多。”

“她是个女术士?”

“对。”

“有意思。我记得女术士不能……”

“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毫无疑问。但你说得对……还是别讨论女人做决定的权利了。这不是眼下的重点。回归主题,你不会带走孩子?你决定了?”

“决定了。”

“万一……命运并不是传说呢?如果它真的存在,你不怕它会复仇?”

“就算复仇,它也只会找我。”他平静地回答,“我会单独与之对抗。你已经履行了你的职责。如果命运不只是传说,我应该会从那些孩子中间找出意外之子。帕薇塔的孩子在其中吗?”

“在。”卡兰瑟缓缓点头,“你真想直视命运的双眼?”

“不想。我也不在乎了。我收回我的要求,放弃那个男孩。既然我不相信命运,又怎能窥见命运的真容呢?在我看来,要让两个人建立联系,光有命运还不够,还需要别的东西。难道该像瞎子一样听从命运的摆布?那样太天真、太愚蠢了。我鄙视所谓的命运。我决心已定,辛特拉的卡兰瑟。”

王后站起身,面露微笑。杰洛特猜不出她的笑容下隐藏着什么。

“你看着办吧,利维亚的杰洛特。也许你的放弃也是命运的安排,至少我这么想。如果你选对了孩子,被你嘲笑的命运没准会反过来残忍地嘲笑你。”

他在那双碧眼里看到了讽刺。她的脸上仍然挂着令人费解的微笑。

凉亭旁长着一丛玫瑰。杰洛特折下一朵花,跪倒在地,低垂着头,双手奉上。

“真遗憾没能早些认识你,白发猎魔人。”她接过那朵玫瑰,“起来吧。”

他站起身。

“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她闻闻那朵花,“如果你决定……就回辛特拉来。我会等你。你的命运也会在这儿等你。也许不会永远等下去,但至少会等上一阵子。”

“再会了,卡兰瑟。”

“再会了,猎魔人。自己小心。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再会了,王后陛下。”

杰洛特苏醒过来,惊讶地发现大腿的刺痛已然消失,肿胀也减轻了不少。他想用双手确认,却抬不起手。可怖而冰冷的焦虑像鹰爪一样攫紧了他的心,随后他才明白,原来是沉重的毛毯妨碍了他。他舒展手指,无声地重复一句话:不,不,我没有……

瘫痪。

“你醒了。”

这是陈述而非提问,嗓音清澈而甜美。是个女人。肯定是个年轻女人。他转过头,嘟囔着想要起身。

“别动。别这么急。伤口疼吗?”

“呜……”黏住的嘴唇总算分开了,“不。只是背……痛。”

“是褥疮。”轻柔的女低音冷冷地诊断道,“交给我吧。来,喝了。放松,慢慢喝。”

药剂的味道和气味像极了杜松。老把戏了,他心想。用杜松或薄荷掩盖真正的成分。他尝出了科萨塔瑞草,或许还有扣心草。没错,扣心草能中和毒素,并清除血液中的坏疽和感染。

“喝吧,全喝完。慢点儿,别呛着。”

他的徽章微微颤抖,说明这药水中还蕴含着魔法。他费力地睁大瞳孔,抬起头,好看得更清楚些。那是个身材纤细的女子,打扮得像个男人,瘦削而苍白的面孔在黑暗中闪着光。

“我们在哪儿?”

“焦油匠的林间空地。”

浓浓的树脂味在空中飘荡。杰洛特听到营火旁传来说话声。有人又往火里丢了些枯树枝。在咝咝声中,火势旺盛起来。他借着火光再次望向她。她的头发用蛇皮带束在脑后。她的头发……

喉咙和胸口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痛楚,他不由攥紧双拳。

她的头发红得像火。在火光映照下,看起来就像朱砂。

“疼吗?”她没能完全看透他的感受,“稍等……”

她的手传来一阵暖意,像一团火,沿背脊往下滑,直到臀部。

“翻个身。”她说,“但别用力。你太虚弱了。嘿!谁来搭把手?”

营火那边传来脚步声,他看到模糊的人影。有人弯下腰,是尤尔加。

“大人,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帮我一把,让他翻个身。”女人说,“当心,慢点儿……对……很好。谢谢。”

杰洛特趴在毛毯上,看不到她的目光。他冷静下来,止住双手的颤抖。她察觉到了他的感受。杰洛特听到她包裹里的瓶瓶罐罐丁当作响,听到她的呼吸声,身侧也感觉到她的温暖。她跪在他身旁。

“我的伤,”他打破了难以忍受的沉默,“很难处理吗?”

“是啊,有点儿。”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冷酷,“咬伤通常都这样。这种伤最严重。但你肯定早就习惯了,猎魔人。”

她知道。她看透了我的想法。她会读心?我知道原因了……她在害怕。

“是啊,对你来说不算新鲜事。”她说着,又开始摆弄玻璃器皿,“我看到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口……但我应付得了。你知道的,我是女术士……也是个医师。这是我的专长。”

果然,我没猜错,他心想,但不置可否。

“说回你的伤口。”她平静地续道,“想必你知道,你的脉搏比普通人慢上四倍,这点救了你的命,不然我敢说,你根本活不下来。我看到你腿上包着东西,看着像绷带,但效果实在不理想。”

杰洛特仍旧沉默不语。

“然后,”她把他的衬衫掀到脖子的位置,“你的伤口感染了,对咬伤来说,这很常见。幸好已经控制住了。当然了,你的猎魔人药剂起到相当大的作用。但我还是不明白你干吗要服用致幻剂。我听到你在说胡话,利维亚的杰洛特。”

她读了我的心,他心想,她真的读了我的心。除非尤尔加把我的名字告诉了她。或是在黑鸥药剂的影响下,我在梦里自己说了出来。鬼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的名字毫无意义。毫无意义。她不知道我是谁。她完全不清楚我是谁。

他感觉到,她把冰凉舒适、散发强烈樟脑味道的油膏抹在他背上。她的手小巧而柔软。

“请原谅,我现在只能用传统疗法。”她说,“我本可以借助魔法除去你的褥疮,但给你治疗伤口太耗精力,而我现在不太舒服。我包扎好你的腿,尽可能做了治疗,你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这两天好好躺着。就算用魔法修补的血管也可能破裂,导致大量出血。当然了,伤疤还是会留下来。你又有了新收藏。”

“多谢……”他把脸贴近毛毯,好让声音含糊不清,以此掩盖不自然的语气,“你救了我,能否赐教高姓大名?”

她不会告诉我的,他心想,或者会选择撒谎。

“我叫薇森娜。”

我就知道,他心想。

“我很荣幸。”他缓缓地说,脸颊依然贴着毛毯,“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薇森娜。”

“碰巧而已。”她冷冷地回答,帮他重新穿好衬衣,盖上毛毯,“边境关卡的税务官派信使过来,告诉我有人需要帮助。只要有人需要,我就会赶去。这是我的怪癖。听着:我把油膏交给这位商人,让他每天早晚帮你涂一次。他说你救了他的命,乐意为你效劳。”

“那我呢,薇森娜?我该如何感谢你?”

