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闲书”生涯

《我的“闲书”生涯》

我本是俗人,冒充风雅客,漫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自小不识字,坐听前人书……

小时候听过走州过府的江湖说书人的“大鼓书”,沙粗的嗓音和诙谐的说唱,给童年的我和电视还不普及的乡村的父老带来不少的乐趣。那时的我还喜欢在暖暖的冬日午后窝在一个避风的地方,听村里那些“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的老人们谈天说地,既有荒诞不经的传说,也有他们亲身经历的大跃进、文革时期的荒唐情事。要是晚间,他们还会聊一些鬼故事或者他们走夜路“鬼打墙”的经历,吓得我不敢回家或者出门。

上小学的时候,孩子们的书包里,除了几本教材之外,其余的多是花牌和连环画。课间休息的时候,女孩子们踢毽子跳绳,男孩子们多斗鸡子掼花牌看连环画。掼花牌是需要“雄厚的资本”的,家里得要有很多旧书才行,有的孩子有时候输急眼了,就会把作业本甚至《基础训练》撕掉叠成花牌去打复仗。连环画是基本人人都有的,哪个人的书包都或多或少有几本,大家交换着看。我的启蒙阅读就是从这开始的。课间、夏日午休甚至上课时也偷看,被老师没收的也不在少数。记得我看的第一本连环画叫《醉僧除霸》,粗浅的故事和较为粗劣的画法,我们小伙伴也看的津津有味。当时的连环画有两种:一种是手工简笔画(后来才知道那些当中有不少是一些名家画的),五花八门看了好多,像什么《天龙八部》《七剑下天山》《红岩》等,但大多数是残篇孤本不成系统,看了上集没有下集,看了第一集没有续集;还有一种是电影影印的,当时的一些热播电影,像什么《南拳王》《铁桥三传奇》《武当》,还有外国的电影《战争与和平》《乱世佳人》等,都有连环画,还有我后来才知道的是《荷马史诗》中的一些故事,记忆比较深的是奥德修斯艰险的回乡历程。当时也不知道子丑寅卯,有书就看。看的比较成片段的大概是《杨家将演义》《呼家将演义》和《薛刚反唐》这类历史演义类的故事。其中画的最逼真的是《杨家将演义》,尤其是穆桂英俏丽英武的飒爽英姿,着实让我和小伙伴们着迷,大家争抢着看。当时还以为这都是历史真实呢,我后来在《上下五千年》里去查证,不免失望,什么八贤王鞭打昏君、穆桂英挂帅、薛刚五凤楼惊死唐高宗、双王呼延丕显调戏庞贵妃满门抄斩,几乎都是虚构的。即便如此,它们却给了我粗浅的历史知识和丰富的故事世界,让我的少年时期充满了五彩斑斓的色彩。可惜后来那些小人书突然就销声匿迹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本也找不到了,而且书店市场上也没得销售。2016年夏天去扬州东关街闲逛的时候,偶然看到一个旧书摊前摆着好多旧的小人书,五元一本,拿起翻翻,虽然很多都是我没有看过的,但历经世事,已不复当年的心境了。

我接触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是金庸的《书剑恩仇录》,那是金庸的武侠开山之作,也是我的处女长篇读。古铜色的简古封面,让人一看,觉得那里面是旷古蛮荒的神秘世界。读进去之后,果然是一个侠义的世界和热血的江湖。可惜的是,只有上集没有下集。我反复看了几遍,里面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烂熟于胸了,急切的就是找不到下集,直到上了中学以后,才偶然发现同学手里有,迫不及待的借来,“书非借而不能读也”,废寝忘食的看,甚至上课也偷看。一天中午午休间,正扒在课桌上沉浸在我的武侠世界里,突然一只手从我身后一把把书抓走,我霍然跃起,正待勃然发作,转身一看,颓然蔫吧——班主任正怒目瞪视着我。我被拎出教室,蔫头耷脑地被训斥了半个多小时。即使这样,也没能阻止同学们和我的读武侠的热忱。男生当时流行看金庸古龙梁羽生,女生热衷于琼瑶三毛岑凯伦。有这样一个现象:女生可以看金古梁,但男生很少看琼瑶,丢不起那个人。当时台湾的言情剧传过来,刘德凯刘雪华马景涛等人演的,哭爹爹喊妈妈,眼泪鼻涕一大把一大把的,更增加了对琼瑶作品的鄙夷。但后来也尝试着看了几本,发现虽然缠绵绵意恻恻,倒也不难看。由于当时能读到的书限于经济实力比较有限,所以于书无所不览,不辨良莠,都觉得很精彩。像一些二流作家如司马青云、温瑞安的作品,还有一些现在叫不出名字的作家,隐约还记得一些。

