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 生命中不能够没有辣椒

辣椒是固体的火。

正如我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起正式开始吃大米饭一样,我也记不起我是从哪一天起开始吃辣椒的,我只是能够记得,我最初吃辣椒的地方是在我的祖籍江西省遂川县,村名叫做樟木溪,它好像是一个很虚的村名。我小时候认为,凡能够看见的地方都应该属于是一个村子的,我家住在一个墩上,两面环水一面向山,再四面环山,我和奶奶、叔叔三个人一块度日,小河的水声永永远远回响我的耳畔,我在这里度过我的童年时光。因此,我记住家乡的小灯笼椒是为最正宗的辣椒。我隐约还知道一些我吃辣椒的经历,比如辣得哭过,但是不哭以后,我就成为一个勇敢的椒民。

辣椒在今天的生活里已经成为流行时尚,在通过人为控制辣椒的辣椒素成份以后,一个全民辣椒运动正在兴起,因为辣椒除了它的蔬菜角色之外,它已经是一种积极向上的文化载体。热烈的辣椒象征着朝气蓬勃的人生,酷的性格,弱小的刚烈,在岁月里永远令人惦记的朋友,看一眼故乡屋檐下那一挂红爆竹的辣椒串吧,那就会马上叩动人在平凡日子里辣味嘶嘶的生活情怀,会吃辣椒的人,也定是世俗生活的雕刻家。

我发现这个世界上越来越多的人爱上辣椒,这个过程当然经过了相当漫长的时间,随着我脚下的版图越大,我认识的辣椒也就越多,辣椒好像是与文明世界的现代思维一道扩张,从热带雨林到高寒雪域的冻土之上,皆有辣椒的缤纷英姿……真是令人感叹不已呢,哥仑布用航船征服了美洲大陆,而美洲辣椒用它的热烈品格征服了全世界。

我当然也是被辣椒所征服的一个,并不用谁刻意地栽培,从儿时被辣哭过那么一两次,以后便开始大啖辣椒,成为一个无辣不食的超级勇者。唯有遗憾的是,从1994年到北京做了一个职业作家以后,未曾想到天才的吃辣椒能力居然因搁置而退化,到今天方知生命中那一份乡土的性格、乡土情怀在京腔京调的普通话语中式微了。

不过,我现在又重新拿起了辣椒,我寻找最辣的辣椒吃。

吃辣椒会改变人的一生。小时候好像就听大人说谁谁不敢吃辣椒,是一个孱头,辣椒版图上的人就是这么认为的,也许在那经过大砍大杀的赣南红色的山冈上,人是都有这样的气质。辣椒,是灵魂与意志的凸现。事实上它有着科学的道理,吃辣椒者本身需要具备一种巨大的心理承受力,而吃辣椒却正是锤炼一个人心理承受力的好办法,当一个人被辣得天翻地覆、灼肠穿肚、灵魂着火以后,下一餐他还要接着吃辣椒,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种明知椒有辣,偏把辣椒吃的无畏精神。我为自己吃辣椒的斗志衰退而感到羞愧和无颜见江东父老,我决定从今年起,开始人生的第二次学习吃辣椒,以重新向生命中注入辣劲十足的奋斗精神。是的,辣椒是与人类文明史关联的,它是热力,是穿越时空而不朽的热度与力度。

辣椒进入我国大约是在明末,在漫漫500年的岁月里产生了许多的辣椒名品:四川的海椒、江西的灯笼椒、贵州的七星椒、青海的线椒、湖南的朝天椒、湖北的尖椒、云南的米椒、陕西的大角椒、甘肃的干椒、安徽的牛角椒、海南的肉椒、广东的柿子椒……还有无以计数的辣椒品名,新培育出的品种,转基因的品种,辣椒的家族越来越大,其生存的版图也是无限地扩张,已然是达到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辣椒。因此,今后的人生是无论人抵达何方,吃辣椒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经开吃,终身图辣。

回首往昔青春里的吃辣椒历程,我从赣南到了鄂南,然后成为一个踏遍群山的地质队员。在山野中吃的临时食堂,厨师们总是喜欢用肥肉焖辣椒,在用肥肉焖辣椒的过程中,浇上一瓢凉水冷却再焖,辣椒经历了油释复又水释,其辣味素完全溢出来,辣啊辣啊辣啊辣啊,很多人都辣得吸气大叫,而我就喜欢这样的辣,一样最奔放的辣,它让我在没有星光的黑夜也敢循着羊肠小道去到山头上的(钻机)机场。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同是楚的后裔,湘人吃辣椒就声名远扬,鄂人吃辣椒就默默无闻?关于吃辣椒的这个问题,我思考已经很久了,但是无论是个人的思维,还是八方讨教,都是不得其果,看看吧:赣人不怕辣,湘人辣不怕,川人怕不辣,还有黔人辣椒怕……黔人这个辣椒怕,算是我给他们原创的,那就是辣椒都怕贵州人哪!鄂人为什么就一定怕辣呢?皆因,鄂之文化,乃中庸也。

我发现鄂人吃辣椒是有那么一点问题,他们通常都是要把辣椒的芯给拔掉,更有甚者连筋也剪掉,这样吃辣椒当然是辣度大幅度降下来了,很安逸的了,再想在吃辣椒的名声上也占上一席,显然就有失公允,所以在我的辣椒族谱里,是将鄂人开除出去的。诚然,其它辣椒军师也是各有不同,我发现湘人吃辣椒与川人吃辣椒就大有不同,湘人吃辣椒,似乎辣椒不那么明显,有些菜肴中索性未见辣椒的影子,但是吃起来却是十足的辣呀!川人吃辣椒就喜欢大张旗鼓,就感觉到眼前是辣椒的山辣椒的海辣椒的云,都来了!怎么得了啊,那个油漫金山的水煮肉片,那个红油滔滔辣气沸腾的毛血旺,人如同逼近战场,在预感它的辣度,在做冲锋的准备,在思考决一死战。

据说现在成都吃辣椒,已经开始设定星位了,一星是微辣,二星是比较辣,三星是极辣。但是在海外,比如澳洲及日本一些地方,则实行辣椒的段位制,通常是以十段界定,辣椒高手就比聂卫平还高一段呢。我认为按段位制来界定是比较好的,因为这样的分划可以做更多的人品尝的辣椒,一个人开始吃辣椒,其能力是从一段上升到十段,这一个历程是人生的一个非常值得回味的历程,美丽的辣椒时间段,是比较漫长的,特别值得回味的,悄然渐进的,它是一种光荣和俗世生活的纪念。这样的话,到将来我写回忆录,那就这样开头:那时候,我正处在吃辣椒三段水平……这真是很有味道。实行吃辣椒的段位制,就可以开展吃辣椒比赛了,各省人等,可以进行辣椒大赛,看是川军厉害,还是黔将勇猛,并且就是在本省里面,也可以进行比赛,看谁能够获得“红角朝天王”的辣椒杯。

我们需要一次辣椒的革命行动,以辣椒的名义。我们还需要辣椒的关怀,以鼓励我们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