“别跟我提这个。我从不收猎魔人的钱。你可以看做行业互助,还有同情。说到同情,希望你再听我一条建议,或者叫医嘱:别再服用致幻剂了,杰洛特。致幻剂没有任何疗效,什么也治愈不了。”

“谢谢,薇森娜,谢谢你的帮助和建议。你所做的一切……我深表感激。”

他从皮毛下伸出手,碰了碰医师的膝盖。膝盖在发抖。她握住他的手,轻轻揉捏。杰洛特小心地抽出手,抓住她的前臂。

不用说,那是属于年轻女孩的光滑皮肤。女术士颤抖得更加厉害,但没抽回手臂。他摸索到那只属于年轻女孩的手,紧紧攥住。

他脖子上的徽章不安地颤抖起来。

“谢谢,薇森娜。”他重复一遍,尽量压住颤抖的嗓音,“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只是碰巧……”她再次答道。这一次,语气不再冷漠。

“也许是命运?”他惊讶地发现,他的紧张和焦虑消失得无影无踪,“薇森娜,你相信命运吗?”

“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答道,“相信。”

“那你是否相信,”他续道,“被命运束缚的人注定会相遇?”

“相信……你在干吗?别翻身。”

“我想看看你的脸……薇森娜。我想看看你的眼睛。你……也可以看着我的眼睛。”

她好像要起身,但最后还是没离开。杰洛特缓缓翻过身,疼得龇牙咧嘴。光线太亮,有人往火里添了太多柴。

女术士没动,只是把脸转向侧面。猎魔人注意到,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紧紧攥住他的手。

杰洛特仔细打量她。

他们没有相似之处。她的侧脸和他截然不同。小巧的鼻子,纤细的下巴。女人一言不发,最后身子前倾,对上他的目光。他们的双眼离得很近。二人都沉默不语。

“你觉得我这对儿改造过的眼睛如何?”他平静地问,“这可不太常见……薇森娜,你知道猎魔人如何改造双眼吗?你知不知道,不是每次改造都能成功?”

“别说了。”她柔声道,“别说了,杰洛特。”

“杰洛特……”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维瑟米尔给我的名字。利维亚的杰洛特!我甚至学会了模仿利维亚的口音。也许是为满足内心的归属感吧,就算这感情是虚构出来的也罢。维瑟米尔……告诉了我你的名字,还向我透露了你的身份。尽管他不太情愿。”

“闭嘴,杰洛特,闭嘴。”

“今天你告诉我,说自己相信命运。当时你是不是已经相信了?是啊,一定是。你早知道命运会安排我们会面。尽管如此,我必须指出一点:你并没有为这一天做出太多努力。”

女人依然一言不发。

“我经常想象……我们见面时我会说什么。我考虑过该问你什么问题。我以为我会有种报复般的快感……”

一滴泪珠清晰地出现在医师的脸颊。杰洛特的嗓子绷紧了。他又累、又困、又虚弱。

“等到白天……”他喃喃道,“明天,在阳光下,我会看着你的双眼,薇森娜……问出那个问题。也许我不会问,因为为时已晚。这也是命运吗?我想是,叶说得对。光臣服于命运还不够,还需要别的东西……等到明天,我会看着你的双眼……在阳光下。”

“不行。”她柔声答道,丝绒般的嗓音唤起一层层早已遗忘、却仍然深藏的记忆。

“如果,”他反驳道,“如果我想……”

“不行。睡吧。等你醒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在阳光下看着我的眼睛又能怎样?能改变什么?我们没法让时光倒流,什么也改变不了。杰洛特,问我那个问题又有什么意义?我不知该怎么回答,那真会让你有种报复般的快感吗?你真希望我们伤害彼此?不,还是不要看着彼此的眼睛了。睡吧,杰洛特。私下说一句,根本不是维瑟米尔擅自向你透露了我的名字。虽然这什么也改变不了,也无法抹消过去,但我也希望你知道。别了,照顾好你自己。不要来找我……”

“薇森娜……”

“不行,杰洛特。你该睡一觉。至于我……我只是你的一场梦。再见。”

“不,薇森娜!”

“睡吧!”她用丝绒般的声音吟诵道。这声音击溃了猎魔人的意志,将之撕得粉碎。

“睡吧。”

杰洛特陷入梦乡。

“尤尔加,我们到外利维亚了?”

“昨天就到了,杰洛特大人。我们很快就到雅鲁加河了,过了河就是我家。瞧啊,就连马都走得更快了,脑袋直向前伸。它们闻到了谷仓和屋子的味道。”

“屋子……你家在城墙里?”

“不,在城墙外。”

“有意思。”猎魔人四下张望,“这儿完全看不到战争的痕迹。可人们说这个国家遭到严重的破坏。”

“是啊。”尤尔加说,“当时这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废墟。您仔细看:几乎每栋屋子、每道墙壁,都是新造的。您看,河对岸情况更糟,大火把那边烧成了白地……战争归战争,可日子总得过啊。黑色大军经过时,我们每天都痛苦不堪。他们看上去想让每块土地都变成沙漠。很多逃走的人再也没回来,新来的人就在他们的屋子里住下。生活还得继续。”

“说得对。”杰洛特低声道,“生活总得继续。无论过去如何,都必须活下去……”

“说得太对了。好了!您看,我帮您把裤子缝好了,跟新的一样。就像这片土地,杰洛特先生。战争撕裂了它,马蹄践踏了它。它鲜血淋漓,伤痕累累。但这片土地终将复苏,重新变得肥沃。死尸会为土壤增添养料,虽然田野间散落的骸骨和铠甲会给耕种增加麻烦,但大地终将战胜钢铁。”

“你就不怕尼弗迦德人……不怕黑色大军回来?他们已经知道穿过群山的道路……”

“当然怕,我们生活在恐惧里。可我们又能怎么样?坐下大哭?瑟瑟发抖?不管发生什么,日子总得过啊。无论命运安排了什么,我们都没法逃避。”

“这么说,你相信命运喽?”

“怎么可能不信?在那座桥上相遇之时,您可是救了我的命啊!哦,猎魔人大师,我的克丽丝蒂黛会亲吻您的脚的……”

“别再说了。实际上是我欠你的人情才对。在桥上……我只是尽本分而已,尤尔加。我只是在做本职工作,为了酬劳保护人类,我的动机无关慈悲。尤尔加,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猎魔人吗?没人知道哪个更可怕……猎魔人,还是猎魔人杀死的怪物。”

“完全胡说八道,大人,我不明白您干吗说这种话。您以为我没长眼睛,什么都看不到?您跟那位医师是同一类人……”

“薇森娜……”

“她没告诉我名字。她知道我们需要她,于是二话不说找到我们,伸出援手。那天晚上,她才刚刚下马,就马上开始照顾您。哦,先生,她在您那条腿上花了太多精力。空气里满是魔法的味道,我们吓得逃进了森林。然后她的鼻子开始流血。看来施展魔法也不轻松。她为您包扎,动作那么精细,简直就像……”

“就像一位母亲?”杰洛特透过紧咬的牙关发问。

“没错没错,您说得对。等您睡着以后……”

“以后怎么了,尤尔加?”