小学毕业那年夏天,正好赶上我毕业季,没有任何的学业负担,家里给我两个干活选择:一是放牛二是放鹅。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二。放牛既要顶着酷热暴雨,还要防止牛干头,牯牛一见面就是死敌,拉都拉不住,一旦干上,场面相当惊悚恐怖。放鹅轻松多了,鹅是光明磊落的君子,走路昂首挺胸,从不像鸭子一样鬼鬼蜮蜮钻稻田里找不到。于是我领着任务,每天带领我的十四个兵,晃晃悠悠来到离村一公里左右的一片松树林,旁边有几个不大的水塘,把它们往里一赶,我就拿着自带的麻包或者蛇皮袋躺到松树林的树荫下,天不管地不收安闲惬意地沉浸于我的故事世界里了。有一天父亲出门回来,捡到别人遗落在长途汽车上的一包书,可把我们欣喜坏了,村里也有人来借阅,现在是散佚的一本也见不着了。记得有警探类的《剑与盾》,历史类的《清宫艳史》,我印象最深最感兴趣的还是那本《清宫艳史》,作者记不得了,书属于章回体旧小说,演绎了清朝的帝王情史和一些历史传闻,让我对清朝的历史有了比较系统的了解,虽然作者的重点并不在此。虽曰艳史,文笔并不绮糜猥亵,反倒笔触清新细腻,典古高雅,用老夫子一句“思无邪”一言以蔽之,当之无愧。描绘华美丰赡,惹人遐思,有宝玉游“太虚幻境”之情思,满屏皆是丽姝,书中绝无无盐。于我而言,有一种情爱与两性的启蒙作用。

真正登堂入室,阅读中外经典名著,还是在读师范的时候,那个时候有大把的空闲时光。那时也是“南巡讲话”、市场开放之初,盗版翻印书籍充斥图书市场,就这样读着少量正版大量盗版图书快乐的成长着。盗版图书错字连篇、甚至错页不断,但也不会妨碍我们的阅读热情。

2004年夏天,在安师大听了文学院刘运好教授的一堂讲座。在闷热的大礼堂里,几千人的热量使空调的效用显得微不足道,刘教授很有魏晋名士风度,不是和我们“扪虱而谈”,而是摇着蒲葵扇,侃侃道来:“……《汉书》看了六遍,《史记》看了十一遍,至于《世说新语》,是我的案头读物……”,让我惊异的倒不是《汉书》《史记》看了多少遍,二十四史前四史文笔最好,这是谁都知道的,而是《世说新语》何以成为案头读物,不就是我们中学课本里那几篇平淡无奇的小短文么?抱着这个新奇,我后来终于在书店购得一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复旦大学蒋凡、李笑野等人注评的精装版《世说新语》,粗略翻翻,即视若珍宝,也即成为我的案头读物。的的确确,我也花了很大精力,结合《晋书》和《两晋演义》,把魏晋那个特别有意思的时代弄了个大概,但我依旧做不出鲁迅《魏晋风度与文章及药与酒的关系》那样的篇章,可见学养由天人。

物与时移,心随境迁。当年可以一气读完蔡东藩500万字的《中国通史演义》的我,有一段时间是长篇看不下去,短篇又不愿意看,心浮气躁,意气颓桑。《世说新语 贤媛》“王江州夫人(谢道韫)谓谢遏(谢玄)曰‘汝何以都不复进,为是尘务经心,抑是天分不足?’”

人们说,毁掉一个人一部手机足矣,信哉!手机干掉了电视、干掉了报纸、干掉了信用卡……它也正在干掉我们的颈椎和眼睛,放下手机,拿起书本吧!于是我又拿起了我心爱的书本,抚摸着厚厚的、泛着油墨香的书本,心里无比怀念而踏实。十年前就看过的《平凡的世界》依旧把我看的热泪盈眶,二十年前看过的《东周列国志》看起来依旧那么津津有味。《雍正王朝》《康熙王朝》又看了一遍,也谨以此致以对今日去世的二月河先生深深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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