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1

第三章

早上八点多来到了JR一个小站。从这里到登山口,只能坐公共汽车或出租车。同乘一列车来的几个登山者走进生有火炉的候车室等公共汽车。到登山口坐公共汽车需四十分钟左右,但班次少,下一班要等三十分钟。我走到一辆在站前待客的出租车跟前,把背囊扔进行李箱。

波佐间仍未有消息。昨天夜晚往他所住山庄以外的镇办登山小屋打了电话一一如果自带食物,登山小屋接受登山者人住,因此他有可能利用一一但没有仿佛波佐间的人人住的迹象。作为剩下的可能性,也就是无人的登山小屋了。我设定的路线里边分别包括一个无人管理的登山小屋和一个避难小屋。喜欢自由自在的登山者常常主动利用这样的小屋。考虑到今天是星期日,波佐间也并非没有这一可能性。

但另一方面,倘若陷入困境,我自以为是的判断就可能招致无可挽回的事态。恐怕还是应该说服夫人递交搜索申请书才好。就算行踪找到了,一个人步行收集到的情报也有其限。但作为我,希望得到说服自己的材料。此事说不定毁掉波佐间的前程一一我需要导致那一决定的实实在在的背景。我想通过身临其境而尽可能将随意性要素从自己准备做出的选择中排除出去。

汽车绕山麓奔驰.一条冷冷的河在路旁蜿蜒而行。河水很暗,分不清是蓝色还是绿色,河面笼罩着白雾。零零星星开垦出来的田充其量只能维持一家煳口。田埂的杂草被霜打过,漾出冬日的萧索氛围。

跑了三十分钟,车驶入一座小村落。我在公共汽车站那里下了出租车,马不停蹄地登上车站对面的小石阶。沿简单铺有沥青的农用路前进,再顺坡路爬到顶头,见有一个路标。依它的指示拐去左边的山梁。坡度徐缓的平路持续了一段时间。爬上人工林覆盖的山梁东侧山腰,坡度很快变陡。穿过一道浅谷后,一片阔叶林舒展开来。红叶期已过,落木萧萧。虽然坡势变陡,但也许身体升温,脚步顺利加快。

为什么登山呢?我有时试着发问。煞有介事的原因马上找了出来一一由于住在城市的被称为白领的职业种类增多,劳动正在失去劳动的形式。每天从事的工作内容,总之就是语言操作,和人说话,整理信息,制作资料和文件。这些是否算作劳动且不说,能够巧妙操作语言的人在工作上都视为优秀分子,笨拙之人被按以无能的烙印。而登山仍有保留着劳动本来面目的地方。唯有正确判断体力支出的人才能返回。辛劳任何时候都可得到回报。能开车和坐缆车抵达山顶附近的山的确多了起来,然而登那种交通便利的山所得到的喜悦到底是有限度的。

有的画尽管画得细致而准确,却给人以好像什么也没画的印象。无论画得多么巧妙,从中感受到的无非技术而已。我们的工作也有同样的地方一一越是变得精巧,虚无和空白越是浮现出来。在越干越裸露枯燥无味真相的工作当中,我们领略的是自己逐渐沦为抽象存在的不寒而栗之感。有时甚至对打个电话就几乎可以满足所有需求的生活方式产生莫名的惶恐,这是因为使自己这个人得以成立的诸多要素除了特定部分正在迅速退化。

我所以过了青年阶段仍断断续续坚持登山,大概是因为想据此确认自己生命的所在。或者试图通过以最低限度的用具和食物养活自身这一方法来触摸日益失去的生存轮廓亦未可知。在他人看来,有时显得纯属没事找事。把自己的身体连同行李从山麓一步接一步运抵山顶。忍耐酷暑严寒,用粗糙的食物填塞空腹,在一股汗臭味儿的睡袋里像死尸一般沉睡。可是,那未尝不是旨在自然地势中重新拾回正在都市生活中失却的身体感觉的极限行为。

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走在视野不好的树林地带,杉树和丝柏等乔木下面长满纵横交错的灌木和风尾草。蓦然回神,我止住脚步把握周围情形。为慎重起见,我取出地形图,按比例找出自己所在大致位置。本来,人的方向感似乎在某种程度的广阔空间中才能启动,而在这闭塞的树林地带则令人吃惊地指望不得。纵然在很多人登山的山中,路的形迹稍一断绝也可能迷路。我姑且把纷纭的杂念逐出脑海,一边留意标识一边移动脚步。

在没有伴侣而单独行走的情况下,穿越幽暗树林时的心虚感是很特别的。这么走起来,觉得青木原等树林成为自杀名地的缘由也好像可以理解了。例如自缢和跳崖等自行冲人暴力之中的行为,在最后关头必然伴随一种飞跃。即使服药自杀,在把药搞到手的过程中也有向死迈进这一意识介入。若是讨厌做作之人,很可能在此阶段客观看待自身而回心转意。可是若置身山间,就能够直到最后都避开死亡意识,可以一边自我辩解说“没打算死”一边走上绝路。对于抛弃安全性和自我保护这一念头的人来说,山到处是危险的陷阱。不仅仅对于想死的人是危险的,甚至开始失去求生欲望的人、淡?白于生命的人在山里也都容易走近死亡深渊。

我怕的就是这点。很难认为波佐间有明确的自杀企图和失踪意志。但活累活厌的人在树林里闲逛起来,肯定迟早迷路。山的魔力有可能把因工作和公司人事关系心力交瘁而陷入朦胧厌世心境的人一步步拖人黑暗领域。在劳累、饥饿和生命危险的逼迫之下,平时由于无数层社会框架遮挡而难以看清的东西势必现出原形。套在人格上的箍松了,内侧潜伏的本性暴露出来。无意识的自控力不再起作用,不妨称为死之欲念的东西探头探脑……梳理到这里的时候,我开始规劝自己,切断如脱缰野马的思绪。

走了一个小时,树林终于稀疏起来。树干和树干之间开始有青白色的天光泻下。视野开阔以后,要去的山在正前方出现了。山梁淡淡挂一层雪。虽然天空布满薄云,但没有风,作为这个季节算是暖和的了。登山路线绕经南侧山腰,呈马鞍形状。从那里开始变成锯齿形的沙砾地带。景色不错,但我没有歇息,开始爬高。沿着曲曲弯弯粗粗拉拉的砂石路前行不远,山庄红色的屋脊映人眼帘。单独行动总是比预定时间快,下午刚过一点就到了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