“她的脸白得像纸,连站都站不稳,但还是在问有没有人需要帮助。她帮焦油匠治好被树砸伤的手,一个子儿都没收,还留下了药。我知道,杰洛特,世上有很多关于猎魔人和女术士的传闻,但这儿不同。我们住在上索登和外利维亚,我们了解真相。我们需要女术士,所以清楚她们的为人。我们的记忆刻骨铭心,不会受到歌手或流言的困扰。您在森林里也见到了。另外,我的大人,您懂的比我多。全世界都知道,不到一年前,这儿发生了一场战斗,您肯定也听说过。”

“我有一年多没回来了。”猎魔人低声说,“我去了北方。但我听说了……索登的二次战役……”

“是啊。您应该能看到那座小山和石头。从前,那座小山的名字很普通,就叫伞菇山,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那儿叫术士山或十四人山。因为有二十二位术士加入了那场战斗,十四位死在那儿。当时战况非常惨烈,杰洛特大师。大地升起,空中降下暴雨,闪电劈下,满地都是尸体。但那些术士最终击败了黑色大军,消灭了操控他们的力量。其中十四个再也没能回来。十四位术士献出了生命……怎么了,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继续说,尤尔加。”

“战况非常惨烈,哦,要不是有小山上的术士,我们今天肯定没法站在这儿,站在通往我家的宁静小路上悠闲地谈话,因为这些都将不复存在,我也一样,或许还有您……是啊,我们都欠那些术士的。十四个人,为保护我们、为保护索登和外利维亚的人民而死。当然,其他人也参加了战斗:佣兵、贵族和农民,所有能拿起干草叉、斧子,甚至木桩的人……他们都展现出勇气,很多人死去了。但那些术士……对佣兵来说,战死沙场再自然不过,反正他们的人生也很短暂……但术士可以活很久很久。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没有犹豫。”

“没有犹豫。”猎魔人擦擦额头,重复道,“他们没有犹豫,我却在北方……”

“您没事吧,大人?”

“没事。”

“那就好……这儿的人时常到小山上献花,每到五月节,那儿的篝火会从早烧到晚。每年都这样。那十四位术士将永远活在人们的记忆里。活在记忆里,杰洛特大人,那……可就不只是活着了!”

“你说得对,尤尔加。”

“每个孩子都记得山顶石头上刻的名字。您不相信吗?听我说:又名雷比的埃克西尔、特莉丝·梅利葛德、亚特兰·柯克、布鲁加的范妮尔、沃尔的达格博特……”

“别说了,尤尔加。”

“大人,您没事吧?您的脸白得像死人。”

“没事。”

他缓缓爬上山去,动作小心翼翼,免得拉伤用魔法治好的筋腱和肌肉。尽管伤口已彻底愈合,但他依然谨慎,尽量不把全身的重量放到伤腿上。天气很热,青草的芬芳令他陶醉,让他头脑昏沉,但这感觉挺好。

石碑的位置不在山顶平地中央,而在下方一排尖锐的岩石后。如果杰洛特在日落前来到,那么每块岩石的影子落在石碑上的位置,都将精准地标示出一位术士在战斗中的朝向。他看向两旁,目光越过无垠而起伏的田野。就算那里还留有骸骨——这点他可以确信——也早已被茂盛的野草盖过。远处有只老鹰,平静地展开双翼,在高空翱翔:热浪凝固的景物中,只有它在活动。

石碑的底座相当宽大,至少四五个人才能合抱。不用魔法显然没法把它抬上来。石碑对着岩石的一面打磨得十分光滑。

碑上用符文刻着十四位阵亡的术士。

他缓缓走近。尤尔加说得没错,石碑底部放着常见的野花,有罂粟、羽扇豆、勿忘我……

特莉丝·梅利葛德,红棕色头发,生性乐观,常因不起眼的小事放声大笑,像个孩子。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

缪瑞威尔的劳德伯尔,杰洛特在维吉玛城差点跟他动手。因为有一天,他用旁人难以察觉的心灵传动法术操控骰子,结果被猎魔人揭穿。

丽塔·尼德,别名“珊瑚”。她的外号来自唇膏的颜色。她曾在贝罗恒王面前说过杰洛特的坏话,致使他被关在地牢整整一周。出狱后,他去找她讨个说法,结果莫名其妙地跟这漂亮女人上了床,缠绵一周之久。

老格拉茨想用一百马克换取检查他眼睛的机会,再用一千马克买下解剖他的权利。“不是非得今天。”他澄清道。

老格拉茨只等了三年。

杰洛特听到身后传来轻柔的沙沙声。他转过身去。

她光着脚,身穿简朴的亚麻裙,头戴一顶雏菊花冠,金发长发披散在肩头。

“你好。”他说。

她没回答,只用蔚蓝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

杰洛特注意到,她的肤色并不黝黑。这点很怪,因为到了夏末,乡下女孩的皮肤通常都会被日头晒黑。她的面孔和裸露在外的肩膀透着淡淡的金色。

“你带花来了?”

她笑了笑,垂下双眼。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她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走过,跪在纪念碑脚下,用手轻抚碑石表面。

“我从不带花。”她抬起头说,“这些花都是献给我的。”

他仔细打量她。她跪倒在地,身子挡住石碑上最后一个名字。在黑色底座的映衬下,女孩的身体仿佛在发光。

“你是谁?”他缓缓开口。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心想。是的,我想我知道。

杰洛特冷静下来。他能做的也只有冷静。

“我一直对您的长相很好奇,女士。”

“你不用给我这个头衔。”她冷冷地回答,“我们很多年前就认识了,不是吗?”

“我们确实认识很久了。”他承认,“他们说你总是与我如影随形。”

“我只是在走自己的路。可迄今为止你从未回头张望。刚才是你第一次回头。”

杰洛特沉默良久。他疲惫不堪,无言以对。

“我的死亡……会是怎样的?”最后,他冷冷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发问。

“我会牵着你的手。”她直视他的双眼,答道,“我会牵着你的手,带你穿过那片草地,穿过冰冷与潮湿的迷雾。”

“然后呢?迷雾前方是什么?”

“虚无。”她笑着回答,“然后只有虚无。”

“您和我如影随形,”他说,“杀死在我的路上出现之人。为什么?就为让我孤独一人,是这样吗?就为让我学会恐惧?告诉您实话吧。您一直让我惧怕。我不回头,是害怕看到您在我身后。我一直害怕,一直活在恐惧中,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

“对。我们面对面,但我感觉不到焦虑。您带走了我的一切,也剥夺了我恐惧的能力。”

“那么,利维亚的杰洛特,你的双眼为何充满恐惧?你的手在发抖。你脸色苍白。为什么?你害怕看到石碑上第十四个名字?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告诉你。”

“不,没这个必要。我知道那是谁的名字。这是个封闭的圆环。咬住自己尾巴的蛇。所以,就这样吧。您和您的名字。那些花朵,献给您、也献给我的花朵。刻在底座上的第十四个名字,就是我在黑夜与白天,在冰雪、干旱与暴雨中始终铭记的名字。但我不想说出来。”

“不,你还是说吧。”

“叶妮芙……温格堡的叶妮芙。”

“但那些花是献给我的。”

“够了。”他勉强说道,“牵……牵着我的手吧。”

她站起身,朝他走近。杰洛特感到猛烈而刺骨的寒意。

“不是今天。”她答道,“有朝一日,我会带你走。但不是今天。”

“您已经夺走了我的一切……”

“不。”她打断他的话,“我什么都没夺走。我只会牵着你们的手,好让每个人都不会孤独,也不会在迷雾中走失……再见了,利维亚的杰洛特。有朝一日。”

猎魔人没有答话。她缓缓转身,踏入笼罩山顶的雾气。雾气模糊了一切,石碑、底座的花朵,还有十四个名字,全都消失不见。很快,周围只剩迷雾,只剩他脚下挂着璀璨露珠的青草。浓郁而芬芳的青草气息带来哀伤的氛围,让人想要遗忘,想就这么躺倒,不再思考……

“杰洛特大师!您怎么了?睡着了吗?我提醒过您,您的身体还很虚弱。您干吗爬到山顶上?”

“我睡着了。”他呻吟着,用手抹把脸,“看在瘟疫的分上,我睡着了……没事,尤尔加,只是因为天气太热……”

“是啊,今天确实很热……该继续赶路了,大人。来吧,我扶您下山。”

“我没事……”

“对,没事。我只是好奇,您怎么晃得这么厉害?看在瘟疫的分上,您干吗大热天的爬上山?您想看看那些名字?”

“没事……尤尔加……你真能记住纪念碑上的所有名字?”

“当然。”

“那我考考你的记性……最后一个。第十四个名字是?”

“您还真多疑。您什么都不相信吗?想确认我没撒谎?告诉您,就连孩子都能记起那些名字。您说最后那个?没错,最后一个,卡雷拉斯的尤尔·格雷森。也许您认识她?”

“不。”他回答,“我不认识。”

“杰洛特大师?”

“怎么了,尤尔加?”

商人低下头,一阵沉默。他正帮猎魔人修补马鞍,细皮绳缠在手指上。终于,他站了起来,拍拍正在驾驶马车的男仆的后背。

“缰绳给我,普菲特,我来赶车。杰洛特大师,坐到我旁边吧。你,普菲特,还在这儿干吗?骑到马背上去!我们要谈话,不需要你在这儿偷听!”

洛奇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嘴里衔着把她拴到马车上的绳索。普菲特骑匹小母马,沿路一阵小跑,让她很是羡慕。

尤尔加咂吧一下嘴,轻轻甩甩缰绳。

“呃。”他慢吞吞地说,“情况是这样,大人。我答应过您……当时,在桥上……我发过誓……”

“忘了它吧。”猎魔人匆忙打断,“忘了吧,尤尔加。”

“我不能忘。”商人坦率地回答,“我向来说到做到。等我带您回到我家,一定要把在我家出现、我又不知情的东西交给您。”

“算了吧。我不想收你任何东西。我们两清了。”

“不,大人。如果我真在家里发现那样东西,那就是命运的征兆。如果您嘲笑命运,如果您想欺骗它,它可不会让您好过。”

我知道,猎魔人心想。我知道。

“可是……杰洛特大师……”

“怎么了,尤尔加?”

“我不会在家里看到任何我不知情的东西,一件都不会有,更别提您想要的东西了。听我说,猎魔人大师:我妻子克丽丝蒂黛已经没法生育了,无论如何,我家里不会有新生的婴儿。您犯了个错误。”

杰洛特没有答话。

尤尔加也沉默不语。洛奇喷着鼻息,晃晃脑袋。

“但我有两个儿子。”尤尔加看向面前的道路,飞快地说,“两个健康的儿子,体格健壮,头脑也算好使,都到了当学徒的年纪。我希望其中一个跟我学做买卖,另一个……”

杰洛特仍旧保持沉默。尤尔加转过头,看着他说:“您怎么看?您在桥上要我立下誓言,是为得到一个孩子,对吧?我有两个儿子,让其中一个学习猎魔人的技艺吧。他们做的都是好事。”

“你真觉得,”杰洛特低声说,“我们做的都是好事?”

尤尔加眨眨眼。

“为民除害,救人性命,在您看来不算好事吗?就像山上那十四个人,就像桥上的您。您所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不知道。”杰洛特费力地开口,“我不知道,尤尔加。有时我以为自己知道。但有时,我又会怀疑自己。你希望自己的儿子面临这样的疑惑?”

“为什么不呢?”商人严肃地回答,“为什么不能有疑惑?人都会疑惑,而且有好处。”

“什么?”

“我是说疑惑。杰洛特大师,只有坏透的人才不会疑惑。而且没人能逃脱自己的命运。”

猎魔人没有答话。

大路旁边是高高的山崖,还有奇迹般生长在崖顶的歪脖子桦树。树叶已经发黄。秋天要回来了,杰洛特心想,又是一年秋天。山崖下的河面闪闪发光。他的目光越过一道新近粉刷过的围栏,看到几栋房子的屋顶,还有码头打磨光滑的支柱。

绞盘嘎吱作响。

渡船掀起波浪,径直驶向岸边。粗钝的船首分开河水,推开水面上蒙着一层尘土的青草和树叶。绳索在船夫手中呻吟。聚在岸边的人群骚动起来:女人叫喊,男人咒骂,孩童号啕,还有牛、马和羊羔的叫声。一首单调而低沉的恐惧之歌。

“退后!让道!退后,该死的!”有个骑士吼道,他的头上裹着一块血淋淋的破布。

他的马站在及腹深的水里,恼火地抬起前蹄,扬起水花。码头上传来尖叫和呼喊。手持盾牌的士兵推开人群,用矛柄末端四下乱戳。

“离渡船远点儿!”骑士挥舞手中的剑,大喊道,“军队有优先权!退后,不然人头落地!”

杰洛特拉住缰绳,勒停马匹。她在悬崖边缘晃晃脑袋,跺了跺脚。

山谷底部,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正朝渡口行军。沉重的武器和铠甲掀起一团厚重的尘云,甚至飘到前方盾牌兵的脚下。

“杰——洛——特——!”

猎魔人低头看去。有个身穿樱桃色外套、帽子饰有白鹭羽毛的瘦削男人正冲他打招呼。那人站在一辆废弃在路边的货车上,车里装满木笼。嘎嘎嘎,咯咯咯,笼里的鸡和鹅不停地啼叫。

“是我,杰——洛——特——!”

“丹德里恩!过来!”

“离渡船远点儿!”码头上,头裹绷带的骑士仍在大吼大叫,“码头现在是军队专用!你们这群癞皮狗,想到对岸就拿上斧子去森林,给自己造条筏子!渡船是军队专用!”

“杰洛特,看在诸神的分上。”诗人从山谷侧面绕上来,樱桃色的外套上全是雪白的家禽羽毛,气喘吁吁地说,“你看到了吗?索登王国打输了,他们撤退了。撤退?我在说什么?应该是溃散……彻底地溃败!我们必须离开这儿,杰洛特,到雅鲁加河对岸去……”

“丹德里恩,你来这儿干吗?你从哪儿来?”

“我在这儿干吗?”吟游诗人大吼,“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在跟其他人做一样的事。我昨天驾着马车颠簸一整天!结果到晚上,有个狗娘养的偷了拉车的马!求求你,杰洛特,带我离开这儿!尼弗迦德人随时可能赶到!没逃到河对岸的人全会被屠杀。屠杀,你明白吗?”

“别担心,丹德里恩。”

下方传来被推上渡船的马儿的嘶鸣、马蹄踩踏木板的声音、人群的尖叫和骚动声、落水的马车溅起的水花声,还有把脑袋伸出水面的牛的哞哞声。杰洛特看到,漂在河面的板条箱和成捆的干草撞上渡船船壳,顺水远去。周围只有叫嚷和咒骂。山谷升起一阵尘云,其中传来清晰的马蹄声。

“一个一个来!”头绑绷带的骑士纵马闯进入群,大吼道,“按顺序,你们这群狗娘养的!一次一个!”

“杰洛特,”丹德里恩抓住马镫,呻吟道,“你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吗?我们永远别想坐上渡船了。那些士兵渡河以后,会把船烧掉,免得被尼弗迦德人弄去。这是他们的一贯做法,对吧?”

“说得对。”猎魔人赞同道,“通常是这样。可我还是不明白,他们干吗这么恐慌!没见过打仗吗?通常来说,王家部队会打一场,然后国王们会达成协议、签署条约,在酒席上喝个烂醉。这些根本不关码头上那些人的事!这场混乱究竟是怎么回事?”

丹德里恩不敢放开马镫,直视猎魔人的面孔道:“杰洛特,你的消息显然不太灵通啊,竟然毫不知情。这可不是普通的战争,不是为了争夺继承权或某块土地的归属。我们面对的不是两位贵族老爷吵架,要是那样,满脑子只知种地的农夫只会冷眼旁观。”

“那是什么?请为我指点迷津,因为我真的摸不着头脑。私下说一句,我也不是特别感兴趣,但还是请你解释一下。”

“这是一场独特的战争。”吟游诗人严肃地解释道,“尼弗迦德大军所到之处,只剩荒地和尸体。遍地尸体。这是一场单为杀戮而打的仗。尼弗迦德人憎恨一切,其残忍程度……”

“哪场战争不残忍?”猎魔人插嘴道,“你在夸大其词,丹德里恩。好比烧掉渡船,这是他们的做法……或者说,军队的传统。从世界诞生之日起,军队就会杀人、抢劫、放火和强奸,直到今天一直如此。从世界诞生之日起,一旦战争爆发,农夫就会携家带口、带着能拿走的财物躲进森林,等冲突结束再回家……”

“可这场战争不同,杰洛特。这场战争结束后,没人能回家。他们无家可归。尼弗迦德人只会留下瓦砾。他们的大军像熔岩一样滚滚向前,没人可以逃脱。路边散布着绞架和柴堆,天空被地平线一样长的烟柱分割成几块。事实上,从世界诞生之日起,就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自从这个世界属于我们……你要明白,尼弗迦德人穿过群山,就是为了摧毁这个世界。”

“太荒谬了。摧毁世界有什么好处?战争的目的不是毁灭。战争只有两个理由:首先是权力,其次是金钱。”

“别再讲大道理了,杰洛特!大道理改变不了事实!你没听到我的话吗?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相信我,雅鲁加河没法阻止尼弗迦德人进军。到了冬天,冰封河面,他们会继续推进。告诉你吧,我们应该逃到北方。他们到不了那么远。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世界都不会是过去那样了。杰洛特,别把我单独留在这儿!不要自己离开!别抛下我!”

“你真是疯了,丹德里恩。”猎魔人在马鞍上身子前倾,“恐惧让你失去了理智。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抛下你?抓住我的手,上马。你在渡口待着也没什么意义,他们不会让你上船。我会带你去上游。我们去找条船或木筏。”

“尼弗迦德人会抓住我们的。他们已经来了。你没看到那些骑士吗?你也看到了,他们是直接从战场下来的。我们去下游,去艾娜河口。”

“别再慌张了。我们会过河的,不用担心。下游恐怕全是难民。每个类似这儿的浅滩,渡船上都会人满为患。而每条船都被军队征用了。我们去上游。别害怕,我会让你过河的。有必要的话,坐树干过去也行。”

“你连河对岸都看不到!”

“别抱怨了。我说了,会让你过河的。”

“那你呢?”

“上马,我们路上再谈。嘿,见鬼,这么大的袋子可不行!你想让洛奇背脊折断吗?”

“洛奇?洛奇不是红棕色吗?可这马是栗色的。”

“我的马都叫洛奇,你很清楚。别再废话了。袋子里装着什么?金子?”

“手稿!诗歌!还有干粮……”

“扔到水里。诗歌可以再写。至于食物,我可以分你。”

丹德里恩露出哀悼的表情,但没犹豫。他把袋子丢到水里,跳上马背,坐上鞍囊,拉着猎魔人的腰带保持平衡。

“走吧,走吧。”他焦急地重复道,“别再浪费时间了,杰洛特,快到森林里去,趁……”

“别说了,丹德里恩……你让洛奇紧张了。”

“别嘲笑我。要是你知道我刚才……”

“看在瘟疫的分上,闭嘴。我们走大路。我会在日落前让你过河。”

“只有我?那你呢?”

“我在河这边有事要办。”

“你疯了,杰洛特?你活够了?你到底想干吗?”

“跟你无关。我要去辛特拉。”

“辛特拉?辛特拉已经不存在了!”

“你说什么?”

“辛特拉已经不存在了。只剩残垣断壁。尼弗迦德人……”

“下马,丹德里恩……”

“什么?”

“下马!”

猎魔人猛扭过头。看到他的表情,吟游诗人像箭一样跳下马背,差点摔倒。杰洛特平静地下马,把缰绳搭在母马头上,犹豫地伫立片刻,用戴着手套的手抹把脸。他找个树桩坐下,面对一丛血红色的山茱萸。

“过来,丹德里恩。”他说,“坐过来,告诉我辛特拉怎么了。告诉我一切。”

诗人坐下来。他沉默一阵,然后开口。

“首先进攻的是尼弗迦德人。他们成千上万,在玛那达山谷与辛特拉军队相遇。战斗持续了一整天,从黎明直到黄昏。辛特拉王国军英勇作战,但伤亡惨重。国王战死,这时,王后……”

“卡兰瑟。”

“对。她看到军队陷入恐慌,溃不成军,于是将还能作战的人集结到她和她的旗号周围,最后在城旁的河边组成一道防线。所有活着的士兵都追随她。”

“然后呢?”

“她带着少数骑士掩护大部队过河,还负责殿后。他们说,王后像男人一样作战,径直冲进最激烈的战场。尼弗迦德士兵冲锋时,她被长矛刺穿了身体。然后他们把她送回城内。杰洛特,瓶子里是什么?”

“伏特加。要喝点吗?”

“当然。我很乐意。”

“说吧。继续,丹德里恩,告诉我一切。”

“那座城市防守很薄弱,没有指挥,城墙上空无一人。剩下的骑士及其家人,还有王子与王后,把城堡入口堵死。但尼弗迦德人让术士把大门烧成碎片,又炸塌了城墙。只有城堡的塔楼显然有魔法保护,没被尼弗迦德术士摧毁。尽管如此,四天后,大军还是攻了进去。辛特拉的女人杀死子女,男人杀死女人,然后挥剑自杀……杰洛特,你怎么了?”

“继续说,丹德里恩。”

“或者……像卡兰瑟那样……从城垛最高处一跃而下,头部着地……据说她请求……但他们不答应。于是她爬上城垛……头朝下跳了下去。他们说,尼弗迦德人还对她的尸体施暴。我不想再说了……你怎么了?”

“没事,丹德里恩……在辛特拉,有个……孩子。卡兰瑟的外孙女,十到十一岁。她叫希瑞。你听说过她的消息吗?”

“没有。但后来发生了可怕的大屠杀,城市和城堡里的人几乎无一幸存。我听说,防守城堡的人全都难逃一死。王室大多数女眷和子女都在那儿。”

猎魔人沉默不语。

“你认识卡兰瑟?”丹德里恩问。

“对,我认识。”

“那你问起的女孩呢?你也认识希瑞?”

“我跟她很熟。”

一阵风吹过,拂皱了河水,让树丛沙沙作响。几片树叶盘旋飞过。秋天到了,猎魔人心想。又是一年秋天。

杰洛特站起身。

“你相信命运吗,丹德里恩?”

吟游诗人抬起头,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猎魔人。

“问我这个干吗?”

“回答我。”

“呃……好吧,我相信。”

“但你知不知道,光有命运还不够?还需要别的东西。”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但事实如此,还需要别的东西。问题在于……我始终不知道还需要什么。”

“你怎么了,杰洛特?”

“没什么,丹德里恩。来吧,上马。我们走。快点儿。天知道找到一条够大的渡船要花多久。我不打算抛弃洛奇。”

“这么说,你要跟我一起过河?”诗人快活地问。

“对。河这边已经没我要做的事了。”

“尤尔加!”

“克丽丝蒂黛!”

门边的年轻女人跌跌撞撞地跑来,长发随风飞扬,号啕着扑向尤尔加。尤尔加把缰绳丢给仆人,跳下马车,迎向他的妻子。他神采奕奕地搂住她的腰,将她举到空中,转了个圈。

“我回来了,克丽丝蒂黛!我回来了!”

“尤尔加!”

“我回来了!快把门打开!一家之主回来了!”

克丽丝蒂黛的衣服才洗到一半,身上湿漉漉的,还散发着肥皂水的味道。尤尔加把她放到地上,但仍然搂住她。她紧贴在他怀里,身子瑟瑟发抖。

“跟我进屋,克丽丝蒂黛。”

“诸神保佑,你回来了……我每天都睡不着觉……尤尔加……我睡不着……”

“我回来了。嘿,我回来了!我还成了有钱人,克丽丝蒂黛!看到马车没?嘿,普菲特!抡起鞭子,把车赶进大门!看到马车没,克丽丝蒂黛?上面装满了东西……”

“尤尔加,我干吗在乎马车?你回来了……健健康康地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说过了,我有钱了。过来看……”

“尤尔加?那人是谁?穿黑衣服那个?天哪,他还带着剑……”

商人转过身。猎魔人下了马,背对着他们,假装调整马肚带和鞍座。他既没打量他们,也没靠近。

“待会儿再告诉你。哦,克丽丝蒂黛,我们好久没见了……告诉我,孩子们在哪儿?他们身体好吗?”

“都很好,尤尔加,都很健康。他们去田里打乌鸦了。邻居们会叫他们回家的。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他们三个……”

“三个?可是……克丽丝蒂黛?你又能……”

“不……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不会生气吧?”

“我?生你的气?”

“我收养了一个女孩,尤尔加。是德鲁伊带来的……你知道,他们在战争中救了很多孩子的命……他们把孩子带去森林抚养,那些走失或被人遗弃的孩子……勉强活下来的孩子……尤尔加?你生气了吗?”

尤尔加拍了一下额头,转过身。猎魔人牵马跟在马车后面。他扭过头,避开他们的目光。

“尤尔加?”

“哦,诸神在上!”商人呻吟道,“诸神在上,克丽丝蒂黛!这就是我毫不知情的东西!在我家里!”

“别生气,尤尔加……等你见过她,也会渐渐喜欢上她的。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很友好,而且勤快……不过确实,有点古怪。她不肯说自己从哪儿来,一提起就会哭。所以我也不怎么问她。尤尔加,你知道,我一直希望有个女儿……你觉得呢?”

“没关系的。”他柔声回答,“没关系。这是命运。”回屋的路上,他狂热地重复着这个字眼,“命运,命运……诸神在上……我们无法理解命运是什么,克丽丝蒂黛。这种事情,还有那些梦,都是我们没法了解的。我们无法……”

“爸爸!!!”

“奈德伯!苏力克!你们长这么大了!就像两头小牛!到我这儿来……”

尤尔加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瘦小的灰发女孩,她正慢吞吞地跟在男孩身后。女孩也看到了他。商人注意到,那对大眼睛碧绿得仿佛春天的青草,明亮得如同两颗星辰。他看到她加快脚步,奔跑起来……他听到她尖声尖气的叫喊:

“杰洛特!”

猎魔人立刻转过身,飞快地跑向小女孩。这一幕让尤尔加说不出话来。他从没见过动作如此迅速之人。

他们在庭院正中相会。灰发女孩身穿灰色衣裙;白发猎魔人背着长剑,穿着镶嵌银钉的皮外套;女孩快步奔跑,轻盈地跃起;猎魔人跪到地上;女孩用小手环住他的脖子,灰发落在猎魔人的肩头。克丽丝蒂黛发出一声含糊的尖叫。尤尔加一言不发地拉过她,将她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搂住两个男孩。

“杰洛特!”女孩又喊一声,紧紧抱着猎魔人,“你找到我啦!我就知道!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会找到我!”

“希瑞。”猎魔人说。

尤尔加看不到杰洛特的表情,他的脸被女孩的灰发挡住。他只看到猎魔人的黑手套抱紧了希瑞的后背和双肩。

“你终于找到我了!哦,杰洛特!我一直等到现在!过了这么久……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不是吗?我们在一起了,对吗?说啊,杰洛特!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说啊!”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希瑞。”

“就像那个预言,杰洛特!就像预言……我就是你的命运,对吗?说啊!我就是你的命运吗?”

尤尔加注意到猎魔人眼中的惊讶。他听到克丽丝蒂黛在轻声抽泣,感觉到她的双肩在颤抖。他知道自己不会理解猎魔人的答案,但仍继续等待。他有充分的理由。

“你不光是我的命运,希瑞。不光是我的命运。”

古代长度单位,约合45英寸,即114厘米。

怪物图鉴

英文:Dragon

波兰文:Smok

在《猎魔人》的世界中,龙是“龙属”的俗称,其主要特征是有六肢——四足加一对翅膀。剪尾龙和鸟龙等都位居龙属。而龙蜥【英文:dracolizard 波兰文:oszluzg】虽然体态与龙接近,经常被错认为龙,但它只有四条肢体【双足双翼】,所以严格意义上不算龙属生物。在《宿命之剑》中,杰洛特对三寒鸦吐露自己从没猎杀过龙,只捕杀过龙蜥,可见在猎魔人的生物学分类中,龙和龙蜥也是截然不同的生物。在《猎魔人》官方桌游【英文:The Witcher:A Game of Imagination 波兰文:Wied?min:Gra Wyobran?ni】设定集中,龙蜥的形象更接近现实世界中的翼手龙。

龙属生物亦有高等与低等之分。剪尾龙、鸟龙之类同龙蜥一样,都不具备智能。高等龙属则可算作《猎魔人》世界中的智慧生命。下文提到的“龙”,基本是指高等龙属。

龙是攻击性很强的生物,除了尖牙利爪,它们还可喷吐标志性的龙焰。当然,不是所有龙都喷火,有些龙会喷出腐蚀性强酸或高温蒸汽。在小说世界中,龙通常被认为是人类的最大威胁,普通百姓对龙的敌意要么是因为无法正确区分龙和其他类龙生物,要么是因为垂涎龙囤积的财宝。另外,龙可谓一身是宝,龙泪、龙血和龙牙是无比珍贵的炼金原料,可制成灵药、延年丹和化妆品,经常引来术士的觊觎。

杰洛特说龙代表“混沌”的力量。在小说世界中,混沌是与秩序对立的力量或能量场,是施法职业的魔力之源。据古老的精灵传说记载,在小说故事发生的1500年前,大陆上出现了一个罕见的现象——“世界的渗透融合”。简单理解的话,就是另一个次元和小说的次元产生交叠,而这些交叠的部分有如气泡,把一些不属于本次元的“非自然生物”困在了这个世界当中。那些生物,如吸血鬼等,多数游离于本次元的生态系统之外,无法繁衍,属于突发事件的遗存,而猎魔人的狩猎目标便是它们。也正是在“世界的渗透融合”期间,人类渡海来到这块大陆,并很快掌握了从“交汇点”吸取魔法力量的技能,以此征服了大陆的原住民——精灵和矮人。直至事件发生的1500年后,“交汇点”仍像气泡一样广泛存在于世界范围内。在自然界中,有两种生物先天能感知到“交汇点”并吸收其魔力:一种是猫,它们喜欢在“交汇点”睡觉,另一种便是龙,它们喜欢囤积附有魔法的财宝。

根据颜色,龙一般分为绿龙、黑龙、红龙和白龙。当然,这只是大致划分,并不十分严谨。

绿龙并非纯绿,多为灰色,或介于绿灰之间,与龙蜥的肤色较为接近。绿龙最常见,主要分布于干旱或多岩地带。它们也是体型最小的龙,跟马的大小差不多。

红龙实为红棕色或砖红色。据《猎魔人》官方桌游设定集描述,红龙一般居住于山洞中,其龙焰温度极高,足以熔化金属,平均体长约15公尺。

黑龙为深棕色,拥有最坚硬的鳞片,基本刀枪不入。黑龙主要生活在沼泽和湿地间,终日浸泡在泥浆中,能喷出足以腐蚀铠甲的强酸,平均体长约10公尺。

白龙最少见,据说生活在极北之地,平均体长约10公尺,目前尚无可信的目击报告,因而资料极少。

除以上几种,还有金龙,金龙更为神秘和罕见。尽管杰洛特从没亲眼见过白龙和金龙,但他相信前者是可能存在的物种,只是尚未证实,而后者只是神话,顶多是术士用魔法制造出的突变物种,不具备生殖能力。游戏《猎魔人2》中出现过一条名叫萨琪亚的金龙。至于金龙究竟是自然存在的珍稀物种,还是如杰洛特推断的魔法突变造物,小说没有下结论。唯一能确定的是,金龙具备高超的易形能力,能化作几乎任何形态。

在现实世界中,欧亚传说里都有各自的龙的形象,虽在汉语中写作同一个字,两者却有相对独立的发展和文化寓意。中国神话中的人祖伏羲和女娲皆为龙身人首或蛇身人首,民间更有将蛇称为“小龙”的习俗。在西欧,龙的词源为古希腊语δρ?κων【drakon】,指巨大的海蛇或海怪;而在东欧,其词源为古斯拉夫语,在现代东欧语言中被广泛写作Zmey/Zmiy/Zmaj,即“蛇”这个词的阳性形态【“蛇”这个词本身为阴性】。

至于现代欧洲文化中的龙,其习性和形态则是不同神话传说融合的产物。

龙贪财的习性源于古希腊神话,比如看守金苹果和金羊毛的龙。它们长着一百多颗脑袋,一百多张嘴,能发出一百多种不同的声音。

龙的邪恶本质则源于基督教的《圣经》。《启示录》中记载了七头十角的大红龙,其真实身份便是魔鬼撒旦的化身。

龙的毒属性来源于北欧神话。盘踞在世界之树根部的尼德霍格便是条毒龙,它不停地啃噬树根,最终会导致世界之树的倒塌和诸神黄昏的到来。

最早将这几个特点融合的文学作品应是公元八世纪英格兰的英雄史诗《贝奥武夫》。一条火龙,因其宝藏中有只金杯被盗而大发雷霆,遂于贝奥武夫治下的耶阿特王国为祸四方,最终与年迈的英雄同归于尽。这条龙具备现代西方文化中龙的主要特征:贪财、善妒、喜欢囤积并看守宝物、会喷火、会飞行、牙齿有毒,等等。

有意思的是,东欧传说中的龙和西欧龙略有不同。在保加利亚、马其顿等地的民间传说中,雌龙一般是邪恶的,与西欧龙相似;雄龙则一般很善良,与雌龙水火不容,拥有非凡的智慧和财富,身强力壮,精于魔法,却很好色,喜欢追求人类女子——这大概就是《可能之界》中某位重要角色风流成性的灵感来源吧。

巨魔

英文:Troll

波兰文:Troll

巨魔是身材巨大的类人生物。虽然在《猎魔人》世界的日常用语中,“巨魔”一词跟现实世界中的“猪头”差不多,但这种生物其实也具备基本的智能,能使用较短的句子,与同类甚至人类做交流。过去,猎魔人也猎杀过巨魔,因为巨魔会捕食人类,但这种情况已经越来越少了。人类发现并充分利用了巨魔一个奇怪的习性:它们喜欢建造桥梁并住在桥洞下,好向过往行人收取过路费。现在不少村镇会特意请巨魔来修桥——比起请专门的工匠修建并维护桥梁,桥下巨魔收的那点买路钱反而经济得多。

活的巨魔并未在小说中出现【叶妮芙家里倒有巨魔“那个部位”的标本】,只在众人的交谈中有所提及。在游戏《猎魔人2》中巨魔倒是出过镜,而且也是个修桥的。

在国内,巨魔有时也译作“巨怪”或“洞穴巨人”。它们最早来源于北欧神话,是冰霜巨人退化的一支亲族,以家庭为单位生活在崇山峻岭或岩洞中。基督教传播到北欧之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民间传说也发生了相应变化:形象丑陋的巨魔日渐远离,它们的行为越来越类似于人类,亦有“巨魔在阳光下会化作石像”的说法出现——托尔金在《霍比特人》中对此便有精彩演绎。

腐食魔

英文:Zeugl

波兰文:Zeugl

腐食魔主要生活在城镇的下水道中,以人类的废弃物为食。据杰洛特讲:腐食魔为雌雄同体,永远吃不饱,它会不断进食,身躯也会越变越大,不再满足于吞食垃圾,而会伸出触手,将周围的生物丢进它长着好几层利齿的血盆大口中。叶妮芙还提到,接近腐食魔会让人得破伤风或败血症之类的疾病,前提是你没被它整个吞掉。

腐食魔在游戏《猎魔人1》中出现过,是个守关Boss。

变形怪

英文:Doppler

波兰文:Doppler

人类对变形怪有许多不同的称谓,猎魔人倾向于叫拟态怪,常人会叫他们易形怪、二重身、模仿怪等,大多数变形怪很讨厌这些名字,变形怪是他们的自称。

杰洛特与变形怪嘟嘟打过一次交道,其本体有黄色虹膜,如同“用烂泥和面粉糊成的假人”。常人很少有机会见到变形怪的真身,尤其是活的变形怪,因为他们拥有高超的拟态能力。变形怪只要观察一个人一段时间,就能变成这个人——不仅是身体,连同衣着甚至持有的工具都能模拟,当然这人的体重不能跟他差太多,也就是说,变形怪不能无限制改变身形大小。变形怪还能复制该人的声音、思维方式、行事风格、专业知识技能等,这是因为——用杰洛特的话讲——他能复制受害者的脑部特征及心智,或者说,灵魂。

至于这种变形原理,无论术士还是猎魔人都无法给出令人满意的解释。有些术士认为他们与狼人一样,但很显然,只有几种变化形态的狼人在千变万化的变形怪面前只能算小巫见大巫。另外,变形怪不是魔物,而是类人种族,这点和狼人完全不同,因为白银虽能抑制变形怪的变形能力,但不会伤到他们。

变形怪原则上属于无害物种,他们一般只将变身能力用于自卫,而不会谋害他人性命。即便如此,人类乃至其他类人生物都对变形怪恨之入骨——首先,变形怪的拟态能力实在太强,足以从里到外将受害者的身份据为己有,给人带来种种麻烦;其次,他们的拟态能力威胁到人类个体的独一性,从而威胁到人类的身份认同:如果有人能用技术手段变成我,我不再独一无二,那我还是我吗?最后还有宗教上的深层次原因:变形怪不但能模仿人类的身体,还能模仿其心智乃至灵魂,这似乎证明灵肉本属一体,宗教灵肉分离论的根基由此被动摇。人类曾对变形怪展开大规模捕杀,致其数量锐减,到杰洛特的时代,很多人甚至以为变形怪只是个传说罢了。

变形怪的来源并不明确,作者在波兰文中用了“Doppler”一词,词源应是德语“Doppel”,相当于英语中的“Double”,有两倍或翻版之意。它的另一个来源可能是欧洲民间传说中的神秘学现象—分身,这在西方语言中统称“Doppelg?nger”,词源也是德语,指一个在世之人遇见跟自己长得很像甚至一模一样的人。一般来讲,一个人遇见自己的分身是极其糟糕的兆头,如果当时有第三者在场,通常预示着疾病或危险;如果没有第三者,那便说明这人快死了。

其实,早在这个词广为流行之前,它的概念便早已存在。在古埃及神话中,人类灵魂的一部分“ka”——意译大概是“生命的火花”——就是人记忆和感受的分身,且拥有形体,他人得见。在古埃及版本的特洛伊战争故事中,引诱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的就是美女海伦的“ka”。类似概念也在北欧神话中出现过。

半身人

英文:Halfling/Hobbit

波兰文:Nizio?ek/Hobbitem

半身人大概是同人类关系最密切的类人种族之一。他们的身高为0.6-1.2米,长着硕大的双足,脚背上布满卷曲的毛发,很少穿鞋。半身人身手敏捷,擅用投掷类武器。他们衣着考究,喜欢明亮系的衣服。在北方王国,不少半身人居住在人类的城镇中,也有些半身人加入反抗人类统治的松鼠党。

在波兰原著中,半身人还有一个名称“Hobbitem”,显然源于托尔金笔下的霍比特人【Hobbit】。霍比特人的词源则是古英语/盎格鲁-撒克逊语,意思是“洞穴挖掘者”。

美人鱼

英文:Siren

波兰文:Syrena

美人鱼是人身鱼尾的水栖生物,分雌雄两性,他们主宰海洋,拥有神秘而强大的魔法力量,据说还能召唤海怪。他们的语言属于上古语的变体,有着独特的旋律,讲起话来更像唱歌。女性美人鱼一般拥有绝世容颜和曼妙身姿,肤色为淡绿,一头青色长发。她们有时会跃出水面,坐在礁石上,接受男性人类的求爱。可惜这天生是个悲剧,因为人类无法在水下呼吸,而美人鱼的皮肤在阳光长期直射下会干裂。两者想要结合,理论上有两种办法:一是美人鱼喝下药剂,经历三天的痛苦后,让鱼尾分裂成双腿;二是人类喝下药剂,让双腿变成鱼尾,这期间没有任何痛苦。但人类无论如何都长不出鳃,还是没法在水下呼吸,所以实际上只有第一种办法切实可行。

美人鱼的波兰原文为Syrena,这个词其实包含了两种不同的神话源流:

一是塞壬或海妖【英文为Siren,英译本也选用了这个词】。塞壬最早出现于古希腊的荷马史诗《奥德赛》,其习性便是现代美人鱼的雏形,即拥有摄人心魄的歌喉,在多礁石的海域唱歌诱惑水手,引发船只触礁。只是塞壬的形象为人首鸟身。

一是人鱼【英文为Mermaid】。最早的人鱼形象出自亚述的阿塔伽提斯【Atargatis】,是叙利亚传说中专司生育的女神,因与凡人相恋并误杀爱人,在悔恨中化为人身鱼尾。从大西洋到阿拉伯海,从印度洋到南中国海,与人鱼相关的神话传说可谓数不胜数。中国的《搜神记》中也有鲛人,他们会编织不透水的鲛绡,且能泣泪成珠。

在现代文学中,包括《猎魔人》在内,美人鱼一般结合了人鱼的外形及塞壬的习性。值得注意的是,波兰语不同于英语或汉语,并未对塞壬【Siren】和人鱼【Mermaid】加以区分,而是将二者统称为Syrena。

另外,书中美人鱼据说能招海怪。海怪是身形无比庞大的海洋怪兽,可轻而易举毁掉整艘船,但在书中并未直接出现。

海怪【Kraken】的词源是挪威语“Krake”,原意是指扭曲、不洁之物。通常认为这一传说的原型是巨型章鱼,出没于从北欧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到北美格陵兰岛之间广阔的北海洋面——该地区从13世纪开始就有大量关于海怪的目击报告了——因此有时也被译为“北海海怪”。除了巨型章鱼,还有理论认为海怪的原型为巨型乌贼【小说《白鲸》和《海底两万里》均采纳此说】或鲸鱼,甚至冰岛附近的海底火山喷发现象等。

树精

英文:Dryad

波兰文:Driada

树精,上古语称Aen Woedbeanna,是布洛克莱昂森林的守护者和原住民,以娴熟的弓术及对大自然和音乐的热爱著称,她们可以自如地操控树木和藤蔓,方便自己的出入住行。她们的外貌就像美丽的人类女子,只是肤色发绿,一身用树皮和叶片编成的“迷彩服”更增强了她们在林间的隐蔽性。有趣的是,树精这个种族只有女性,没有男性,但她们会选择男性人类或精灵,与之交配以繁衍后代。树精只能生下女孩,新生儿一般会继承母亲的特征,只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才能遗传父亲的发色或瞳色。除此以外,她们也会收留普通的人类女孩,按树精的方式培养,久而久之,这些人类女孩便会慢慢变成树精,当然,先天能力仍与真正的树精存在一定的差距。树精很少讲通用语,来自维登、以猎杀非人种族而臭名昭彰的极端团体“护林员”称她们为“怪婆娘”。

树精典出希腊神话,语源为古希腊语Δρυ??,原本专指神圣橡树的小精灵,属于次级女性神祇。如果细分,树精中还有一种“护木树精”,她们会与守护的树木同生共死,一旦树木遭到破坏,便会疯狂攻击毁树之人。树精还经常出现在文学作品中,如约翰·弥尔顿的《失乐园》、约翰·济慈的《夜莺颂》等。

后记作者:王智涵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